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Karte.02 鬼火的原料(1/2)
*
望著眼前向遠處延伸的陰暗走廊,佐久間千繪顫抖了一下。
時間剛過凌晨三點,這裡是天醫會綜合醫院八樓的西病房。這個除了緊急照明以外的燈光全被關掉,充滿黑暗與寂靜的病房,瀰漫著一股宛如恐怖片場景的氛圍。
千繪以汗濕的手緊緊握著手電筒。她是有值夜班的經驗沒錯,但一直以來,她都是和負責帶領自己的護理師前輩一起行動,不曾像今天一樣,自己一人在夜間巡房。
有人陪和獨自一人,恐怖的感覺竟然會差這麼多啊。千繪心中湧上一股衝動,想要直接轉身,回到充滿日光燈白色光線的護理站。
不行,我在想什麼啊。千繪輕輕搖頭,將腦中湧現的想法甩掉。就算回到護理站,也沒有人在啊。之前和我一起夜間巡房的護理師前輩,一個大約三十分鐘前就去假寐了,另一個則是在急診室準備等一下就要從急診室轉來這裡住院的病人資料。而且,我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護理師了。七個月前剛任職於這間醫院的
時候,我還是個菜鳥護理師,現在總算能夠在沒有前輩陪同的狀況下獨自值夜班了。我怎麼可以像小孩一樣,說夜間的病房很恐怖這種話呢?
千繪本來就是有靈異體質的人。例如她曾在深夜裡忽然醒來,覺得房裡好像有人在,便將棉被蓋住頭,整晚顫抖個不停。被朋友拉去參加試膽大會時,也總是在中途雙腳發軟,不斷哭泣且無法動彈。知道這些事情的朋友,在得知千繪當上護理師之後,都很擔心她會不會在醫院聽到什麼恐怖的鬼故事,就無法工作了。
來到這間醫院工作後,千繪的確聽過好幾個鬼故事——『從停屍間消失的屍體』、『棲息在樓頂的座敷童子』、『飄蕩在深夜病房的鬼火』、『從空病房傳出的啜泣聲』等等。每次聽到這些無聊的故事,她都會告訴自己,那只是騙小孩的胡說八道罷了。
不過,生死交錯的醫院,卻賦予了這些胡說八道的故事極為濃厚的現實感。深夜裡的病房飄蕩的瘴氣,營造出恐怖的氣氛。
千繪咬緊牙關,沿著走廊往前走。來到走廊中央的病房前時,她停下了腳步。傍晚交接的時候,同事告訴她這間病房的病人狀況不太理想,必須特別注意。千繪略微躊躇一番後,走進了病房。從走廊的門口走進病房後,左右兩側看上去是往內凹的,右手邊有洗手台,左手邊則是病人用的盥洗室。再往前走約兩公尺,便是病房入口。千繪躡手躡腳地走進病房。這間四人病房裡,住著三床病人;狀況比較不好的,是最內側病床的兩位肝病病人。
千繪走到病房最裡面,將布簾稍微拉開一些,觀察病人的狀況。窗外灑進來的月光,微微照亮了病人們的臉龐。千繪視察的兩位病患都閉著眼睛,平穩地發出鼻息,看起來沒有什麼異狀。
千繪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看見病人的臉龐後,她的心情穩定了不少。雖然四周陰暗又充滿詭異的氣氛,但自己又不是一個人在廢棄醫院裡迷路了,這些病房裡有好幾十個人呢。這麼一想,害怕的心情便緩和了許多。
好,趕快把病房巡完,回去準備早上的抽血吧。我記得明天有很多病人需要抽血。這麼說來……
「這麼說來,這間病房的病人,明天早上好像都要檢查?」
千繪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出病房。這時她發現自己的手心汗濕了,於是想在一旁的洗手台洗手,但是水龍頭上卻貼著『故障中禁止使用』的標語。
啊,今天下午好像有說這裡的管線堵塞,視的竹線來,明天就會有人來修理了嘛。瞬間,她本來想去身後的病人用盥洗室洗手,但又覺得其實好像也沒那麼需要。
「……沒辦法。」
就在她輕聲自言自語的時候,眼角餘光看見有什麼東西在動,於是連忙轉過頭去。原來是隔開洗手台和病房的牆壁上的大鏡子,映出了她的身影。在這間醫院裡,為了證坐輪椅的病人也能就近照鏡子,除了洗手台之外,側面也裝設了鏡子。
千繪輕撫自己穿著白衣的胸口,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後,以設置在每間病房門口的噴霧式消毒用酒精來取代洗手,接著走向走廊。
她花了幾分鐘仔細地巡視每一間病房,慢慢走向走廊盡頭。不知道是不是漸漸習慣了,恐怖的感覺也跟著愈來愈淡。
再過一下子就可以完成巡房了——就在千繪這麼想的瞬間,她忽然發現周圍變得稍微亮了一點。千繪反射性地回過頭去,嘴巴忍不住發出不成聲的聲音。
在遠方的病房門口附近,飄著一團藍色的火焰。
走廊被照亮,染上一層淡淡的夢幻色彩。
『飄蕩在深夜病房的鬼火』。
過去曾聽過的這個謠傳,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幻覺。那一定是幻覺。千繪佇立在原地,一邊對自己這麼說,一邊不斷地眨著眼睛。然而不論眼皮在眼球上經過幾次,藍色的火焰依然飄浮在那裡。
一股下半身突然消失似的感覺襲來,千繪當場癱坐在地,藍色火焰也在同一時間消失了。
「呀啊啊——」
千繪抱著頭髮出的尖叫,迴蕩在深夜的病房。
1
「小鳥醫師,你聽說那個謠傳了嗎?」
「……不是小鳥,是小鳥游。」
我揚起目光,輕輕地瞪了一眼從電子病歷表熒幕上方探出頭來的第一年實習醫師——鴻池舞。
「我知道啊,小鳥醫師。」
「……知道的話,就好好地叫我的本名。」
「咦——有什麼關係嘛,小鳥很可愛呀。」
「這完全不構成理由啊……」
我——小鳥游優,最近開始被部分實習醫師和護理師稱呼為『小鳥醫師』。
雖然我已經習慣,或許該說是放棄抵抗被我的主管,也就是幫我取這個綽號的始作俑者天久鷹央稱為『小鳥』,但我還是想防止這個綽號擴散出去。
「總之,先不管這個了,你聽到謠傳了嗎?小鳥醫師。」
鴻池將手放在熒幕上方,探出身子。看來她堅決要繼續叫我『小鳥』。我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
「什麼謠傳?」
「聽說會出現唷。」
「出現?出現什麼?」
鴻池從剛才起說話就一直省略主詞,所以我很難理解她到底想說什麼。
「……這個啊。」
鴻池左右張望了一番後,將雙手舉至胸前,讓手腕往前垂下。
「這是……狗?」
我看著壓低音量的鴻池,歪著頭說道。垂下雙手的鴻池,看起來就像是在表演『坐下』討食物的狗。
「你在說什麼啦!是鬼啦,鬼!」
鴻池不悅地鼓起了腮幫子。
「什麼?鬼?」
「是的。聽說八樓病房最近晚上會鬧鬼。而且據說還有護理師看見鬼火呢。」
鴻池保持雙手下垂的姿勢,以嚇人的口吻說道。
「鬼火?你在說什麼蠢話啊。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現在是工作時間耶。」
「工作?可是我們現在不是無事可做嗎?」
鴻池環視急診室,聳了聳肩。她說的沒錯,急診手術室的三床手術台,以及急診門診的五張病床,目前都是空的。每次只要有重症患者送來,診室就會立刻化為戰場,但只要沒有病人,就沒有工作。自從將約莫一個小時前送來的闌尾炎病人轉到外科去之後,就沒有其他病人送來,因此我們一直都很閒。
「就算沒事做,講鬼故事也……」
「醫師,你討厭鬼故事嗎?難道你會怕?」
鴻池挑釁似地這麼說道。
「我只是對醫院的鬼故事沒興趣而已。況且我已經當看五年多的醫師,從來沒見過鬼啊。」
我興趣缺缺地說著,鴻池則是噘起了櫻桃色的雙唇。
「請不要說那麼無趣的話嘛。半個月前,有個新進的護理師在半夜巡房的時候,看到了藍色的火焰,所以……」
鴻池笑盈盈地開始說下去。我都已經這麼清楚地表達『沒興趣』了,她還是不打算停止,我只好將策略從「讓她不要再說下去」改為「把她的話當成耳邊風」。
「……那個護理師膽戰心驚地轉過頭去,沒想到眼前竟然出現一團散發著藍白色光芒的鬼火!」
鴻池傾身向前,眼睛睜得老大。那充滿魄力的動作,讓我不由自主地往後仰。
「欸,很令人好奇對吧?」
鴻池說完後,不知為何,驕傲地挺起急診室制服下的胸膛。
「並不會。」
我恢復原本的姿勢,一邊嘆息,一邊搖了搖頭。
「咦——醫師,你太無趣了啦。這麼無趣的男人,會沒有女人緣喔!」
「不用你管!
」
總覺得頭開始痛了起來。鴻池上個月之前對我明明還很有禮貌,但在急診室見了幾次面之後,她就漸漸開始對我沒大沒小。而且,我本來以為她對每個人都是這種態度,沒想到她對其他的前輩醫師依然很有禮貌。大概只是單純看不起我吧。我把嘴巴抿成「乀」字形,鴻池則是將雙手舉到胸前合起掌,發出「啪」的一聲。
「啊,醫師沒有女人緣也無所謂呢……反正你已經有女朋友了嘛。」
「啥?女朋友?那是怎麼回事?」
我皺起眉頭說道。很遺憾,這幾年我都沒有女朋友。在來到這間醫院赴任前,還在大學附設醫院工作的時候,我每天都非常地忙碌,根本沒有時間交女朋友。來到這間天醫會綜合醫院之後,又每天都被那個具有旺盛好奇心、老是愛插手莫名其妙事件的主管不停使喚,也讓我沒有時間交女朋友。
「又來了又來了,請不要裝傻隱瞞啦。我都已經知道了。」
鴻池滑動腳步,來到我的身旁,臉上帶著壞心的笑容,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已經有個可愛的女朋友了嗎……在樓頂上。」
樓頂上?我下意識地抬起頭望著天花板。這間醫院的樓頂……當我想到這裡的瞬間,不禁感到眼前一片空白。我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並不是!」
「嘆?你說什麼不是?」
看見我這麼激動,鴻池忍不住往後退,眨了眨眼睛。
「鷹央醫師和我並不是那種關係!」
我的主管天久鷹央,在由她父親擔任理事長的這間醫院樓頂建造了一個『家』,並且住——或許該說是棲息在那裡。
「咦?不是嗎?可是,小鳥醫師經常出入鷹央醫師的家……」
「因為那裡也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局啊,我也沒辦法。」
「不過,你們兩個總是一起行動啊。」
「那是因為統括診斷部的醫師只有我們兩個人。」
從旁協助極度不擅長與人接觸的鷹央,正是我的工作。無論是鷹央在診療時,或是莫名插手調查事件的時候。
「咦——原來你們真的不是情侶啊?這下可傷腦筋了呢。」
鴻池抓了抓太陽穴。
「為什麼要傷腦筋?」
「因為我對實習醫師們放出了小鳥醫師和鷹央醫師是情侶的謠言啊。」
「……我要告你妨害名譽喔。」
「哎唷,這種事根本就無關緊要嘛。」
「什麼叫做無關緊要……」
我是不是應該聯絡律師比較好呢?要是傳進了最近跟我感覺還不錯的那個負責住院病房的年輕女護理師耳里,那麼睽違已久的人生春天,可能又將離我遠去。
「總之,請將『鬼火』的事情告訴你女朋友……不是,請告訴鷹央醫師吧。」
「告訴鷹央醫師?為什麼?」
「鷹央醫師不是很喜歡這類的話題嗎?我想她應該會很開心吧。」
鴻池露出幸福的微笑。自從鷹央這個月初在急診室瞬間拆穿兩名假病患之後,她就公開自稱鷹央的粉絲。也就是說,鴻池似乎是為了讓鷹央高興,才想透過我將這個鬼故事告訴鷹央。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確實,鷹央如果聽到這件事,一定會非常高興吧。小小的腦袋裡塞滿了龐大知識與無限好奇心的她,總是不停尋找機會使用她那性能優越的頭腦。我相信這個『鬼火』事件,她一定也會非常高興地主動插手。
「要是你有話想告訴她,自己說不就得了,為什麼要特地透過我呢?」
「咦——因為直接跟我所仰慕的鷹央醫師說話,豈不是讓人很害羞嗎?其實啊,我的夢想就是將來能成為像鷹央醫師一樣的醫師呢。」
拜託請別這樣,你身邊的人會很辛苦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幫你轉告她的。」
我揮揮手打發她。當然,我根本就不打算將這件事告訴鷹央。
「不過,沒想到你會把我當作跟鷹央醫師聯絡的窗口。這陣子,總覺得大家對我很隨便,而且有愈來愈多的實習醫師和護理師,也開始叫我『小鳥醫師』了……」
就在我開始抱怨的時候,鴻池就像解出了寫在黑板上的題目的小學生一樣,迅速高高舉起了手,滿臉笑容地說道:
「啊,那是我到處散播的唷。能夠流傳到這麼多地方,真是令人心滿意足呢。」
「……我們法院見。」
2
「……好累。」
一走進樓頂上大約兩坪大小的活動屋後,我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這裡就是我的辦公桌。一般醫師的辦公桌,都在各科醫局所在的三樓;但我所隸屬的統括診斷部位在樓頂,所以我的辦公桌也被設置在樓頂這個廉價的活動屋裡。我看著窗外的建築物。那是鷹央的『家』;跟我所在的這個活動屋相較,那棟建築瀰漫著一股高級感。
我拉上窗簾,轉了轉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音。我感到一股沉重的疲勞感從心裡湧上,一定是因為剛才被鴻池欺負的關係。我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
正當我脫下急診部制服的上衣,準備換上便服的時候,身後傳來門被打開的軋軋聲。
「你工作結束了嗎?」
「哇!」
我嚇了一跳,一回頭,只見一名穿著淺綠色手術衣,外面套著一件尺寸稍嫌大了點的白袍,個子嬌小的女性站在門口。
天久鷹央——她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也就是我的主管,而且是個不管說幾次都不記得要敲門的女人。
「喔,原來你在換衣服啊,抱歉,那你趕快換吧。」
「不,我要換衣服,所以請你在外面等一下。」
「為什麼?」
鷹央疑惑地歪著頭。
「什麼為什麼……」
「放心,我對你的裸體沒有興趣。就算看到男人的裸體,我也不會覺得開心。」
「不,不是這個問題……」
難道你對女人的裸體就有興趣嗎?我趕快將手伸進袖子裡,迅速穿好上衣。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鷹央會特地來到這裡,就表示一定又沒什麼好事了。
「你不用換褲子嗎?」
「為什麼我一定要在醫師面前跳脫衣舞?」
「什麼嘛,原來你想要跳脫衣舞啊?但是就算你在我面前脫光了跳舞,我也不會付錢喔。」
「……算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請問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邊嘆息邊說。不懂人情世故的鷹央,有的時候就是會像這樣難以溝通。
「小鳥,你今晚有空嗎?」
「咦?今晚嗎?我有點事……」
「我要去聽鬼故事,你跟我去吧。」
我正打算捏造今天晚上的預定行程時,鷹央就打斷了我的話,一臉愉快地說道。既然你根本不打算管我有沒有事,那就不要特地詢問好嗎?
「鬼故事是嗎……?」
現在是十一月,也就是冬季,而鬼故事一般都是在夏天說的。看見我歪著頭,鷹央將她那頭微卷的黑色長髮往前垂下,再把手舉至胸前,將手腕垂下。這個動作,我好像不久之前才看過……
「沒錯。你聽了可別嚇一跳,聽說這間醫院……會出現『鬼火』唷。」
鷹央用恐怖的語氣說道,那一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鴻池的奸笑。
「鷹央醫師,原來你已經知道鬼火的謠傳了啊。」
我和鷹央一起走在通往病房的下樓階梯,輕聲說道。最後,我還是被迫要和她一起去聽那所謂的『鬼故事』。真是的,我好討厭自己這種無法拒絕別人的個性。
「……『已經』?你早就知道鬼火的事了嗎?」
鷹央眯起那雙有著雙眼皮的大眼睛。我察覺自己的失言,面色轉為凝重。要是被鷹央知道我隱瞞著她可能會感興趣的事情,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不,那個,我也是剛剛才在急診室聽實習醫師說的。當然,我打算明天就告訴醫師唷。」
「……八樓西病房的護理長來找我商量一件事。她說有個新進的護理師,因為『看見鬼火』很害怕,所以要我去了解一下。」
我吞吞吐吐地解釋,鷹央則是對我投以懷疑的視線,接著一臉無趣地說道。
啊,對了。鷹央從小就經常跟著當時擔任院長的父親一起來醫院,所以在醫院裡面擁有一個情資網路。就連第一年的實習醫師都有所耳聞的傳言,當然不可能逃過那個宛如蜘蛛網般的情資網路。
我們說著說著,抵達了八樓病房。
「我記得八樓病房……應該是內科病房對吧?」
「是啊,這裡是呼吸器官、消化器官、腎臟、膠原病(Collagendisease)內科病人住院的病房。你啊,既然在這間醫院工作,這種事情也應該要知道吧。巡房的時候不是都會來嗎?」
為了仰賴主任鷹央優異的診斷能力,統括診斷部經常接到來自全院各科的診察委任。因此,統括診斷部每個星期都會在醫院裡巡房兩次,視察委託我們診療的病人。話雖如此,哪個病房住著哪一科的病人,我其實並不完全記得。畢竟我不像鷹央一樣擁有超強的記憶力。
就在我望著護理師們在走廊上忙進忙出時,鷹央打開了樓梯旁邊的一扇門。『病情說明室』——這是一間讓醫師與病人談話用的小房間,大約只有兩坪大小。
裡頭只放著桌子、摺疊椅以及電子病歷表的熒幕,另外還坐著一名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性。我們一進入房間,她就趕緊站了起來。她是個個頭非常嬌小又纖瘦的女生,體格可能跟鷹央差不多吧。看起來稚嫩且沒有化妝的臉龐,不知為何令人聯想到松鼠。就連領悟力不佳的我,都猜到了她是誰——這名護理師,就是看見『鬼火』的目擊者。
「讓你久等了。那麼,你就把事情告訴我們吧。」
鷹央拉開摺疊椅,在護理師的對面坐下,同時唐突地這麼說。不過,她的語氣聽起來比對我說話時還要溫和許多。這個人對女性向來比較好,尤其是年輕又可愛的女孩子。
「那個……呃……我叫做佐久間千繪。我從今年四月開始被派到八樓西病房,擔任護理師。謝謝您今天特地抽空過來。」
自稱千繪的護理師深深一鞠躬。
「所以你說你看見『鬼火』了嗎?」
鷹央依然唐突地問道。千繪輕輕地點點頭,揚起目光。
「是的,我在值夜班的時候,看見病房的走廊出現藍色的火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起了當時的狀況,千繪渾身顫抖。
「那個,有沒有可能是你看錯呢?」
我想要趕快結束這場鬧劇,所以忍不住插了嘴。坐在旁邊的鷹央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我已經下定決心視而不見。
「我並沒有看錯!」千繪往前傾身,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可、可是啊,你只看見一次,所以說不定……」
「其實……我並不只看見一次。」千繪咬著下唇。
「不只一次?」
「是的。到今天為止,我已經看見三次了……自從兩個星期前第一次看見『鬼火』之後,每次只要我值夜班……就會看見『鬼火』。」
「看過三次這麼多?」
「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看過『鬼火』嗎?」
我皺著眉,鷹央則是開口詢問。千繪難過地低下頭。
「不……只有我一個人看到。所以大家都不太相信我。雖然我很害怕值夜班,但也不可能只有我不值……今天又輪到我值夜班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去找護理長商量,她告訴我可以拜託鷹央醫師……」
千繪說到這裡,就再也說不出話來,肩膀開始顫抖著。我感到束手無策,只好看看千繪,又看看鷹央。
「只要值夜班就會看到『鬼火』……而今天正好輪到你值夜班。」
鷹央喃喃自語,接著露出一抹奸笑。我的腦中響起一陣警報聲。
「小鳥!今天晚上來試膽吧!」
鷹央站起來,高舉拳頭,與興高采烈地說道。
「……所以,有關鬼火的記載,最早可以追溯到萬葉集。一般認為,死者的魂魄在離開身體之後,就會帶著火焰四處飄蕩。以科學的角度來看,最有力的解釋,就是可燃性氣體燃燒後所形成的火焰,這是屍體中所含的磷……」
「那個……醫師。」
坐在椅子上的我揉著眼睛,打斷了正盤腿坐在床上、一心一意地說明『鬼火』的鷹央。鷹央瞪了我一眼,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怎樣啦?我說得正高興呢,讓我說到最後嘛。」
你只要開始說話,根本就沒有『最後』好嗎——我在心裡吐槽。讀遍古今中外所有類型的書籍,將一切知識塞在小小腦袋中的鷹央,一旦啟動開關,就會源源不絕地訴說知識。就算已經花了幾十分鐘來說明有關『鬼火』的知識,她也會立刻繼續補充相關的知識。
「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我們不用在這裡等吧?」
我環顧四周——這個大約三坪大的空間裡,只放著床、椅子和床頭櫃。
「沒辦法呀,現在只剩這一間空病房了嘛。」
「不,我是說,就算不在病房裡面等,應該也沒關係吧……」
沒錯,我和鷹央此時位在八樓西病房的一間病房裡,而且現在的時間已經是將近半夜兩點了。在幾個小時前,我們和千繪談完話之後,我和鷹央就暫時解散,等到時間進入新的一天之際,我們才又再度集合,躲在這間病房裡。我們的目的,當然就是觀察『鬼火』了。「明天一大早開始就要看一整天的門診,這樣不會有點吃不消嗎……」對於我的反對意見,鷹央完全無動於衷。
「除了那個護理師以外,就沒有人看過『鬼火』了。也就是說,想要看見『鬼火』,最好的方法,就是趁那傢伙值夜班的時候躲在一旁觀察。」
鷹央面帶笑容,拿起放在床邊的捕捉昆蟲用的網子。
這個人……想要捕捉『鬼火』啊。
「醫師,你是真的相信『鬼火』這種東西存在嗎?」
一說出口,我立刻就後悔了。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問,果然,鷹央的大眼睛不高興地眯了起來。
「相信?那是什麼意思?不管相不相信,光是聽她敘述,怎麼能下判斷呢?
所以我們才要像現在這樣想辦法親眼見證,不是嗎?」
沒錯,鷹央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見的東西。反過來說,她並不認為像『鬼火』這種超自然的東西『不存在』。
「可是,世上怎麼可能有鬼火嘛。最有可能的還是……」
「……惡作劇對吧。」
鷹央一臉無趣地說道。
「是,沒錯。醫師果然也考慮到這個可能性了啊。」
「那還用說。檢驗所有的可能性,最後剩下的那一個就是真相了。任何可能性我都會列入考慮,不論我看到真正的鬼火會有多高興,我也絕對不會不經查證就盲目相信。」
看到鬼火有那麼值得高興嗎?
「目前的可能性,包括那真的是鬼火、有人惡作劇,還有那個護理師說謊。」
鷹央左右搖晃豎起的食指,輕聲說道。
「說謊?」
「你幹嘛那麼意外?畢竟看到『鬼火』的只有那個護理師一個人而已,當然也有可能是她說謊啊。」
這麼說來好像也有道理……
「不,可是,她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可能的原因有很多,例如她想要辭職,但是卻說不出口,所以就用醫院鬧鬼很可怕當作藉口來辭職之類的。」
「可是,她剛才都哭了……」
「我說啊,女人都是演員喔。如果是為了騙你這種單純的男人,流點眼淚根本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麼單純都是我不好。」
基本上,你自己不也是女人嗎?
就在我們說到一半的時候,病房房門忽然打開。我反射性地回過頭去,只見門外有一個中年的護理師正瞪大了眼睛,凝視著我們。
我和護理師四目相對。經過了幾秒鐘的沉默之後,護理師的嘴角揚起一抹曖昧的笑容。
「哎呀哎呀哎呀,真抱歉耶,打擾到你們了。因為這間病房應該是空房,卻傳出說話聲,所以我才過來看一下的。本來是不可以這樣的,但既然是鷹央醫師,那我也不好說什麼了。請慢慢來喔……」
護理師帶著意有所指的笑容,緩緩地關上了門。
打擾到你們了?請慢慢來?等我終於明白護理師這番話的涵義時,我瞬間瞪大了眼睛,眼球都快要飛出來了。
「不、不是的!」
「你在緊張什麼?乖乖坐好。」
就在我站起來,準備朝護理師追去的那一刻,鷹央以和平常一樣的語氣這麼對我說。
「不是啊,剛剛那個護理師完全誤會了耶!」
「誤會?」鷹央歪著頭。
「對啊,那個護理師以為我們在這間病房裡偷情啦。我得追上她,澄清這個誤會才行啊。」
「為什麼?」
鷹央依然歪著頭說道。
「什麼為什麼,要是不解釋清楚』大家接下來說不定就會開始謠傳我和醫師正在交往耶。」
正確地說,應該是鴻池到處散播的謠言會被
強化。
「那種小事,有什麼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
我半張著嘴,啞口無言。
「別人怎麼想都沒關係,反正我和你事實上並沒有在交往。」
「不……可是……」
我和你這種離群索居的怪人不一樣,我會在意別人的眼光啊。
「總之不要管那麼多了,你給我安靜坐好。要是我們躲在這裡的事被發現了,『鬼火』很可能就不會出現了耶。」
面對一臉不滿的我,鷹央不耐煩地說道。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椅子上,這時房門傳來略帶猶豫的敲門聲,接著緩緩地開啟了。
「那個……打擾了。」千繪從門縫探出頭來。「我現在要開始巡房了,麻煩你們了。」
千繪臉色鐵青,聲音顫抖著。
「好,包在我身上。」
鷹央豎起大拇指。那態度和對待我的時候也差太多了吧?
等千繪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鷹央便將病房裡的燈關上,她將門打開一道縫隙,窺探著外面。我也跟著鷹央,從門縫望向一片漆黑的走廊。
天醫會綜合醫院的病房構造是這樣的:建築物的正中央是電梯、會客室以及護理站;以此為中心,有兩個呈現『匚』字形,互相面對的走廊。我們此時所在的病房,位於距離護理站最遠的走廊盡頭,護理站的燈光幾乎不會照到這裡。
千繪看似不安地東張西望,慢慢沿著走廊往前走。穿著護士服的嬌小身影,逐漸融入黑暗之中。
「鷹央醫師,你看得見嗎?」
鷹央雖然對光線很敏感,白天出門的時候一定要戴太陽眼鏡,但是相反的,卻像貓頭鷹一樣,夜間的視力非常好。
「嗯,她現在正要經過走廊的正中央。目前沒有什麼異狀。」
我們默默地注視著走廊幾分鐘。夜間視力沒有鷹央那麼好的我,已經幾乎看不見千繪的身影。根據千繪的說法,『鬼火』總是出現在這條走廊上。
「話說回來,半夜的醫院還真是令人不舒服呢。」
「什麼嘛,小鳥,原來你會怕喔?」鷹央調侃似地說道。
「不,並沒有到害怕的程度,只是單純覺得不舒服而已。鷹央醫師不會怕嗎?」
「你在說什麼啊?這世上沒有會讓我害怕的東西。」
鷹央小聲地說著,然後自豪地「哼」了一聲。
「……你不怕真鶴小姐嗎?」
「姊、姊姊喔……」
聽見我有點壞心的問題,鷹央的表情變得扭曲,頓時語塞。
天久真鶴是大她三歲的姊姊,也是這間醫院的事務長。鷹央很明顯地非常怕她。
「我從以前就覺得好奇,為什麼鷹央醫師會害怕真鶴小姐呢?她明明是個對妹妹很好,既溫柔又漂亮的姊姊呀。」
「那是因為你沒有看過姊姊生氣的樣子,所以才會說出那種話。她平常確實很溫柔,可是一旦生起氣來卻非常可怕喔。真的不是開玩笑的……」
鷹央環抱著自己的雙肩,開始微微地顫抖。看來我似乎觸碰到她的心理創傷了。將如此溫柔的真鶴小姐惹到生氣,這個人到底做了什麼事啊?
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望向走廊的盡頭。這是一條很長的走廊,我已經完全看不見千繪的身影了。
「鷹央醫師,你看得見佐久間小姐嗎?」
「嗯,她走到走廊的盡頭了。現在正回頭看著我們。」
鷹央好不容易不再發抖,低聲說道。這個人的夜視能力真的很好耶。
不過,既然她都已經走到走廊的盡頭,是不是就表示今天不會出現了呢……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那個東西』出現了。
在走廊中間附近、靠近地板的地方,出現了一團藍色的火焰,照亮了黑暗的走廊。就在我嚇了一跳,睜大雙眼的時候,那團火焰就像被風吹熄般消失無蹤了。
火焰出現的地方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而且也只出現一瞬間,因此我並沒有看得很清楚,但是走廊上突然出現藍色火焰這件事,的確是千真萬確的。
「走!」
手裡拿著捕蟲網的鷹央立刻往前飛奔而去,完全不理會因為嚇了一跳而僵立在原地的我。我回過神來之後,也趕緊跟上前去。
我和鷹央抵達了火焰消失的位置附近。我從白袍口袋裡拿出檢查病人瞳孔時使用的筆燈,照亮藍色火焰先前出現的地方。鷹央仿佛覺得刺眼似地眯起眼睛。
一定可以找到什麼線索的。剛剛的確出現了火焰,但那一定是某個人的惡作劇。然而,眼前卻是一條沒有任何異狀的走廊,就連灰燼也沒有。
我抬起頭,望向病房的門牌。出現火焰的地方,就在817號病房和818號病房的中間左右。
一陣腳步聲震動了我的鼓膜。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只見千繪像是喝醉了地,踏著不穩的腳步朝我們走來。即使是在一片黑暗當中,我也能看見她的
雙眼無神。
「果然是……真的……」
從千繪唇間發出的呢喃,在一片漆黑的走廊響起。
3
「總算結束了……」
目送上午最後一個病人離開診間後,我趴在辦公桌上。我將臉頰貼著桌面,望向牆上的掛鍾。現在是十二點整。
「你怎麼像只離開水面的水母似的?真是難看。」
我緩慢地移動貼在桌子上的頭,望著站在我身後,毫不留情地這麼說的鷹央。
「醫師你為什麼這麼有精神啊?」
我們在八樓病房目擊了『鬼火』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我和鷹央便一如往常地來到了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統括診斷部的門診病人,表面上雖然都是其他科難以診斷的病人,或者是必須花上許多時間診斷的病人,但事實上被轉來這裡的,大都是在各科門診一直抱怨或抗議,令人疲於應付的病人。抱著幾乎一整晚沒睡的沉重腦袋聽這些病人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簡直就像是拷問。我不知道中間究竟有幾次差點睡著。和躲在病人看不見的地方聽我們說話的鷹央不同,直接面對病人、聽他們說話的我,當然不可能打瞌睡,因此我只好不斷捏自己的手背,在上午門診的這三個小時裡反覆與睡魔纏鬥。
「總之,我想先趴在桌上睡一下。我會在下午門診開始之前回來的。」
下午的門診從兩點開始。平常的午休時間,我都會吃午餐,或是去巡一下住院病人的房,但是我今天實在沒有力氣了,我想要儘早讓這個已經快要沸騰的大腦休息一下。
我站起來,往門口踏出一步,卻因為背後被拉住而踩空。一回頭,只見鷹央正拉著我的白袍一角。
「呃……怎麼了嗎?」
「睡覺?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我們不是現在才要開始做正事嗎?」
「正事?」
「對啊。有關昨天的『鬼火』,我們不是還都一無所知嗎?當然得趁著午休時間去收集資料才行。」
呃,我想,調查鬼故事絕對不是我的『正事』吧。
「那件事應該不用急吧。要是睡眠不足,頭腦也會不靈光……」
「不要把我和你那種笨頭腦相提並論。我的頭腦無時無刻都是很清晰的。」
鷹央挺起胸膛如此說道。平常鷹央要是沒有從晚上十一點睡到早上六點,也就是睡眠時間少於七個小時的話,脾氣就會變很差;然而,她滿腦子都是『謎團』的時候,就算好幾天不睡覺也沒關係。不過,我希望她不要以為每個人都像她一樣。
「如果醫師要去,我不會阻止你,但我想睡覺。我已經撐不住了。」
聽見我這麼說,鷹央眯起那貓咪似的眼睛,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
「……我是你的上司。」
「是,是這樣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你不在乎自己的獎金變成怎樣,你就安心地睡吧。」
……卑鄙的傢伙。
「……哎呀,老實說,其實我已經猜到誰是犯人了耶。」
「嘆?犯人?猜到是誰?」
坐在我眼前的一位胖胖的護理師這麼說。我甩了甩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的頭,反問道。
因為我的獎金被廳央抓去當作人質,所以我只好跟鷹央一起來到昨天晚上和千繪談話的,這間位於八樓西病房的病情說明室。這位身材宛如相撲力士的女性,也就是八樓西病房的護理長,早已坐在房裡等著我們。看來鷹央趁著上午門診開始之前,就將昨天的情況告訴她,並且和她約好了要碰面的樣子。
「沒錯,我知道犯人是誰。每次都是千繪值夜班的時候,『鬼火』才會出現對吧?誰會做出這麼愚蠢的惡作劇,我一下子就猜到了。」
「那不一定是惡作劇吧?」隔著桌子,坐在護理長對面的鷹央如此說道。
「喔,對啊。真抱歉,魔央。我的意思是,假如那是惡作劇的話,那麼我大概知道犯人會是誰。」
護理長面帶笑容地更正自己的說法。這個護理長很清楚該怎麼對付鷹央,我想她一定是打從鷹央小時候經常跟父親來醫院那時,就認識她了吧。
「那麼,所謂的犯人到底是誰呢?」
我在一旁插嘴說道。
「就是住在817號病房的病人。」
817號病房……我記得那病房就在『鬼火』出現的位置附近。
「817號病房啊。住在這間病房裡的病人,就是突發性氣胸的高中生、因為C型肝炎而正在接受干擾素(Interferon)治療的四十多歲男性,還有罹患酒精性肝炎(AlcoholicHepatitis)的五十歲男性這三個人對吧。」
鷹央豎起食指,一邊像節拍器一樣左右搖晃著,一邊這麼說。
「你怎麼知道?」
我望向鷹央。莫非鷹央也覺得那間病房的病人很可疑,所以事先調查好資料不成?
「什麼怎麼知道,掌握病人的資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醫師,你該不會記得每一位住院病人的資料吧?」
「內科的病人都記得。這不是應該的嗎?」鷹央一派輕鬆地說道。
簡單說,這間負責東久留米市全市醫療服務的天醫會綜合醫院,是一間擁有超過六百張病床的大型醫院。光是內科的病人,大概就有兩百人以上吧。要將這些病人的資訊全部記住,一般而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沒錯,一般而言……我再次體認鷹央那超人般的頭腦。
「所以,有嫌疑的是那三個傢伙當中的哪一個?」
「氣胸的病人唷。」
護理長嘆息著說道。
「氣胸的病人啊。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做久保田光輝,是名十七歲的高中生,因為突發性氣胸,在二十天前住院。由於不是太嚴重的氣胸,所以在進行非侵入式治療並加以觀察之後,再過不久就能出院了。」
「是啊,沒錯。鷹央的記憶力還是一樣厲害呢。」
「為什麼你會覺得是那名病人在惡作劇呢?」
聽到我這麼問,護理長壓低音量說道:
「這個嘛……是因為光輝同學對千繪懷恨在心,想要報復她唷。」
「懷恨在心?報復?」
這些不祥的詞彙,讓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千繪到底對那名少年做了什麼事?
「光輝同學啊……」護理長將音量壓得更低。「在抽菸的時候被千繪抓到了。」
「啊?」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忍不住發出怪叫。「抽菸……?」
「沒錯。光輝同學躲在廁所抽菸,一手拿著煙走出來的時候,正好被千繪撞見。光輝同學很緊張地拜託她不要說出去,但他住院的原因正是肺部疾病,加上又未成年嘛,所以千繪沒辦法,還是向我報告了。」
「在院內抽菸被發現,醫院不會強制要求他出院嗎?」
在我以前任職的大學附設醫院裡,只要在院內吸菸,基本上就必須強制出院。
「我們醫院第一次抓到是嚴重警告,第二次抓到才會強制出院。所以我沒收他的香菸和打火機,並且連絡了他的父母親。光輝同學在家裡似乎裝作很乖巧的樣子,因此被父母親臭罵了一頓。」
「你是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對千繪懷恨在心,並且故意嚇她是嗎?」
「沒錯,在這個樓層的病房裡,除了那孩子以外,就沒有人會對千繪做那種惡作劇了。」
「又還不確定是惡作劇……」
「哎呀,對喔。抱歉。我只是假設如果那是惡作劇的話嘛。」
護理中四兩撥千斤地接受了鷹央的抗議。該怎麼說呢,她完全懂得要怎麼對付鷹央呢,我是否應該拜這個護理長為師呢?
「……總之,我們去問問看那名氣胸的高中生,聽聽他的說法吧。」
鷹央嘟著嘴說道。
我和鷹央以及護理長一起在八樓西病房的長廊上走著,護理師和住院病人們往來交錯。昨天晚上還覺得這裡的氣氛很詭異,不過在白天看來,卻是一條漂亮又乾淨的走廊。間隔排列的病房入口,看起來就像高級旅館似的。雖然從走廊看不見病房裡的狀況,但可以從設置在洗手台側面的鏡子,看見在病房裡的洗手台刷牙的病人。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