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章 獅子(Löwe)與牡羊(Widder)夜半起舞(2/2)
艾絲堤爾的《英格芙洛》就是一例,愛莉娜的《弗謝》也
是跟武器相去甚遠的腳甲。
這些形式異於一般武器的《劍刻》,多半都具有特殊的效力。
就拿《霸傑》來說好了。
「——《霸傑》是負責調停善惡的〈聖杯騎士〉所持有的《劍刻》,特殊能力是『洞見』。圓桌騎士最強的洞見技能,跟你口中的英雄絕技比較起來,不知孰優孰劣?」
露蒂洛再度舉起右手。
「進軍吧——〈聖杯騎士〉!」
應聲而出的是橫切面呈現菱形,類似木樁的長劍——刺劍。
刺劍與西洋劍相同,都是以突刺為主要的攻擊手段,不過它擁有厚實的劍身,砍劈的效果也頗為優異。
「喝呀!」
面對露蒂洛的單手突刺,希涅堤只是身形微晃,旋即輕輕閃過。
接著露蒂洛又以畫圓的要領翻轉手腕,進攻戴著面具的希涅堤難以顧及的下盤,但希涅堤僅舉起單腳就避開了。
——很好,這樣躲就對了。
下盤不穩的希涅堤被迫停下腳步,露蒂洛立刻身形一扭,釋放出強力的斬擊。
長劍的劍尖劃出美麗的拋物線,襲向希涅堤的畫具,卻被薄綠色的利劍所阻。
清脆的撞擊聲響起,刺劍被一分為二。
「《比達》……」
〈聖杯騎士〉是〈占刻〉的產物,在正面交鋒的情況下自然不是《劍刻》的對手。
「露蒂洛,怎麼啦?你只打得到不會移動的目標嗎?」
「希涅堤卿才是,對付我這個越級挑戰的人,竟動用了三種《劍刻》。看來似乎有些沉不住氣呢。」
反唇相譏之後,露蒂洛召喚出下一個〈圓桌騎士〉。
「現身吧——〈湖之騎士〉!」
〈湖之騎士〉迎戰《比達》。
「嗯,有一套!」
如果是正面撞擊,〈湖之騎士〉恐怕也會斷成兩截,因此露蒂洛避開對方的劍刃,直擊劍腹。
劍尖回彈,雙方都往後退了一步。
露蒂洛仔細觀察。
——即便使用《比達》,希涅堤的劍技還是跟過去相同。
亦即閃避能力變得無所不能,力量卻不會反應在攻擊面上。
露蒂洛以左手召喚其他〈圓桌騎士〉。
「嗯,《霸傑》加上《比達》依然奈何不了你,〈占刻〉的精義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你願意就此投降,就再好不過了。」
希涅堤哈哈大笑,仿佛聽到了滑稽的笑話。
「你是〈占刻師〉,就算再怎麼強大,也是借來的力量,稱不上真正的騎士。」
「看來,我只能盡全力打倒你了。」
露蒂洛往前踏出一步,希涅堤的長劍立刻當頭罩下。
危急之際,露蒂洛以〈湖之騎士〉攻擊希涅堤的腰部,及時閃過了長劍的威脅。
「太天真了!」
希涅堤的劍尖微偏,卻還是相准了露蒂洛的移動方向,朝著肩膀位置直劈而下。
露蒂洛立刻壓低身形,以單腳為軸轉圈,稍稍改變身體的位置。
劍尖掠過胸前,切下了制服的領帶。
——但還是躲過了。
轉過身的露蒂洛順勢舞動長劍,相准希涅堤的下盤展開反擊。
希涅堤好整以暇地往上一跳,躲過露蒂洛的橫掃,然而露蒂洛等的就是這一刻。
「呵啊!」
身處半空中的希涅堤無法閃避。
露蒂洛鼓起全身的力氣,單手持劍奮力一刺。
「——這我剛剛已經看到了。」
希涅堤舞動手中的長劍。
兵刃相交,〈湖之騎士〉不敵《劍刻》,化作無數的碎片。
——對不起,〈湖之騎士〉。
內心雖然充滿歉疚,露蒂洛的雙眸卻未因失敗而消沉。
「跳吧——〈白銀乙女〉!」
隱藏在左手的短劍朝著希涅堤的顏面展開突擊。
「結果是一樣的!」
希涅堤的怒吼夾雜著些許焦躁。
得到『洞見』的能力之後,露蒂洛的行動全都被希涅堤事先看穿。
「看招!」
露蒂洛送出左手之際,同時抬起左腳,用膝蓋抵著《比達》的劍腹當作支點一躍而起。
希涅堤的反擊剛好成為露蒂洛二次跳躍的助力,手中的短劍重重打在面具之上。
希涅堤的面具掉落在地,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
「縫補——〈白銀乙女〉!」
短劍貫穿眼睛部位的空洞,將《劍刻》牢牢縫起。
「……〈白銀乙女〉——隱者的短劍嗎?」
〈圓桌騎士〉當中唯一沒有被授與騎士名號的,就是〈白銀乙女〉。
據說是將某位魔法師封印於森林之際所得到的魔法短劍。她所擅長的空中戰,就跟魔法一樣令人眼花撩亂。
手持另一個〈圓桌騎士〉,露蒂洛以堅決的語氣向希涅堤喊話。
「這是第二個!希涅堤殿下,勸你還是立刻投降吧!」
希涅堤已經失去了手中半數的《劍刻》。
露蒂洛則失去了四種〈圓桌騎士〉。
照這個情況推演下去,希涅堤將先一步失去所有籌碼。
然而露蒂洛的警告卻換來希涅堤的冷笑。
「不要以為你已經贏了。」
話才剛說完,希涅堤召喚出第四個《劍刻》。
「現身吧——《※史科皮恩(Skorpion)》!」(編註:「Skorpion」為德文的「天蠍」之意。)
紅色的磷光逐漸凝聚成紅色劍刃的西洋劍。
相較於露蒂洛的《洛威》和希涅堤的《比達》,外表稍嫌單薄了些。
然而,看到那把劍的當下,露蒂洛的臉色為之一變。
「為、為什麼……」
「露蒂洛學姊?」
露蒂洛明明占上風,說話的語氣卻微微顫抖,瑪那和愛莉娜都感到大惑不解。
「為什麼在你身上?」
那東西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怎麼啦?為什麼突然害怕起來?」
面對神色自若的希涅堤,露蒂洛放聲大叫。
「那是陛下的《劍刻》!」
不惜挑起劍刻戰爭、讓《劍刻》寄宿於自己的體內之後,國王旋即消失了蹤影。
他所擁有的《劍刻》,正是《史科皮恩》。
——叔父大人不可能放棄這種力量。
就算再怎麼信任希涅堤,也不可能交出自己的《劍刻》。
「希涅堤殿下,你對陛下做了什麼?」
聽到露蒂洛的質問,希涅堤露出冰冷的笑容。
「閉門不出的國王,是死是活又有什麼差別?」
*
見希斯的模樣非比尋常,席露維立刻朝他跑去。
「怎、怎麼回事,希斯?」
「不要過來,席露維!這裡有具屍體!」
「屍體?難道是小丑?」
走下階梯的艾絲堤爾和席露維頓時提高警覺。
「……居、居然說朕是屍體?」
——還、還活著嗎……!
雖然看起來跟死人沒什麼兩樣,希斯還是暫時鬆了口氣。
宛如屍體的人物緩緩起身,聲音依然微微頗抖。
「還、還不跪下?朕、朕可是奧古喬·艾弗納兒·埃斯特拉六世。」
——奧古喬·艾弗納兒·埃斯特拉六世——
這無庸置疑就是埃斯特拉國王的姓名。
——國王怎麼會在這裡?
希斯睜大雙眼,席露維也驚呼一聲。
唯獨艾絲堤爾微微側頭,露出不解的神情。
「這個只剩半條命的大叔是誰?」
「艾絲堤爾,這位是當今的國王陛下,不是什麼只剩半條命的大叔!」
「什麼?不但比不上露蒂洛,甚至還輸托拉特先生!國王竟然不如最低階的罪禍?」
「我的意思是不要以魔王的標準判斷他人!」
這下肯定會被以不敬的罪名處刑。
——慢著!陛下該不會發現艾絲堤爾是皇禍了吧?
稍有腦袋的人,應該都可以從哪才的談話當中察覺出艾絲堤爾的罪禍身分。
希斯以畏怯的神情看向國王。他似乎看透了希斯的心思,口中發出詭異的笑聲。
「嘻嘻嘻……你、你以為朕不知道嗎?這個人是皇禍吧?」
伸出乾癟苦槁的手指指向艾絲堤爾,國王的視線落到
了席露維身上。
「這、這位是歐古斯特的女兒——布雷吉拉的皇女吧?」
歐古斯特是布雷吉拉神聖國皇帝的名字。
最後他指著希斯。
「至、至於你嘛,則是普格圖瑞的侄子。」
「嗚哇啊啊啊啊!她不是我的嬸嬸!她不是我的嬸嬸!」
見希斯嚇得抱頭瑟縮,國王再度發出詭異的笑聲。
「露、露蒂洛身邊的女孩,也是南方的皇禍。另、另一名少女,則是你妹妹吧?」
希斯三人聞言,頓時提高了警覺。
「為什麼連這些都知道……?」
國王的雙眸閃過一抹詭異的淡紫色光彩。
「一、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這個〈梅林之眼〉可以讓我目睹埃斯特拉境內的每一個角落。」
國王展現頭上的王冠。正中央鑲嵌著一顆深紅色的寶石,精緻的圖樣圍繞四周。三人立刻察覺王冠本身就是〈占刻〉。
「沒、沒錯,全都看得到。舉凡大峽谷之戰、刻魔的討伐、兩個月前的皇禍、三個月前的災厄,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得意之餘,他又忍不住發出詭異的笑聲。
——這個人是怎麼了……?
到底在笑些什麼?
看透一切,又說中了理應只有三人才知道的秘密,實在很難從表面上的言行舉止去判斷他內心的想法。
謎樣的人物。
說不定比小丑更詭異。
希斯感到一股近乎戰慄的恐懼,想不到國王又指向了他。
「全都、看到了。你們潛入朕的寢室,把士兵……士、士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瘋了——
只能這麼想,然而開口大笑的國王卻出現了變化。
——咦?這個人笑起來的時候倒是挺正常的嘛。
國王終於跪在地上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你、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呵呵呵!這、這種行徑就算被處以叛國罪也怨不得人,結果……啊哈哈哈哈!結果你們居然玩起了雜耍!」
艾絲堤爾用拳頭敲了一下手掌。
「喔喔,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麼,艾絲堤爾?」
「這個人是不是用什麼莫名其妙的魔法監視我們?」
「好像是。」
「所以我們搞笑的哏全都被他從頭到尾看在眼裡了!」
「「……什麼?」」
希斯和席露維當場愣住,國王卻點頭表示肯定。
「沒、沒想到朕居然還能在這座城堡見到如此可笑的雜耍……啊哈哈哈!」
——看來這個國王只是笑聲有點嚇人而已。
為了強忍內心的笑意,才會做出令人無法理解的詭異行徑。
不過笑倒在地的國王,看起來實在不如傳言中離經叛道。
*
「……呼,朕失態了。」
臉上依然帶著笑意的國王緩緩開口,總算是平靜了下來。
「朕、朕不知道多久沒笑得如此開懷了。說、說不定有好幾年以上,還、還以為早已忘記大笑的感覺是什麼了。」
國王咬著大拇指的指甲,全身不停顫抖。從久未修剪的金色鬍鬚中,可以看見乾裂蒼白的嘴唇。
寒酸猥瑣的模樣,實在沒有一國之君的威儀。
「請問,您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希斯的質疑,讓國王的眼珠骨碌碌地左右打轉。
「因、因為你們的出現會替朕帶來麻煩。」
國王擁有目視國內每一個角落的〈占刻〉。
他透過〈占刻〉的力量,得知希斯三人打算潛入寢室,所以才事先躲到這個地方。
「替你帶來麻煩?這話怎麼說?」
「《劍刻》尚未收集完,無法結束劍刻戰爭。」
劍刻戰爭四字傳入耳中,希斯的臉色頓時一沉。
「你收集《劍刻》是為了什麼?」
國王又發出詭異的笑聲。
「朕、朕是個無能之君。雖然早有自知之明,卻、卻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駑鈍。」
國王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卻像個膽小的孩子。
一想到自己的國王居然如此懦弱,希斯不禁緊咬後齒。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做?」
「希、希斯?」
席露維連忙出言制止,希斯卻是置若罔聞。
「你知道有多少人為了這場戰爭而喪命嗎?格雷特大哥、其他圓桌騎士、多特雷斯、席露維的部下。還有許多人只因為跟《劍刻》扯上關係,或是當時在場,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寶貴的生命。」
「嗯、嗯,沒錯,就是這樣。」
啃著指甲的國王頻頻點頭,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露蒂洛也一樣,好幾次都差點死於非命!聽說是你親自下達的命令。這種事情你怎麼做得出來?」
露蒂洛不惜將自己化身為偶像,明知持有《劍刻》可能招來生命危險,依然勇敢站在民眾的面前。處境兇險的她,總是以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
希斯實在無法想像,怎麼會有人打算謀殺這樣的露蒂洛。
聽到希斯的質問後,國王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朕刻意疏遠露蒂洛,刻意疏遠可能對朕的地位造成威脅的人,甚至打算殺了她。」
希斯聞言,內心的憤慨頓時轉為驚愕。
——人居然可以墮落到這種地步……!
國王見狀,再度冷笑一聲。
「在你眼中,朕是個怎樣的人呢?」
宛如詠唱詩歌一般,國王繼續開口:
「憤怒讓你全身顫抖嗎?正義感讓你心中一熱嗎?感嘆天理不張嗎?心寒於人世間的醜惡嗎?可惜這些都沒有意義。朕是國王,受到一切的保護,名為國家的力量是為了朕而存在的!」
當場殺了這個男人,或許是最佳選擇。
希斯開始冷靜思考這個問題。席露維也別過臉去,難掩內心的鄙夷。唯獨艾絲堤爾凝視著國王細細觀察。
大為激動的國王提高了音量。
「如何?說吧!你覺得朕是個怎樣的人?」
希斯冷冷地注視國王,猶豫著該不該使用右手的《劍刻》。
「……你瘋了。像你這種人,不應該成為國王。」
希斯不是騎士,並未對國王宣誓效忠。
如今這名男子近在眼前,隨時都可以下手。
既然這名男子只會對露蒂洛造成危害,自己又不想繼續看到露蒂洛受盡苦難,就應該立刻痛下殺手。
「——可是我對你並不了解。」
盛怒之下衝動行事的結果只會讓自己悔不當初,希斯並未忘記過去的教訓。
艾絲堤爾就是因此而失去魔力的。
因此希斯選擇了忍耐。
「請告訴我,國王陛下,您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壓下緊握的拳頭,希斯決定先聽聽國王的說法再做定奪。
國王睜大雙眼,似乎吃了一驚。
「嘻、嘻嘻……露蒂洛倒是物色到一名不錯的騎士。」
國王的眼神,看起來完全不像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你的憤怒是理所當然的,國王的駑鈍是不可饒恕的重罪。朕是眾人眼中的昏庸之君,但是再怎麼昏庸,朕依然是國王,宣誓效忠的騎士們不會背叛,朕也不會死於民眾之手。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合理。」
說到這裡,國王輕捂胸口,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
「所以朕要成為邪惡的化身,接受英雄的討伐。」
希斯聞言,不禁睜大雙眼。
「這是什麼意思?」
「希斯·貝爾格拉諾,你似乎對英雄傳說頗有興趣。告訴朕,你認為英雄傳說必須具備哪些特點?」
「——英雄——難關——美麗的公主——以及應該被剷除的壞蛋——」
希斯的腦海同時浮現許多辭彙。
然而要希斯說出總結上述辭彙後所歸納出來的答案,又有些難以啟齒。
國王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朕沒有什麼過人之處,純粹只是因為排行的關係才當上國王。朕背叛了許多人的期望,真的是數也數不清,然而朕的心中還是有所堅持。」
國王吁了口長氣。
「只要眾人所憎惡的對象滅亡,憤怒也將隨之平息。一旦交出朕的這顆腦袋,大家就能夠歡欣鼓舞地迎接新王的登基——」
「朕至死都是國王。所有的恥辱、批評與咒罵,
全都由朕一起帶進墳墓。」
國王已經不再顫抖。
「哈、哈哈……這個國家一片荒蕪,已經不可能恢復原狀了。不過只要砍下國王的腦袋,一切都可以重新來過。朕的這條命就只能這麼用。這是昏庸無能的朕所想到的,只有朕才適用的方法。」
希斯搖搖頭。
「怎麼這樣……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吧?」
「沒有了。劍刻戰爭是朕引起的,朕應該負起責任。不需要讓大家知這朕其實憂國憂民,這是不應該存在的事實。」
希斯總算明白了。
國王並不只是因為膽怯,才選擇了隱居。
而是為了負起所有責任,讓自己的生命維持到那一刻。
——這個人並未逃避身為國王應該扛起的重責大任。
他貫徹了國王的堅持與意志,並且引以為傲。
他知道唯有成為眾人眼中的暴君,遭到正義之師討伐,才能履行自己的職責。
「部分貴族和騎士都認同朕的做法,卡洛尼加也是其中之一。他應該已經跟你們通風報信了吧?」
——王城方面有個陰謀,跟露蒂洛公主切身相關的陰謀——
希斯回想起卡洛尼加當時一直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席露維聳聳肩膀。
「只可惜他不是個好演員……」
卡洛尼加表示自己打算對露蒂洛不利的時候,聽起來確實沒什麼說服力。
「無妨。即使是心懷良善的人,有時也不得不屈服於不合理的行為。」
這位國王並不如他所說的昏庸。
他打算讓所有人的怨恨集中在自己身上。
——不過還是有無法接受的地方。
「你希望露蒂洛成為那個英雄?」
露蒂洛確實有領導人的才華與魅力。
如今已經成為全國人民偶像的她,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
因此希斯實在無法接受。
——露蒂洛的壓力已經夠大了,為什麼還要她扛起這種責任?
然而國王卻搖了搖頭。
「露蒂洛的角色並非英雄。她是朕最疼愛的侄女,朕怎麼可能對她做出如此殘酷的事情?」
希斯睜大雙眼,無法相信這句話居然出自國王口中。
在國王的認知當中,成為英雄顯然比生命受到威脅的結局更為殘酷。
「你不是說了嗎?英雄傳說需要美麗的公主。露蒂洛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被拯救的公主。」
「那誰來拯救露蒂洛?」
聽見希斯的疑問,國王露出略感詫異的表情。
「當然是你啊,希斯·貝爾格拉諾。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保護露蒂洛?」
國王以莊嚴的語氣做出指示。
「成為英雄吧,希斯。結束劍刻戰爭,成為拯救公主(露蒂洛)的英雄。」
「為、為什麼是我?」
除了槍術之外,希斯沒有其他傲人之處,實在不明白國王為什麼要賦予他成為英雄的重責大任。
國王的臉上露出促狎的笑容,仿佛惡作劇的小孩。
「這樣子才能讓小丑氣得跳腳。」
「——!」
「你曾經跟小丑二度交手,兩次都存活了下來。只有你才能破壞他的計劃,不讓他稱心如意。艾絲堤爾·諾恩·修特倫固然厲害,到頭來也難逃小丑的計謀吧?」
艾絲堤爾當初是敗在耶里歐特的手上,才失去了魔力。
不過那也是小丑的計策之一。那個怪物得到了收納艾絲堤爾力量的強大容器。
——國王也正在跟小丑交戰。
希斯這才恍然大悟。
卡洛尼加也認為國王是個值得他犧牲奉獻的人物,所以才大老遠冒險跑到北方大峽谷。
「事情的原委我大致了解了。」
艾絲堤爾蹲在國王面前,直視國王的雙眸。
「人類的國王啊,我是罪禍之王——亦即你們口中的魔王。」
國王的身體微微一震。
「在我們眼中,人類是一群弱小、不知變通的低等生物。而你在人類當中,更是受盡輕視與鄙夷的人物。」
艾絲堤爾說著伸出雙手,溫柔地捧起國王的臉頰。
「可是我卻不這麼認為。」
「——你是個尊貴孤傲的國王。身為魔王的繼承人,我願意向你表示敬意。」
國王睜大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魔王的繼承人認同朕的做法?」
「嗯。」
「而且還願意稱呼這樣的朕為國王?」
「嗯。」
「可是……說來慚愧,朕可是個昏庸的君主耶。」
艾絲堤爾搖搖頭,銀色的秀髮也跟著左右擺動。
「儘管挺起胸腔,昂首闊步吧。魔王向來不會對人類之王表示敬意,你可是史上第一人喔。」
國王緊握魔王的手。
「……感激不盡。有你這句話……朕就獲得了救贖……」
無聲地啜泣之後,國王再度抬起頭來。
「抱、抱歉,朕又失態了。其、其實朕知道你們是為了什麼而來。」
「那麼……」
「一千年前——對抗魔神的戰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就是你們亟欲得知的真相吧?」
暗自咽了口唾液之後,希斯等人點了點頭。
「遺憾的是,真相併不存在於這個國家。」
「這話怎麼說?」
「埃斯特拉的先祖與布雷吉拉的始祖——也就是聖者結為同盟,之後在魔神戰爭之中也組成了共同戰線。可是埃斯特拉卻抹殺了這段歷史。」
「為什麼?」
國王舉起瘦骨如柴的手,以略帶怨恨的神情眯起雙眼。
「因為《劍刻》。為了持續封印《劍刻》,不能讓真相存在於這個國家。這是歷代諸王所流傳下來的說法。」
希斯等人為之愕然。
——因為不能存在,所以徹底抹殺掉了?
國王繼續開口:
「真相雖然不存在於埃斯特拉,卻不代表已經完全消失。」
國王的視線落在席露維的身上。
「我……?慢著,難道是?」
「沒錯,就是布雷吉拉。千年前的聖者為了保護真相,被迫離開埃斯特拉。」
——因此才會在傳記和詩歌中留下類似的描述。
希斯恍然大悟之際,國王指向了東方。
「前往布雷吉拉吧,你們的同伴將帶著真相回來。」
「居然連堤奴菈都知道……」
席露維大感詫異,國王則報以僵硬的微笑。
「朕不是說過了嗎?一切都難逃朕的眼睛。魔王的繼承人啊,朕也知道你聽到了什麼消息。」
「艾絲堤爾……?」
國王的發言大出希斯的意料走外,他不禁回過頭看艾絲堤爾,只見她以不悅的眼神注視著國王。
「請不要介入他人的隱私,國王。」
「話可不能這麼說。畢竟你的一舉一動,都足以左右這個國家的命運。」
艾絲堤爾別過臉去,並未多說什麼。
國王再次發出低沉的笑聲。
「為了表示歉意,朕再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吧。一千年前,埃斯特拉的祖先還有另一個盟友。」
根據席露維所提供的傳記,應該相當於艾絲堤爾的祖先。
「那位盟友基於某種理由離開了這個國家,不過我們的祖先似乎沒有忘了她的存在。」
說到這裡,國王指著艾絲堤爾。
「——艾絲堤爾——古代語的『星辰』,是吧?」
希斯對古代語沒有研究,不過艾絲堤爾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國王張開雙臂,像是意指這片大地。
「——星(埃斯特拉)——這個國家也意味著『星辰』,是為了紀念黑魔女而取的名字。」
艾絲堤爾聞言,不禁睜大了雙眼。
國王長嘆一聲,似乎真的累了。
「朕所知道的就是這些,不知是否幫得上忙?」
「當然,一定可以的。」
希斯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就好……你們走吧。這裡是英雄長眠的基地,朕雖然無顏面對先人,還是想維護此地的寧靜。」
雖然他稱之為墓地,看起來就只是一般的土堆。
只見國王站了起來,拿起油燈照亮身後,仿佛看透了希斯的疑問。
「這是——!」
臉色一變的艾絲堤爾雙眼微眯
,席露維也倒抽一口冷氣。
整齊排列的十二具棺木。
每一具棺木都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泥土,與地面融為一體。
不過從表面的龜裂看來,顯然是石棺。
「朕的力量有限,只能修復到這種程度。棺木的主人都是屠戮魔神,成為《劍刻》礎石的偉大騎士。」
大概是耶里歐特解除《劍刻》封印之際遭到破壞的吧。
這裡應該是除了國王之外的人物不得任意進出的禁區,因此棺木的修復全由國王一手包辦。
希斯不禁以右手貼著胸口,向眼前的棺木行禮。
「……三位也差不多該去迎接露蒂洛了。」
「露蒂洛……?」
「她正在城門與希涅堤交手,已經好一段時間了。」
「——什麼?」
——難道是我們的關係?
露蒂洛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得知王城生變的消息,肯定立刻就猜到是希斯等人做的好事,完全不需要先行確認三人是否不在學園之中。
「……這也是你的指示?」
「希涅堤也是朕的追隨者,可是這次的行動並非出自朕的命令。」
國王垂下視線,似乎感到萬分遺憾。
「希涅堤好像打算奪取露蒂洛的《劍刻》。」
希斯聞言,頭也不回地衝出墓地。
「能在最後遇見你們,真是太妤了。」
匆忙之中,希斯似乎聽見了國王的喟嘆自身後傳來。
*
「請回答我的問題,希涅堤殿下,你到底對陛下做了什麼?」
「這個《劍刻》以前是屬於國王的,而今卻在我的手中,這樣還不夠清楚嗎?」
面對刺出紅色細劍的希涅堤,露蒂洛吁了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想要得到答案,就只有戰勝一途!
於是露蒂洛將手中的〈圓桌騎士〉換到另一隻手。
「並肩前進——〈白手騎士〉!」
這也是來自傳說中擁有《史科皮恩》的圓桌騎士。
〈白手騎士〉與《史科皮恩》正面衝突。
露蒂洛的細劍雖然碎裂四散,劍身卻沒有完全失去作用。
殘留於劍柄的少許劍身扣住《史科皮恩》往外一撥,紅色的細劍頓時被彈飛了出去。
「不為所動?」
希涅堤微微一笑,仿佛在讚許露蒂洛的表現。
——他在測試我的實力?
這種感覺確實相當強烈。
然而不惜動用武力也要奪得《劍刻》的氣勢,也沒有作假的成分。
希涅堤再度拾起《比達》。
「來,召喚〈天陽騎士〉吧,也差不多陔一決勝負了。」
捨棄損毀的〈白手騎士〉,露蒂洛搖了搖頭。
「確實是一決勝負的時候了,不過我要使用的並不是〈天陽騎士〉。」
失去了〈湖之騎士〉的現在,露蒂洛手中威力最強的王牌正是〈天陽騎士〉。
「久等了——〈聖槍騎士〉!」
但露蒂洛召喚出的武器,卻是一把長槍。
「我說過了,你不是希斯的對手。現在我就證明給你看。」
露蒂洛手中的長槍,也是〈圓桌騎士〉之一。
她跟迦多·普格圖瑞只有數面之緣,並未學過槍術。
可是露蒂洛依然大膽做出預告,打算以長槍擊敗希涅堤。
「好,就讓我見識一下英雄的槍術吧!」
希涅堤以怒濤之勢往前踏步,高舉薄綠長劍當頭劈下。
氣勢足以跟人稱當今最厲害的巨劍師格雷特·杜勒斯·佩拿斯平起平坐。
這就跟過去希斯與格雷特交鋒時的情況一樣。
〈占刻〉與《劍刻》——武器本身的優劣將會扭轉最後的勝負。
——〈聖槍騎士〉,助我一臂之力!
露蒂洛將槍尾頂著地面,迎戰希涅堤的斬擊。
一聲悶響之後,長劍的攻擊偏離了軌道。
「輕鬆閃過!」
高聲喝采的人是誰?
這是對抗騎馬槍的招式。當初希斯就是以這招粉碎格雷特的巨劍。
以〈占刻〉挑戰《劍刻》的露蒂洛自然無法粉碎長劍,只好利用技巧化解對方的殺招。
雙眼圓睜的希涅堤倒轉長劍,從直劈變化為橫掃。
露蒂洛對抵在地面的槍尾舉腳一踢,直擊長劍的劍腹。
明晃晃的劍刃高高彈起,削落了一撮頭髮之後,自露蒂洛身體快速掠過。
——有破綻!
露蒂洛舞動手中長槍,槍尖直指一擊失手的希涅堤。
「唔!」
希涅堤奮力一蹬往後退。
換做一般人,恐怕早已落得肚破腸流的下場,希涅堤的反應實在令人激賞。
然而露蒂洛也趁著希涅堤退後一步的空檔,獲得了重整態勢的機會。
她右手往後拉,左手緊握槍身,鼓起渾身的力量釋放出驚人的突刺。
「哈!」
「別太小看我了!」
希涅堤不愧是當今世上最強的圓桌騎士。
面對露蒂洛時機抓得恰到好處的完美突刺,他僅以長劍的劍柄便輕鬆擋下。
「——!」
不過臉色大變的人,還是希涅堤。
第一波攻勢被擋下之後,露蒂洛立刻抽回槍身,展開了第二波攻勢。
紅色的水滴四處飛濺。
第二波攻勢掠過希涅堤的臉頰。
「……果然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露蒂洛微微一笑,前額冒出豆大的汗珠。
相較之下,希涅堤的表情顯得有些惘然。
「我不明白……這分明是普格圖瑞的槍術。」
包括最後的二段突刺在內,露蒂洛所使用的招數全是希斯擅長的槍術。
珍惜地將長槍抱在胸前,露蒂洛緩緩開口:
「當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出現。即使碰上毫無勝算的對手,依然以一身的槍術正面迎戰,打倒敵人獲得勝利。就算代替我受了傷,也笑著不當回事。」
在自信與覺悟的加持之下,希斯的實力出現了驚人的成長。
「這段日子以來我一直凝視著希斯的背影,自然學會了他的本事。」
真不知道自己當初怎麼會羨慕艾絲堤爾。
希斯無時無刻都站在露蒂洛的前面,誓死保護她的生命。
因此露蒂洛舉起長槍,直指眼前的希涅堤。
「你侮辱了我的英雄。」
面對露蒂洛強大的氣勢,希涅堤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既然如此,就試著證明你的力量吧!」
希涅堤將長劍背在肩上。
這恐怕是他信心十足,絕對不會失手的必殺技。
露蒂洛再度擺出二段突刺的架勢。
——〈聖槍騎士〉模仿了希斯的槍術。
這並非〈圓桌騎士〉原本就具備的技法。
然而露蒂洛對希斯的槍術實在是太熟悉了。
結合〈聖槍騎士〉的才能與露蒂洛烙印眼底的動作,總算是不比希斯的槍術遜色多少。
「來吧!」
往前踏出一步的同時,希涅堤高舉長劍直劈而下。
「喝呀!」
第一段突刺。
趕在劍勢發威之前後發而至,稍稍減緩了斬擊的速度,卻無法完全化解攻勢。
於是露蒂洛左腳往前踏出一步,右手往身後回抽。
第二段突刺。
速度減緩的斬擊與第二段的突刺正面衝突。
「啊,長槍!」
不知道是誰發出的哀鳴。
鏗的清脆聲響起,〈聖槍騎士〉應聲碎裂。
「到此結束了!」
希涅堤的長劍依然握在手中。
——還沒呢!
露蒂洛抽回折斷的長槍。
超越極限的動作令骨頭與肌肉嗶啵作響,強烈的劇痛陣陣襲來,雙手幾乎握不住長槍。
——動啊,我的身體!
在這種情況下,露蒂洛依然往前踏出一步。
只因為她還記得連皇禍也為之辟易的英雄背影。
「看招!」
第三次突擊。
面對速度驚人的三段突刺,希涅堤的臉上似乎露出了嘉許的微笑。
長劍高高彈起,筆直插入地面。
「是、我贏了。」
高舉著只剩槍柄的長槍
往前一刺,露蒂洛發出勝利的宣言。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周圍頓時爆出足以撼動城牆的歡呼聲。
「怎、怎麼回事……?」
定睛一看,這才發現城門已經聚集了無數的觀眾。不只是十幾二十個人,而是好幾百人。
其中不乏擔任守衛的士兵,也有穿著睡衣從家裡跑出來的平民,甚至連身穿近衛制服、任職於王城的騎士都夾雜在人群之中。
露蒂洛只感到一陣暈眩,愛莉娜和瑪那連忙伸手扶住她。
「你的表現真是太出色了,露蒂洛學姊。」
「嗯,毋庸置疑的完全勝利。」
看來這些人是在決鬥期間聚集而來的。
「痛……」
緊繃的情緒為之鬆懈後,露蒂洛頓時感到全身上下疼痛不已。
「露蒂洛學姊,沒事吧?」
瑪那趕緊以〈占刻〉進行治療。
——希斯不只一次使用這種槍術,居然什麼事也沒有……?
露蒂洛也不過才用上一次,就已經累得幾乎站不起來了。
自己應該沒辦法再使上第二次吧。
露蒂洛的視線落在承受不住槍術的威力而斷成兩截的長槍。
——如果〈聖槍騎士〉存在於現代,能夠戰勝希斯嗎?
對於協助自己奮戰抗敵的〈占刻〉而言,這是個相當辛辣的質問。
微微苦笑之後,露蒂洛注視著希涅堤。
「希涅堤殿下,你到底在王城中盤算什麼?」
緩緩起身之後,希涅堤召回散落地面的四個《劍刻》。
「一切都是陛下的旨意。」
「這也是陛下的命令?」
希涅堤的笑臉,仿佛回到了過去那樣慈祥。
「受到保護的美麗公主,不應該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
「……?這是什麼意思?」
環視聚集在四周的觀眾,希涅堤直指露蒂洛。
「今天就暫且退下。不過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你就休想踏進城門一步。」
丟出這句地痞流氓吃癟之後常撂下的狠話,希涅堤旋即背過身子。
周圍的觀眾頓時爆出不滿的噓聲,大家的臉上都流露出鄙夷和失望的神情,其中更是不乏足以被判處不敬罪的低俗字眼。
大家對國王的不滿已經累積到了一個極限,如今都將內心的憤怒發泄在希涅堤身上。
「希涅堤殿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就在希涅堤準備返回王城的時候,前方不遠處出現了希斯三人快步奔來的身影。
「————————」
只見希涅堤不知道說了什麼,希斯聽了睜大雙眼。
與希涅堤擦身而過之後,希斯直接跑到露蒂洛的身邊。
「沒事吧,露蒂洛?」
「稱不上毫髮無傷,不過還好……」
其實她全身上下已經痛得連走路都有問題。
她還是第一次因為自己招式的反作用力傷得如此厲害。
然而希斯卻拉著露蒂洛的手,絲毫沒有體恤的意思。
「我們回去吧,露蒂洛。」
「可是……」
「這裡不是我們應該出現的地方。」
露蒂洛聞言,立刻察覺希斯的異樣。
「你在王城中發生了什麼事?」
「……我見到了國王陛下。」
沉默片刻之後,希斯的聲音微微顫抖,似乎正在強忍嗚咽。
「他是個真正的國王,希涅堤卿也是個真正的騎士。」
露蒂洛不明白希斯話中的含意。
不過露蒂洛依稀感覺得到,希斯泫然欲泣的神情,似乎跟他與希涅堤之間的對話有關。
「希涅堤殿下跟你說了些什麼?」
希斯伸手掩面,點了點頭。
「劍刻戰爭就讓大人來結束。露蒂洛就拜託你了……」
在那之後他們到底是怎麼回到學園的,露蒂洛完全記不得。
只是第二天早上醒來之後,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相較於另一件大事,這種小事的確不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