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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星辰碩落,賣藝丑角嗤笑(1/2)

目錄

「——曾經有這麼一個傳說——」

在耀眼的陽光下,寬廣的舞台上響徹著暸亮的歌聲。

還有一張大豎琴,以十幾條琴弦和著歌詞交織出清新悅耳的音色。

「——在某個相當久遠的時代,眾多的國王、眾多的國家、眾多的信仰交雜混居,彼此間衝突不斷,在這個缺少王者一統天下的時代——魔神在這個世界現身了。」

這裡是一座大型競技場。

中央有突起一塊正方形的石造舞台,周圍布滿了修剪整齊的草坪,低矮的圍牆上設置了裝飾豪華的燭台,下方還插滿了小小的旗幟,從遠處也看得見共有十二種不同的旗幟,每一面皆是作工精細的藝術品。

面向著舞台的圍牆內側,是一圈井然有序的圓形觀眾席。現在觀眾席上已布滿了人海,連走道也擠得水泄不通,但全場皆鴉雀無聲,屏氣凝神地聆聽著台上傳來的美妙詩篇。

「——眾國王群起迎戰魔神——有些國王是為了失去的領土和子民而向魔王宣戰,有些國王是為了奪取遭受魔神踐踏的領土,也有些國王純粹只是想展現自己的威勇——」

要讓聲音傳遍整座競技場,必須要有相當的音量和技術才行。然而,少女的歌聲里聽不到任何一絲勉強與破綻。

一邊彈著豎琴,一邊和著豎琴樂音詠唱的,是擁有一雙淺紫色眼眸的少女。

每一根撥動琴弦的手指上都佩戴著一隻纖細的戒指,兩臂上也各自配帶著一隻相同設計的臂環。如果是通曉魔法的人,就會明白上頭刻飾的紋樣是擁有特殊魔力的〈占刻〉。

「——結果,眾多國家遭到毀滅。無論他們如何揮舞刀劍、施展魔法、運用智慧,皆無法傷害魔神任何一根寒毛——而傳說便由此展開——」

少女綠黑色的頭髮向後紮起,長長的發尾垂落腰際。輕闔的雙眸又細又長,宛如花苞般的唇瓣透著鮮嫩的桃色。

她身上穿的並非洋裝,而是學生的制服。雖然看起來有些樸素,但包覆在緊身褲下的一雙長腿,加上起伏有致的身體線條,讓她的女性魅力仍展現無疑。

儘管今天天氣晴朗,但這個季節仍積雪未融,少女能夠只穿著一身輕裝,全是拜魔法之火溫暖身體所賜。

「——原本繁多無法計數的國家,終於僅剩下十二個了——有些國王相互結盟、共誓征伐,有些國王仍自信能憑一己之力擊敗魔神,也有些國王因畏懼魔神而封鎖了國家——就在此時,有位賢者成功地斬落魔神的一隻臂膀,並如此宣稱——」

少女口中所吟詠的,是古老的英雄傳。這些英雄故事不若神話般久遠,也並非留下文獻的近代之事,然而對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來說,卻能感受到一股緊密的聯繫。

所有觀眾都全種貫注地聆聽著美妙歌聲所吟詠而出的詩章。

「——我知道哪兒有可以斬殺魔神的劍,但我需要優秀的劍士,有誰願意跟隨我?——劍一共有十二把,十二名國王各自遴選了一名最優秀的騎士——」

觀眾席愈向外圍愈是高升,外牆上聳立著一座座尖塔式的瞭望台。

圍繞著競技場的尖塔數量,與設置在牆側的旗幟種類,都正好是十二。因為對這個國家而言,十二是最為神聖的數字。

「——十二名騎士與一名賢者合力迎戰魔神,成功地殺了魔神——其後,十二個王國合併為一,共尊賢者為王,十二名騎士亦被譽為圓桌武士,成為後世所有騎士故事的範本——直到今日——」

吟詠完畢,少女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在全場熱烈的鼓掌聲中,少女低頭致意,準備離開舞台。

然而她一抬起頭,視線突然停留在不遠的某處。

——賣藝丑角……?

在觀眾席的最前排,儘是騎士和士兵,後頭則是體格威猛的傭兵。然而在那之中,卻出現了一個身著小丑服的少女。

一頭銀色的長髮,以及一雙鮮紅色的眼眸,加上奇特的衣裝,格外引人注目。

一般的觀眾則坐在他們後方的席位上。雖然她對於賣藝丑角混雜在兵隊當中感到有些奇怪,但她也不能像這樣一直站在舞台上,便只好默默地下台了。

舞台的兩側,各有十多名的騎士並列而立。她一走入東側的隊伍,站在一旁的男子便輕聲向她問道:

(怎麼了嗎,露蒂洛?)

呼喚著少女——露蒂洛——的青年,擁有精悍的容貌與體格,金色的長髮向後紮起,身上穿著俐落的長大衣,背上卻背了一把似乎要用兩手才能揮動的大劍,明明是參加典禮,攜帶這麼巨大的武器實在是顯得有些突兀。

經他這麼一問,少女又再度回頭望向方才賣藝丑角的方向,只是那人早已不見其蹤影。

於是她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青年又興味盎然地問道:

(——直到今日——好一句結尾,餘味無窮呢!)

最後一句,是少女為這次表演特地添加上去的,原本的詩歌里並沒有這一句話。

(典禮還沒結束呢,格雷特哥哥。)

少女悄聲地回答道,卻不自覺地脫口喊了以往對青年的稱呼。露蒂洛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不禁兩頰發燙,但青年似乎很懷念地笑了笑,輕輕聳了聳肩。

青年是露蒂洛的表哥,小時候就常常和她玩在一起,而她也不稱青年為騎士,總是單純地喊他哥哥。

緊接在少女之後登場的是兩名騎士。他們倆拔出劍互擊並敬禮致意之後,便各自征後拉開了距離,相互交戰了起來。

儘管這裡是競技場,但也不至於要騎士互相砍殺作樂,這只是一項形式性的表演活動罷了。

青年看著舞台,咯咯地笑了起來。

(哎呀,開個玩笑,別這麼嚴肅嘛。而且既然活動還沒結束,你也表現得開心一點吧?)

(抱歉喔,我天生就是這張臉。)

聽了露蒂洛冷淡的回答,青年又促狹地聳了聳肩。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啊,要是能多露出點可愛的表情就好了呢……則總是板著一張臉嘛。)

(……被逼著上台吟誦自己不擅長的詩歌,根本開心不起來。)

(別這麼說嘛,你有一副動人的好嗓音呀?)

青年愉悅地如此說道,接著又以十分認真的口吻繼續說:

(露蒂洛,你很亮眼呢。我們十二個人當中,你最為年輕、美麗,也擁有強大的力量,沒有人不深受你的吸引。而回應眾人的期待,也是騎士的職責之一喔!)

(雖然擁有騎士的稱號,但我也不過是個學生而已,拜託你不要太抬舉我了。)

(哈哈哈,有「屠龍者」外號的〈騎士公主〉何必這麼謙虛呢!)

(……那不是靠我一個人的力量辦到的。)

大約在一年前,少女與幾名學生遭遇巨龍,並成功擊敗了它。雖然那只是頭年輕的龍,但畢竟龍的力量是相當可怕的,是至少需要三名騎士加上一名〈占刻師〉才可能合力擊退的怪物。

當時年僅十六歲的露蒂洛,竟然憑一己之力便殺死了龍。雖然還有其他學生在場,不過個個都嚇得兩腿發軟,連逃也逃不了。

因為這次的戰績,她還沒畢業就受封為騎士,但也被故意打趣地取了〈騎士公主〉這個誇張的綽號。

聽到少女嚅囁地抗議,青年不禁呵呵地笑了起來。

(別擺出那麼無奈的表情嘛!你跟我都是《圓桌劍刻》之一,我們將會寫下新的傳說,你多少也該體諒一下我們為你的表現感到振奮的心情啊!)

青年比了比自己的右手,上頭浮現著宛如劍紋般的紋章。露蒂洛的左手上也有那樣的紋章。

(《劍刻》……)

露蒂洛疑惑地望著自己手上的《劍刻》,青年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說道:

(對於自己被選上,感到很不可思議嗎?)

(呃……是的。不過,還有一件事更讓我覺得困惑——)

(——為什麼是「現在」嗎?)

露蒂洛還未說完,青年就插嘴說道。露蒂洛點了點頭。

《圓桌劍刻》——過去曾合力消滅了魔神的十二把劍,本來應該全數都隨著魔神一起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才對,然而賢者將十二把劍化為刻印留存於世,以備魔神的繼承者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不過,那也是發生在一千年前的事了。傳說僅到此為止,從那之後,歷史上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關於《劍刻》的記載了。

為什麼現在又突然出現了呢?

(是因為「罪禍」開始蠢蠢欲動了嗎?)

聽到露蒂洛的口中吐出那個字眼,青年表情略微僵硬地點了點頭。

所謂的罪禍,即所有據稱傳承了魔神之血的種族的總稱。罪禍是魔神的衍生物

,是魔神的僕人,是憎惡人類的魔神在遭到毀滅後所遺留下來的災厄。

有些罪禍生了一口野獸般的尖牙和利爪,有些罪禍則長了一對蝙蝠般的翅膀,也有些罪禍擁有蜥蜴般強韌的皮膚與鱗片,甚至有些罪禍能夠呼喚火焰與雷電。

其中最需要嚴加防範的,是一種稱為「皇禍」的罪禍。它們擁有相似於人類的外表,卻操控著人類所未知的魔法與武器。根據過去目擊皇禍的情報指出,僅僅一具皇禍,就讓當時的騎士團險些徹底遭到毀滅。

不過,或許是本身數量就不多吧,橫渡大溪谷而至的皇禍十分少見。

包括皇禍在內的各種罪禍,棲息在橫斷大陸的大溪谷——據信為圓桌騎士與魔神交戰之處——的對岸,時常趁隙飛越大溪谷,襲擊人類的領土。

尤其是這幾個月,罪禍的攻擊又顯得比以往更為猛烈。

(應該……不是為了想推翻人類吧。)

隨著人類的生活愈來愈豐足,與罪禍之間的對立就愈來愈激烈。

人類也不斷築橋修道,試圖加以反擊,然而個體間的實力差距實在是過於懸殊,雙方交戰的結果一直都不理想。不過在一千年的歷史中,現在的狀況還不算是最差的;嚴格說來,目前還算是可以勉力與之抗衡的狀態。

而《圓桌劍刻》卻突然在這個時候現身了。

《劍刻》完全沒有任何徵兆,便宿附在露蒂洛與青年等十二名騎士身上,讓露蒂洛感到相當困惑,且這個疑問至今仍未獲得消解。

青年也露出疑惑的神情盯著手上的《劍刻》。

(也沒感覺到獲得什麼特殊的力量啊?我想,這《劍刻》是想要傳達某種訊息給我們吧。)

青年喃喃地說道。這時,兩個人的頭頂上方突然出現了一道陰影。

(你們兩個說話可得謹慎一點,臣民都看著呢。)

(葛雷修團長!)

露蒂洛和青年連忙立正站好。

他是青年所屬的埃斯特拉騎士團第一師團的團長。三名師團長是除了國王之外的軍方最高領導人。他正好剛結束致詞,來到後台。

才剛被警告過,青年卻仍壓低音量開口問道:

(團長有沒有聽到什麼關於這些《劍刻》的情報呢?)

青年的態度顯得沒大沒小,但團長也只是「唔嗯」了一聲,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

(我尚未接獲更進一步的情報,不過我在想——)

(怎麼了嗎?)

(方才露蒂洛吟誦的詩歌里也提到,根據傳說中的記載,《劍刻》是為了與魔神對抗而誕生的。)

(意思是,魔神的繼承者將會現身在這個世界嗎?)

(這點還無法肯定。不過今天聚集在這兒的眾人,個個皆是精英中的精英。也就是說,我們將要面對的是仍需藉助《劍刻》之力才足以與之決一死戰的強大敵人。)

(魔神……)

露蒂洛聽了不禁畏怯地緊抱著雙臂,團長大笑著說:

(哈哈哈,看來我們的〈騎士公主〉也還只是個少女呢!)

(我、我才不怕呢……)

(哎呀,用不著放在心上。放輕鬆點,過一會兒國王就要向人民說明了,這也是舉辦典禮最重要的目的。)

這場典禮事實上是《圓桌劍刻》的繼承儀式。雖然有不少人顧及國王的安全,認為應該在王城裡舉行,但國王希望能同時傳達給廣大的臣民,因此選擇在這個地方舉辦。這麼做,一方面也是為了消弭臣民對國王的不信任感吧。

——國王親自說明啊……

四十多歲的先王尚值盛年便駕崩了,但由於先王沒有其他兄弟,只好由當時年少的王儲即位。雖然即位至今也將滿五年了,但與先王相較之下,仍顯得不夠成熟穩健。所幸在各地領主老謀深算的統領下,並沒有引發什麼動亂。

國王似乎也切身感受到自己資歷尚淺,是以最近極少公開露面,實在很難想像今天真的能夠拜謁國王尊容,何況是在遠離王城的這座競技場裡。

對於國王,露蒂洛感到同情的情緒遠大於不滿。

——叔叔……

現任國王是露蒂洛的叔叔,儘管上位之後很難得有機會見上一面,但由於一直以來叔叔皆代替早逝的父親照顧著露蒂洛,所以他們的感情如同親生父女一般。

正當露蒂洛內心感到忐忑不安時,耳邊已傳來一陣傳令聲。

「——陛下駕到。」

還搞不清楚發號令的是誰,現場已經瞬間一片鴉雀無聲。

接著所有人又立刻一同行了最敬禮。

國王登上了方才露蒂洛吟詠詩歌的舞台,或許最近過於勞心費力吧,國王看起來消瘦了不少,臉色也顯得十分憔悴。才剛滿三十歲不久的國王,看起來十分蒼老。

「我的子民啊!長年以來,我們國家一直遭受罪禍的威脅——」

露蒂洛看著正向人民發表演說的國王,忽然皺起了眉頭。國王的身後,出現一道可疑的人影。

(格雷特,那是什麼人?)

那道人影的臉上掛著一張帶著笑容的面具,身上穿的衣服松垮垮的,無法辨認出體型,雖然看樣子似乎是個男性,但卻又沒有十足的把握。

(那是身為宮廷丑角的小丑呀。)

(為什麼丑角會出現在這裡?)

露蒂洛疑惑地問道,青年才仿佛想起了什麼似地點頭說道:

(對喔,你平時都待在學園裡啊——)

一般的騎士不是在王城,就是在領地的城邑里值勤。然而露蒂洛還只是個學生,又因為被授予騎士的稱號,更必須取得優異的成績才行,除非受到召集,否則她很少會進到王城裡去,因此幾乎對王城內部的消息一無所知。

(大約在三個月前吧,為了重振國王的精神,城裡招募了新的賣藝丑角。國王似乎也很喜歡,甚至解任了原本的宮廷丑角。也因為如此,國王最近終於開始願意公開露臉了,不管到哪裡都帶著這個丑角隨行呢!)

(這樣啊……)

前任宮廷丑角是個體態有點發福、樂天派的中年大叔,本身就長得有些滑稽,無時無刻都掛著笑容,相當討人喜歡呢……

「——劍之賢者,為了消滅將再度甦醒的魔神,而為我們留下了力量。吾身為賢者之末裔,解放了古老的力量——即《圓桌劍刻》。」

在露蒂洛有些惋惜地垂落肩膀之際,國王在此時切入了演說的正題。

露蒂洛與青年也專注地聆聽著。

「《圓桌劍刻》具有三項規則。」

「……?」

國王居然開始說明起「規則」,包括少女在內,在場所有的騎士和賓客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首先,每個《圓桌劍刻》都各自被賦予了傳說中〈劍〉的力量。」

青年聞言,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輕聲地對露蒂洛說道:

(是指那些斬殺魔神的劍嗎?那我們可說是如虎添翼了呢。)

傳說中賢者取得的那些劍,具有操縱火焰和雷電的力量,據說其力量遠遠凌駕於當今的〈占刻〉之上。

——我的《劍刻》上也具有那種力量嗎?

露蒂洛不禁凝視著自己身上的《劍刻》。這時,國王又接著說了下去。

「再者,《圓桌劍刻》可以讓渡給其他持有者。然而,一經轉讓,《劍刻》就無法再度交還給原持有者。」

(讓渡……?)

讓渡,意即可以將自己的所有物轉移給他人。

——也就是說,一個人可以擁有複數的《劍刻》囉……?

露蒂洛感到有些奇怪,國王又繼續說道:

「倘若持有者死亡,死前在他身旁的人,將會繼承其《劍刻》。」

「……?」

她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

現在國王的這番話,似乎有種宣告的含意在。

然而在她還未來得及理出頭緒之前,國王又接著說明最後的規則。

「最後,取得所有《圓桌劍刻》之人,將能獲得能實現所有願望的《賢者刻印》。」

話一說完,國王忽然發出了「嘿嘿」的詭異笑聲。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露蒂洛心裡充滿了疑惑,這時,青年突然側身過來。

注意到他的手緊握著劍柄,露蒂洛不由得大吃一驚。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要提高警戒才行。)

(是。)

露蒂洛也解開掛在腰際上的劍扣。

師團長似乎也感到有些不對勁,走向國王說道:

「恕臣冒昧,吾王,吾等該如何運用這些《圓桌劍刻》呢?還請陛下明示

。」

聽了師團長的疑問,國王不解地看著他說:

「你不明白嗎?」

「恕在下愚昧,未能理解。」

師團長低下了頭。

這時,原本在國王身後的賣藝丑角突然飄浮了起來。

面對這幅異樣的情景,在場的所有人都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

叩咚——某種重物滾落地面,發出了巨響。

「啊……?」

不知道是誰先回過神來,發出了驚呼聲。連國王也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加上原本就消瘦的臉龐,看起來簡直像個眼珠子快滾落下來的死靈。

露蒂洛還來不及感到吃驚,就見到一道紅色的湧泉噴濺而出。

接著,一具碩大的軀體頹然倒地。

原來方才滾落地面的,竟然是師團長的頭顱。

「咿呀——?」

鮮血噴濺了一身,國王也不禁發出怯懦的悲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這一聲悲鳴也牽動了原本緊繃的情緒,觀眾席上瞬間尖叫聲四起。

同時,所有騎士也終於有了動作。

「露蒂洛!」

「上吧,我的騎士們!」

隨著青年的呼喊,露蒂洛也立刻採取行動。

在露蒂洛的召喚下,原本空無一物的空中,宛如水面般盪起了漣漪,而在漣漪的中心,出現了一柄鋒利的銳劍。接著,仿佛回應出現在虛空中的劍般,露蒂洛的戒指和臂環也都閃耀著淺紫色的光輝。這便是所謂的〈占刻〉魔法。

十幾把劍漂浮在虛空中,一齊向前飛射。

噗滋——劍戳穿賣藝丑角的四肢,把他釘在半空中。

接著,其他騎士的劍也迫近賣藝丑角的頸項。

身體被飛劍架在空中,又被十幾把劍抵著,賣藝丑角幾乎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

「跟、跟原本說好的不一樣,小丑!為什麼要殺了葛雷修!」

面對國王的哀鳴,賣藝丑角嘴裡又發出奇怪的聲音。

『咕、咕咕咕咕………』

賣藝丑角笑了。

「——?」

那是很奇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以布搗口所發出的笑聲。聽到那笑聲的瞬間,露蒂洛仿佛被猛力搖晃著腦袋般感到一陣暈眩。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她還來不及思量發生了什麼事——

『看呀!是《圓桌劍刻》喲!』

賣藝丑角被劍高舉的手臂上,出現了與露蒂洛以及青年相同的《圓桌劍刻》。露蒂洛見了,不禁大驚失色。

「那是師團長的《劍刻》……」

「被他……奪走了嗎?」

騎士們皆感到不寒而慄,此時賣藝丑角又接著說道:

『只要殺了持有者,誰都能得到《圓桌劍刻》喔!取得所有的《劍刻》吧!只要取得所有的《劍刻》,就能獲得擁有萬能之力的《賢者刻印》喔!』

背脊上竄過一陣惡寒。

「那是魔法!快制止他!」

身為〈占刻師〉的露蒂洛這時終於注意到,賣藝丑角的聲音里具有「煽惑」的力量,那是一種能迷惑怯弱之人的手法。

——看樣子,不能讓這傢伙再繼續發言了——

在場的騎士——《劍刻》的持有者——也都敏銳地察覺到異狀了吧。

只見原本抵住賣藝丑角的劍,瞬間一齊刺穿他的身體。

賣藝丑角的身體四分五裂,口吐鮮血,在一陣抽搐後便就此靜止不動了。而賣藝丑角氣絕身亡後,手臂上的《劍刻》便立刻化為一道光芒,轉移至鄰近的國王身上。

就此,國王的手臂上便宿附著《劍刻》。

「……!」

露蒂洛在驚恐之餘,猛然轉身回頭。

現在這座競技場裡,除了宿附《圓桌劍刻》的騎士之外,尚有多不勝數的觀眾。

——擁有豎強實力,卻未受《劍刻》青睞的騎士。

——因為年輕的國王力有未逮,領地日益困窮的領主。

——既無力量、又無身分,極其普通的庶民。

——貪求財富,出賣武力的傭兵。

這些人,全部凝視著眼前這驚人的一刻。

有些人感到困惑,有些人感到膽怯,有些人感到憤慨。

然而,每個人的眼神中,都閃爍著一絲好奇。

——啊啊……我也有機會擁有《圓桌劍刻》嗎——

露蒂洛目睹著眾人的羨慕、嫉妒、渴望,全都化為一股激情。

這一天,埃斯特拉競技場發生了前所未聞的暴動,包括列席的圓桌騎士在內,共計造成了近百名的死者。

原本應該是為了拯救國家而出現的《劍刻》,最終成了召喚毀滅的災厄。

這是發生在希斯與賣藝丑角少女相遇三個月前的事了。

*

「——哥,你身體不舒服嗎?」

比他小一歲的妹妹瑪那一坐到餐桌上,就忍不住驚呼道。

齊肩的紅色短髮、宛如紫水晶般的淺紫色眼瞳,溫柔的容顏也掩不住眼瞳中散發的堅毅神情。即便撇開她是自己的妹妹不論,仍算是相當清秀的女孩子。年滿十五歲的她,身材卻還不見發育的跡象。

迅速地擺好早餐的希斯臉上浮現著黑眼圈,兩頰也顯得十分枯槁乾瘦。

一頭和妹妹同為紅色的頭髮已經到了足以向後紮起的長度,面容看起來應該不是積極好強的性格,不過一雙手倒是十分利落,雖然態度有些有氣無力,似仍迅速地準備著早餐。

值夜勤的父親很少起來吃早飯,而母親早已過世了,所以在不知不覺中,幾乎都是由希斯一手包辦了所有料理。

——那不是夢啊……

希斯之所以臉色憔悴,都是因為昨天晚上發生的那件事。

他遇到了那名不可思議的少女,還差點被龍給吃了。那份恐懼,以及對於少女的困惑,讓他幾乎徹夜難眠。

——她說我必須聽從命令……所以光是不能向別人提起她的事,應該還不算履約吧?

消失的少女,然後是答應聽從命令才得以生還的希斯。希斯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心想少女或許現在正從某處觀察著這一切呢。

希斯從沉思中回神,才發現妹妹正擔心不已地盯著他看。

「我不要緊,只是昨天晚上值班值得太晚了……」

他這麼一說,妹妹又露出更加擔心的表情。

「不應該那麼勉強自己值班的呀……」

「沒、沒事啦!是說,昨天晚上鎮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一直都守在城牆外,沒有機會問清楚狀況。」

王都四周築起一道堅實的厚壁,以防止罪禍的侵襲。不過,現在王都的人口已經超過二十萬了,內地已容納不下所有居民,居民也開始向城牆外圍築起了屋舍。像希斯那樣的下級兵,就必須守衛城牆外側的地區。

也因此,雖然他們能夠接觸到各種外界的消息,卻往往不太清楚城內發生的事情。

希斯為了轉移話題,問起昨天晚上的事。瑪那點了點頭,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聽說又有騎士遭到殺害了,而且一樣是擁有《劍刻》的騎士。」

「——!該不會是………」

「啊,不是啦,不是佩拿斯哥哥喔!」

瑪那口中所說的佩拿斯,是希斯的同門師兄。

他和希斯同門拜師學劍,卻展現了希斯難以望其項背的高超本領,才二十多歲便擢升為圓桌騎士,在露蒂洛·艾弗納兒出現之前,一直是最年少的圓桌騎士。

希斯聽到他平安無事,不禁鬆了一口氣,垂下了肩膀。

在這個時代,與罪禍的戰事頻傳,而一般市井小民的精神寄託就是在遠地奮戰的騎士事跡。每當消息靈通的詩人奮筆疾書,總是能吸引眾人的目光。

希斯並不擅長閱讀,但卻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經常能從商人或旅人口中聽到那些故事。他們也想誇示自己的廣見多聞,因此總是能為希斯帶來第一手消息。這些精采的英雄故事,大大地滿足了希斯的好奇心。

然而,最近聽到的總是悲慘的消息。

而這一次,有許多人親眼目擊了事發經過,查出了犯人的來歷。那是個落魄的「前」貴族,卻不幸讓他逃走了,現在騎士團正群起激憤地全力緝捕中。

要追捕《劍刻》的掠奪者似乎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至今為止,已經發布過十張以上的通緝令了,而其中大部分的人恐怕都已經蒸發在這個世界上了。

瑪那手上有一張通緝令的複本,因此希斯記得幾個重要的特徵,像是金髮、三十來歲、體型消瘦的男性、臉頰上

有黑痣等等。不過再沒多久,這些情報也都將會作廢了吧。

妹妹開始吃起早餐時,希斯已經做好出門的準備了。妹妹見狀,忍不住訝異地問道:

「哥,你已經要出門工作了嗎?」

「是啊……今天有人請假,所以我必須去代班。代班會有額外一筆收入的。」

「可是你昨天晚上那麼晚才回來耶?」

「是啊,也沒辦法了,不過今天很難得是內地的勤務喔……啊,對了,還有一件事。今天會發薪水喔,所以可以幫你買一本教科書了。」

「哥……你偶爾也要幫自己買點東西嘛!」

希斯露出了苦笑。

教導希斯用槍的導師是迦多·普格圖瑞——他擁有不遜於騎士的高超技巧,雖然有點古板,但是個令人尊敬的老師。然而,儘管擁有這麼優秀的老師,希斯似乎沒有這方面的才能。

雖然老師願意教導希斯用槍,卻禁止他上戰場。因為希斯只是個庸才,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變得更強。

然而,妹妹就不同了。

「瑪那,你擁有〈占刻師〉的才能,要好好設法精進才行。等你出師成材了,我再買自己要的東西也不遲啊。」

瑪那的眼瞳,散發出宛若紫水晶般的堇色。

淺紫色的眼瞳可以預知命運,擁有解讀〈占刻〉之力的能力。而擁有非凡能力,能夠操縱〈占刻〉的人,便稱為〈占刻師〉。

瑪那從懂事開始,就仿佛理所當然似地能夠解讀〈占刻〉。希斯沒有這樣的才能,因此希望瑪那能夠加以發揮。

於是才剛滿十六歲的希斯,在其他同年齡的孩子都還在嬉戲玩耍的時候,已經開始工作了。

「那麼我出門囉。」

看著離去的哥哥,瑪那不禁苦惱地喃喃自語道:

「等到我出師成材的時候,哥哥的青春也消逝殆盡了呀!這樣可是交不到女朋友的,你知道嗎……」

妹妹也為哥哥的事煩惱不已呢。

*

一離開家門後,腳步很自然地便朝著森林的方向走去。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森林就在通往兵營的路上。

昨天晚上,他在那座森林裡遇見了艾絲堤爾,希斯到現在還懷疑那只是個夢境,但巨龍散發出來的威嚇感也實在是太過逼真了。

——不過,現在應該也不在了吧……

少女早已離開了,就算現在前往森林,恐怕也找不到任何足跡了吧。

「啊,糟了……忘記帶午餐了!」

他這時才猛然驚覺自己沒有帶午餐。明明已經準備好麵包和餅乾的,但方才急急忙忙地出門,居然忘了帶了。

——回家拿也太丟臉了……

雖然時間上還來得及,但一定會被妹妹嘮叨「你要多放一點心思在自己身上」之類的。

他抬頭望了望濃密的森林,轉身準備直接前往兵營。

吵吵——背後突然傳來一陣聲響。

「艾絲堤爾嗎?」

明明艾絲堤爾讓他感到十分畏懼,但他心裡仍夾雜著一絲欣喜地回過頭去……只是,他在瞬間領悟到現實的殘酷。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頭怪物。

並非野獸,而是真正的怪物。

滑溜的表皮,布滿血色的雙眼,蛇般的頭頸,軀體上卻生著長長的手腳。看起來有點像蜥蜴,但體型卻遠比希斯大上許多。

——是罪禍……

這次可真的是如假包換的罪禍。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王都遭受罪禍襲擊的紀錄,在千年的歷史中也是少之又少。基本上,罪禍也甚少出沒在王都周圍。在鄰近希斯居住地的森林裡,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地遇見罪禍才對。

那罪禍似乎受傷了,身上有多處傷口,而且從切口處冒出了宛如水晶的結晶物。或許這就是它看起來相當狂躁的原因——似乎只要有獵物出現在眼前,它都會毫不猶豫地一口吞下肚。

罪禍的目光停留在希斯身上,仿佛浮起笑容般歪斜著嘴角。

——它會吃了我的……!

希斯不禁向後退了一步,打算伺機拔腿就逃。

「哥!你忘了帶便當了…………」

突然傳來瑪那的呼喊聲。她大概是注意到桌上的便當,便追趕在希斯身後而來的吧。

瑪那走近後,才察覺到罪禍就在眼前,瞬間嚇得臉色慘白、愣在原地。

——兩個人恐怕是逃不過了。

希斯很快地做出判斷。

他筆直地舉起長槍,態度十分堅毅,不見絲毫顫抖。

身後站的是自己最心愛的妹妹。

而且現在才一大早,許多居民還在睡夢中,儘管只有一頭罪禍,但要是它對人類展開侵襲,不知道會造成多少傷亡。

而希斯身為一名士兵,手裡拿著武器,也受過相當的訓練。

他沒有道理不挺身對抗眼前的罪禍。

「瑪那,你現在快去兵營,找人來幫忙!」

「可、可是……」

「快去!」

希斯大喝一聲,瑪那嚇了一跳,隨即便拔腿跑向兵營的方向。

——這樣就沒問題了。

這時,罪禍突然扭曲四肢,改變了身體的方向。希斯察覺到它的視線從自己的身上,移向逃跑的妹妹。也許對罪禍而言,和男性士兵經過鍛鍊的肉體相比,擁有女孩子柔軟軀體的瑪那更為美味吧。

它很清楚人類是多麼脆弱,只消用它的長尾巴輕輕一掃,就能輕易地把人擊飛。

「——不會讓你得逞的!」

眼見罪禍已經擺出跳躍姿勢,準備撲向瑪那的背後——而希斯卻只是沉著冷靜地觀察著它。

他凝神注視的,是罪禍的血紅雙眼。

如果瞄準罪禍的身體中心,應該能夠做出有效的攻擊,然而恐怕只能勉強分散它對瑪那的注意力,根本無法造成致命的傷害吧。希斯手裡的武器,是一般百姓也能買得到的廉價量產品,不足以刺穿罪禍堅韌的皮膚,撕裂底下的肉身。

然而,只要傷害罪禍的眼睛,它的行動就必然會受限。而且這麼一來,它勢必會轉向攻擊傷害它的希斯,放棄追捕逃跑的瑪那。

罪禍的頭部在蛇一般的長頸前端搖擺著,要以長槍瞄準眼睛攻擊並不容易,加上它的律動遠比人類複雜,要成功狙擊簡直難如登天。

——要以「點」瞄準「點」太困難了,必須以「線」攻擊,目標是遠處的一點——

長槍是「點」的攻擊。以刀尖上的「點」,刺穿目標物上的「點」。

要讓「點」確實瞄準另一「點」十分困難,不過,劃出穿過「點」上的「線」,就連小孩子也辦得到。

只要將長槍的尖端與遠方的一點串連成一線,並讓中間的目標物成為軌跡中的一點,就連板子上的小洞也能輕鬆打穿。

「——喝!」

希斯回想著老師的教導,便隨著一聲清嘯刺出長槍。

噗滋——長槍準確命中,罪禍的赤眼立刻噴出鮮血。

湧出的血液瞬間硬化,化成水晶般的細微結晶掉落在地面。這就是罪禍的血,雖然不清楚其中的原理,但似乎只要一接觸空氣,就會化作結晶。

「嘎啊啊啊————————!」

罪禍發出慘痛的悲鳴,痛苦地扭倒在地。

然而,希斯卻絲毫不能放鬆。

——槍斷了!

抵不住罪禍痛苦掙扎的力道,長槍的矛頭徹底斷裂。

伏倒在地的罪禍,抬起一隻眼睛怒視著希斯。在它眼裡雜草不如的人類,竟然奪走了它一隻眼睛——儘管不能確定罪禍是否有自尊心,但想必它此刻也感到屈辱萬分吧。

失去矛頭的長槍,只剩下一根長杆,這能夠抵禦罪禍多久呢?

「——!」

轟!——宛如蛇的頭部,像根大棒槌似地重重落下。

幸好希斯早已準備閃避,勉強躲過了方才的攻擊。

「嗚……!」

他不禁發出了哀嚎。被罪禍擊碎的地面震起無數的小石塊,而光是被那些飛石擊中,就讓他痛得沒辦法起身。

——這根本不是正常生物能擁有的力量啊……!

明明罪禍是以自己的頭部撞擊地面,但它卻毫髮無傷地抬起頭,並再次鎖定希斯。

希斯兩頰上的汗水像瀑布般流瀉而下。

——躲不過下一次攻擊了……

剛才的一擊,是在全身做好萬全的準備下才勉強躲過的。然而光是攻擊的餘波,就讓希斯全身充滿痛楚,狼狽地翻滾在地,沒有時間爬起來再度做好準備了。

——不管如何

,至少要想辦法讓瑪那能夠逃得遠遠的!

就算要死,也要想辦法拖住罪禍,為瑪那爭取時間才行。

希斯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了——

「快趴下!」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急迫的呼喊,希斯反射性地趴倒在地。

咻——瞬間有一把劍從他的頭上飛過。

那把飛劍深深地刺進了罪禍的肩膀,罪禍痛苦地吼叫著,在地上翻滾。

——但是這樣還是不足以致命!

希斯站了起身,握緊已經折斷的長槍。此時,有道人影趕到他的身旁。

「——你退開,接下來都交給我處理。」

人影散發著一股與戰場十分不協調的花香。

花香的主人是名少女,一頭搖曳的黑色長髮輕輕地掠過希斯的臉龐。

「等等,你——」

少女的手中居然沒有任何武器。剛才投射出去的劍,看來是她唯一的武器了吧。想要手無寸鐵地迎戰罪禍,簡直和自殺沒什麼兩樣啊。

希斯還來不及制止,少女已經沖向罪禍了。她似乎握著某種東西,奮力地揮出右手。

「〈白手騎士〉——現身吧!」

隨著吟詠般的呼喊,少女的右手發出紫色磷光,接著化作一把長劍。

——她能召喚劍……?

那是一把劍身細長的劍,用來砍劈固然是沒有問題,但最適合這把劍的攻擊模式顯然是刺擊。

「——喝!」

少女猛力地突刺——罪禍舉起了沒有受傷的前腳抵禦。

噗嘩——湧起了一道鮮血,並隨即化為結晶——但也僅此而已。

——不行啊,這樣還不足以擊垮罪禍!

細劍貫穿了罪禍的前肢,深深地刺進根部,而少女還沒來得及拔出劍。

罪禍的兩隻前肢,一隻被劍貫穿,一隻從肩部被撕裂,如果是人類或野獸的話,早已癱軟在地了吧。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罪禍,它並未被這點傷害給擊倒。

罪禍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少女高高抬起碩大的頭部。看來它打算使出方才震碎地面、以餘波震倒希斯的那一招攻擊。

手執細劍的她被牽制在極短的距離,這下子少女幾乎沒有閃避的餘地。

「回來吧——〈湖之騎士〉!」

伴隨著尖銳的聲響——咻!——某種物體劃破了空氣。

只見少女的左手上再度出現了一把長劍。就算她是個〈占刻師〉,在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有機會使用魔法才對呀。

希斯驚訝得張大了眼睛,罪禍也頓時靜止不動。接著——

砰咚——受到重力的牽引,罪禍的頭就這麼滾落了下來。

——她竟然砍下罪禍的頭……!是什麼時候出手的?不對,是飛回來的劍!

希斯注意到少女手中的劍,是一開始擲出去的那把劍。以魔法生成的這把劍,似乎能獨力在空中飛翔,因此在受到召喚後從罪禍的身後飛回,順勢砍斷了罪禍的腦袋。

噴灑了無數的紅色結晶後,罪禍的屍體便癱倒在地。確認過罪禍完全沒有動靜之後,少女才終於回過頭來。

「你沒受傷吧?」

一頭黑艷的長髮,一雙堇色的眼眸。身上未包覆任何鎧甲,僅穿著學生的制服。戴在十根手指頭和手臂上的飾環都刻著〈占刻〉,手掌上則戴著手套。

原來她是個〈占刻師〉。

再怎麼優秀的〈占刻師〉,一次也頂多能配戴六至八個〈占刻〉,然而眼前的少女卻擁有十個以上。即使像希斯這樣的普通人,也立刻明白少女絕非泛泛之輩。

「啊,你是……」

希斯見過這名少女。他曾在比這裡還要遠離城鎮的郊外,目睹少女討伐罪禍的經過。以一身學生服制伏罪禍的身影讓希斯記憶猶新。

少女從頭到腳瞄了一圈回想得出神的希斯。

「看來你似乎沒受什麼傷,我也算是救了你,你好歹也應該說聲謝謝吧。」

聽她這麼一說,希斯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向少女道謝。

他連忙端正姿勢,極為慎重地向少女行禮。

「謝謝你救了我!我差點就被怪物吃了!」

他一說完,少女便嗤嗤地笑了起來。

「也不需要這麼嚴肅吧……哎呀,你可真是年輕呢!」

說出此話的少女,看起來也只不過和希斯差不多年紀。

她再度以訝異的神情盯著希斯。

「你是個士兵吧?年紀怎麼會這么小?」

對於少女完全不考慮自己立場的發言,希斯也不禁苦笑。

「說起來,你不也和我差不多年紀嗎?儘管身為〈占刻師〉,但你也還是個學生吧,竟然敢一個人對付罪禍啊?」

聽到希斯的反駁,少女極為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她隨即意識到自己身上的服裝,才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說的也是……不過最近已經沒有人會這麼對我說了,我都差點忘了。」

「這是會忘記的事嗎……」

希斯感到有些意外,接著才想起他還不知道少女的名字。

「我叫作希斯。你真的很厲害呢,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真沒想到在這個年紀會有像你這麼優秀的人呢!」

「我叫作露……」

「露?」

不知何故,少女突然有些猶豫,望著天空一會後,才仿佛突然想起般回應道:

「我叫露娜。」

「你分明是現在才隨口掰出來的吧?」

昨天晚上是滿月,而現在早晨的天空中還掛著※殘月。(譯註:拉丁語系中,月亮為「LUNA」,音同「露娜」。)

「有什麼關係嘛——……咦?」

少女不高興地別過臉去,卻突然發出了驚呼聲。

她視線落在罪禍滾落在地的頭顱上,那是少女的傑作。

「這是你做的嗎?」

罪禍的一隻眼睛上,還插著一段斷裂的矛尖。

「嗯,是啊……」

光是做到這樣,已經讓希斯費盡全力了。

在三兩下制伏罪禍的少女面前,如此淒涼的戰果實在教他難以承認。

「你之前和罪禍交手過嗎?」

「怎麼可能啊。」

目擊的經驗倒是有過。

而且當時和罪禍交手的,就是眼前的這名少女。那個時候希斯唯一採取的行動是朝著罪禍扔石頭,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很難為情。再怎麼說,那都不算和罪禍交手過吧。

少女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嘆了口氣,再度看著希斯。

「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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