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Karte.03 看不見的胎兒(1/2)
*
鳥籠。石井美香坐在床邊,以空虛的眼神環視自己的房間,這麼想著。這個房間就是囚禁我的鳥籠。
我被關在這裡已經一個月了,也就是說,『那個孩子』離開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我沒有辦法保護『那個孩子』。我沒有辦法保護那個小生命。『那個孩子』從我體內消失的瞬間,我覺得自己的靈魂也一起死去了。
不知不覺中流下的眼淚沿著臉頰滑落,從下巴滴落到木質地板上。美香以雙手捂著臉,雙肩微微顫抖。
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呢?我好想見他。不,就算見不到他也沒關係,我想聽聽他的聲音。但是我卻連這點也做不到。因為一個月前,我的手機和電腦者被沒收了;不但如此,就連放在一樓的室內電話,也被藏起來了。
沒辦法聯絡上我,他一定也很擔心吧。我必須想個辦法,告訴他我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美香的身體頓時變得僵硬,同時望著自己的下腹部。怎麼會平安無事呢?我沒能保護好我們兩人的寶貝。說不定他已經不愛我了。一股極負面的不安情緒沿著血管侵蝕全身的細胞。美香覺得呼吸困難,按著自己的胸口。
……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我無法再忍受這種生活了。
美香看著擺在書桌上的筆筒。筆筒里插著許多文具,還有美工刀。
美香呼吸急促地走向書桌,拿起美工刀,喀啦喀啦地將刀片推出來,刀片反射出日光燈的光線。美香覺得呼吸似乎變得順暢了一些。
這樣就能輕鬆了。這樣就能去『那個孩子』所在的地方了。美香全身顫抖著,將刀片抵住手腕。皮膚被刀刃劃破,傳來一陣錐心的疼痛,紅色的鮮血滲出。痛楚讓存在於現實和自己之間的薄膜產生龜裂。
對於『死亡』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但是想從這個狀況逃脫的欲望,卻遠遠超過了恐懼。
美香用力咬著嘴唇,對拿著美工刀的手施力。就在刀刃深深陷入手腕的前一刻,她的下腹部傳來一陣疼痛。
「唔……」
美香發出痛苦的呻吟,用雙手按住下腹部。美工刀從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這是……?
美香瞪大了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腹部再次傳來如脈動般的劇烈疼痛,讓美香忍不住皺起眉頭。然而,胸口卻湧上一股溫暖的喜悅。
是『那個孩子』!這是『那個孩子』的痛。
美香以雙手捂著臉,當場癱坐在地,溫熱的淚水從雙眼不斷地湧出。
『那個孩子』回來了。『那個孩子』此刻正活在我的體內。
這次我一定要保護好『那個孩子』。美香暗自在心中下定決心,抬起了頭。日光燈發出淡淡的光芒。
1
「我打從一開始就反對讓她去讀男女合校!年輕男生根本就像野獸一樣。可是我先生卻說沒關係,真是不負責任!」
「喔……」
面對這個口沫橫飛地高聲大喊的中年女性,我只能發出不知道該說是回覆還是嘆息的聲音。這位名叫石井靜子、戴著眼鏡、有點神經質的女性,從十五分鐘前進入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之後,就不斷地以尖銳的聲音大吼大叫,行為跟她的名字『靜子』恰恰相反。
我將她目前所說的內容稍作統整—她就讀高中的女兒和班上同學談戀愛,結果不小心懷孕了。因為這件事情而震怒不已的靜子,立刻帶女兒來到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婦產科進行人工流產手術。唉,要說常見,這也的確是個常見的故事。
但是靜子說到這裡,情緒就變得十分激動,開始不斷地抱怨女兒、女兒的男朋友以及自己的丈夫,沒再繼續說下去。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找機會插話,不過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成功。
我趁靜子不注意時,悄悄將視線轉向後方。診間最後方的窗戶旁邊放著一面屏風,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天久鷹央,就躲在屏風的後面,閱讀著英文雜誌。真是的,每次都把棘手的病人推給我。
難道我還要繼續聽她抱怨二十分鐘以上嗎?我決定讓心思放空,繼續撐下去,於是切換到放空模式—這是我在統括診斷部待了五個月之後所學到的技能。
我將靜子的抱怨當作耳邊風,對她虛應故事。
「那個……請問你有在聽嗎?」
本來激動地說個不停的靜子,忽然以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糟了,難道我放空得太明顯,被她發現我根本沒在聽嗎?我連忙正襟危坐。
「是,我當然有在聽。令千金懷孕了,在我們醫院進行了流產手術對吧?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我總算找到機會,趕緊催促她繼續說下去。比起不斷聽她重複一樣的抱怨,聽她說些不同的事情還比較輕鬆。
「就是因為發生了事情,我才會再來這間醫院啊。可是婦產科的主治醫師卻完全不肯聽我說,我提出抱怨之後,他就介紹我到這裡來,說這裡的醫師會仔細聽我說。」
我斜眼望著一旁的電子病歷表,熒幕上顯示著婦產科所寫的轉診單。
『病人家屬不斷重複表示,女兒人工流產後出現不合常理的症狀』已對本科門診業務造成困擾。在百忙之中打擾貴科非常抱歉,敬請貴科予以診治。』
什麼『敬請貴科予以診治』,根本就是將麻煩的病人丟給我們嘛。
「我們當然會仔細聽您說。是關於令千金的事情對吧?請問令千金髮生了什麼事呢?」
我慎重地挑選用字遣詞,避免刺激情緒激動的靜子。原本激動地抱怨個不停的靜子忽然冷靜下來,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道:
「我女兒自從兩個星期前開始,就一直說些奇怪的話……她說,那個已經流產的胎兒回來了,她可以感受到胎兒在她肚子裡……」
「已經死掉的胎兒回來了……」
聽見這種詭異的事情,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呃,這會不會是令千金多心了呢……」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但是她吐了好幾次,還說肚子脹脹的,出現很多懷孕的症狀,原本以為她只是單純的身體不舒服而已。可是我……發現了……」
「發現了什麼?」
靜子的語調就像在說鬼故事一樣駭人,我咽下口水。
「上個星期,我趁著女兒洗澡的時候偷偷進去她的房裡。結果我看見她的垃圾桶里丟著一支驗孕棒,上面的結果呈現陽性……」
我覺得背後湧上一股寒意。
「那、那會不會是因為流產手術後荷爾蒙不平衡,使得檢查結果不正確呢?」
我絞盡腦汁,試圖用邏輯來說明這個宛如超自然現象一般的事件。
「婦產科的主治醫師也說了類似的話,但是驗孕棒呈現陽性,我女兒又出現類似孕吐的症狀耶。那孩子一定還在懷孕。可是,我明明讓她接受了流產手術啊!」
靜子的情緒再次轉為激動,說話的語調變得高昂。
「請先不要這麼斷定,一定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醫師,你懷孕過嗎!」靜子瞪著我。
「不……沒有。」
要是有還得了。
「我懷孕過四次,其中三次都流產了,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個孩子就來了。所以我明白,那孩子一定是懷孕了。」
四次懷孕,三次流產啊……我似乎可以理解靜子為什麼會為了女兒的事情這麼激動了。從她趁著女兒洗澡去偷翻她的房間這件事看來,也可以窺知她有點太過干涉女兒的生活了。她可能有分離焦慮吧。
「呃,那麼,只要令千金來一趟醫院,接受檢查……」
「……不行。」
靜子無力地垂下頭。
「我也要求她來醫院,但是那孩子卻說:『我絕對不去。要是你硬拉我去的話,我就要咬舌自盡』。這兩個星期以來,那孩子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具有攻擊性,完全不聽我的話。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這樣啊。呃,如果令千金真的仍處於懷孕狀態,那麼就表示流產手術可能失敗了。所以……」
「不,我覺得應該不是。」
一道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反射性地回過頭去。鷹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我的正後方,看著熒幕。
「那個……你是?」
靜子眨了幾下眼睛。
「啊。這位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天久鷹央醫師。」
「主任……?」
靜子以狐疑的眼神望著鷹央。我對於這種反應已經司空見慣。比我小兩歲,也就是二十七歲的這個主管,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或許應該說年幼。就算聽到我說她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對方也很難
立刻接受。
「從流產手術的手術報告看來,絨毛組織確實已經排出,而且術後的超音波也可以確定子宮內的胎囊已經不見了,因此流產手術失敗,胎兒還留在子宮裡的可能性相當低。」
鷹央無視於靜子的視線,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看來她對這次的病例還滿有興趣的。
「也就是說,假如這位叫做石井美香的女孩現在真的還在懷孕,那麼推論她是在流產手術後再次懷孕,比較合理。你的女兒有可能在流產手術之後又和男朋友碰面,並且再次懷孕嗎?」
鷹央將視線從熒幕移到靜子的身上。
「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
靜子呲牙咧嘴地說道。
「你怎麼能斷定?她可能是趁著在學校的時候,或是在外面偷偷和男朋友見面。生殖行為這種事,只要幾分鐘就能完成了。」
不要用生殖行為這種詞好嗎?聽見鷹央那種宛如火上加油一般的說法,我不禁面色僵硬。
「所以我說那是不可能的。自從那孩子接受流產手術之後,我就沒有讓她離開過家門一步,當然也向學校請假了。她的手機和電腦都被我沒收了,不要說和那個男的碰面了,他們根本聯絡不上對方。」
也就是說,她將女兒軟禁起來了啊。本來以為她只是分離焦慮,沒想到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原來如此,那麼她就不可能和男朋友生小孩了。在流產手術過後一個月、沒有和男人見面的狀況下,卻再次懷孕——如果這是真的,那還真是奇蹟呢……」
鷹央抬起頭來看著靜子。
「那你想怎麼辦?」
被不禮貌地直呼「你」,靜子看似不悅地皺起眉頭。
「首先,我想知道我女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想讓她仔細接受檢查。可以的話,我希望不是由那個年輕的主治醫師,而是由更有經驗的醫師來檢查。」
「原來如此……」
鷹央拿起一旁的分機電話的話筒,開始撥號碼。
「小田原在嗎?咦,我?我是天久鷹央。統括診斷部主任天久鷹央。沒錯,我有事情要找小田原……喔,小田原嗎?我有點事想拜託你……」
鷹央在依然雛著眉的靜子面前講了幾分鐘的電話之後,掛上話筒,臉上露出笑容。
「我已經拜託婦產科將明天下午六點之後的門診空出來了。到時候主治醫師和婦產科主任小田原會幫你女兒重新進行檢查。我們也會到場。你明天下午五點之前把你女兒帶來醫院,先抽血,再來這裡讓我們和你女兒談談。談完之後再去婦產科門診進行檢查。」
「等、等一下。你怎麼可以擅自決定……」
「怎麼?你不是想讓你女兒做檢查嗎?」
「我當然想,可是我女兒說什麼都不肯出門啊。你要我怎麼把她帶來這
里?」
「這點小事,你要自己想辦法吧。你不是她媽媽嗎?」
「你那是什麼話!」
聽見鷹央那敷衍至極的說法,靜子激動得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呃,這個,我想令千金一定是覺得,要是確定自己懷孕了,又會被強迫墮胎,所以才會不願意來醫院吧。」
我連忙在一旁插嘴說道。靜子嘴巴扁成「乀」字形,不發一語。
「所以,您要不要試著說服令千金看看呢?就說這次的檢查只是為了確認令千金本人,還有肚子裡的胎兒——如果有的話——的健康狀態,就算確定她懷孕,也不會立刻進行流產手術。如此一來,我相信令千金應該也比較能接受吧。」
靜子以可怕的表情沉默了幾十秒之後,略帶猶豫地點了點頭。看來事情就這麼說定了,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不過,假如我女兒真的懷孕了,我還是會讓她墮胎的。那孩子還只是個小孩,小孩怎麼可以生小孩呢?那孩子的一切,都要由我來決定。」
靜子不滿地說道。從她的態度,可以知道她對女兒充滿了扭曲的控制欲,我不自覺地皺眉。但是,就算我指出這一點,也只會讓靜子的態度變得更強硬而已吧。就在我打算以一句「這樣啊」含糊帶過時,魔央搶在我之前開口了。
「十七歲已經算是個成熟的大人了——成熟得遠遠超過父母親的想像呢。」
靜子默默地低下頭,揚起目光瞪著鷹央。
2
「喔,好像出來了唷。」
鷹央開心地高聲說道,同時操作著滑鼠。在顯示著『石井美香』這個名字的畫面上,出現了抽血檢查的結果。
在我們和石井靜子談過後的隔天下午五點多,巡房結束後,鷹央和我便在門診診間看著電子病歷表。看來靜子已經順利將女兒帶來醫院了,她女兒石井美香在一個小時之前已經完成抽血。
「結果怎麼樣?」
「白血球9800,*CRP是2.84,有點發炎症狀。而*hCG則是……2000啊。這個數字也很微妙呢。當然可以解讀為因為懷孕而上升沒錯,但是也不能排除人工流產後荷爾蒙失衡的可能性。不過,以人工流產後六個星期這樣的時間而言,這個數值還是有點高呢……」(譯註:CRP,C-Reactive Protein,C反應性蛋白。hCG,human chorionic gonadotropin,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
聽見鷹央的喃喃低語,我也探頭望向熒幕。光靠一般判斷是否懷孕時最重要的荷爾蒙——hcG,也就是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似乎無法斷定石井美香到底有沒有懷孕。
鷹央將雙手朝向天花板,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好吧,要等到我們和她女兒談過,並且進行超音波檢查之後,才能下結論。」
「但是這些檢查需要我們在場嗎?只要她能將女兒帶來,剩下的就交給婦產科不就好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根據那個母親的說法,她女兒沒有和男人接觸卻懷孕了耶。這麼有趣的病例,怎麼可以直接丟給婦產科呢?怎麼,你對這個病例沒有興趣嗎?」
「不,我並不是不感興趣……只是,該怎麼說呢……我對流產手術這種事情有點沒轍。雖然胎兒還沒出生,但是奪走胎兒性命這種事……」
我含糊其詞地說著。與此同時,鷹央也收起了原本開心的表情,正色道:
「我懂你想說什麼。的確,人工流產是個非常具爭議性的處置,甚至有不少人認為『人工流產就是殺人』。」
聽到『殺人』這個強烈的字眼,我抿了抿嘴。
「醫師……你的想法又是如何呢?」
「我沒有答案。這不是一個有唯一正確解答的科學問題,而是一個沒有對或錯的倫理問題。在解決科學問題方面,我是個天才,但是對於倫理問題,我就一籌莫展了。所謂的倫理,是由社會上的『氛圍』來決定的,而我就是欠缺這樣的能力啊。」
鷹央露出一抹略顯寂寞的笑容,注視著天花板。我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鷹央具有超高的智慧,但是相反的,她卻相當欠缺察言觀色以及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能力。她本人也很清楚這一點,甚至可能為此而感到自卑。
「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視為『人』的呢?是在卵子受精的瞬間?還是在胎兒出現神經系統的時候?又或者是在胎兒離開母體的時候呢?有很多種看法,而且每一種看法都有其道理。最後,究竟要在這些選項中選擇哪一個,就要由社會全體來決定了。」
鷹央淡淡地說著。平常在向別人說明事情時總是很開心的鷹央,現在看起來卻顯得有一點悲傷。
「現在在日本,胎兒要在離開母體的時候,才會被視為『人』,並且被賦予人權。在懷孕還沒滿二十二周之前,由母體保護法指定醫師所進行的人工流產手術是合法的。呃,適用這個規定的對象,原本只有『假如繼續懷孕,便會因為健康或經濟因素對母體的健康造成損害』,或是『在受到暴力脅迫下進行性行為而懷孕』的時候。但是有關這項規定的解釋非常模糊不清,因此事實上仍有許多人單純只是因為不想懷孕,而進行流產手術。順帶一提,你覺得日本一年有幾件人工流產手術呢?」
「一萬件……左右吧?」
我以消沉的聲音回答。鷹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諷刺又略帶悲哀的笑容。
「有超過二十萬件以上喔。」
「二十萬件!」
聽見這個超乎想像的數字,我驚訝地提高聲調。
「很多吧。當然,裡面也包括為了確保母體安全等無可奈何的理由,而進行的人工流產就是了。」
鷹央說到這裡,疲累地吐了一口氣,沉重的沉默瀰漫在房間裡。鷹央像是為了要轉換氣氛般,將雙手舉至胸前,拍了一下手。
「先不
談這個了,假設在沒有性行為的狀態下懷孕,那麼就等於是處女懷胎囉。順帶一提,說到處女懷胎,最著名的故事當然就是聖母瑪利亞懷上耶穌基督了,在世界上還有許多類似的傳說……」
「不、不,應該不可能是這樣吧。」
我反射性地插嘴,說到一半被打斷的鷹央則是一臉不悅地鼓起腮幫子。
「你怎麼能斷言說不可能呢?沒有實際調查過,誰會知道呢?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真的是奇蹟了呢。這已經不是發表學術論文的問題了,可能連梵蒂岡都會派人來調查吧。」
鷹央有點激動地說著,我只能露出苦笑。看來她已經恢復平常的心情了。
「好、好,假如是奇蹟的話,可就不得了了呢。不過,其他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吧。例如單純是流產手術後荷爾蒙失衡,使得身體狀況變得像在懷孕一樣之類的。」
「當然也有這個可能。除此之外的可能性,還包括了流產手術失敗,女兒仍
然處於懷孕狀態;或是女兒背著母親偷偷和男朋友見面,進行了生殖行為;又或者是她具有無性生殖的能力……」
「無性生殖能力就有點……」
「最後那個是開玩笑啦,我只是想表達還有很多可能性。而不管她是否真的懷孕,都應該仔細診斷才對。假如不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但沒有辦法對母體及胎兒——如果真的有的話——進行健康管理,更重要的是在精神方面也可能出現問題呢。」
「是啊,的確如此……」
我想起石井靜子昨天說的話。根據她的說法,她的女兒美香是在尚未完全接受的狀態下,進行流產手術的。流產手術是一種對身心都有極大傷害的重大手術,在非自願的狀況下接受這種手術,相信對她而言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吧。
「不過,她是說『流產的孩子回到肚子裡』嗎?這還真是令人無法理解呢。」
「嗯?是嗎?」
鷹央對我投以意有所指的眼神。
「那種眼神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已經猜到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當然啦。昨天我就已經有個譜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叫石井美香來一趟醫院的。」
「所謂的『譜』指的是?」
「你就慢慢期待吧。」
鷹央將左手的食指豎在嘴唇前。她還是一樣什麼都要保密,每次都用這一招逃避話題。
「什麼期待,你每次都……」
就在我正打算抱怨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喔,說病人病人就到。喂,小鳥,去開門。」
鷹央像是在趕蒼蠅似地揮著手。
「所以,請問有什麼事呢?」
石井美香在椅子上坐定,眼神中立刻散發出敵意。她那不像是高中生的目光,讓我忍不住退縮。
幾分鐘前,美香在母親靜子的帶領之下,來到了這個門診診間。兩人一進入診間後,鷹央就對兩人說:「我想在母親不在場的狀況下和你談談」。當然,靜子非常堅持要一起談話,但鷹央半強迫地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不診察了。」再加上美香也冷冷地對她說:「媽,你在外面等啦」。靜子這才咬著嘴唇,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了診間。
「你懷孕了嗎?」
鷹央對美香投出一記直球。美香看似不悅地將嘴唇扭成「乀」字形。
「是啊。高中生懷孕很奇怪嗎?你有什麼不滿嗎?」
「不,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只要是在月經來潮之後進行性行為,每一個女性都有可能懷孕。此外,我和你毫無瓜葛,無論你懷孕與否,我都不可能有什麼不滿。」
「什麼嘛。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把我帶來這裡?」
「我雖然對你本人沒興趣,但是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倒是很感興趣。」
鷹央那誠實得有點愚蠢的回答,讓美香咕噥了一句:「真是莫名其妙」。她繼續以劍拔弩張的眼神瞪著我們。看來她完全把我們當成了『敵人』。
「怎麼會莫名其妙呢?你在六個星期前接受了人工流產手術,但是卻主張現在還在懷孕,這點很不合常理吧。」
鷹央將話鋒轉向美香,美香則是沉默不語,別過頭去。
「你在接受流產手術之後,有再次和你的男朋友進行性行為嗎?」
聽見這個毫不修飾的露骨問題,美香忍不住睜大了雙眼。
「怎麼可能!我已經被關在家裡超過一個月了,連學校都沒辦法去。我媽媽自以為是地說:『你的精神狀態不適合出門』。精神狀態不正常的明明是那個人自己啊!
美香情緒化地說道。在母親面前幾乎不發一語的美香,現在卻積極地吐出心中的鬱悶。從她將自己的母親稱呼為「那個人」這一點看來,足見這對母女之間有著嚴重的嫌隙。
「你覺得流產手術失敗了嗎?」
「我不知道。在接受手術之後的一個月……我覺得自己像個『空殼』一樣。
總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我連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活著都不確定,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美香平板的語調,聽起來就像一個演技很差的演員在念台詞似的。她的目光失去了焦點。
「可是,就在兩個星期前,這孩子又回來了。回到了我的肚子裡……這孩子並沒有死……」
美香熱切地說著,我卻覺得背脊發涼。很明顯,她的精神狀態並不正常,或許是因為被迫接受流產手術,再加上被軟禁在家裡,導致她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崩潰邊緣了吧。
「『回來』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你又再次懷了那個應該已經被流產掉的胎兒馬?」
「是,一定是那樣沒錯。這孩子現在就在這裡。」
美香的口吻毫不猶豫,她溫柔地撫摸自己的下腹部。不過就在下一秒,她卻發出「唔」的一聲,將身體弓起來。
「你沒事吧?」
我連忙站起來,將手伸向美香的肩膀,但是她卻粗魯地將我的手拍掉。
「請不用管我,我沒事。自從懷孕之後,我就經常會肚子痛……而且孕吐的症狀也很嚴重……」
美香再次壓著腹部,表情扭曲。
「腹痛、想吐等症狀,並不一定是懷孕,也有可能是其他的疾病造成的……」
「醫師,你懷孕過嗎?」
美香額上浮現汗水,她揚起嘴角,打斷了鷹央的話。
「不,我沒有懷孕的經驗。」
「那麼你當然不懂了。」
或許是肚子已經不痛了吧,美香輕輕吐了口氣,端正坐姿,以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說著。
「等你懷孕、成為母親之後,你就會明白自己的肚子裡到底有沒有孩子。我現在都還感覺得到,我的孩子就在這裡慢慢地長大。」
美香以憐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腹部。
「原來如此,或許就像你說的吧。這確實是沒有實際經驗的我所無法體會的感覺。」
「那我就算不接受檢查,也沒有關係吧。」
或許是看見鷹央直率地點頭而放鬆戒心了吧,美香一臉無趣地說道。
「嗯?怎麼,你不想接受檢查嗎?」
「是因為我媽媽一直吵,又答應只要我來醫院,就會把手機還給我,我才跟她來的,我當然不想接受什麼檢查。要是檢查出來真的有小孩,你們又會想辦法讓孩子流產對吧。」
美香的視線再度變得銳利。
「我這次一定要好好保護這個孩子。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殺害這個孩子!」
「喔,那你就這麼做啊。」
鷹央很乾脆地說道,她的態度讓美香感到不滿。
「你那是什麼敷衍的態度。就是你們、你們……六個星期前把這孩子……」
或許是太過激動的關係,美香斷斷續續、口齒不清地說著。
「替你進行人工流產手術的並不是我,而且婦產科醫師也不是自願這麼做的。他們是因為受到請求,無可奈何,才替你動手術的。」
鷹央那令人無法反駁的正論,讓美香的表情為之扭曲。
「再說,人工流產手術基本上必須經過孕婦本人,以及胎兒父親兩人的同意才能進行,所以當初你也同意了手術對吧。」
「這,醫師……」
我試圖阻止鷹央。鷹央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並沒有惡意,但是這樣的指責對高中生來說,還是稍嫌嚴厲了一點。
「沒有辦法啊!因為我當時也搞不清楚狀況嘛!我說出自己懷孕的事情之後,媽媽就陷入半瘋狂狀態,衝到他家去,要求他和他的父親下跪磕頭道歉。而且還一直大吼大叫:『假如你不馬上墮胎,你就不是我們家的小孩,我立
刻把你趕出去』。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美香以雙手搗著臉,開始啜泣。
「你在心神混亂的狀態下同意接受流產手術,但是實際接受手術之後,卻後悔了,沒錯吧?」
聽見鷹央的話,美香肩膀顫抖著,點了點頭。
「這一次……我一定要保護這孩子。這次絕對會……」
「那你就這麼做啊。」
「咦……?」
美香似乎一時無法理解鷹央所說的話,她放下原本捂著臉龐的雙手,眨了眨泛著淚光的眼睛。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你是否懷孕,不過,假設你真的懷孕了,那麼沒有你的允許,我們是不可能讓孩子流產的。就算是你的父母也一樣。如果你決定不要流產,那麼你母親可能真的會將你逐出家門,或是和你斷絕親子關係。即使如此,你若還是想把孩子生下來,那麼你就應該生下來。在法律上你雖然還未成年,但你已經是個具有足夠判斷力的大人了。你應該自己做選擇,為自己負貴。」
美香緊握雙手,咬著嘴唇。
「要是你不做檢查,那麼胎兒若有什麼異常,我們也沒辦法處理。所以無論你是否懷孕,都有做檢查的必要。你明白嗎?」
聽完鷹央的話,美香眼眶泛淚,用力點了點頭。
「哎呀——小鷹。好久不見了。」
一踏進婦產科的門診,耳邊就傳來一道高昂的聲音。我張大眼睛,一名有著淡褐色捲髮、身穿白袍的女性,就在我的正前方揮舞雙手。她的年紀大概和我差不多吧?眼尾下垂的眼睛看起來很溫柔,和她說話時拖長的語調莫名地很搭。
「啊……」
相反的,鷹央的態度則是相當冷淡,愛理不理地舉起一隻手。
「哎呀,小鷹,你最近都沒來婦產科玩呢。我好想你喔——」
那名女性以小跑步跑向我們,突然抱住了鷹央,鷹央面無表情地任由她擺布。那情景看起來就像是貓咪被硬抱起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啊——小鳥,你是第一次見到她吧。這個奇怪的女人是婦產科主任小田原香苗。順帶一提,如你所見,她是個變態。」
「咦,這位是主任啊。這麼年輕……」
沒錯,鷹央才二十七歲就擔任統括診斷部的主任,但那是特殊案例。一般而言,能夠當上主任的,再怎麼年輕也要四十歲以上。
「啊,這傢伙雖然外表看不出來,可是其實已經四十……」
鷹央說到這裡,小田原便立刻伸手捂住應央的嘴巴。
「你剛剛說什麼?」
小田原將臉湊近鷹央,露出滿面笑容,但她的眼睛卻完全沒有笑意。
鷹央全身僵硬,趕緊搖了搖頭……看來她也很怕這個人呢。
我雖然很常看見鷹央被她的姊姊,也就是擔任這間醫院事務長的天久真鶴責罵而害怕的模樣,但是除此之外,我倒是頭一次看見鷹央怕成這樣。
「幸會,我是從七月開始在統括診斷部工作的小鳥游優。」
我向對方自我介紹。
「啊,果然如我所料。我是婦產科主任小田原香苗。請多多指教——順帶一提,我今年二十九歲。」
「……自稱。」
鷹央喃喃嘟噥著,至於握著我的手用力上下搖晃的小田原,則是壓低音量,發出「啊?」的一聲,瞪著鷹央。鷹央連忙舉起雙手在胸前搖晃著說道:「沒什麼!沒什麼!」看來鷹央真的很怕她呢。
「哎呀,我一直很想見見小鳥醫師呢。」
小田原開始對我上下打量。
「呃,我不是小鳥,我叫小鳥游……」
這個綽號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了啊?
「小鳥醫師,我有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有事想問我?」
「小鳥醫師,聽說……你是小鷹的男朋友,這是真的嗎?」
「……啊?」
一瞬間,我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腦袋停止運轉。
「怎麼可能!我只是她的下屬而已!」
僵立了幾秒鐘之後,我才回過神來,趕緊否認。
「咦——是這樣嗎?啊,不過,會不會其實你們對彼此的感覺都不錯,現在正處於『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狀態呢?小鷹雖然完全不會打扮,可是她只要稍微化點妝,就很可愛呢。怎麼樣,她會不會其實是你的菜呀?」
小田原不斷逼近我。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她的內心分明是個女高中生吧。
「不』我比較喜歡成熟的女性,鷹央醫師這種像小孩子似的……好痛!」
我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於是鷹央用力地從正面朝我的小腿踢了一腳。
「你說我怎麼樣?」
「不……沒什麼。」
我咬著牙,忍痛擠出這幾個字。
「真是的,為什麼我非得跟這種邋遢的男人交往不可?」
「咦——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自己的夢想可以實現了呢,真是遺憾。」
小田原嘟起她那塗著濃濃口紅的嘴唇,雙手在後腦勺交叉。
「你的『夢想』是什麼?」
「嘆,就是如果小鷹懷孕了,就由我來擔任你的主治醫師,幫你接生啊。小鷹的小孩一定很可愛吧。」
「……這、這樣啊。」
看著雙手合掌、開心地這麼說的小田原,鷹央的表情變得僵硬。看來她真的對這個人很沒轍。
「那個,小田原醫師,我想請教一下……我和鷹央醫師在交往的傳言,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我雖然已經猜到一半了,但還是問了小田原。
「呃——概是在上個月吧,有個在急診室實習的第一年實習醫師,到處向大家宣傳喔。呃,她叫什麼名字來著?是個短髮、很有朝氣的女孩子。」
「……我知道是誰了,這樣就夠了。」我說,同時覺得頭有點痛。
果然是鴻池幹的好事啊。那個傢伙,給我記住。
「對了,那個說自己懷了幽靈嬰兒的女生呢?」
小田原東張西望。
「她說等她冷靜一點再過來,因為她剛才思緒似乎有點太過混亂了。」
鷹央將雙手朝向天花板,大大伸了個懶腰,我回想著幾分鐘前發生的事情。
看見邊哭邊從診間走出來的美香,她的母親靜子滿臉通紅地質問鷹央:「你對我女兒做了什麼事!」鷹央則是若無其事地告訴靜子:「這是病人的隱私,就算你是她的母親,我也不能告訴你。」那就像是替靜子的憤怒火上加油——應該說淋上了汽油吧。
就在靜子激動地喧鬧不已時,一旁的美香說:「等我冷靜一點之後再過去。」並叫我們先行離開。
「他們就是統括診斷部的人嗎?」
一道男聲從診間裡傳來。我轉過頭一看,一名年輕男醫師正不高興地皺著眉頭,從門診診間走出來。
「這是我們科的篠崎,他就是等會兒要來做檢查的石井美香的主治醫師。」
小田原介紹自己的下屬。篠崎毫不掩飾自己不高興的神情,走向我門。
「篠崎,這位是統括診斷部的……」
「我知道,因為轉診單是我寫的。」
篠崎抓了抓自己有點過長的頭髮。
「真是的,對於那個母親的胡言亂語,你們只要聽聽就好了,為什麼連自己都被卷進她的幻想之中呢?」
「你有證據可以證明那是幻想嗎?」鷹央瞪著篠崎。
「那當然囉,再次懷了已經流產的孩子?胎兒的幽魂?真是愚蠢。」
「在進行檢查之前,我們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懷孕』不是嗎?流產手術也有可能失敗啊。」
「我有確實進行手術!什麼嘛,你是在雞蛋裡挑骨頭嗎?」
「好啦好啦』等檢查過後,一切就真相大白了不是嗎?啊,對了,病人應該快來了吧?」
小田原插進兩人中間,以悠哉的口吻說道。
篠奇南喃商咕:「病人來了之後,請通知我。」便轉身回到診間。小田原露出苦笑。
「真抱歉,小鷹。」
「我不在意,反正對我抱持敵意的傢伙很多。」
鷹央以平板的語調說道。正如她所說的,在這間醫院裡,討厭鷹央的醫師確實不少。
「那些認為只要年紀夠大,身為一個人的價值自然就會提升的笨蛋們,大概無法忍受我這個年輕女性身兼副院長和統括診斷部主任的職位吧。唉,老實說,副院長實在是個麻煩的工作,我還真想讓給別人呢。」
「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唷,小鷹。很多主任都在伺機想把小鷹拉下來,要是被他們聽見你不想當副院長
了,他們可能會真的有所行動呢。」
小田原摸摸鷹央的頭,安撫她。鷹央不悅地搖了搖頭。
「就算是這樣,我也真的很不想當副院長啊。而且這種愚蠢的事情,到底是誰在策劃的啊?」
「主要是外科的主任們。尤其是……對院長唯命是從的那些傢伙。」
小田原揚起嘴角,苦笑著說道。
「院長……叔叔啊……那傢伙還是一樣,盡做些無聊的事情啊……」
鷹央低聲說道,大聲地咂嘴。看來她和院長之間似乎有什麼嫌隙。
「啊,話題怎麼偏了呢?總之,篠崎並不是討厭小鷹,他只是單純覺得由自己執刀的手術似乎遭到質疑,所以才會這樣的,你別在意唷。」
小田原連忙在一旁打圓場。
「我並沒有否定流產手術失敗的可能性。不過,還有其他可能性更高的狀況呢。」
鷹央回復到平常的語氣。小田原輕輕吐了一口氣,點點頭。
「……對啊。根據她們的說法,我想大概是『那個』吧。」
看來不只鷹央,就連小田原也大概猜到了美香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所謂的『那個』是……」
「不好意思——有一位叫做石井美香小姐的病人來了。」
就在我打算提問的瞬間,房門被打開,護理師探頭進來如此說道。
「來了嗎?好,那就立刻進行檢查吧。」
鷹央在胸前拍了一下手。但是跟平常解『謎團』的時候相比,她今天的興致似乎沒有那麼高昂,讓我覺得有點在意。
在這個以牆壁和布簾隔開的兩坪大的空間裡,塞了六個人,讓人覺得稍嫌擁擠了點。這裡是婦產科門診最內側的檢查室。石井美香躺在診療台上,露出腹部,四名醫師以及石井靜子圍繞著她。接下來要進行的是超音波檢查,因此燈已關上,四周一片黑暗。
「那麼我要開始了。」
篠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說道,絲毫沒有掩飾他的不耐。他將超音波的探頭抵住美香的下腹部。
熒幕上呈現出黑白色調的子宮,站在我前方的鷹央和小田原都探出身子,貼在熒幕前,所以我完全看不見熒幕。
我沒辦法,只好放棄看熒幕。這五年來我都在外科工作,腹部超音波雖然可以看得懂一些,但是子宮的超音波,我就幾乎完全不懂了。
忽然間,我發現美香的臉孔扭曲。她是在擔心檢查結果嗎?不,與其說是擔心,她的表情看起來更像是在忍耐著痛苦。說不定她的肚子又開始痛了。
篠崎將超音波探頭轉了幾個不同的位置和角度,幾分鐘之後,便將探頭自美香的腹部移開。那一瞬間,美香緊緊地閉上眼睛,咬緊嘴唇,看起來非常疼痛。
「結果正如各位所見。滿意了嗎?」
篠崎轉過頭來看著鷹央,以挑釁的口吻說道。鷹央喃喃嘀咕:「嗯,這樣就夠了。」接著一臉無趣地噘起嘴。
「怎麼樣?我女兒真的懷孕了嗎?」
不知是否再也無法承受緊繃的情緒,靜子以尖銳的聲音如此詢問。小田原幫美香將腹部上的凝膠擦掉,而美香也帶著不安的眼神看著鷹央。
鷹央吐了一口氣,看著美香。
「你沒有懷孕。」
「咦?」
美香發出驚訝的聲音,無力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我有孕吐……而且我的肚子也很痛……」
「不,我們剛剛用超音波仔細檢查了子宮的每一個角落,也檢查了卵巢和輸卵管,可是卻沒有看見胎囊。你並沒有懷孕,人工流產手術很成功。」
鷹央淡淡地說道。篠崎故意大聲地嘆了口氣。
「那就表示沒有問題囉?」
或許是因為知道女兒並沒有懷孕而鬆了一口氣吧,靜子用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開朗口吻說著。鷹央以冷漠的視線望著靜子。
「怎麼可能沒有問題?她確實有孕吐,也有腹痛的症狀,還有輕微發炎。你女兒的身體確實是孕婦的狀態唷。」
鷹央以尖銳的言詞說道,靜子的表情瞬間凝結。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女兒不是沒有懷孕嗎?你說呈現孕婦的狀態是什麼意思?」
靜子將視線從鷹央身上移開,轉向篠崎。看來她似乎有點害怕鷹央的態度。
「不,這個嘛……美香小姐確實沒有懷孕沒錯……」
篠崎支支吾吾地說道。
「騙人!」
低著頭的美香忽然大喊。
「我感覺得到自己的肚子裡面有小孩。那孩子回來了,絕對是這樣沒錯!絕對是……」
美香瞪著篠崎的雙眼瞬間湧上了淚水。篠崎無法反駁,只是像在逃避似地將視線從美香身上移開。耳邊傳來美香壓抑的啜泣聲。
始終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的小田原,這時緩緩地在美香的身邊坐下,輕輕地撫摸她的背。美香慢慢抬起頭,看著小田原。
「你一定很難受吧。明明覺得肚子裡面有孩子,但是大家卻說那個孩子根本不存在。」
小田原繼續輕柔地撫摸美香的背,美香再次點點頭。
「你因為失去了孩子而非常難過,同時面對極大的壓力。因為太難過了,你的大腦便創造出了一個幻想中的胎兒。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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