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Karte.01 氣泡(2/2)
「好、好,不要跑太遠喔,很危險。」
「別把我當小孩,我當然不會有問題。」
真的沒問題嗎?鷹央在黑暗中的視力雖然很好,但是她的運動神經卻奇差無比。就算是在沒有任何高低起伏的走廊上,她偶爾也會被我所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給絆倒。
「要是發生什麼事,你就大叫喔——」
「囉唆!就叫你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啊!」
一陣怒罵從鷹央身影消失的樹叢里傳來。我聳了聳肩,將小黃瓜刺進魚鉤。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甚至覺得頭腦放空、一直垂釣的自己都要開悟了。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沙沙的聲響。
「啊,醫師,你終於回來……」
我轉過頭去,只說到這裡就說不出話來了。因為出現在我面前的鷹央,包括臉在內,全身的正面都沾滿了泥巴。
「……黏黏的,好噁心。」
鷹央一邊擦掉臉上的泥巴,一邊以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輕聲說道。
「……你跌倒了幾次?」
「……三次。」
她果然沒辦法在這種不好走的地方行動。我一邊嘆氣,一邊從口袋裡拿出手帕遞給她。
「那麼,你發現了什麼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昨天下的雨沖走了,我什麼都沒找到。之前下的豪雨或許也有影響吧。那附近被沖刷到凹陷,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鷹央用手帕擦拭臉上的泥巴,同時指向『雷櫻』的根部。正如鷹央所說,樹根朝向池塘的部分完全裸露在外。如果再繼續被雨水沖蝕下去,總有一天雷櫻會整株滑進水池裡吧。
「我們回家吧。身上全是泥巴,會感冒的。」
鷹央難得乖乖點了點頭,看來衣服濕掉的感覺真的很不舒服吧。就在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鷹央開始東張西望。
「怎麼了嗎?」
「你沒釣到河童嗎?」
3
「這孩子有夜盲症嗎?」
鷹央透過眼底鏡檢查男孩的眼睛,同時喃喃說道。男孩面露不安的神色。
「咦?什麼?」
男孩的母親反問。
「我說夜盲症啦,夜盲症。就是在光線比較昏暗的地方,會比一般人更看不清楚景物的症狀。你的孩子是不是到了晚上視力就會變差?」
在我們前往久留米池公園的隔天上午十一點半,我和鷹央來到了門診診間。
其他科的門診診間都集中在一樓或二樓,唯獨統括診斷部是將十樓的一個房間改造成診間來使用。雖然這樣的安排是因為鷹央希望診間可以離她位於樓頂的『家』近一點,但我卻忍不住懷疑院方是意圖暗地裡將統括診斷部,或者應該說將鷹央隔離在特定的領域之外。
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表面上是請擁有高人一等智慧的鷹央,以充分的時間診治被各科醫師判定難以診斷而轉介過來的病人,並做出診斷。因此,這裡每天最多只接受八個病人掛號,每個人可以花上四十分鐘——這種在一般門診根本不可能會有的時間來診治。
不過,實際被送來這裡的病人,多半不是『難以診斷的病人』,而是『難以應付的病人』。在門診提出無理的要求、花很長的時間抱怨與疾病無關的事情、有時甚至還會拳腳相向——凡是各科的門診無法處理的病人,都會被送來這個統括診斷部。
搞到最後,變成是我必須代替鷹央聽病人抱怨或發牢騷。這段期間,鷹央則是躲在診間內側的屏風後面,也就是病人看不見的地方,一邊看書一邊待命,只有在遇到她認為有診斷價值的病人時,才會出來親自進行診察。
而上午的最後一位病人,也就是這名七歲的男孩,正是難得被鷹央判斷為『具有診斷價值』的病人。
根據小兒科的轉診單,這名男孩主訴從幾個月前開始,就因為不明原因而嘔吐、身體倦怠以及手腳疼痛,但是經過各種檢查依然找不出原因,所以才會轉來統括診斷部。
一踏入診間,男孩的母親就淚眼汪汪、激動地訴說她兒子這幾個月來的症狀。唉,看到兒子連續好幾個月受不明原因的症狀所苦,會變得情緒激動也是無可厚非吧。
母親哽咽地訴說了十五分鐘左右後,鷹央便從屏風後方走出來。這對母子對突然出現的童顏女醫師感到疑惑,但她絲毫不以為意,開始對男孩進行診斷。
「他是沒有在夜晚時特別看不清楚……只是他的視力從去年開始漸漸變差,眼科醫師說再這樣惡化下去,可能就要戴眼鏡了……」
母親一臉不安地看著鷹央說道。雖然我剛才已經說明鷹央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但要她相信乍看之下像個女高中生的鷹央竟然是名優秀的醫師,可能還是有點困難吧。
「原來如此,視力惡化了呀……」
鷹央露出一抹意有所指的笑容,母親則是一臉疑惑。
「什麼?你知道什麼了嗎?該不會是什麼嚴重的疾病……」
「維他命。」
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輕聲說道,打斷了母親的話。母親滿臉詫異,發出「咦?」的一聲。
「我說維他命。你是不是因為擔心你兒子的視力惡化,所以給他吃維他命?」
「咦?是、是有啦……可是,那有什麼不對嗎……?」
母親戰戰兢兢地反問道。
「對眼睛好的維他命,也就是維他命A。的確,維他命A攝取不足,會導致夜盲症,但並不是只要服用維他命A,視力就會顯著地恢復。」
鷹央低下頭,揚起視線望向母親。
「因為你給你兒子吃了維他命A,他的視力卻還是沒有恢復,所以你就開始讓他服用超過建議攝取量的劑量。我有說錯嗎?」
「沒、沒錯。你怎麼知道……?」
母親以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
「維他命A是一種脂溶性維他命,當人體大量攝取的時候,它就會漸漸蓄積在體內的脂肪里,有時會危害健康。慢性症狀包含噁心、嘔吐、全身倦怠感,以及伴隨著疼痛的四肢腫帳;急性症狀則有腦壓亢進等等。我剛剛用眼底鏡檢查過後,已經確定這孩子有輕微的視神經乳頭浮腫——也就是腦壓亢進時常見的症狀。」
母親聽著鷹央一長串流暢的說明,全身微微顫抖著。
「所以,這孩子的症狀……」
「對。就是因為你沒有遵守建議攝取量,長期讓孩子服用大量維他命,所以造成了維他命A過剩症。」
鷹央的話讓母親瞪大了眼睛,說不出話來。鷹央望著母
親,用鼻子哼了一聲。
「真是的,你究竟給他吃了多少劑量啊?如果不是大量攝取,根本不會出現這麼嚴重的症狀。我會聯絡小兒科,你下午就帶孩子去小兒科門診看診。小兒科那邊會幫孩子檢查血液中維他命A的濃度,做出確切的診斷。」
「那、那個……請問我的孩子會康復嗎?」
母親將手放在孩子的肩上問道,表情扭曲。我想她一定是因為得知了讓孩子痛苦的症狀竟然是自己造成的,而感到一陣混亂吧。
「嗯,只要停止服用維他命A,維他命A過剩症的症狀很快就會消除。不過你還是定期帶孩子到小兒科門診檢查,確認恢復的狀況吧。」
鷹央這麼說完後,便以驚人的速度敲打著鍵盤,撰寫電子病歷表。她所寫的內容,是給小兒科的回覆以及對今後治療方式的指示。打完病歷表後,鷹央就像在神社參拜似地拍了一下手。
「好,診察結束。別忘了下午要去小兒科門診報到喔。」
在鷹央的催促下,這對母子站了起來,略帶遲疑地走向門口。母親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連續好幾個月原因不明的症狀,居然在幾分鐘內就被診斷出來了。
「辛苦了。」
那對母子離開後,我對鷹央說道。
「這麼簡單的診斷,一點也不辛苦啊。」
鷹央輕描淡寫地說著。我只能露出苦笑。
正因為沒有人能夠做出她所謂的『簡單的診斷』,所以那對母子才會連續好幾個月為此所苦。維他命A過剩症並不是那麼外顯的疾患,因此過去經手的醫師才會診斷不出來,這也不能怪他們。不過在幾分鐘之內就能看出來……鷹央儘管有很多問題,但診斷能力依然像個超人一樣。
「好了,上午已經沒有病人了,我們早點午休吧。」
鷹央踏著急促的步伐,上下搖晃地走向門口。她大概是想要用小跳步的方式走路吧,但是動作看起來卻像只腳受傷的幼犬。
「……你的心情很好嘛。」
我和鷹央一起走出診間,如此說道。
「我的心情沒有特別好啊。」
鷹央一邊哼著歌,一邊回答。這個人說謊的能力差到令人絕望。昨天搞得滿身泥濘,今天心情卻這麼好,就表示她非常熱衷於『河童』的謎團。她等一下回『家』後,一定也會繼續和這個謎團纏鬥吧。
「啊,醫師,請等一下。」
我叫住了正走向通往樓頂階梯的鷹央。鷹央不知為何,以一隻腳抬起來停在半空中的姿勢僵住,轉頭問我:「什麼?」我指著旁邊的病房。
「既然門診提早結束,我們就去看一下我昨天安排住院的病人吧。」
鷹央眨了眨那宛如貓眼一般的大眼睛,露骨地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一邊喃喃說著:「還有這個病人啊。」一邊走向病房。看來她果然很想趕快回『家』吧。鷹央大步地走進病房,我也跟在她的身後。
這是四人病房,躺在右手邊靠外側病床上的,就是我昨天安排住院的男病人。
「啊,你好。」
男子看見我,便縮了縮脖子,對我致意。他是個充滿了『時下的年輕人』特質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去人工曬黑沙龍刻意曬黑的,現在明明是十一月,他的皮膚卻依然黝黑。不,他眼睛四周的皮膚比較沒那麼黑,莫非是滑雪曬黑的?自從當醫師之後,我就沒有機會好好旅行了,真是令人羨慕。
「脫掉病人服,我要診察。」
鷹央走近病床,無預警地直接這麼說。
「呃,那個……請問這個人是誰?是護理師小姐嗎?」
「不,她不是護理師,而是我的主管,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喔。」
「主任?這個人?」
男子滿臉狐疑地看著鷹央,脫下病人服。
「你說你身體疼痛、手臂麻痹對吧?」
鷹央用叩診槌輕敲男子戴著大手錶的黝黑手臂,檢查他的腱反射狀況。
「你最近曾經做過什麼激烈的運動嗎?你猜想得到造成這個症狀的原因嗎?」
「咦,運動嗎?……呃,沒有啊……上星期倒是曾經去滑雪就是了。」
果然是滑雪曬黑的啊。正當我抱持嫉妒的心情望著男子的時候,鷹央突然朝我轉過頭來。
「啊,對了,小鳥。我明天打算去打撈『雷櫻』附近的池底,你要陪我喔。」
「什麼?」
再看診到一半的盼候,你在說些什麼啊?
「我是說我要去打撈久留米池的雷櫻附近的池底。如果池裡真的有河童,應該可以打撈到什麼吧。例如它脫下來的皮之類的。」
河童會脫皮嗎?
「你要怎麼打撈池底?不,更重要的是,先把診察……」
鷹央的個性就是這樣。每次只要一想到什麼,不管現況如何,都會突然採取行動。
「我決定聘請專門的業者來打撈,據說明天中午之前就能打撈完畢。雖然得花不少錢,不過如果能找到池裡有河童的證據,不論花多少錢都很划算。」
「那個……請問河童是指什麼?那跟我的病情有什麼關係嗎?」
男子不安地問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本來正在幫自己看診的醫師,突然提到『河童』什麼的,當然會令人感到莫名其妙。鷹央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低頭看著男子。
「你最近有沒有和女性進行激烈的性行為,之後又把手臂讓她枕著睡?」
「啊?咦?你在說什麼?」
「啊,不好意思,對象不一定是女性。即使是男性也沒關係,總之我問你,最近是不是有激烈的性行為,又把手臂給對方當枕頭。如果有的話,那就是原因。你現在馬上就可以出院了。」
鷹央看起來很開心地說著。男子沉默了十幾秒後,便垂下視線,有點猶豫地開口了。
「……有,我兩天前和女朋友做過。」
真的假的……
「那麼肌肉酸痛很快就會痊癒了。神經障礙大概也只要一個月左右就能恢復正常。小鳥,馬上幫他辦理出院手續。我先回『家』了。」
鷹央轉過頭來對著啞口無言的我說道,臉上露出賊笑。我知道了啦,快點收起你那驕傲的神情。
「不是明天嗎?」
黑暗中,我們坐在鋪著塑膠布的潮濕地面上。我忍受著冰涼的感覺從臀部傳來的不適感,對抱著膝蓋坐在我身旁的鷹央說道。
「嗯,你說什麼?」
鷹央沒有看我,視線一直停留在十幾公尺前方、從樹林縫隙隱約可以看見的的『雷櫻』上。
「我說,你不是說明天才要打撈嗎?」
就在我被迫釣河童的隔天深夜,不知為何,我已經是連續第二天來到這座久留米池公園,躲在樹叢里。我吐了一口氣,將疲倦也一併吐出,接著將視線落在左手手腕的表面上。這裡只有遠處步道的路燈傳來的微弱亮光,如果沒有將手錶放在面前幾公分處,就看不見指針。現在,時針和分針已經快要在表面的頂點重疊。馬上就要迎接新的一天了。我們是晚上八點過後才來的,所以已經躲在這裡將近四個小時。寒風刺骨。
「我又沒說今天不來。」
「呃,是這樣沒錯啦……可是,我們到底為什麼非躲在這種地方不可呢?」
我又問了一次在幾個小時之內已經反覆問過好幾次的問題。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我們是在埋伏,等河童出現啊。」
沒錯,鷹央在幾個小時前,對著剛結束工作、準備回家的我說了一句:「我們去獵河童。」便把我綁架到這裡來了。我無法判斷鷹央究竟是真的相信河童的存在,還是故意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於是,我在幾個小時之內不知已經嘆了多少次的氣,現在又增加了一次。
「……來了。」
鷹央悄聲說道。
「什麼東西來了、唔……」
鷹央伸手用力捂住我的嘴巴,同時豎起另一隻手的食指,緩緩地指向前方。到底是什麼啊?我順著鷹央指的方向望過去之後,被鷹央手掌蓋住的嘴巴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隔著雷櫻,在我們藏身之處對面的樹叢,爬出了一道黑影。我的眼睛勉強認出了那個浮現在黑暗中的扭曲輪廓。黑影有著細長的四肢,背上還有突起的筒狀物體,嘴巴就像鳥喙一樣突出——看起來正像是背上有殼的『河童』。
『河童』左右張望了好一會兒之後,爬向池塘。『河童』的臉部四周發出亮光,下一秒鐘,『河童』便沉著地跳進了水池。
『河童』的身影消失在水中之後,鷹央立刻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走向池塘。我不能讓鷹央一個人去,所以也跟著走向水池,和鷹央並肩望著『河童』消失的水面。水
面上浮著許多細小的氣泡。
「醫師,剛剛那是……」
「你不是也看見了嗎?那就是『河童』。」
「什麼河童……呃,那麼……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來獵河童的,當然是要把河童抓起來啊。」
鷹央對滿腦子疑惑的我如此說道。
「抓起來……誰去抓?」
雖然心裡早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我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
「當然是你去抓啊。」
「我怎麼可能抓得到!」
「沒問題。你不是很擅長空手道嗎?在體格方面也是你占上風。」
鷹央拍拍我的背。
的確,我在大學時期很認真地練了六年的空手道,但我們預設的對手是人類啊。我是聽過有空手道家曾和牛或熊打鬥啦,但與河童打鬥的空手道家,可就前所未聞了。
就在我準備開口繼續反駁的時候,耳邊忽然出現格外大聲的「啵叩」一聲,
撼動了鼓膜。我全身僵硬地注視著漆黑的水面。浮上水面的氣泡漸漸變大,水裡透出光線。『河童』浮上來了嗎?
「要回來了。」
鷹央說道,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光線從池塘中央朝我們射來,雖然光芒不強,但是對於已經習慣漆黑的雙眼來說,刺激性還是很強。
影子開始出現在水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圓盤狀的物體。
盤子?我眯起眼睛仔細端詳。那確實是『盤子』沒錯。一個黑影手拿著直徑約二十公分左右的盤子,輪廓在背光下愈來愈清楚。
那就是有名的河童頭上的盤子?可是這個河童的盤子不是頂在頭上,而是拿在手上耶?
一隻黑色的手從池裡伸出,抓住岸邊。我下意識地彎曲膝蓋,放低童心,進入備戰狀態。
伴隨著水聲爬上岸的『河童』先是顫了一下,接著慢慢地抬起頭來。臉上發出的光線相當刺眼。
下一秒,因為光線太過刺眼而眯起眼睛的我,好不容易看見『河童』正高高舉起右手中的盤子,朝我撲了過來。盤子就快要砸向我的頭部。
我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做出了反應。我用左前臂擋住朝自己揮來的手,接著用中段正拳往『河童』的心窩給予一擊。拳頭傳來內臟凹陷的觸感。
『河童』發出一聲悶哼,癱倒在地。盤子從『河童』的手中滑落,『鳥喙』也從『河童』的嘴巴掉落。
原本對著我的光線移開後,我總算可以清楚地看見『河童』的全身了。我忍不住疑惑地發出「咦……?」的一聲。
「雖然做得稍嫌過分了點,不過畢竟是對方先攻擊我們的,這應該算是正當防衛吧。」
鷹央俯視身穿黑色潛水衣、背著氧氣瓶,一身潛水員打扮的男子,非常愉快地說道。
原來『河童』的真面目是潛水員——『鳥喙』是調節器,『殼』是氧氣瓶,至於『會發亮的大眼睛』則是裝在額頭上的頭燈;包覆著全身的潛水衣,看起來就像黑色的皮膚。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傢伙為什麼要在深夜裡跑到公園來潛水,而且一看見我就出手攻擊呢?
我低頭望向抱著肚子、倒在地上的男子,腦中一片混亂,於是搖了搖頭。站在我身旁的鷹央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撥打電話。
「對……沒錯……對,就是『雷櫻』這裡。對……你馬上過來。」
「你打給誰?」
「成瀨。我事前就已經叫他在附近等了。」
「……原來你已經請成瀨刑警在附近待命了啊。」
成瀨是一位和我同年紀的刑警,隸屬於管轄這一帶的田無分局。我剛來天醫會綜合醫院赴任的時候,院內發生了一件由自稱『被外星人綁架』的男子所犯下的殺人事件。鷹央解決那起事件的時候,負責調查的正是成瀨。自從因那起事件而結識之後,凡是和犯罪有關的事件,鷹央就會想要利用成瀨。每次只要和鷹央扯上關係,就得承受被她頤指氣使的屈辱,同時又有將鷹央解決的事件納入自己業績的好處,因此成瀨經常在這兩者之間游移,感到相當煩惱。
「對啊,一開始雖然嘀咕了一番,但是聽到我說他可以逮捕這名男子,他就答應了。」
鷹央蹲下身去,望向抱著肚子、發出呻吟的男子。
「逮捕?呃,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你在說什麼啊,十二個小時又二十八分之前你才見過他的不是嗎?」
鷹央說完後,走向倒在地上的男子,粗魯地將頭燈和蛙鏡從他的臉上摘下。滾落在一旁的頭燈,照亮了年輕男子黝黑的臉龐。
「咦……?你……」
看見男子的臉,我頓時為之語塞。我的確認識這個男人。
他就是我昨天安排住院、今天中午鷹央讓他出院,主訴全身疼痛和手臂麻痹的男子。
「潛水夫病。」
鷹央唐突地說道。
「咦,什麼?」
「就是這個男人全身疼痛和麻痹的原因啊。潛水夫病是一種因為潛水等原因所引起的減壓症。在潛水時融入血液中的氮氣,會因為急速浮上水面,四周的壓力急速降低,而在體內變成氣泡,引起許多障礙。症狀除了名為「bends症狀」的四肢關節疼痛以及肌肉酸痛以外,還有麻痹、肌力降低、暈眩、聽力受損、耳鳴、呼吸困難、胸痛、發疹等等。而大多數的病例中,都可以見到麻痹等神經症狀。簡單來說,就是因為體內產生的『氣泡』所造成的障礙。」
鷹央站起來,開始娓娓道出有關潛水夫病的知識。
「今天早上在替這個男人看診的時候,我立刻就懷疑是潛水夫病了。這個男人的臉和手背都曬得很黑,但是身體卻沒那麼黑,眼睛周圍也只曬黑一點點。就
是因為他是在穿著潛水衣、戴著蛙鏡的狀態下曬黑的。我想他應該不是去滑雪,而是在國外進行潛水活動吧。順帶一提,他的手錶也是潛水員經常使用的防水、耐壓型潛水錶。」
原來她在看診的時候,觀察得這麼入微啊。
「潛水夫病的診斷本來是很簡單的,因為只要在問診的時候,釐清病人是否曾經潛水就好了。相反的,假如病人沒有提到潛水,光靠檢查是不可能診斷出來的。」
鷹央看著倒在腳邊的男子。
「今天早上,我問這個男人:『你最近曾經做過什麼激烈的運動嗎?你猜想得到造成這個症狀的原因嗎?』他卻一個字都沒提到潛水。當時我就發現了,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河童』的真面目,也就是這次事件的犯人。」
鷹央一副表示『*QED』的樣子,揮了揮豎起食指的左手。(譯註:Quod Erat Demonstrandum,證明完畢。)
「那個……潛水夫病我了解了,可是……所謂的事件是指?」
鷹央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而我則是小心翼翼地提出疑問。鷹央似乎覺得她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說明清楚了,可是我卻完全掌握不到狀況。
「r……你是笨蛋嗎?」
鷹央嘆了口氣,蹲下身去,撿起從男子手中滑落的盤子。或許是因為掉在池底的關係,盤子上面沾滿了泥巴和水草。
鷹央豎起食指,用力地擦拭盤子的表面。盤子上的污垢被擦掉後,散發出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見的光澤——金色的光澤。
「那該不會是純金的……」
「對啊,就是寄電子郵件委託我幫忙的那件事。我今天打電話詢問委託人,對方說竊賊是在七天前的深夜,打破他家客廳的窗戶行竊的。警報器大響後,竊賊很快就逃走了,不過卻在逃走的當下,順手偷走了幾個放在客廳當裝飾的純金餐具。真是的,餐具是裝飯的東西,又不是裝飾品。之後,接到通報的警方立刻在那一帶展開搜索。由於餐具很占位子,因此擔心被發現的竊賊,便決定把餐具藏起來——藏在一個有標記的地方。」
我抬頭瞥向旁邊的雷櫻。
「沒錯,這裡離遭竊的那戶人家並不遠。竊賊先是躲進這座公園,接著看上了這麼明顯卻幾乎不會有人接近的『雷櫻』,將餐具埋在它的根部藏起來,打算等風頭過了之後,再來取回。這個判斷還不錯,不過他失算了。」
「是前幾天的豪雨對吧。」
說到這裡,就連領悟力不佳的我,也窺見了事件的全貌。
「對啊,前幾天的豪雨,將埋在雷櫻根部的餐具連同土壤一起沖走了。寶物
就在池底。這個水池的水深,最深可達二十公尺,一般人可能早就放棄了,但是對潛水充滿自信的這個男人,卻決定以潛水的方式將盤子找回來。」
直到現在還抱著肚子、倒在地上的男子,抬頭
看著鷹央,咬著嘴唇。
「接著是下一個失算。就在這傢伙潛水的時候,有兩個小學生跑來試膽,結果讓手電筒掉進池裡去了。看見池裡突然被照亮,這傢伙驚慌之餘,忍不住迅速地浮上水面。就是因為這樣,他的體內才會產生氮氣的氣泡,形成潛水夫病。我想他一開始應該是忍耐了一陣子,由於症狀始終沒有改善,他覺得不安,所以才會叫了救護車吧。於是他就被送來我們醫院了。」
鷹央仿佛唱歌似地接連說道。白天在替這名男子診察的時候,鷹央大概就已經察覺事件的真相了吧。所以她故意謊稱明天要打撈池底,又讓男子出院,設局誘使他今晚就來到這裡。她動腦筋的速度果然還是一樣驚人。
「好了,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不知道是不是說累了,鷹央大大地吐了一口氣,接著對男子說道。抬頭仰望著鷹央的男子面無表情,仿佛承認她的推理完全正確。下一秒鐘,抱著肚子倒地的男子宛如發條玩具似地猛然彈起,拔腿就往樹叢狂奔而去。看來他腹部被打的那一拳已經不痛了。
就在我連忙想追上前去的時候,男子仿佛撞到牆壁似地反彈了回來。
「……這個男的就是醫師說的竊賊?」
田無分局的刑警——成瀨從樹叢里緩緩走出,露出他像熊一樣的巨大身軀。成瀨一把抓住倒地男子的手臂,硬是把他拉起來。
一下吃了我一記正拳,一下又被成瀨撞飛,這個竊賊也真倒楣。
「嗯,對啊。這個男的就是偷了品味奇怪的餐具的竊賊。」
鷹央走向手臂被抓住、全身癱軟無力的男子,從下往上瞪著他。
「你就乖乖地被逮捕,好好接受高壓氧治療吧。你的潛水夫病並不嚴重,所以痊癒之後也不會有後遺症。太好了呢。」
*
「對了,你聽成瀨先生說了嗎?聽說那個竊賊已經開始供述了呢。」
「什喔?你說嘿?」
鷹央嘴裡塞滿了食物,像松鼠一般,嘴巴不停咀嚼著。
「嘴裡有食物的時候請不要說話啦。我是說那個『河童』男。」
「喔,好像有這麼一個人喔。」
事件解決幾天後的午休時間,我一手拿著三明治,坐在鷹央『家』的電腦前;鷹央則是坐在我身後的沙發上吃著咖哩飯。超級偏食的鷹央,基本上除了咖哩飯和甜食之外,什麼都不吃。
「幸太小朋友寄了道謝信來呢。上面寫著——雖然沒有河童,但是多虧了您,我才得以洗刷了說謊的污名。他還誇讚醫師是天才呢。」
聽見我調侃似地這麼說,嘴角沾著咖哩的鷹央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歪著頭。
「我本來就是天才呀,沒有必要特別提起吧。」
我苦笑著聳了聳肩,鷹央不悅地瞪了我一眼之後噘起嘴,凝視自己的手邊。
「怎麼了嗎?」
「沒事,果然用特別的盤子吃咖哩,味道也還是一樣嘛。失主硬將這個塞給我,說是『當作謝禮』,不過我想我還是還他好了。」
鷹央仔細端詳著盛裝咖哩、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盤子,喃喃嘟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