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樂園的短暫時光宣告結束(2/2)
「找我……?為什麼?」
眼前的男人竟然主動尋找自己,希斯實在無法想像會是什麼事。
「也沒什麼啦。我就要離開這裡了,所以想跟認識的人打個招呼。」
「離開?這……沒問題嗎?」
托拉特也是《劍刻》的持有人。
所以才會藏匿於學園之中,受到學園保護。
「嗯,我已經不會遭到有心人士襲擊了。」
「不會遭到襲擊?為什麼?」
「因為我捨棄了自己的《劍刻》。」
「——?」
見希斯驚訝得雙眼圓睜,托拉特發出豪邁的笑聲。
「哈哈,你的表情真有意思。我可不是隨便拋棄,而是獻給了圓桌騎士喔。」
「圓桌騎士?難道是希涅堤卿……?」
「小子,原來你也知道這號人物啊?沒錯,就是他。反正那玩意兒對我來說也是難以負荷的重擔,而且他還給了我一筆優渥的賞賜。我打算暫時定居在斯路,過著悠閒自在的退休生活。」
——原來希涅堤所持有的《劍刻》之一,是原本屬於托拉特先生的。
這麼一來,那個男人同時持有四個《劍刻》的事實也獲得了合理的解釋。
——也就是說,最後一個《劍刻》,也是依循同樣模式取得的嗎?
希涅堤原本就擁有一個《劍刻》,之後露蒂洛又奉上了第二個。最後一個《劍刻》雖然不知道是從哪找來的,不過推論應該也是像托拉特的情形一樣,透過優渥的賞賜,誘使原本的持有者主動奉獻的吧。
就在希斯陷入沉思的時候,托拉特突然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要先一步離開啦,艾絲堤爾大人就拜託你了。」
「她算是你的恩人吧?」
托拉特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旋即搖了搖頭。
「除了恩人之外,她更是當今世上的天使。」
——當初不知道是誰被嚇得魂不附體……
艾絲堤爾表演的雜耍讓托拉特狼狽地敗下陣來,當時托拉特受到驚嚇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如今托拉特卻將艾絲堤爾視為天使,這也是艾絲堤爾的魅力所在吧。
於是希斯笑著輕拍胸脯。
「沒問題,交給我吧。」
「還有露蒂洛公主也拜託了。」
「那當然。」
「等一下,你還得保護自己的妹妹吧?」
「是,瑪那也包括在內……」
「這位小美人呢?」
「唔……」
別忘了還有席露維。
發現希斯無言以對,托拉特再度發出豪爽的笑聲。
「你是不是男人啊?是的話,就向全世界證明這些女人全都是自己的吧!」
「……好的!」
希斯強而有力地回應,愛莉娜則
雙眼一亮,欣慰地點了點頭,仿佛是在讚賞托拉特說得真好。
輕拍希斯的肩頭以示鼓勵後,托拉特的視線落在愛莉娜身上。
「對了,可以請教這位小美人的芳名嗎?」
希斯為之失笑,托拉特居然到現在還沒察覺。
「名字是愛莉娜啊,經常跟我們一起行動。」
托拉特不禁睜大雙眼。
「你是說那個小伙子?為什麼穿女裝?」
愛莉娜頹然垂首。
「嗚嗚……雖然有點變形,我平常的制服好歹也是女生的款式啊……!」
「這、這點我知道!不要放在心上,你真的很漂亮喔——喂喂喂!托拉特先生,你要去哪裡啊?」
「抱歉,這裡就交給你了!我還得去向艾絲堤爾大人告別……!」
趁著希斯安慰愛莉娜的空檔,托拉特的背影漸行漸遠,擺明了就是逃之夭夭。
——到最後都還不忘替我惹麻煩……!
之後希斯整整花了十多分鐘的時間,才讓愛莉娜重新振作起來。
*
「——早安,怎麼現在才來?」
見到露蒂洛的瞬間,希斯突然感到雙頰發熱。
畢竟兩人以赤裸的狀態相擁,也不過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然而露蒂洛卻只是微微側頭,露出疑惑的神情。
「希斯,你怎麼啦?」
——咦——?
露蒂洛異常平靜的反應大出希斯的意料之外。
「那、那個,露蒂洛……?關於昨天的事……」
「昨天……?」
露蒂洛微微一愣,愛莉娜接著開口:
「露蒂洛公主昨天不是在浴室裡面昏倒了嗎?大概是指那件事吧。」
露蒂洛聞言,羞得滿臉通紅。
「真是的……怎麼連希斯都知道這件事?」
「一定是因為席露維到處吵鬧的關係。她當時陷入恐慌還說似乎看到了幽靈。」
希斯頓時鬆了口氣。
——幸、幸好她什麼都不記得……
而飽受驚嚇的席露維好像也把希斯當成了幽靈。
「沒、沒事就好!」
露蒂洛在圖書館的閱覽桌上堆起了書本的小山。
——啊,她今天戴上了眼鏡。
兩個多月之前發生的事件,露蒂洛身受重傷,雙眼差點失明。
如今視力雖然有所恢復,閱讀書籍的時候還是得戴上眼鏡才行。
露蒂洛的眼鏡方方正正的,戴起來跟卡塔莉娜有幾分神似。
圖書館的正中央是鏤空的挑高空間,無數的書架整齊排列於四周,宛如一座圓形的競技場。
書架的高度頗為可觀,附帶滑輪的爬梯隨處可見。通往二樓的階梯設於四個角落,宛如華麗的裝飾品。
不比王城書庫遜色之處,顯然不只是藏書量而已。
「愛莉娜學姊,進行得還順利吧?」
「嗯,沒什麼問題。」
瑪那從最深處的書架後方探出頭來。由於今天是假日,瑪那身上也穿著便服。
——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穿著便服的瑪那了。
以前的她對學園制服抱持著一種憧憬,如今反而覺得便服有種新鮮感。
現場身穿制服的人,就只有希斯和露蒂洛。
希斯在圖書館中左顧右盼。
「咦?艾絲堤爾和席露維呢?」
圖書館裡面只有露蒂洛和瑪那兩人。
露蒂洛闔上手中的書本,回應希斯的詢問。
「為了協助席露維亞進行〈楔〉的訓練,兩人一起到練習場去了。」
這裡是培育騎士與〈占刻師〉的學園,備有各種練習場。
過去艾絲堤爾稱之為「煙火」的魔力流星,也是使用練習場的〈占刻〉之後的成果。
希斯的腦袋突然微微一偏。
「怎麼啦?」
「……或許是我多心了,但不覺得艾絲堤爾最近有點怪怪的嗎?」
「她一直都很奇侄吧?」
「不是這個意思啦,該怎麼說才好……」
——刻意迴避——
就是有這種感覺。
只見露蒂洛眯起雙眼,仿佛看穿了希斯的心思。
「平常你總是吃人家的豆腐,她不刻意躲著你才奇怪呢。」
「咕哇!」
字字屬實,讓希斯無從反駁。
艾絲堤爾所使用的〈門〉可以將不同地點連結起來,甚至能夠封印刻魔的行動,威力十分強大。然而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每當艾絲堤爾開啟〈門〉,就會產生令人害羞的副作用。
而且原因幾乎都是出在希斯的身上。
——是我的錯嗎……?
希斯雖然覺得有些冤枉,卻也無法否定艾絲堤爾的心情因此而大受影響的可能性。
「我、我是不是應該向她道歉……?」
聽到希斯的語氣流露出強烈的愧疚,露蒂洛微微一笑。
「開玩笑的啦,艾絲堤爾才不會為了那種小事生氣。」
她這麼笑著之際,又補上了一句「可是……」。
「……有時候她的表情確實不太自然。」
「是不是從三天前開始的?」
捧著成堆的書籍回到座位的瑪那從旁插口。看來在她們的眼中,艾絲堤爾的模樣確實也不太對勁。
愛莉娜挑了張椅子坐下,煞有介事地喃喃自語。
「……該不會跟『那個』有關吧?」
「真的是『那個』嗎?」
「對於艾絲堤爾學姊而言,『那個』似乎還是太刺激了一些。」
見三名少女默契十足地點了點頭,希斯頓時冒出許多問號。
「你們都知道原因出在哪裡嗎?」
話才剛說完,希斯赫然發現大家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而且還不約而同地發出深深的嘆息。
——難道是我嗎?又是我的錯?
至少也把原因告訴我吧。
希斯一副狀況外的模樣,讓看不下去的瑪那豎起了食指。
「我想問哥哥一個問題。艾絲堤爾學姊在前陣子的刻魔討伐時突然暈倒,哥哥知道這件事吧?」
「艾絲堤爾突然暈倒?」
艾絲堤爾確實曾在三天前的刻魔討伐結束後,耗盡體力不支倒地,難道那時還發生了其他事?
希斯不禁變了臉色,卻只換來妹妹大失所望的嘆息。
「艾絲堤爾學姊真可憐……」
「想不到希斯居然這麼過分……」
就連愛莉娜也露出受不了的神情。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若真的毫無察覺,也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露蒂洛站了起來,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希斯。」
「是、是!」
露蒂洛的語氣異常嚴峻,讓希斯下意識挺直了腰杆。
只見露蒂洛將雙手交抱於胸前,站到希斯面前。
「……距離有點遠,蹲下來好嗎?」
「啊……?」
「快點。」
雖然不明白露蒂洛的用意,希斯還是依言彎下腰。
露蒂洛的臉龐逐漸接近。
「啊——」
——臉頰就快要撞上來了。不,應該是嘴唇?
希斯還來不及反應,露蒂洛的雙唇就朝臉頰——
噗啾。
「……這是什麼意思?」
希斯的臉頰感受到的不是露蒂洛的雙唇,而是她的食指。
「你以為我打算做什麼?」
露蒂洛的雙頰微紅,語氣充滿戲謔。
「我的親吻可沒那麼廉價喔。」
「這、這種玩笑也太惡劣了吧?」
「假如不是開玩笑,你又會做何感想?」
「這、這個……」
大概會羞得不敢直視對方的面孔吧。
露蒂洛嘆了口氣,一臉無奈的模樣。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你不也對艾絲堤爾做過同樣的舉動?」
「啊……」
想起來了。
事情發生在把刻魔封印後,緊繃的情緒稍微放鬆的時候。艾絲堤爾試圖協助希斯起身,卻弄巧成拙跌坐在希斯身上。
那時希斯的嘴唇剛好碰到了她的臉頰。
「可、可是,也不必開這種玩笑啊……」
「不這麼做的話,你就無法體會吧?」
希斯無言以對。
如果露蒂洛採取口頭解釋的方法,希斯或許會認為只不過是輕輕碰一下罷了,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且露蒂洛只是做個樣子而已,希斯就已經羞得不敢直視她的面孔,更何況當初希斯是直接碰觸艾絲堤爾的臉頰。
——艾絲堤爾也是這種心情嗎……
略為愧疚的同時,心中也有一種喜不自勝的感覺。
「艾絲堤爾並不是討厭你,冷靜下來之後再找她私下談談如何?」
「……嗯,我會這麼做的。謝謝你,露蒂洛。」
聽見希斯的回答,露蒂洛總算展露歡顏。
只是這份心情卻馬上被愛莉娜發自內心的感嘆破壞殆盡。
「看不出來露蒂洛公主也挺大膽的嘛。」
回想起自己先前的行為,露蒂洛的雙頰頓時紅得發燙,雙眸更是浮現淚光。只見她羞得雙手掩面,直接背過身子。
經過好一段時間,露蒂洛才恢復了平靜。
*
「——你回來啦,艾絲堤爾。」
一刻鐘之後,艾絲堤爾才回到了圖書館。
身後跟著一臉倦容的席露維。
「情況如何?」
露蒂洛主動提問,艾絲堤爾則是聳聳肩膀。
「畢竟不是純正的〈占刻師〉,還需要再稍加訓練吧。」
「嗚嗚……我完全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這種力量……」
「啊哈哈,不過你倒是進步不少喔。」
「真、真的嗎……」
艾絲堤爾的肯定令席露維心情大好。她面泛紅潮,下意識玩弄起自己的發尾。
「不管怎樣,至少能靠自己的意志順利發動了。不過控制方面卻亂七八糟,簡直跟失控的狀態沒什麼兩樣,哈哈哈!」
「嗚嗚嗚!」
被高高舉起之後又重重摔下,席露維不禁淚眼直流。艾絲堤爾趕緊再度加以安撫,席露維頓時眯起雙眼,似乎十分享受。
——還是被人玩弄在股掌間……
然而,艾絲堤爾卻也是陪同席露維從事這種失控訓練的唯一人選。
畢竟〈楔〉的力量相當強大,只有身為魔王首席繼承人的艾絲堤爾能夠充當訓練對手——即使目前的她實力有所弱化。
縱使愛莉娜也是皇禍之一,〈楔〉的破解對她來說仍是高難度的挑戰。
艾絲堤爾轉向露蒂洛。
「你們這邊又如何呢?」
艾絲堤爾這時沒有朝希斯搭話,果然是因為還很難面對自己吧?希斯不禁再次體認到這件事。
——得把話說清楚才行……
希斯和艾絲堤爾之間若有似無的尷尬氣氛,讓露蒂洛的嘴角盪起無奈的苦笑並搖了搖頭。
「不怎麼樂觀。」
「嗯,幾乎毫無斬獲。」
連愛莉娜的語氣都流露出明顯的疲憊。
這段時間不知道翻閱了多少文獻,上面記載的內容卻跟大家已知的傳說沒什麼差別。
「除了魔神戰爭,與布雷吉拉相關的資料也是少得可憐。」
找了大半天的時間,每個人都累了。露蒂洛摘下眼鏡輕揉肩膀,口中喃喃自語。
「比起布雷吉拉,我倒覺得這裡幾乎找不到跟宗教有關的書籍。」
將閱讀完畢的書本放回架上,瑪那做出補充。
「不管怎樣,我現在只想好好休息……」
希斯的大腦早已過熱當機,只能筋疲力竭地趴在桌上。
「也是,經過長時間的訓練,席露維應該也累了,我們就先喘口氣吧。」
雖然沒有重大的收穫,露蒂洛等人還是決定暫且休息一下。
享用著瑪那送上的紅茶,愛莉娜突然想起一件事。
「沒記錯的話,叫作希涅堤對吧。那個騎士打算獨自收集所有《劍刻》嗎?」
希涅堤的體內已經寄宿了四個《劍刻》。
「應該吧,他表示想取得《賢者的刻印》。」
「嗯……」
愛莉娜皺起眉頭,一副難以苟同的模樣。
「有什麼不對嗎,愛莉娜?」
「嗯……取得《賢者刻印》之後,《劍刻》又會如何呢?消失不見嗎?」
「這就不清楚了。」
刻魔——魔神的封印真的會消失嗎?假使不會消失,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希斯對這個話題頗有興趣,於是抬起頭來。
「話說,《劍刻》到底是怎麼封印起來的?愛莉娜,你親眼見過嗎?」
愛莉娜跟兄長耶里歐特曾經共同解除《劍刻》的封印。
面對希斯的詢問,愛莉娜難得露出厭惡的神情。
「那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
「怎麼說?」
愛莉娜雙目低垂,恨恨地吐出簡短的字句。
「——屍體——」
在場眾人全都不明白愛莉娜話中的含意。
「什麼意思?」
「王城的地下室有十二具棺木,少說也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劍刻》就是被封印在棺木中的遺體。」
「十二具棺木?難道是……」
愛莉娜對面色發青的露蒂洛點了點頭。
「應該就是所謂的圓桌騎士吧,一千年前的。」
——該不會是人柱吧?
那些傳說中豪氣萬千的眾多英雄,就這樣被封閉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多少年來都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愛莉娜將視線落在自己腳邊,似乎正在強忍著呼之欲出的嘆息。
「如果所謂的『封印』跟我親眼目睹的手法相同,不知道這次得用上誰的屍體……」
的確是令人不願去想的話題。
瑪那感到一陣噁心,連忙以手掩口。
——包括露蒂洛在內,當代的圓桌騎士只剩下兩個。
那麼,其他人呢?
露蒂洛搖了搖頭。
「別提了。這只是單純的臆測,沒有討論的價值。別忘了我們的目的是調查魔神戰爭。」
「既然露蒂洛公主都這麼說了,我沒有意見。」
愛莉娜的表情十分複雜,不再繼續開口。
——就算集結所有的《劍刻》,說不定也無法終結這場劍刻戰爭。
為了結束一切,挖掘真相絕對是必要的。
露蒂洛突然起身,似乎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總而言之,席露維手中的傳記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當初搭乘馬車的時候只稍微翻開了一下,並未仔細研讀。看來也只能從那本傳記下手了。
在眾人的注目之下,席露維先是輕咳一聲,這才取出一本書。
「這是母親的遺物,還請各位好好珍惜。」
*
那是布雷吉拉尚未建國,布雷吉拉教派的勢力方興未艾的時代。
土地上存在著繼承了諸神力量的巫女。
巫女在誕生之際就具備驅魔的力量,拯救人類於饑荒與疾病的威脅之中。
一個時代只有一名巫女,每當巫女死去,繼任的巫女便會誕生於別處的某個地方。
有天,巫女遇上了即使動用諸神的力量也無法消滅的魔物。
巫女絞盡腦汁行使各種謀略,卻還是遭到魔物的反撲,在她決心犧牲自己拯救世人時,巧遇了一名雲遊四海的騎士。
騎士的來歷與身分並未詳記於書中,只知道他是個優秀的劍士,人格高尚,受到大家的歡迎與喜愛。
騎士提議向居住於當地的魔女求救。
書里對於這位魔女略有著墨。她的作風強勢,擁有一頭亮麗的黑髮,是個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
魔女來自人稱〈龍之一族〉的種族,擅長行使異教魔法,與繼承諸神力量的巫女大不相同。一如其名,她奉巨龍為主人。
起先魔女拒絕提供援助,經過巫女和騎士的耐心遊說,雙方進行了一場力量的比拚,最後才點頭答應。
得到騎士和魔女的協助之後,巫女終於打倒了魔物,卻不慎讓魔物的靈魂趁隙逃脫。
為了追蹤魔物的靈魂,巫女踏上了旅程,就此與魔女和騎士道別。
*
「——相關的記載就只有這樣而已。」
傳記里描寫巫女在踏上旅程之後依然繼續濟弱扶傾,最後在東方的盡頭建立了一個國家,也就是現在的布雷吉拉。
不過當中並未出現魔神,甚至連騎士和巨龍都沒有。
若不是勉強跟埃斯特拉的傳說扯上關係,恐怕也沒有人會注意到這段記載。
留意到這點的席露維,確實值得獎勵。
「不過就只有這裡的敘事方式不太一樣,似乎更貼近牧歌的模式。」
愛莉娜的看法獲得露蒂洛的認同。
「沒錯。這裡完全沒有提到諸神的教誨或是奇蹟,反而有點類似埃斯特拉的英雄傳說。」
「是的。所以在堤奴菈所提及的詩歌當中,我最喜歡這一段的描述。」
席露維眯起雙眼,露出懷念的神情。
根據傳記的描述,之後成為聖者的巫女雲遊四海,展現奇蹟拯救世人,宣揚諸神的教誨。偶爾在遇到困難的時候也會接受他人的幫助,並在事後給予不同形式的奇蹟當成回報。
魔女和騎士是唯二的例外,他們並未得到任何回報。
愈看愈覺得其中大有問題。
「如果魔物意指魔神,巫女應該就相當於席露維的〈楔〉吧?」
「相當合理的推斷。」
發現大家的視線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席露維的雙頰不禁微微泛紅。
「這、這個……我是沒什麼感覺啦,不過就驅魔的力量而言,確實跟〈楔〉類似。」
「既然足以封印艾絲堤爾的魔力,代表故事中的描述應該不至於太過誇張。」
愛莉娜頻頻點頭,一副心有感感焉的模樣。席露維擺在身後的雙手則不安分地來回搓揉。
看到此景,瑪那大概猜到了接下來的對話內容,不禁嘆口氣。
「若真如此,為什麼沒有從饑荒和疾病之中拯救世人的力量?」
「嗚嗚!」
「未必真的沒有,說不定只是席露維太弱了。」
「嗚嗚!」
「意思是她的本事遠遠不如傳說中的巫女囉?」
「嗚嗚嗚嗚!」
在愛莉娜和艾絲堤爾的連番炮轟下,席露維再度發出哀鳴。
「兩位學姊真是的,不要再戲弄席露維亞了。」
「嗚嗚、瑪那……」
瑪那完全以席露維的保護者自居。
席露維的處境著實令人同情,希斯連忙將話題導回正軌。
「玩笑話就此打住。席露維,你是不是覺得故事中的魔女跟艾絲堤爾有幾分神似?」
「是、是的……若不是艾絲堤爾騎乘巨龍,我也不會有這種想法。」
「〈龍之一族〉……該不會將罪禍誤認成巨龍了吧?」
「應該是這樣吧。」
然而艾絲堤爾卻皺起眉頭。
「巨龍跟罪禍相差那麼多,怎麼會搞混呢?」
「會弄錯的人並不是沒有喔。」
「真的假的?」
露蒂洛的回應惹得艾絲堤爾呵呵大笑,希斯卻忍不住以手掩面。
見到希斯羞愧難耐的模樣,艾絲堤爾頓時為之無言。
「什麼?是希斯搞錯的嗎?」
「……是的。」
「當時他站在巨龍面前投擲石塊,相當英勇呢。」
「哇哇哇!露蒂洛,一定要說出來嗎?」
最後露蒂洛當著全身顫抖的希斯面前殺死了那隻巨龍。對於希斯而言,這無疑是畢生引以為恥的暗黑過去。
艾絲堤爾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原來如此。那露蒂洛口中那個回憶中的人,就是指希斯吧?」
「「咦……?」」
希斯和露蒂洛的身體為了各自的原因同時僵硬了起來。
——回憶中的人?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在露蒂洛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特別人物?
——我應該有所期待嗎?
相較於希斯的忐忑不安,露蒂洛則是慌了手腳,急著想要否認剛剛的對話。
「艾絲堤爾,可以請你詳加說明嗎?」
「嗯。露蒂洛前陣子在聊天的時候曾經提到——嗚嗚!」
面色慘白的露蒂洛連忙捂住艾絲堤爾的嘴巴。
「各、各位,今天的目的應該是調查傳說吧?」
露蒂洛的笑容流露出「誰再提起這件事,我就跟她沒完沒了」的殺氣,少女們於是紛紛高舉雙手,往後退了好幾步。
——繼續追究下去,難保不會有生命危險——
這就是在場眾人的共識。
「……看來這個角色還是非席露維莫屬。」
「為什麼又把我扯進來?」
面對這麼說的艾絲堤爾,席露維的抗議再度響徹雲霄。
「——回歸主題。故事中的騎士,應該就是指圓桌騎士吧?」
傳說的描述中,還有另一名人物。
「大概吧,不過為什麼只有一個人呢?席露維亞,你知道原因嗎?」
「不太清楚。不過相較於魔女的部分,針對騎士的記述確實稍嫌曖昧不清。」
露蒂洛探出上半身,閱讀傳記中的文字。
「故事中的騎士,會不會是一種象徵?」
「象徵?」
「故事的篇幅有限,容納不下十二個騎士,只好以『騎士』一詞充當圓桌騎士的代表。」
「原來如此,有道理。」
席露維表示附議,瑪那卻有些不以為然。
「瑪那,有什麼不對嗎?」
「……從傳記中的魔女使用異教魔法這點看來,是不是也可以將她視為現代的〈占刻師〉?」
埃斯特拉雖然號稱騎士的國度,魔法的發展也頗為先進。
「露蒂洛學姊和王家的其他成員幾乎都是〈占刻師〉,然而故事中卻未出現相當於『賢者』的人物。」
魔神戰爭里描述的賢者,最後成為了埃斯特拉的開國君主。身為賢者的後人,歷代王家出了好幾個傑出的〈占刻師〉。
據說現任國王更是技壓群雄的箇中好手。
「你認為魔女就是賢者?」
希斯話才剛說完,就遭到愛莉娜的否決。
「若真如此,賢者就成為艾絲堤爾的祖先,也就是罪禍了。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如果將『騎士』視為包括賢者和圓桌騎士在內的埃斯特拉建國先驅,會不會比較合理?」
席露維提出自己的看法,瑪那卻依然眉頭深鎖。
「這固然也是一種看法。但這樣似乎有點視賢者為無物,或者否定賢者的存在……總之就是兜不起來。」
雙手在胸前交叉的希斯略事沉吟。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埃斯特拉的傳說也有虛構竄改的部分,還是不要將傳記中的描述全都當成史實來看吧。」
「……或許吧。」
瑪那的表情依然凝重。
「總覺得哪邊不太對勁,偏偏就是說不上來。」
瑪那是〈占刻師〉,或許從魔法師的角度瞧出了什麼端倪。
然而,此時大家卻未發現——
瑪那的直覺已經揭開了真相的一角。
不知如何回應瑪那,大家只好選擇沉默。這時,希斯背後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
回頭一看,艾絲堤爾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難怪希斯總覺得耳根子特別清淨,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
兩人的視線交會,艾絲堤爾頓時睜大雙眼。或許是希斯多心了吧,艾絲堤爾的雙頰似乎微微泛紅。
宛如少女的嬌羞模樣,讓希斯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逐漸發燙。
「艾、艾絲堤爾,你覺得呢?好歹也是你的祖先嘛。」
「誰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雙方同時尷尬地別過頭去,目睹這一幕的眾人無不發出嘆息。
「時間不早了,明天再繼續吧。」
望向窗外,已是夕陽西下的時刻。
這個提議立刻獲得大家一致通過。
趁著露蒂洛等人著手整理資料,希斯朝著艾絲堤爾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交談本身明明應該沒什麼困難,一旦主動向艾絲堤爾開口,卻不知為何成了天大的難題。
希斯鼓起比挑戰震撼王都的皇禍·耶里歐特時更為強大的勇氣,叫住了艾絲堤爾。
「艾絲堤爾,等一下好嗎?……艾絲堤爾?」
可是兀自出神的艾絲堤爾卻毫無反應,似乎陷入了沉思。
略感疑惑的希斯輕觸艾絲堤爾的肩膀,艾絲堤爾立刻跳了起來,仿佛被人潑了一頭冷水似地。
「哇哇哇!你、你做什麼?」
「沒、沒必要嚇成這樣吧?」
兩人都無法直視對方,只好各自別過頭去。希斯主動開口:
「呃……我想私底下跟你談一談,有空嗎?」
「就、就我們兩個?」
回想起來,最近確實沒什麼獨處的機會。
最後一次獨處,應該是艾絲堤爾在先前的刻魔事件中不慎受傷的時候吧。除此之外,身邊總是跟著露蒂洛、瑪那或是愛莉娜。
「我、我該怎麼辦才好,希斯?」
「我哪知道,怎麼會問我呢?」
艾絲堤爾的目光游移,活脫是個行為怪異的可疑分子。額頭更是冒出大量的汗水,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看到她這副狼狽的模樣,露蒂洛不禁扶著自己的前額,似乎感到大為頭疼。
「……看樣子傷得不輕呢。不好意思,瑪那,接下來的整理工作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艾絲堤爾學姊就拜託了。」
瑪那能夠體諒露蒂洛的苦心,二話不說立刻點頭。於是露蒂洛來到兩人身邊。
「希斯,艾絲堤爾借我一下。」
「啊?可、可是……」
「看來原因似乎不只出在你一個人身上。沒問題吧?」
「嗚嗚……是……」
希斯好不容易才以必死的覺悟鼓起勇氣向艾絲堤爾搭話,如今滿腔熱血失去了目標,頓時像顆泄了氣的皮球似地低頭不語。
*
被露蒂洛帶走的艾絲堤爾難掩內心的困惑。
——我到底是怎麼了……?
希斯專注於傳記的神情惹人憐愛,一時忍不住望著他出神,結果四目相對的瞬間,大腦卻突然一片空白。
就在為了內心近乎窒息的苦悶感到困擾不已的時候,肩膀被希斯拍了兩下,這才驚覺他跟在後面,代表當時的自己真的是毫無防備。而且,一發現身後的人正是希斯,心臟便跳得飛快,幾乎要當場破裂。
昨天也是。見到希斯對露蒂洛笑,內心頓時感到沒來由地焦躁,結果不但弄破杯子,還不慎傷了自己的手,回想起來真是莫名其妙。
最奇怪的是,我居然不敢正視希斯的臉,實在教人摸不著頭緒。
「艾絲堤爾,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一路被露蒂洛推著走,不知不覺就來到學校的庭園。偌大的庭園設置了幾張木製長椅。
艾絲堤爾依言坐下後,露蒂洛無奈地輕撫她的頭頂。
「對不起,艾絲堤爾,我太衝動了。」
「為什麼你要道歉?」
「因為你總是將希斯禮讓給我,久而久之就讓我習以為常了。」
即使如此,露蒂洛也沒有道歉的必要。
「希斯跟你的感情愈來愈好,對我來說也是值得高興的好事。」
「應該不是吧?」
露蒂洛將艾絲堤爾摟在懷中,眼神充滿了憐惜。
「艾絲堤爾,最近你是不是不敢直視希斯?」
「……嗯。」
「見到他的時候,是不是感到一顆心突然緊揪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
艾絲堤爾驚訝地抬起頭來,露蒂洛也無奈地笑了笑。
「艾絲堤爾,這種感覺應該就是你一直很想知道的『戀愛』。」
——戀愛——
再貼切不過的辭彙。
「可、可是我本來就很喜歡希斯啊!」
「那應該跟喜歡我的感覺不同吧?」
正是如此。
「所謂的戀愛,是對特定的某個人才會產生的感覺。自己的眼中只看得到那個人,也希望那個人的眼中只看得到自己,就是這麼特別。」
盼望希斯看著自己——原來如此,確實是這麼回事。
當希斯看著其他人的時候,心裏面就會感到莫名地焦躁。
「……你也一樣嗎,露蒂洛?」
「嗯,我也戀愛了。」
艾絲堤爾清楚感受到自己做出了相當誇張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願意跟我在一起?不想獨占希斯嗎?」
露蒂洛聞言,忍不住笑了出來。
「艾絲堤爾,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對我說了什麼嗎?」
「……?你是指『你追我跑』嗎?」
「是後面那段話才對。記得你是這麼說的——」
「——摧毀東西誰都辦得到,但你有別人所沒有的才能。跟我一起來吧——」
那是艾絲堤爾勸誘露蒂洛成為賣藝丑角之際所說過的話。
「當時我應該就懾服於你的魅力,願意跟你一起同行了。」
說著,露蒂洛的指尖自艾絲堤爾銀色的秀髮輕輕滑過。
「能夠同時得到你跟希斯,會不會太奢侈了一點?」
艾絲堤爾想要得到露蒂洛,露蒂洛也渴求艾絲堤爾。
「我喜歡希斯,因為他總是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適時出現。人們總是將我視為英雄,我的英雄卻只有希斯一人,說什麼都要得到他才行。」
露蒂洛微微一笑。
「不過,同樣地,我也想得到你。因為你讓我這個必須成為英雄的人,首次見到除了成為英雄之外的其他夢想。」
面對既是魔王繼承人又是最強罪禍的艾絲堤爾,人類的英雄做出這段赤裸裸的真情告白。
「我是不是傲慢了點?」
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不,這才像話。這才是我的騎士公主,我的露蒂洛·艾弗納兒。」
當初就是在露蒂洛的魅力感召之下,艾絲堤爾才願意在這個小小的學園停下腳步。
「我只要同時擁有你跟希斯就好了,是不是啊?」
「嗯,沒什麼好怕的。」
——害怕——
這句話刺得心裡隱隱作痛。
——咦?難不成我真的感到害怕了?
所以才無法直視希斯的面孔。
一想到這裡,艾絲堤爾忍不住開口。
「……露蒂洛,如果希斯不需要我,到時我該如何是好?」
這種喪氣話實在有失罪禍之王的風範。
露蒂洛捧起艾絲堤爾的臉蛋,讓她看著自己。
「想辦法讓他需要你不就得了?」
「讓他需要我?」
「沒錯,設法讓他喜歡上自己,讓他少了自己就活不下去。如果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又算哪門子的騎士公主?我的魔王,你說是吧?」
艾絲堤爾再度確認自己沒有看走眼,這名少女不愧是她看中的獵物。
同時她也感到一陣膽寒。
——再不下定決心,難保不會遭到反噬。
艾絲堤爾微微俯首,似乎有所覺悟。
「……真傷腦筋。」
「什麼?」
「我又重新愛上你了,露蒂洛!」
這就是她惹人憐愛的地方。
「呀!」
突然被艾絲堤爾緊擁入懷,露蒂洛不禁發出可愛的嬌呼。
「等、等一下,艾絲堤爾?」
「嗯——現在就想把你們兩個據為已有!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起潛入希斯的房間?」
「不、不不不要開玩笑了!那種不知羞恥的事情,我才做不出來呢!」
「為什麼?如此一來才能徹底征服希斯,讓他沒有我們就活不下去呀!」
「征服……天啊,我到底說了些什麼?」
直到現在,露蒂洛才驚覺自己的失言。
這次輪到她局促不安地目光游移。
把露蒂洛抱在胸口,艾絲堤爾想起了人類賣藝丑角說過的話。
——不過我倒是有個不傳之秘,可以讓任何人成為賣藝丑角——
記得下半段是這麼說的。
「去談一場戀愛吧。如此一來,你將成為最傑出的賣藝丑角。」
「……?你說什麼?」
露蒂洛的語氣有些疑惑,但艾絲堤爾只是磨蹭她的臉頰,假裝沒聽見。
為了追尋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她在埃斯特拉流浪了數個月之久。
之後她似乎有所理解了,選擇留在希斯和露蒂洛身旁。
而今,艾絲堤爾認為自己終於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