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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魅影病房 Karte.01 甜蜜的毒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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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六點左右,一名住在足立區的四十歲婦女,在住家附近的便利商店購買一瓶寶特瓶飲料。喝下飲料之後,這名婦女便覺得身體不適,並且出現嘔吐的症狀。這名婦女被送往醫院後,雖然一度喪失意識,但目前已經恢復意識,並沒有生命危險。警視廳表示,從上周開始,足立區就連續出現多起寶特瓶飲料被摻入農藥的事件,因此將會慎重調查這件事是否與下毒事件有關聯……』

……真無聊。香川昌平不悅地關上收音機,踩下油門。驅動著五噸卡車的引擎,在他的屁股下發出強力的低吼聲。

最近怎麼都是這種讓人心情不好的新聞啊,幹嘛不多找點開心的事情報導呢?昌平扭動身軀,調整一下胖到超出駕駛座的巨大臀部,同時大聲地咂嘴。

前方的號誌變成了紅燈。昌平踩下煞車,停下卡車,接著將手伸向副駕駛座。副駕駛座上放著三瓶一·五公升裝的寶特瓶可樂。昌平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可樂,打開瓶蓋,直接對著嘴喝。

昌平每天工作的時候-都會喝下四·五公升的可樂。自從幾個月前,他所任職的貨運公司老闆表示:「在車上吃東西會把車子弄髒。」而禁止員工在車上吃東西之後,喝可樂就成為他每天的例行公事。正因如此,他經常必須為了小便而停下卡車。

「你喝那麼多可樂,當心罹患糖尿病喔。」

昌平的腦中突然浮現今天早上出門時,妻子對他的抱怨。妻子這麼說的時候,他只是回了聲:「沒關係啦。」一語帶過,但是現在卻感到有點生氣。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他再次咂嘴。二十幾歲的時候,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他,體重大概是七十公斤左右,只是有點壯碩而已。可是上個月健康檢查的時候,他的體重已經超過一百四十公斤。他大約是從五年前開始慢慢變胖的,尤其是最近這三年,體重更是直線上升。

他很清楚原因是什麼。那就是老闆。自從現任老闆接下前老闆的職位之後,他因為工作而生氣的次數大增。為了減輕工作壓力,他開始大量攝取甜點和飲料。

前老闆是個善良的好人。昌平高中畢業後,因為經濟不景氣而找不到工作,在他走投無路的時候,是前老闆對自己伸出了援手。多虧前老闆的幫忙,雖然稱不上富裕,不過昌平總算也結了婚,還生了一個女兒。

昌平的腦海里浮現前老闆那滿是皺紋的慈祥臉龐。但是,那張臉卻慢慢變成前老闆的兒子——也就是現任老闆的臉。昌平憤怒地拍打方向盤,喇叭發出叭的一聲。

前老闆因為心臟病發而突然過世後,由還不到三十歲的現任老闆繼承家業。 前老闆一直非常重視的『人情』,在現任老闆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他滿腦子只想著營收,為了增加市占率,他開始調降運費;而這些壓低的成本,全都轉嫁到昌平他們這些駕駛員的身上。現在的工作比前老闆在的時候還辛苦,可是薪水卻不增反減。

「……那個混帳,我總有一天一定會讓他好看。」

昌平低聲咒罵。腦中那張現任老闆的面孔,又漸漸變成了妻子的臉。於是他更生氣了。這幾年,因為妻子抱怨而生氣的次數也愈來愈多。妻子抱怨的內容,主要都是有關昌平的飲食習慣。

你是因為我每天這樣拚命賺錢,才能生活下去的,難道你連我工作時的唯一樂趣都要剝奪嗎?昌平再度仰頭灌下寶特瓶里的可樂。甜味在嘴裡擴散的同時,有一種類似刺痛的感覺滑過喉嚨。這種刺激平常總是能安撫他緊繃的神經,但是今天他的情緒卻遲遲無法穩定下來。昌平又喝了 一口冒著氣泡的液體,接著把寶特瓶的蓋子蓋上,扔回副駕駛座。忽然間,他的視線停留在貼在儀錶板上的照片。那一瞬間,他的嘴角立刻上揚。

照片裡,一名眼角下垂的少女天真無邪地笑著。她是昌平即將升上小學三年級的女兒——葵。對於昌平來說,葵就是他生存下去的意義。

昌平剛結婚的時候就很想要小孩,不過妻子卻一直沒辦法懷孕。幾年之後,他們夫妻做了檢查,才發現不孕的問題出在他身上。醫師表示,昌平的精子活動力有問題,因此很難自然懷孕。他在經濟上沒有餘力去進行昂貴的不孕症治療,因此只好抱著半放棄的心態,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妻子懷上了葵。

葵已經九歲了。昌平不管多麼辛苦,只要想到女兒,就能忍耐下去。據說許多女孩子到了小學三年級,便會開始避著父親,葵卻完全不會。她總是喊著:「爸爸、爸爸!」同時帶著燦爛的笑容跑向他。

嘴角上揚的昌平覺得嘴唇留著可樂的甜膩,於是舔了舔嘴唇。接著,昌平皺起眉頭,望向副駕駛座上的寶特瓶。他隱約覺得留在舌尖的甜味,似乎和自己平常熟悉的味道有點不同。就在這時,後面的車子傳來尖銳的喇叭聲。昌平一回神,才發現號誌不知何時已經轉為綠燈了。

「吵死了!我知道啦!」

昌平打了檔,踩下油門。卡車往前行駛,慣性帶來微微向後的力道。

位在東久留米市的送貨地點就快到了。今天肚子特別餓。雖然才剛過上午十一點,不過等抵達目的地卸完貨之後,就提早去吃午餐吧——昌平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駕駛著卡車。此時,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於是搖了搖頭。擋風玻璃前的道路,看起來彷佛是扭曲的。

怎麼回事?就在昌平這麼想的瞬間,有股強烈的嘔吐感忽然襲來,一團溫熱的東西順著食道湧上。昌平反射性地把頭撇向一邊,將逆流至口中的液體吐出。溫熱的液體淋在他抓著排檔杆的手上。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什麼事了?昌平的腦中一片混亂,接著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廣播中聽見的新聞。

『足立區從上周開始,就連續出現多起寶特瓶飲料被摻入農藥的事件……』

昌平用視線模糊的雙眼望向副駕駛座——他剛才覺得味道怪怪的寶特瓶裝可樂。那是他在住家附近的超市買的;他總是一次買很多,在上班時帶出來喝。而他家就位在足立區……

不會吧?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握著方向盤的手開始微微顫抖起來。震顫宛如四處爬竄的昆蟲,從手開始慢慢往手臂、軀幹和下肢擴散。他的視野漸漸變白,意識轉為模糊。

昌平趕緊試圖踩下煞車,但是已經開始發抖的腳卻不聽使喚。他離前方的彎道愈來愈近。

在一片白色的視野中,昌平只能呆滯地望著逐漸逼近的電線桿。

1

「那就麻煩你了。」

我將數十分鐘前送來急診室的八十多歲肺炎病人交給病房的護理師之後,轉動脖子,垂下視線,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五點十五分,再過不久就可以交班給六點的夜班醫師了。

十一月的某個星期五,我——小鳥游優一大早就在急診室值勤。我其實不是急診室的醫師,而是隸屬於內科診療部門之一的『統括診斷部』,但是在我那蠻橫上司的命令之下,我每星期都要來急診室一天半,幫忙急救工作。

今天有很多病人被送來急診室,相當忙碌,我打從心底覺得蓄積了許多疲勞。只剩幾十分鐘就可以交班,希望不要再有什麼事情了。

我坐在電子病歷表的螢幕前,準備將那位已經轉住院的肺炎病人的病歷歸檔。就在這時候,我旁邊那扇連接急診室和走廊的門忽然打開,一名穿著廉價西裝、身材魁梧的高大男子出現在我眼前。我認識這個人。

「咦?這不是成瀨先生嗎?你好。」

我向田無分局刑事科的刑警成瀨打招呼。四個月前,我剛來到這間醫院就任不久,發生了一起殺人事件——兇手聲稱自己『遭到外星人綁架,大腦里不知被植入了什麼東西』。我就是因為這起事件認識成瀨的。

被送來急診室的病人中,經常可見與犯罪事件有牽扯的傷患或是藥物成癮者;而在這種時候,距離醫院最近的警察局就會派遣員警前來調查。正因如此,成瀨經常造訪急診室。在最初的事件落幕之後,我也和他見過好幾次面。

「你好……」

成瀨那厚厚的嘴唇幾乎沒有動,輕聲說道,接著就直接走向急診室裡面的急救處置區。他還是一樣不親切啊。不……與其說不親切,倒不如說可能只是單純討厭我而已吧。

我輕輕聳了聳肩,望著成瀨前往的急救處置區。有什麼需要刑警來調查的病人被送進來嗎?因為我剛才連續處理了心肌梗塞與嚴重肺炎的病人,所以不知道其他急診室醫師負責處理哪些病人。就在我盯著急救處置區的時候,第一年的實習醫師鴻池舞從裡面走了出來。我向她招了招手,她發現之後,以小跑步向我跑來,那頭染成淡褐色的短髮也隨之擺盪。

「什麼事?小鳥醫師。」

「我不叫小鳥,是小鳥游。」

我皺起眉頭說道。最近我們已經重複這樣的對話許多次了。這陣子,許多實習醫師和護理師也開始叫

我『小鳥醫師』。這個綽號和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我完全不相稱,是我那個嘴巴很毒的上司取的。而賣力將這個綽號到處宣傳的,就是眼前的鴻池。

起初,鴻池對我還滿有禮貌的,可是這傢伙最近卻一直和我裝熟。

「叫你『小鳥醫師』不是很好嗎?最近大家都慢慢接受這個稱呼了,我們就繼續這樣叫下去吧。」

鴻池不知為何,用雙手擺出勝利的姿勢。看來她並不打算停止散布我的綽號。

「所以,為什麼刑警會過來?剛才有傷害案件的受害者被送進來嗎?」

「不,是車禍的傷患。聽說是一輛卡車撞上了電線桿。」

「……卡車撞到了很多人嗎?」

「是自撞車禍唷。駕駛本人也系著安全帶,因此並沒有受什麼嚴重的傷。只是,不知是否因為腦震盪的關係,他被送來急診室的時候是沒有意識的。不過就在我們幫他打了點滴、檢查外傷時,他的意識也慢慢恢復,現在已經可以清楚回答問題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刑警還要特地跑來呢?」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車禍,一般應該只有制服員警會過來問話而已,我不明白為什麼需要成瀨走一趟。

「那是因為……」鴻池突然壓低音量:「因為那位出車禍的駕駛說了一些奇怪的話唷。」

「奇怪的話?」

「是啊,他說自己在駕駛途中突然抽搐,全身動彈不得。」

「……會不會是癲癇發作或腦溢血呢?」

「聽說他沒有癲癇的病史,而且據他本人表示,他的身體很健康,幾乎從不上醫院。至於腦溢血的疑慮,病人做了*CT檢查之後,也沒有發現異狀。」(譯註:Computed Tomography,電腦斷層攝影。)

「如果是腦溢血的話,必須經過兩、三天,CT才照得出來吧。」

「若是嚴重到讓身體無法動彈的腦溢血,應該也會出現麻痹的症狀吧。但是他完全沒有耶。」

「那麼會不會是*TIA?如果是TIA的話,就只會出現短暫的麻痹症狀。若是如此,萬一置之不理,很可能會變成真的腦溢血唷。」(譯註:Transient Ischemic Attack,暫時性腦缺血。)

「你是指暫時性腦缺血嗎?幫他檢查的醫師也說有這個可能性,所以接下來應該先讓他服用抗血栓藥物比較保險。這個病人好像還不到四十歲,身材非常肥胖,簡直可以說是脂肪的集合體。只要稍不注意,可能就會因為高血脂或糖尿病而引起腦溢血呢。」

「他真的有那麼胖嗎?」

「是啊,應該有相撲力士等級。體重有三位數吧。搞不好有一百五十公斤呢。」

鴻池敞開雙臂這麼表示。那還真是不得了。

「既然如此,說不定是睡眠呼吸中止症候群喔。這種患者在躺臥的時候,脖子上的脂肪會壓迫氣管,使病人無法熟睡。這個人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在開車的時候突然很想睡覺,導致喪失意識。」

「啊,原來如此,的確有這個可能呢。我都沒想到這一點,小鳥醫師真不愧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師。」

聽見鴻池的誇獎,我不禁露出苦笑。我被派遣到統括診斷部的四個月以來,老是被那個頭腦就像超級電腦一樣的上司臭罵:「你的腦袋裡裝的是豆腐嗎?」、「不要因為你叫做小鳥,就連大腦也跟鳥一樣!」經歷了這麼多疑難雜症,列出各種可能的診斷這種小事,我還做得到。無論如何,既然那位病人住院了,我們就必須去調查車禍發生的原因吧。不過……

「可是,聽到這裡,我還是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刑警要過來耶?」

「接下來才是重點。在我們完成初步的治療之後,病人表示自己在開卡車時喝的可樂里被人下了毒,所以他才會全身無法動彈。」

「下毒……?」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詞彙,我不禁皺起了眉頭。「該不會是……」

「對,就是最近大家議論紛紛的那件事——聽說有人把農藥摻進寶特瓶飮料里。病人說自己喝了可樂之後,覺得味道很奇怪,接著他的身體就出現異狀了。」

那還真是非同小可,難怪成瀨會特地前來調查。

不過,還好那個人現在不在場。我抬頭看著天花板。這間醫院的樓頂上,有一間以紅磚打造、像是會出現在西洋童話故事裡的幻想風格建築,『家』。住在那裡——應該說棲息在那裡的,正是那位年紀比我小的上司。要是她知道這件事,一定會發揮無限的好奇心,興致勃勃地插手吧。

統括診斷部的工作,是『替難以診斷的病人做出診斷』,而不是調查刑事案件。在這之前,我已經被迫陪她一起調查過好幾起事件了,這次或許可以逃過一劫吧。再過幾十分鐘,我就能順利交班,等下班時間一到,就馬上回家吧。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剛才成瀨走進來的那扇門打開了。我一看見站在門外的人,不由得從喉嚨發出悲鳴。

嬌小的身軀穿著淺綠色的手術衣,外面罩著一件尺寸過大的白袍。小巧的臉上,有著像貓一樣的大眼睛。黑色的長髮帶著微卷的波浪,只是不知道是自然卷還是睡覺時壓到的。站在那裡的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也就是我的上司——天久鷹央。

「為、為什麼鷹央醫師會……」

「啊,是我打內線電話告訴她『有個很不尋常的病人被送來急診室,刑警也來了唷』。」

我一臉呆滯地喃喃自語,身旁的鴻池則是舉起手,天真無邪地說道。

你幹嘛這麼雞婆啊!這麼說來,鴻池好像曾經公開表示自己是鷹央的粉絲。

可是,上次發生『病房鬼火事件』的時候,她明明就說過:「我不敢直接和鷹央醫師說話,好害羞喔。」她們兩個什麼時候開始會互通電話了……?

「你說的那個很有趣的病人在哪?」

我看著笑容滿面的鷹央,忍不住輕聲嘆息。

「嗨。」

鷹央走進急救處置區,舉起一隻手和成瀨打招呼,腳上的拖鞋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響。成瀨的臉立刻扭曲,他的表情很明顯地在說:「你這傢伙怎麼又出現了?」

如果是一般情況,刑警大可以將閒雜人等趕走,但自從在四個月前那件『被外星人綁架的男子』引起的殺人事件結識之後,鷹央老是以她那令人畏懼的智慧與厚臉皮,硬是插手成瀨負責的案件,而且一一解決。因為這樣,成瀨雖然不喜歡鷹央妨礙自己的工作,不過在內心深處又不由自主地仰賴她的智慧,以至於陷入了一種兩難的局面。

成瀨很露骨地表現出感到困擾的態度,鷹央卻完全不以為意,直接走進急救處置區。我沒辦法,只好跟在她身後走進去。

急救處置區裡有三張病床,最裡面那張床的周圍,包括成瀨在內,一共站著五個人。其中一個人是名穿著白袍、頭髮稀疏的中年男子,我見過他。他叫做野瀨,是腦神經外科醫師。我想他應該是這位病人的主治醫師吧。

我一邊走近病床,一邊觀察成瀨和野瀨之外的三個人。一個看起來像是小學低年級的少女,躲在一名中年婦女的身旁。她們應該是病人的妻子和女兒吧?兩人都露出非常不安的表情。而在兩人的後方,站著一名穿著西裝的纖瘦年輕男子。不知是否因為焦慮的緣故,他不斷地用皮鞋的鞋跟輕敲著地板。看起來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吧,他將頭髮染成黃色,看起來活像個牛郎。

我再往病床走近,終於看見躺在床上的男子。

喔喔!一看見身穿病人服的男子,我差點忍不住脫口大叫。儘管鴻池已經告訴我了,他的身材還是遠遠超出我的想像。他那宛如一座小山的肚子隨著呼吸而晃動,頸部蓄積了大量的脂肪,根本看不見脖子。病人服可能太小了,讓他的肚子袒露在外。

鷹央的興趣似乎也被勾起,她以無禮的眼神打量著躺在病床上的男子。男子可能也察覺到她的視線,因此不悅地彎起身體。看來他的意識的確相當清楚。

「天久醫師,你有何貴幹?」

成瀨皺起了粗眉,以略帶威脅的低沉語調詢問。如果是膽小一點的人,光是這樣應該就會害怕了吧。但是,鷹央卻無動於衷。

「我聽說有個很有意思的病人住院了,所以來瞭解一下狀況。」

聽見『很有意思』這個沒禮貌的詞彙,除了少女,在場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當然也包括我在內。鷹央的頭腦塞滿了龐大得驚人的知識,不過很遺憾,『一般常識』並沒有輸入她的大腦中。

「我現在正要開始問話,醫師,可不可以請你離開一下?」

「喔,你問你的,沒關係啊。我在旁邊一起聽,你趕快開始吧。」

成瀨揮了揮手,想要趕走鷹央,她卻如此回應。成瀨聞言撇著嘴說道:

你是一般市民吧?接下來我準備以警官的身分進行調查,可不可以請你離開呢?」

「我的確是一般市民,可是我是醫師。這個病人的身體突然無法動彈,之後又喪失了意識對吧?身為醫師,我也必須瞭解他的狀況。所以無論如何,我也會問他問題。既然我也會問他問題,那麼我們一起問,不是比較好嗎?同樣的話,不需要讓病人重複說好幾次吧。」

聽見鷹央正確無比的言論,成瀨的臉上浮現了複雜的神情。

「呃,我是這個人的老闆,我叫山口。你是誰?」

看見鷹央和成瀨在對話,穿著西裝的男子以鼻音很重、很難聽懂的聲音說道。

「你說我嗎?我是天久鷹央。」

鷹央挺起胸膛,自我介紹。拜託,你只說自己的名字有什麼用啊。

「呃,這位天久醫師,是這間醫院統括診斷部的主任……」

我趕緊替鷹央補充她剛才不足的自我介紹。

「主任?你是主任?」

名叫山口的男子臉上浮現疑惑的表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個子嬌小又長得一副娃娃臉的鷹央,經常被誤認為高中生。聽見她是這間大醫院的主任,任誰都難以想像。

「所以,我是來診察這個病人的。好了,總之我們先聽聽看他怎麼說吧。」

「呃,天久醫師,主治醫師是我耶。」

一直保持沉默的野瀨有點生氣地說道。他可能覺得自己負責的病人被搶走了吧。二十七歲的鷹央,年紀輕輕就在由父親擔任理事長的這間醫院任職診療科的主任,因此有許多醫師覺得很不是滋味。他們或許都懷疑鷹央是靠著父親的裙帶關係,才能爬到這個地位吧。但是,他們其實完全搞錯了。擁有龐大知識作為後盾的鷹央,診斷能力在這間醫院裡可說是首屈一指。

「喔,主治醫師給你當沒關係啊。統括診斷部以會診的名義協助就好。」

「會診應該要由主治醫師邀請才能進行耶。」

「那麼,你現在立刻請我來會診不就好了?」

「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情不可?如果要檢查的話,我自己做就可以了。統括診斷部請回吧。」

「你連毒物檢查都會自己做嗎?」

「毒物?」野瀨的額頭出現皺紋。

「我在問你是不是連毒物檢查都會做。這個人說自己『被下毒』喔。這間醫院的檢驗部能夠檢查出的毒物種類有限。」

聽見鷹央的問題,野瀨的臉部肌肉緊繃,噤聲不語。

「順帶一提,我在母校的研究室里有人脈,只要有檢體,兩、三天就能夠檢驗出所有的毒物反應。」

鷹央得意洋洋地說道,同時以挑釁的目光望著野瀬。

「……總而言之,主治醫師是我喔。」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野瀨皺著眉頭如此回答。

「我知道啦。既然這樣,我們現在就來聽聽看病人怎麼說吧。」

鷹央把發言權交給躺在病床上的巨漢。這個名為香川的男子歪了歪嘴,抓抓頭。

「我剛才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在開車的時候喝了可樂,覺得可樂的味道和平常不一樣,接著我就開始發抖,然後慢慢失去意識。」

「可樂是在哪裡買的?」

主導權被鷹央搶走的成瀨面露不悅的表情詢問。

「是在我家附近的超市買的,在那裡買一整箱有打折。」

中年女性代替香川回答。看來她應該是香川的妻子沒錯。

「買一整箱?他喝那麼多可樂嗎?」

「對啊,他每天光是上班的時候就會喝三瓶……也就是四·五公升。回到家之後還會繼續喝……我一直告訴他喝那麼多對身體不好,可是他卻不肯改。」

每天喝四·五公升以上的可樂……這個量未免太驚人了,難怪他的體型會變成這樣。

「先不管量有多少,等一下請告訴我們那間超市的名字。另外,那些寶特瓶都放在哪裡?又是怎樣帶到卡車上的?」

「我會把隔天要喝的份放在家裡的冰箱冷藏,上班前再把冰的可樂放入包包,帶去公司,然後放進公司的冰箱,等出發前才把它放到副駕駛座。」

香川連珠炮似地回答。

「你在喝寶特瓶可樂的時候,蓋子有沒有蓋好?寶特瓶是否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我不記得了。我想應該有蓋好吧……我想不起來了。反正卡車上有喝到一半的寶特瓶,還有沒開過的寶特瓶,你們可以拿去檢查看看,裡面絕對摻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我們有派人去處理了,現在應該已經都拿到了。」

成瀨一邊在記事本上做筆記,一邊回答。他揚起視線說道:

「對了,你們公司的冰箱,平常有誰會使用?你把寶特瓶放在裡面冷藏的事,公司的每個人都知道嗎?」

「等一下。」

聽見成瀨的問題,公司老闆山口大聲喊道: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是我們公司員工下毒的嗎?」

「請別激動,這只是形式上的問題而已。所以呢?到底是怎樣?」

成瀨以不帶絲毫感情的口吻安撫山口,接著又轉向香川。香川一臉無趣地搖了搖頭,脖子上的脂肪也跟著晃動。

「嗯,大家都知道。不過,我的工作夥伴里,絕對沒有會對我下毒的人。如果真有人會這麼做……」

香川很明顯地將目光移向山口。看見部下將視線投向自己,山口漲紅了臉。

「你這傢伙,難道你想說是我下毒的嗎?為什麼我要對你這種無關緊要的人下毒?反正這一定是你邊打瞌睡邊開車而造成車禍的藉口吧。」

「啊?你這個無能的敗家子,少在那邊大言不慚。你一直覺得我很礙事吧?因為你擔心我會發起罷工運動對吧?」

「哈,什麼罷工運動啊?難道你以為其他員工都會乖乖被你牽著鼻子走嗎?我們收留了你這個連工作都找不到的廢物,你竟然還不懂得感恩。像你這種廢物,能領到薪水就應該感謝了。」

「你說什麼,你這個混帳!有種就再說一次看看!」

香川坐了起來。光是這樣,病床就發出嘎吱聲響。或許是被他的氣勢給嚇到了吧,山口往後退了一步。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緊繃。就在這時,一個嬌小的人影闖進正在對峙的兩人中間——

「你們好吵,給我閉嘴。要吵架,等我們問完話再去吵。」

鷹央站在兩人之間,用平常那副毫無抑揚頓挫可言的平淡語調說道。

「『你』?我可是病人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醫師還是主任,你這個女人年紀輕輕的,講話不要太囂張喔。」香川激動地對鷹央這麼說。

「囂張?你在說什麼?我不管面對什麼人,都是用『你』來當作第二人稱。因為一直隨著我和對方的地位關係而改變稱呼,實在太麻煩了。對方的身分、性別和年齡,一點都不重要。」

鷹央即使面對香川龐大的身軀,依舊絲毫不為所動。或許是被她的態度嚇了一跳吧,香川那滿是脂肪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

「那麼,你現在是否有正在治療中的疾病?以前有沒有罹患過什麼重大疾病?」

趁著香川沉默不語的空檔,鷹央開始提出問題。成瀨嘀咕了一聲:「我還沒問完耶……」卻遭到鷹央的無視。

「沒有啦。我幾乎沒有生過病。」

香川不耐煩地回答。

「你有沒有定期接受健康檢查?你有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嗎?」

「我都有定期做公司的健康檢查。醫師說我的*中性脂肪有點過高,還有輕微的脂肪肝,不過沒有什麼大問題。」(譯註:即三酸甘油脂。)

真的嗎?他如此肥胖,每天還喝下多達四·五公升的可樂,身體怎麼可能只有這點問題?不知是否察覺到我懷疑的視線,香川滿臉通紅地瞪著我:

「你對我的身體有什麼意見嗎?我可不是展覽品。」

「喂,別這樣。」

口出惡言的香川遭到妻子的指責,可是香川不但沒有冷靜下來,反而更加激動,試圖從床上站起來。他的脾氣真暴躁。

我皺著眉頭,思索著該怎麼安撫眼前這個激動得宛如一頭野豬的病人,這時忽然有一隻楓葉般的小手,握住了香川彷佛香腸似的手指。看見女兒輕撫自己的手指,香川漲紅的臉色逐漸恢復正常。他輕輕撫摸女兒的頭,再度躺回病床上。

「……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你從以前就這麼胖嗎?你是吃了什麼才變成這種身材的?」

鷹央提出一個極可能讓香川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情緒再度沸騰的問題。不過香川沒有發怒,看來他真的對女兒很沒轍。

「我大

概是從五年前開始發胖的。我本來就很喜歡吃甜食,後來因為壓力太大,於是吃得更多……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

聽著香川自虐似地喃喃訴說,鷹央一臉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接著向右轉。

「我想問的都問完了,我要回『家』去了。啊,小鳥,你待會兒留一點這個人的尿液和血液,我要拿去做藥物篩檢。」

鷹央舉起一隻手說道,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走向出口。看來她對這起事件很感興趣。我望著踏著小跳步離開的鷹央,忍不住嘆了口氣。

2

「喂,聽說成瀨來了。走吧。」

鷹央放下內線電話的話筒,喜孜孜地說道。

聲稱自己被下毒的男子住院三天後的午後,就在我和鷹央一起巡視其他部門委託的病人時,鷹央的呼叫器忽然響起。

「走?去哪裡?我們還沒巡房完畢耶。」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去那個叫做香川昌平的胖子的病房啦。趕快走吧,巡房什麼時候都可以去,不是嗎?」

雖然我不認為巡房什麼時候都可以去,但經過四個月的相處,我很清楚在這時候反駁她是沒用的。我聳了聳肩,追在大步向前走的鷹央身後。

「剛才是誰呼叫你?怎麼會通知你成瀨刑警來了呢?」

聽到我這麼問,鷹央邊走邊轉過頭,看著走在後方的我,露出邪惡的笑容。你給我好好看著前面走。因為就算看著前面走,你也經常跌倒。

「不要小看我的情資網路,這間醫院的事,全都會進入我的耳朵唷。」

鷹央看著我,開始走下樓梯。她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踩空,害我心驚膽跳。

「是、是,你好棒。更重要的是,請你走路的時候看著前面,否則會跌倒喔。」

「不要把我當小孩。對了,我也聽說你之前搭訕的那個急診室護理師,最近跟前男友複合,讓你受到很大的衝擊呢。」

「什……!你……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現在在急診室實習,那個老是很嗨的女實習醫師啊。那傢伙才實習第一年,消息就很靈通呢。」

……鴻池。你這傢伙,給我記住。

「呃,算了……先別管這個了。醫師,你還在關心那個病人啊?我還以為你對他已經完全沒興趣了呢。」

這三天來,鷹央不但沒有替香川昌平進行檢查,甚至連提都沒提起。

「因為最重要的,是那傢伙喝下的可樂裡面到底有沒有毒嘛,所以我一直在等結果啊。而且他的主治科別是腦神經外科,我一開始就太搶風頭也不好吧。」

原來她也有這種常識啊。

「所以鷹央醫師真的覺得那個病人被下毒了嗎?你認為他是足立區那起在飲料中摻入農藥事件的受害者?」

「我不知道。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就太無趣了。假如他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就不用我出馬了,那是警察的工作,他們得靠自己的腳到處跑,揪出兇手。不過,如果不是的話……」

鷹央那張娃娃臉,露出一抹宛如肉食性動物看見獵物的笑容。她還真是活力充沛呢。我聳了聳肩,和鷹央一起走下樓梯,前往香川住的六樓病房。就在前方的鷹央走到七樓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道高亢的聲音:

「啊,小孩醫師!」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樓梯旁的電梯裡飛奔而出。那個人影完全沒有減速,直接沖向轉過頭、愣愣地發出「咦?」一聲的鷹央。

下一秒,鷹央的心窩便被那個人影一頭撞上,發出了一聲悶哼。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疑惑地望著沖向鷹央的人。那是個戴著紐約洋基隊棒球帽的少年,他的個子比嬌小的鷹央還要矮一顆頭,大概是小學低年級的孩子吧。少年抱著鷹央,笑容滿面地抬起頭看著她。

「是、是健太嗎?」

不知是否因為剛才那記頭錘的力道太強,鷹央皺著眉,將那雙大眼睜得更大了。少年「嗯」一聲,滿臉幸福地點點頭。

「健太,不可以突然這樣沖向別人。對不起,天久醫師,這孩子很久沒看到你,好像太興奮了。」

一名帶著高雅氣質的中年女性從電梯間走來。她應該是這個孩子的母親吧。從她的話里聽來,兩人似乎都認識鷹央。

「好了,健太,快放開天久醫師。醫師的白袍都被你弄皺了。」

聽見母親這麼說,少年乖乖地放開了鷹央。

「小孩醫師,你好嗎?」

少年揚起嘴角。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不是『小孩醫師』,我是貨真價實的大人……」

鷹央壓著剛才遭到頭錘攻擊的腹部,望著少年。不知為何,她的眼神看起來 有些悲傷。

「這孩子一直很想天久醫師。真抱歉,突然沖向你……」

「欸,你再念繪本給我聽嘛。」

少年興高采烈地說道。鷹央露出淡淡的苦笑,喃喃說著:「繪本啊……」

「健太,天久醫師在工作喔。你這樣會給醫師帶來困擾的,我們回病房去吧。」

被母親這麼責備,少年噘起嘴,低聲說道:「好啦。」

「病房?他又住院了嗎?」鷹央驚訝地提高音量。

「是啊,但這次只是住院檢查而已,明天就出院了。」

聽見母親這麼說,鷹央輕撫胸口道:

「這樣啊,那就好……」

「那我們先告辭了。來,健太,跟天久醫師說再見。」

「拜拜,小孩醫師。再見囉。」

少年揮揮手,隨著母親一起離去。,

「就說了,我不是小孩……」

鷹央望著兩人的背影,無力地喃喃自語。我看著她,不禁感到疑惑。在遇見少年之前,她明明就高興得邊走邊跳,可是現在卻變得無精打采。那個少年到底是誰呢?

「……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鷹央惡狠狠地瞪著我。

「不,沒有……剛才那個孩子跟你認識嗎?」

「……只是以前曾經替他看診過。」

鷹央如此說道,同時明顯地將視線移開。這個人還是一樣很不會撒謊。

「先別管這個了,我們去找香川昌平吧。」

鷹央硬是結束了話題,繼續下樓梯。但她的腳步看起來異常沉重,令人掛心。

「……你又來啦。」

我們走進香川的病房,成瀨一看見鷹央,便扶額嘆氣。他的頭一定很痛吧?他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

躺在病床上的香川見到鷹央,也雛起了眉頭。可能是之前在急診室的對話,讓他對鷹央產生了不信任感吧。香川的病床旁,還站著主治醫師野瀨和香川的妻子。兩人臉上顯露的困擾,一點也不輸香川。

「所以,卡車上剩餘的可樂被下毒了嗎?」

鷹央沒有打招呼,直接切入正題。

「我就是來說明這件事的啊。這件事與你無關,可以請你離開嗎?」

成瀨露骨地試圖將鷹央趕走,但鷹央當然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放棄。

「統括診斷部以會診的型態,參與這名病人的醫療行為。診斷出病人是否真的中毒,是非常重要的,麻煩你趕快告訴我們吧。」

「……我今天是來告訴香川先生結果的。如果你想聽的話,就必須得到香川先生的許可……」

「你當然願意吧?」

成瀨話還沒說完,鷹央就對香川說道。剛才和少年見面之後,總覺得鷹央好像有點無精打采,不過一面對最喜歡的『謎團』,她的心情似乎就好轉了。

香川隨便地點點頭,說:「隨你高興吧。」

「沒關係,刑警先生。我喝下的毒到底是什麼?我現在雖然沒有症狀,但是那種毒該不會是要隔一段時間,才會出現什麼異狀吧?」

「這裡還有其他病人在,我們是不是換個地方說話比較……」

「沒關係啦,麻煩死了。這個病房裡的其他病人都沒有意識了,你就趕快告訴我結果吧。」

成瀨表示對*TPO的顧慮,香川卻急躁地這麼說。的確,腦神經外科病房大多是失去意識的病人,可是這種說法……唉,他大概真的急著想知道吧。(譯註:時間、地點、場合。)

「……沒有檢測出來。」

成瀨輕輕嘆了口氣,如此說道。

「啥?」香川頓時張口結舌。

「我們檢查了從你卡車上拿來的三瓶可樂,但是完全沒有檢測出任何毒物。 血液和尿液的檢查結果雖然還沒出來,不過既然飮料裡面並沒有毒,血液和尿液應該也不會有毒物反應吧。」

「怎麼可能!那瓶可樂的味道真的很奇怪!而且我喝了之後,身體就開

始發抖、意識模糊……」

香川猛然坐了起來,病床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

「可是,我們並沒有檢測出來。總之這次的事情,我接下來會請交通警察來負責,麻煩你配合了。」

「等一下,這怎麼行?如果不是因為中毒的話,車禍的原因豈不是變成我自己造成的?要是這樣,我們老闆一定會開除我的。那瓶可樂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因為味道真的很奇怪啊。」

「我們也沒辦法……」成瀨抓了抓額頭。「會不會不是因為被下毒,而是大腦產生了什麼病變,所以你才會突然無法動彈,失去意識呢?你覺得味道很奇怪,說不定也是因為大腦出了問題。」

香川搖搖頭回答:

「我住院之後,做了腦波和*MRI等各種檢查,那邊的醫師都說完全沒有異狀啊。」(譯註: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核磁共振攝影。)

聽見香川的說法,成瀨將視線轉向野瀨。野瀨重重地點頭。

「我們這幾天做的檢查,完全找不出讓他身體麻痹、喪失意識的疾病。」

MRI和腦波檢查都沒有發現異常,就表示可以排除癲癇和腦溢血的可能性。這麼一來……

「那睡眠呼吸中止症候群呢?會不會是因為在睡眠的時候發作了……」

我在一旁插嘴說道,但是野瀨卻不悅地皺起眉頭回答:

「你不要以為我是腦神經外科,就只會檢查頭部。我也請呼吸內科來做了檢查,沒有發現問題。」

野瀨粗聲粗氣地說道,我皺起眉頭。這個人似乎對統括診斷部——不,應該說是對鷹央抱持極大的反感。可是,既不是中毒,而目前舉出的病症也都遭到排除……

「什麼嘛,難道你們想說是我在開車的時候睡著了嗎?別開玩笑了。一定是可樂的問題,那瓶可樂裡面絕對摻了什麼東西。一定是因為時間過了太久,才會檢測不出來……」

香川抱著頭,龐大的身體蜷曲在病床上。一陣凝重的沉默降臨。

「好多甜點和可樂喔。」

這時,鷹央打破了沉默,她無視現場的氣氛,以興奮的口吻說道。香川發出「啥?」的一聲,瞪著鷹央。

「我是說甜點。你吃了很多甜點對吧?所以你的身材才會變成這樣。」

鷹央抬起下巴,指向床頭櫃和垃圾桶。鷹央說的沒錯,床頭柜上放著一大堆零食、日式豆沙包、銅鑼燒,還有兩瓶一·五公升的可樂。垃圾桶里也全是吃完的甜點包裝袋。

「除了檢查以外,在這裡根本沒事可做,害我無聊到都焦躁起來了。而且醫院的餐點只有那麼一點點,怎麼可能吃得飽。反正主治醫師都說沒關係了,你管我那麼多幹嘛。」

我和鷹央幾乎同時轉向野瀨。野瀨露出愧疚的神情,皺起了眉。

「我也沒辦法啊。因為他說如果我不允許他吃零食,他就不接受檢查。我哪知道他會吃這麼多……」

「因為你沒說我可以吃多少啊。要吃多少是我的自由吧?你們看我的身材,只吃一點點怎麼可能夠呢?」

「這些甜點都是在醫院的商店買的嗎?」鷹央望著銅鑼燒如此詢問。

「啊?不是啦,這裡的商店賣的很貴耶。這是我叫我太太從家裡帶來的。我們家附近的超市賣的比這裡便宜多了……哎唷,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吧?」

香川歇斯底里地搖了搖頭,沉默下來。這時他的妻子代替他開口:

「對不起,因為我先生無論如何都要我帶來……我一直提醒他這樣實在吃太多了,可是他說什麼都不肯聽……」

「你說那麼多廢話幹嘛!」

被香川這麼怒斥,妻子嬌小的身體開始顫抖。香川將視線轉向成瀨。

「欸,刑警先生。那個寶特瓶真的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嗎?一定有什麼吧。一定有……」

香川一改對妻子的態度,懇求似地對成瀨說道。

「啊,這麼說來,鑑識人員說,包在寶特瓶外面的塑膠標籤好像鬆開了……」

「你是說那個寫著『可樂』的標籤嗎?那瓶可樂果然有被動手腳吧!」香川探出龐大的身軀大喊。

「不,不管我們怎麼檢查,寶特瓶的內容物都和市售的可樂沒有兩樣,絕對沒有摻雜任何奇怪的東西。標籤可能是在移動的時候鬆掉的吧。」

成瀨揮了揮手,像在表示:「我的話已經說完了。」

「就像我剛才說的,接下來會有交通警察來問話,到時候就請你多多配合了。」

成瀨客氣地說道,朝香川鞠了個躬之後-便準備離開病房。香川發出「啊」 的一聲,將那隻宛如去骨火腿般的手伸向他的背影。不過成瀨並沒有停下腳步。 香川那伸向空氣的手無力地垂下,同時低下頭來。香川的妻子戰戰兢兢地輕觸丈夫的肩膀。

「不要碰我!」

香川粗暴地將妻子的手撥開,瞪著她。

「反正你也覺得是我邊開車邊打瞌睡吧。開什麼玩笑,你以為你是用誰賺的錢吃飯的啊!」

「怎麼會……我只是……」

「像你這種傢伙心裡在想什麼,我早就知道了啦。這次你也覺得我沒死很可惜對吧?要是我死了,你就可以領到鉅額的保險金了……」

「你給我收斂一點!」

香川妻子的怒吼聲震動了空氣。對聲音特別敏感的鷹央身體頓時僵硬。

「你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要不停胡說!你以前……你以前明明就很溫和的呀。可是自從老闆換人之後,你就一直很暴躁,也不聽我說的話了……」

香川的妻子搗著嘴巴,哽咽地說道,接著小跑步離開了病房。香川一臉苦澀,沉默不語,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氛圍瀰漫在病床旁。下一秒,一陣廉價的電子音從野瀨白袍的口袋傳出。

「啊,抱歉,有人找我。我先失陪了。」

野瀨從口袋裡拿出呼叫器,有如逃走般地離開了病房。

「我也有點事要思考,那我先回『家』去了。明天再去巡房吧。」

鷹央轉過身,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就走出病房。病房裡只剩下躺在床上、咬著厚厚的嘴唇,沉默不語的巨漢和我。

……我逃得太慢了啊。

我斜眼望向低著頭、表情陰鬱的香川,抿起嘴巴。要是可以的話,我也好想逃離這裡,不過將一個明顯情緒低落的病人單獨留在這裡也不太好。就在我猶豫著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低著頭的香川忽然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起話來:

「欸,醫師……你也認為我是因為自己的過失才出車禍的嗎?我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過失,才騙人說我被下毒,身體動彈不得……」

我張開嘴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既然警方都已經確認可樂沒有異狀了,我想應該真的沒有被下毒沒錯。可是,看見情緒低落到彷佛連身形都小了一圈的香川,我實在說不出口。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那瓶可樂真的很怪,一定有什麼問題。我完蛋了……要是我既沒有被下毒,也沒有生病,而是因為自己的關係出了車禍,那麼我一定會丟掉這份工作。要是這樣,葵就……葵……」

「葵?」

「就是我女兒啊。她才九歲,但頭腦非常好,一點都不像我。我想讓那傢伙上私立中學,再讓她上大學……所以需要錢啊!」

一提到女兒,香川的表情變得緩和了一點,不過他隨即又抱著頭,開始呻吟。

「呃……我只是假設啦。卡車裡的可樂,會不會在發生車禍之後、警察派人去拿之前,就被人調包了啊……」

看見香川令人悲憫的模樣,我忍不住硬是掰出了一個假設。香川抬起他渾圓的臉,睜大了雙眼凝視著我。

「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這麼一來……」

香川大聲喊道,望著空氣十幾秒之後,再度開口:

「……是老闆。可樂不是在超市被下毒的,一定是那個傢伙聽說最近發生很多寶特瓶被下毒的事件,所以才對我下毒的。這麼說來,老闆那傢伙說過,他在來醫院之前,已經先去了車禍現場。他一定是在那個時候把寶特瓶調包的。一定是這樣沒錯!我絕對要宰了那個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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