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落陽，而後墜月 第一章（2/2）

「我哪知道。」

飛鳥也沒好氣地隨便回答。

十六夜拍拍雙手像是要打落灰塵，然後看著從第三右翼之宮來此的老手們露出狂傲笑容。

「好啦，大概就是這樣吧。各位老前輩爺爺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唔……唔唔……！」

也不知道先前的氣勢跑哪裡去了，這些人開始吞吞吐吐。他們並不愚蠢，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就理解到彼此的實力差距。

看到猶豫不決的他們，十六夜收起輕薄笑容，以沉靜眼神重新望著眾人一。

「抱歉在你們還在驚訝時就得說這些，但這次的魔王與我實力相當，或是在我之上——要回頭只能趁現在，下次的戰事將會出現大量戰死者。」

「…………」

他的語氣中沒有任何一絲虛假。

因為聽到這番話而陷入沉默的人們並不是只有這些老經驗的前輩們。

包括同樣在場的春日部耀、久遠飛鳥、維拉、曼德拉；還有後來才趕來的仁、珊朵拉和傑克也無法立刻做出決斷而選擇沉默。

魔王——「風暴」將來襲，而且是過去經驗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的大型風暴。

是會造成天鳴地動，築出死亡河山的最嚴重天災。

宣稱和箱庭秩序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強大敵人，將會為了把黃昏之街化為地獄而來。

這份預感比任何人都強烈的十六夜眯起眼睛發表宣言：

「——話先說在前面。敵人的首謀者會由我和我的同伴負責對付，不過我想拜託你們成為開路先鋒。反過來講，也可以說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沒有勝算。為了讓大家能夠迅速理解這點，我才會把你們叫到這邊來。」

「…………」

火龍和老手們之間起了一陣騷動。他們對自己曾經多次跨越死線的經歷感到自豪，聽到身為年輕晚輩的十六夜從正面這樣評斷當然會覺得不快。

正因為如此，十六夜才會先誇示自身的力量。

等敵方魔王現身之後就太遲了。尤其是面對自稱殿下的少年和馬克士威魔王時，要是實力不足者有勇無謀地發動攻擊，也只會白白喪命而已吧。

推測出十六夜想法的老前輩鬼種之一從鼻子裡哼了口氣，往前踏出一步。

「……哼，既然你嘴上那樣說，有計策嗎？」

「有。」

十六夜帶著信心立刻回答。

聽到如此斬釘截鐵的語氣，老手們都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有能對抗『Ouroboros』所有已知成員的策略，所以為了實現這個策略——我方全部人員必須步調一致。」

十六夜無言地要求眾人提供助力。老手們先沉默了一陣子，才突然嘆了口氣似乎感到百般無奈。

「夠了！真是拐彎抹角！既然這樣你起碼該低個頭拜託才算合乎禮儀！難道不是嗎！」

「那麼就麻煩了，請把力量借給我。」

十六夜乾脆地立刻低頭。

這次老手們只好像是投降般地舉起雙手。

「哼……既然這樣，算了也罷。總之先解釋一下你的對策。」

「我們也明白你的確有實力，就按照你的想法來掌控遊戲局勢吧。」

「喂！『Salamandra』的年輕人先去把時鐘塔上的傢伙們拔出來，要是一直插在那裡也未、免太悲慘了。會議就等做完這事後再開始！」

「知……知道了。」

年輕火龍唰地展開翅膀飛上天空。

十六夜回頭望向飛鳥和耀，呀哈哈笑著並以手扠腰。

「第一階段完成，不過接下來才是問題。」

「是呀……因為黑兔現在是那種狀態，也無法利用『審判權限』來中斷遊戲。」

「嗯，我們得加油。」

三人以和平常不同的嚴肅表情面對彼此。

至今為止，大家能在魔王恩賜遊戲中獲勝的原因別無其他，正是因為能靠黑兔的「審判權限」來中斷遊戲。

然而現在黑兔並不是能使用「審判權限」的狀態。

「黑兔她……還好嗎？之前發現耳朵不見後她顯得相當慌亂。」

「那還用說。你想像看看吧，要是一覺睡醒後發現——自己的耳朵長在頭上，大小姐你也會感到很害怕吧？」

飛鳥似乎起了雞皮疙瘩，她抖了一下抱住自己身體。

「……真的很可怕。」

「對吧？所以說就是這麼回事，要是你覺得在意可以再去探望她一下。」

「嗯——現在得先決定要由誰迎戰哪個敵人。」

三人對彼此點頭並思考今後的方針。這時維拉突然舉手。

「關於這件事，我有個提案。」

「……哦？」

十六夜以意外表情回望維拉。雖然她在北區也被稱頌為出類拔萃，然而十六夜對維拉的印象卻只有：「不知道在想什麼，但胸部很大」而已。

這樣的她居然要參加遊戲掌控，應該讓十六夜頗為意外吧。

「好啊。如果那個白髮鬼由我來對付……那麼以『馬克士威魔王』為首的親信們由誰負責？那傢伙也和你一樣會使用『境界門』四處瞬間移動，該怎麼因應？」

「只要堵在出現位置就行了。」

維拉輕鬆地提出難題，而耀和飛鳥則為難地面面相覷。

「……這個……」

「是不是有點困難呢……？」

的確只要能特定出現位置，那麼要攻略「境界門」也不是難事。

飛鳥和耀兩人曾經實際目睹維拉使用「境界門」進行瞬間移動，那並不是光靠速度或火力就能對付的能力。曾經交手過的兩名當事者產生了這樣的感想。

要攻略「境界門」，需要完全不同方向的力量——

「——原來如此，當初春日部她老爸就是用這種方式擊退馬克士威嗎？」

「咦？」

飛鳥和耀訝異地叫了一聲。

十六夜抬起頭，按照順序確認飛鳥、耀、和維拉。

接著他咧嘴露出狂傲笑容。

「好。只要使用那方法，即使得面對馬克士威也能讓齒輪嚙合——配對已經決定了，叫老前輩們和『Salamandra』的人過來集合吧。」

「可……可是……要由誰和馬克士威戰鬥？」

飛鳥和耀困惑地發問。

十六夜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伸手指出人選。

*

另一方面的仁和珊朵拉目瞪口呆地旁觀著一連串發展。因為他們原本預料會發生嚴重衝突，所以落空感也更強烈吧？然而別說是嚴重衝突，老前輩們反而圍住十六夜等人，甚至還開始進行作戰的準備。

「該怎麼說……真有十六夜先生的風格呢。」

「…………」

仁笑得有些無奈，但對照之下珊朵拉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眾人。

「……？珊朵拉？」

「仁，他們麻煩你了。我去把留在第三右翼之宮的人帶來這裡，我想由他親口說明一定比較能讓事情順利進行。」

珊朵拉回過身，以似乎已經走投無路的表情回到宮殿的走廊。

——朦朧月色不知何時已經被雲層遮蔽而完全消失。

連巨大吊燈在深夜時分也會稍微降低亮度，因此照亮宮殿走廊的光源只剩下「Salamandra」製造的玻璃工藝品燭台的燈火。

單獨在昏暗走廊中邁步往前的珊朵拉回想起剛才的光景，不由得停下腳步。

（……就算我做出同樣行為，也不會演變成同樣結果吧。）

那些老前輩妖怪和火龍衛兵們……想要統領他們，需要的東西並不是「Salamandra」首領這個地位。

而是需要實力和功績。如果無法以這兩件事來獲得有能者們的肯定，根本一切免談。

然而十一歲的珊朵拉卻在雙方都還沒達成的情況下直接成了首領。原本為了擔任「階層支配者」必須累積功績，她卻在還不具備功績的情況下就當上了首領。共同體中對此抱著不滿的人也不在少數。

如果繼承首領的人是身為亞龍且擁有成熟實力的莎拉……

或是身為男性的曼德拉——

（……別再想了，再想下去實在對不起哥哥跟姊姊。）

聰明的姊姊捨棄「Salamandra」離開，然而珊朵拉相信她這樣做一定有什麼理由。莎拉並不是無緣無故就會捨棄故鄉的人，她肯定是基於某種深刻的理由，並抱著斷腸之悲而離開了故鄉。

至於勤奮努力的哥哥是因為龍角的成長並不顯著，因此不得不放棄繼承大位的念頭。這也只是天生的不幸，自己必須理解並接受曼德拉的痛苦。

珊朵拉一邊感受著壓迫背後的重擔，同時往前跨出一大步像是在試圖甩掉這份沉重。

——不，正確講法是——

她以為自己跨出了一大步。

（——嗚……！）

一瞬間，珊朵拉產生自己被黑暗包圍的錯覺。

然而不是這樣，被奪走的並非光芒。

珊朵拉被奪走的是景觀的色彩，被燭台照亮的宮殿突然被只有黑白的影子覆蓋。

唯一例外——是身穿寫有「混」字服裝的猿鬼。

「真可憐，其實應該是還非常想跟父母撒嬌的年紀吧。」

猿鬼露出同情般的視線。

這時珊朵拉總算領悟到敵人是何方神聖。

（該不會是……混世魔王！糟了，我必須通知大家……！）

「啊～沒用的沒用。我已經對你施展『一事無成』的詛咒，所以你什麼都不能做了。也沒有必要一邊覺得很痛苦一邊還繼續努力。」

混世魔王在只有單色的宮殿裡悠然前進。

然而他並沒有敵意，只是慢慢接近珊朵拉，眼中甚至浮現出憐憫。

「你不需要害怕。我是由像你這樣被周圍大人的蠻橫行徑任意玩弄後的童心所製造出的惡魔，比任何人都還了解你的想法。」

童心製造出的惡魔——混世魔王以得意表情望著珊朵拉，同時把手放在胸前，發出帶有哀愁的聲音低聲說道：

「明明內心深處想要自由過活，卻因為那些愚蠢大人害得你只有強顏歡笑的功力變得更加進步。地位成為阻礙，即使努力也不會獲得稱讚。應該覺得苦悶到了極點吧？」

（嗚——不是這樣……！）

「被你認為很聰明的姊姊自己一個人獲得自由並歌頌著人生；庸才的哥哥只要認真工作就能贏取正面評價，而且對身為妹妹的你感到疏離。」

不是這樣——明明很想大叫，但珊朵拉的身體卻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移動。

然而珊朵拉很清楚。

姊姊並不是會因為那種薄情理由而離開的人。

哥哥在背地裡總是為了支持自己而拼命努力。

千萬別被迷惑了！珊朵拉強烈堅持著自我意識。這個惡魔只會說些甜言蜜語。

千萬別被欺騙了！他一定有其他目的，自己胸中有著家人間的情誼。

「真的——真的是受夠了！只是因為自己是小孩，人生就被這樣糟蹋了！都是因為登上了這種地位，就算想要不經意地吐露出一點真心話也辦不到！甚至連在這種孤獨中交到的朋友部——」

這時，混世魔王的手碰到了珊朵拉的臉頰。

「——背叛了你，成為敵人。沒錯，連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都背叛了。」

混世魔王才剛碰到珊朵拉的臉頰，他的指尖就被眼淚沾濕。

明明想要相信家人，卻無法相信。

明明想獲得同志們的信賴，卻不被信賴。

就連以為是自己朋友的琳和殿下，也從珊朵拉的身邊離去。

剛和魔王一對一地對峙，珊朵拉立刻明白自己的脆弱和無力。

（哥哥、姊姊……殿下、小琳……仁……！）

面對這個明了童心的魔王，年幼的珊朵拉根本無法抵抗。

一旦拿下「階層支配者」這面具，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十一歲的少女。

即使只有黑白兩色，也能看出珊朵拉的臉色變得一片慘白。要是身體能動，現在她應該會因為恐懼而全身顫抖吧。

「其實，你也很害怕和魔王戰鬥。這當然，畢竟你才十一歲嘛。關於這件事我深表同情……到今天為止你真的很努力。」

混世魔王送上衷心的稱讚。這是珊朵拉最後獲得的稱讚。

她並不笨。

起碼已經領悟到接下來自己將會走上什麼樣的末路。

（我會被「神隱」嗎……？）

「沒錯，你的意識不會再度上浮出現，會成為本大爺的一部分。這片黑白，就是你最後能看到的景色。」

你不需要繼續煩惱任何事情了。這句話是混世魔王最後的低語。

珊朵拉的視野逐漸轉黑，最後被染成完全的黑暗。

身體有種輕飄飄感，就像是浮上半空和大氣化為一體。

意識和身體仍舊聯繫著的最後一剎那——姊姊和哥哥，還有自己重視的人們的臉孔紛紛浮現又消失。仿佛是想要向這些情誼求援，珊朵拉出生至今第一次大叫。

救救我。

然而這聲稚氣的臨終叫喊並沒有傳達給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只是化為泡沫消失。

自始至終都在對面走廊旁觀的殿下和琳確認事情順利進行後，對著彼此點頭。

「珊朵拉已落入我們手中。這樣一來等於星海龍王的遺產——『模擬創星圖』已經拿到了一半。」

「嗯，已經掌握到最重要的恩賜，接下來要確保『生命目錄』和原典候補者。」

「沒錯，如果辦不到——」

兩人同時把話又吞了回去。

因為那是最糟糕的手段，甚至連這兩人都顧忌著而不敢說出。

「萬一失敗……就解開那個魔王的封印，離開『煌焰之都』。」

「沒錯，一旦演變成那樣，就根據各自的判斷行動吧。告訴所有人，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活下來。」

雖然語氣輕鬆，但殿下的表情卻比平常都僵硬。

琳也是一樣，平常的開朗少女笑容現在卻像眼前夜空那般罩著一層烏雲。她先以似乎頗無自信的表情看了看殿下的臉，才裝出平日那種促狹笑容對著殿下發問：

「我們……能勝利吧？」

「能勝利，你會讓我們勝利吧？」

殿下的金眼散發出光芒，以挑釁的語氣反問。這聲音讓琳的眼神也恢復了自信。

「當然！我絕對會讓殿下獲勝！」

「我很期待。那麼，下一步呢？何時行動？」

今天已經和十六夜等人起了正面衝突，先暫時撤退也是可行方法吧。

然而琳卻明確地搖了搖頭。

「不能等到明天，要在今天晚上就攻陷『煌焰之都』。」

「哦？還真是急性子。」

「因為我們的內部情況已經曝光不少了，而且佩絲特也不再吝於提供情報。我想現在他們應該為了要建立對付我們的策略而忙得人仰馬翻吧——所以，要逮住這破綻從旁半路殺出。對方慌慌張張進行事前準備的現在是最後的好機會。」

琳讓黑髮隨夜風飄蕩，以堅毅的語氣如此建言。

殿下把手搭在下巴上思考了一陣子，接著抬起頭並立刻露出愉快笑容。

「我明白了。傳令給奧拉、格萊亞、馬克士威，以及全軍所有人。現在開始算起的一小時後從都市內外一齊開戰。我會發出信號，大家配合行動。」

「遵命～！」

恢復活潑的琳開朗回應，同時消失無蹤。留在宮殿內的殿下也消除自身氣息，在黑暗中屏息等待。

他抬起頭望向多雲的夜空，帶著堅定決心喃喃說道：

「……我們會贏，絕對會贏。因為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