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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魅影病房 Karte.01 甜蜜的毒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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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闆。可樂不是在超市被下毒的,一定是那個傢伙聽說最近發生很多寶特瓶被下毒的事件,所以才對我下毒的。這麼說來,老闆那傢伙說過,他在來醫院之前,已經先去了車禍現場。他一定是在那個時候把寶特瓶調包的。一定是這樣沒錯!我絕對要宰了那個傢伙!」

「呃,請你冷靜一點,現在還不確定是不是……」

香川漲紅著臉,彷佛現在就要去襲擊老闆一樣,我拚了命地安撫他。香川將手伸向擺在床頭柜上的寶特瓶裝可樂,直接對嘴喝了起來。看來可樂就像是他的精神安定劑呢。

「啊,抱歉。我太激動了。」

香川打了個大嗝,繼續說道:

「欸,醫師。假如真的是那個傢伙調包的,那我該怎麼證明啊?拜託你幫我想想啦。我想我當時喝的可樂,那傢伙一定早就扔掉了。我到底該怎麼

證明那傢伙對我下毒呢?」

「香川先生的血液和尿液,警方和我們這邊都會檢驗。要是你真的中毒了,就一定會檢測出來的。」

香川揚起了笑容,下巴的脂肪顫抖著。

「太好了,這樣一來就沒問題了。這樣我就可以好好地將葵……」

香川笑著低語。

「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到時候我們會直接來這裡通知……」

「不,沒辦法。」

香川露出諷刺的笑容,打斷我的話。

「因為我應該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就不在這裡了。」

「不在這裡?」

「對啊,剛才那個叫做野瀨的主治醫師說,我接受了各種檢查,都沒有發現異常,所以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我說我還想多做一些檢查,他卻不理我。」

香川發出幾聲乾笑。

「唉,沒辦法。不過血液和小便的檢查結果出來之後,他應該會聯絡我吧。這樣就好了。我明天下午才出院,所以我女兒放學之後會來陪我。唉,剛才我把太太惹毛了,等一下得打個電話向她道歉才行。否則她明天可能不會來接我了。」

「你們一家人感情真好呢。」

「嗯,謝啦。」

香川原本就很細的眼睛,眯得更細了。

3

「我回來了!」

隔天下午五點多,我打開統括診斷部的醫局兼鷹央『家』的大門。

幾十分鐘前,我和鷹央一起把昨天沒巡完的房和今天應該巡的房都巡完了。巡房結束後,我留在病房交代檢查和治療等指示,而鷹央則早一步回到了『家』。

相對於充滿夢幻氛圍的外觀,這個『家』的屋內卻充滿了詭異的氣息。大約七坪半大小的客廳里,放著平台式鋼琴、家庭劇院組、沙發和書桌等。而屋裡的每個角落,都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疊得像樹一樣高。鷹央對光線很敏感,白天習慣將窗簾拉上,因此屋內永遠一片陰暗,每次走進這裡,都有種在鬱鬱蒼蒼的森林中迷路的感覺。

「……喔。」

我朝著這個有氣無力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鷹央坐在電子病歷表前的椅子上,看著我。她今天的情緒好像很低落。剛才巡房的時候明明就和平常一樣,難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怎麼了?聲音像是要死了一樣。」

我一走近,鷹央就立刻說道:「沒什麼。」並慌忙地關掉電子病歷表的螢幕。但是在畫面轉暗的前一秒,我看見了螢幕上顯示的病人姓名——

『三木健太』

我記得昨天遇到的那名少年,好像就叫做健太……

就在我回想著昨天發生的事時,鷹央打開了放在電子病歷表旁的電腦。那台據說是鷹央自己組裝的超巨大桌上型電腦,發出宛如低吟般的聲音,開始啟動。

「喔,結果出來了。」

鷹央一邊操作滑鼠,一邊看著液晶螢幕的畫面,開心地說道。她的口吻和先前那種陰馨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

「結果?」

「就是那個說自己被下毒的人,血液和尿液的檢查結果啊。」

聽到這句話,我從鷹央的後方探頭看著螢幕。

「結果如何?」

「……你是怎樣?有這麼想知道嗎?你原本不是不太感興趣嗎?」

「呃,原本是這樣沒錯啦……所以到底有沒有檢測出毒物呢?」

昨天看見香川露出那副悲傷的表情後,我忍不住期盼車禍的原因並不是出自他自己,而是因為中毒。

「不,沒有檢測出來。他們幫我檢驗了所有類型的毒,不過血液和尿液都沒有出現毒物反應。」

「這樣啊……」

我稍微垂下肩膀。

「這麼一來,可樂真的被下毒,只是在警方將卡車裡的寶特瓶拿走之前被調包的這個假設,也被推翻了。」

「咦?醫師也想到這一點了嗎?」

聽見鷹央說出我昨天想到的推測,我瞪大了雙眼。鷹央歪著頭,湊近臉來,盯著我看。

「那當然啊。在確認可樂沒有檢驗出毒物的時候,不管多笨的人應該都會立刻想到吧。」

……對不起,我是沒有立刻想到的笨蛋。

「無論如何,這麼一來,這個可能性也消失了。現在只要證明我的假設……」

鷹央打開電子病歷表的螢幕,故意擋住畫面,不讓站在她身後的我看見,迅速地操作滑鼠,將『三木健太』的病歷表關掉,同時顯示出住院病人的名單。

「……嗯?嗯嗯?」

鷹央將臉貼近螢幕,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愈來愈大。她急促地不停按著滑鼠。

「這是怎麼回事?」

鷹央低沉的聲音震動了房裡的空氣。

「怎、怎麼了?」

「香川昌平,那個胖子不在住院病人的名單里!」

「喔,他說他今天會出院唷。」

「What?」

為什麼要說英文?看來她真的很慌亂。

「呃,聽說是因為他做了很多檢查,但是卻沒有發現什麼異狀,所以……」

鷹央脖子的關節彷佛生鏽了一般,緩緩地轉向我。

「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咦?呃……這個嘛……」

「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呃……是啊。」

「你是白痴嗎?你在想什麼啊!為什麼沒告訴我!」

「唔,可是,因為腦神經外科做的檢查都沒有發現異狀嘛。所以就算讓他出院,我想應該也沒有關係吧……」

面對鷹央那冷冷的視線,我的聲音愈來愈小。

「你來到統括診斷部這四個月以來,到底學到了什麼啊?那些檢查是你親自做的嗎?是你親自判斷那個病人沒有任何異狀嗎?別人做的診斷,可以囫圇吞棗地照單全收嗎?我們到目前為止,已經替許多其他醫師都舉白旗的病人做出診斷了,不是嗎?不要被別人的意見牽著鼻子走,要對自己的診斷有信心。」

鷹央的語調就像平常一樣平淡,不過卻比高聲怒斥還要震撼我的心。

鷹央說的一點都沒錯。我為什麼沒有親自檢查,就判斷香川的身體沒有任何異狀呢?我的羞恥心毫不留情地苛責自己。

「……對不起。」

「你向我道歉也沒用啊,我們先去找那個笨蛋主治醫師吧。然後還要把香川昌平叫回來,由我們來進行診斷。」

鷹央說完,立刻站了起來,小步跑向『家』的門口,我也追了上去。我們穿過樓頂,沿著樓梯往下跑,來到了腦神經外科病房所在的六樓西病房。

「那個叫做野瀨的笨蛋在不在?」

鷹央一走進護理站,便大聲喊道。好幾名護理師瞠目結舌地望著鷹央。

「呃,您是指野瀨……醫師嗎?」一名年輕護理師戰戰兢兢地回答她。

「對,就是那個叫做野瀨的傢伙。那個混帳東西在哪裡?」

「呃,他應該正在巡房……」

「馬上把他給我叫來!」

「是、是的。」

護理師被鷹央的氣勢給嚇了一跳,趕緊離開護理站,跑向走廊的盡頭。約莫過了三分鐘,野瀨深深皺著眉,來到了護理站。

「請問有什麼事?天久醫師。我正在巡房耶。」

「你為什麼讓那個人出院了?你這個笨蛋!」

野瀨以明顯感到困擾的語調說道,鷹央卻對著他大吼。野瀨聞言臉色一沉。

「你啊,我不管你是理事長的女兒還是什麼人,可是你這個畢業才四年的菜鳥,竟然敢對行醫十年以上的我……」

「這跟年齡有什麼關係啊,笨蛋!我是因為你做事太隨便,所以才罵你的,笨蛋!你為什麼沒和會診的統括診斷部聯絡,就讓那個病人出院了?你這個大笨蛋!」

聽見鷹央充滿魄力,「笨蛋、笨蛋」的連續大聲叱喝,野瀨不由得將身體往後仰。

「病人出院的時候聯絡會診醫師,只是一個慣例罷了。因為身為主治醫師的我判斷他可以出院了,沒人有資格提出異議。」

「所以我才在問你,為什麼會做出讓他出院這種愚蠢的判斷啊?你明明還沒弄清楚那個病人失去意識的原因。」

「因為檢查結果都沒有異狀啊。不管是失去意識,還是遭到下毒,一定都是病人為了逃避車禍的責任而撒的謊。」

「你為什麼能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你到底有沒有好好……」

就在鷹央漲紅著臉,準備繼續斥責的時候,野瀨的白袍口袋忽然響起一陣電子音。野瀨把呼叫器拿出來,伸出一隻手,阻止鷹央繼續說下去

,接著立刻拿起一旁內線電話的話筒。鷹央瞪著正在講電話的野瀬,嘟起了粉紅色的嘴唇。

「咦?」

野瀨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臉色轉為鐵青。

「發生什麼事了嗎? 」

我察覺事情似乎非同小可,於是問道。野瀨拿著話筒的手無力地垂下,怔然地喃喃說道:

「香川先生……又喪失意識……全身痙攣,被送到急診室了……」

鷹央、我和野瀨衝進急救處置區的時候,急救員和急診室的護理人員正在合力將香川龐大的身軀搬到病床上。

「香川先生,你聽得見嗎?如果聽得見請回答我。」

急診室醫師一邊搖晃香川的身體,一邊對他說話,香川卻沒有反應。他的眼睛是張開的,但是卻明顯失焦。他的嘴角流出唾液,同時發出呻吟聲,全身不停顫抖。

「昌平!昌平!」

妻子撲倒在香川的身上,大聲呼喚。他的女兒葵也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地看著病床上的父親。護理師將兩人帶到急救處置區的一隅,接著急診室的護理人員

聚集在病床周圍,迅速地剪開他的衣服,替他打點滴、抽血。鴻池也在其中。

「我們搭計程車回家的路上,他在車上喝了可樂,又說可樂的味道很奇怪。不久之後,他的手就開始發抖,還說自己很不舒服……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香川的妻子哽咽得說不下去。這次也是喝了可樂之後,身體才不舒服的嗎?難道真的是可樂被人下毒了嗎?

「那、那個人是我的病人。先、先幫他評估生命跡象……」

「野瀨醫師,請交給我們處理吧。」

急診室醫師打斷野瀨的話。在急診室里,一切治療都由急診室醫師負責,就算野瀨是病人住院時的主治醫師,在這裡也沒有插嘴的餘地。野瀨咬著嘴唇,安靜了下來。

「別擋路。」

鷹央將呆立在病床旁的野瀨推開。她的手上不知何時握著一管針筒,針筒里裝著大約二十毫升的透明液體。

「讓開一下。」

鷹央站在調整著點滴速度的鴻池旁邊,她伸出手,將針筒插進接在點滴上的三方活栓。

「咦?鷹央醫師,那是什麼?」

「你看著就是了。」

鴻池眨了眨眼,疑惑地詢問道,鷹央則是笨拙地對她閉起一隻眼,接著將針筒里的液體加入點滴中。透明的液體透過點滴管,注入香川手臂上的靜脈。

「天久醫師,你到底給病人打了什麼?」

急診室醫師發現鷹央的行為後,立刻憤怒地質問。看見別的醫師擅自對自己負責的病人注射了不知名的東西,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秘密。一下子就把謎題解開,未免太無聊了。」

「別開玩笑了……」

急診室醫師吞下了本來想大吼的話—因為他看見香川緩緩地從病床上坐起來。

「我……這裡是……醫院?」

香川的雙眼總算抓到焦點,他環顧著急救處置區,呆滯地喃喃說道。

「鷹央醫師,你好厲害!」

鴻池忍不住激動大喊,急診室醫師輕輕瞪了她一眼。鴻池紅著臉,縮起了脖子。

香川看著自己的手掌心,喃喃自語著:

「我……在計程車上喝了可樂……又覺得味道怪怪的……」

香川說到這裡,突然抬起頭,望著站在急救處置區角落的妻子。

「是你嗎?」香川注視著妻子,用顫抖的聲音說:「對我下毒的是你嗎?」

「你、你在說什麼?」香川的妻子睜大了雙眼。

「我剛才喝的可樂,不是你今天從家裡帶來的嗎?有機會下毒的就只有你了,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閉嘴,笨蛋。」

正當香川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責罵妻子的時候,鷹央踮起腳,往香川的頭頂打了一下。看見醫生打病人的頭這種超乎常理的舉動,每個人都啞口無言。

「你……你在幹嘛啊。是那傢伙……」

「你的太太沒有對你下毒,不要誤會了。你要是再繼續說下去,家庭關係會破裂唷。」

香川摸著自己被打的頭頂。鷹央罵了他一頓後,繼續說道:

「你在計程車上沒有吃甜點吧?」

「咦?甜點?坐在別人的車上,怎麼可能吃甜點嘛。」

「你今天吃完午餐之後呢?有沒有吃什麼甜點?」

「沒有啊。我放在這裡的甜點,今天早上全都吃完了。怎樣,你覺得是甜點被下毒嗎?可是我在吃完午餐之後,只喝了我太太幫我從家裡帶來的可樂而已耶。那瓶可樂的味道也很奇怪,裡面一定被下毒了。」

鷹央聽完香川的話,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接著將視線轉向香川的妻子。

「這個人在計程車上喝的可樂,還在你那裡嗎?」

「啊,是,在我這裡。」

香川的妻子連忙從手中的環保袋拿出一瓶一·五公升裝的寶特瓶可樂,遞給鷹央。乍看之下,那是一瓶毫無異狀的寶特瓶,裡面的可樂大概少了三分之一。 鷹央仔細地端詳寶特瓶。

「果然……」

鷹央喃喃說道,指著寶特瓶的標籤。

「這個標籤的接合處有點移位了。這張標籤是從別的寶特瓶上撕下來後,再貼在這個寶特瓶上的。」

「那麼,這個寶特瓶……」

「嗯,這不是普通的可樂。」

香探出身子詢問,鷹央則是點點頭。

「果然有毒啊!」

「我剛才不是說過沒有毒了嗎?你到底要我說幾次才聽得懂啊?仔細聽別人說話好不好?真是沒辦法,喂,小鳥。」

「咦,是,什麼事?」

突然被鷹央點名,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把這個喝下去,要一口氣喔。」

鷹央把寶特瓶推給我。

聽見這個無理的要求,我從喉嚨發出「唔呃……」的怪聲。

「等一下,這可樂被下毒……」

「沒問題的,裡面沒有毒。相信我,一口氣喝下去。這麼久以來,我有騙過你嗎?」

「多到數不清!」

鷹央每次為了捉弄我,總是不擇手段。

「呃……先別管這個了,這次沒問題的。反正你快喝吧。來,大口喝下去。」

鷹央打開寶特瓶的瓶蓋,將可樂塞給我。我用雙手接過寶特瓶後,環顧四周。急救處置區裡的每個人都默默地凝視著我。

不要只是站著看好嗎?拜託誰來阻止她一下……

「……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

鷹央用力地點頭。我俯視著手裡的寶特瓶。

沒問題的,再怎麼說,鷹央也不可能叫她的屬下喝有毒的東西啊……應該吧。

而且,既然鷹央要我這麼做,就表示這一定是有必要的。

我做出覺悟,將寶特瓶口對著嘴,喝了下去。我聽見鴻池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可樂獨特的清爽風味和刺激感滑過喉嚨,一股甜味包覆在舌頭上。我有點自暴自棄,將可樂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下,最後深深吐了一口氣。

「我喝了,這樣就可以了吧……嗝。」

「不要打嗝啦,髒死了。那你覺得味道怎麼樣?有什麼奇怪的感覺嗎?」

「我覺得這應該……只是普通的可樂吧。至少現在身體沒有什麼異狀。」

「你看,我就說沒有毒吧?」

鷹央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對香川說道。

「他才剛喝下去而已啊,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還不曉得呢。而且,你自己剛才不是也說可樂被調包了?到底是誰做的?」

香川不知是否被我的表演給嚇傻了,語氣與剛才相較弱了一些。

「怎麼,你想知道是誰調包的嗎?」

「你知道兇手是誰?快告訴我啊!到底是誰?難道真的是老闆嗎?」

香川從床上探出他那龐大的身體。

「喔,我當然知道啊……就是那傢伙。」

鷹央伸出食指,指向處置區的角落。在場的每個人都屏氣凝神。

她所指的,是一臉畏懼、佇立在那裡的——香川的女兒,葵。

「別開玩笑了!」

宛如野獸咆哮般的怒吼響徹了急救處置區。香川的臉宛如燙熟的章魚一樣紅,他伸出手臂,試圖一把抓住鷹央。我反射性地移動到鷹央的前方。

「你說對我下毒的是葵——我女兒?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的脖子給……」

「我不是說過沒有人下毒嗎?冷靜點,你女兒很害怕耶。」

鷹央從我身旁探出頭來如此說道。聽她提到女兒,香川咬緊牙關,將自己的怒氣壓下來。鷹央轉了一百八十度,走到佇立在角落的那對母女面前。香川的妻子抱著女兒,像是在保護她一樣。

「可樂被調包的事,母親完全不知情。如果她知道的話,應該就會自己說出來了。而這瓶可樂的確是從家裡帶來的,這麼一來,剩下的就只有你了。是你把普通可樂的標籤撕下來,貼在那個寶特瓶上,將父親準備要喝的可樂調包的,對吧?」

面對鷹央的質問,葵一臉畏怯的表情,緊抓著母親外套的下襬。

「為什麼葵要做這種事……」

「是……沒錯。對不起。」

香川的妻子準備發出不平之聲時,葵那像蚊子一般細微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語。香川的妻子張著嘴,看著站在身旁的女兒。

「葵……這是騙人的吧?是你對爸爸……?」

「對不起。對不起……」葵低下頭,嗚咽著不停道歉。

「是葵做的?我不相信……」香川用呻吟般的聲音說。

在場的每個人幾乎都頓時為之語塞。是女兒將可樂調包,害父親喪失意識?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可樂裡面並沒有毒……否則的話,剛剛喝下可樂的我可就糟糕了。

「別責怪孩子。這傢伙並不是想要危害父親。你也別哭了,你的父親是因為你才得救的呢。」

鷹央摸摸葵的頭,以罕見的溫柔語氣說道。父親得救?我更加搞不懂了。

「呃,天久醫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完全一頭霧水……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野瀨要求鷹央說明——用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非常客氣的口吻說著。

「什麼?都已經到這種地步了,你還不明白啊?真是沒辦法。那麼我就公布答案,讓每個人都明白吧。」

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走回病床旁。

「CT。我要替這個人照CT。」

鷹央指著此時仍張口結舌的香川。

「CT……?可是我們做過腦波和MRI,他的腦部沒有任何異狀啊……」

野瀨皺著眉頭。

「不是腦部。」

鷹央揚起她那淡桃紅色嘴唇的嘴角。

「是腹部。」

「腹部?」鴻池疑惑地歪著頭。

「你就當作被騙,去拍拍看吧。一定很有趣的。」

聽見鷹央愉悅地這麼說,我和其他醫師面面相覷。

幾分鐘後,在本人的同意下,我們將香川帶到CT攝影室,讓他躺在攝影台上。

「那麼我現在要開始攝影了,請不要動。」

放射師透過麥克風,對躺在攝影室的香川如此說道。除了香川以外,所有人都來到了攝影師旁邊的操作室,透過玻璃看著香川。狹小的房裡擠了大約十個人,讓我感到有點呼吸困難。

「呃,這位是因為失去意識而被送來急診的病人對吧?真的只要照上腹部就好了嗎?」

放射師面帶疑惑的表情向鷹央確認。鷹央的臉上掛著一抹奸笑,點了點頭。放射師聳了聳肩,按下操作面板上的按鈕。

「那麼我要開始照了。請停止呼吸。」

CT發出低吟般的聲響,從香川的上腹部至肚臍之間來回移動幾秒鐘。緊接著,眼前的螢幕上便出現身體橫切面的影像。

首先看見的是映出肺的下半部、肝臟、胃等心窩上方部位的影像,接著是位置更低的部位的影像。畫面切換幾次之後,『那個』便出現了。除了鷹央之外,在場的醫師們全都不約而同地發出「啊」的一聲。

位在人體背部,狀似葡萄的臟器——胰臟。相當於葡萄最末端的部分,有一個明顯的圓形白色陰影。

那是……腫瘤?

胰臟腫瘤、累積大量脂肪的身體、顫抖與失去意識的症狀……

「該不會……」

一個疾病的名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沒錯,這個病人有胰島素瘤(Insulinoma)。」

鷹央那宛如歌聲般高亢的嗓音,響遍了操作室。

「呃,請問胰島……是什麼?」

香川的妻子牽著女兒的手,站在操作室的後方。她聽見我們的對話後,不安地問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突然聽見了一個陌生的病名嘛。

「胰島素瘤是一種發生在胰臟的激素分泌瘤(Hormone-Producing tumor),一般是由胰島的B細胞所形成的腫瘤,大多為良性。這是一種極為稀有的病症,一百萬人裡面大約只有一、兩個人會罹患,且患者多為女性……」

鷹央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有關胰島素瘤的知識。不過香川的妻子並不是醫護人員,根本不可能聽懂那些全是專門用語的說明。果然不出所料,香川的妻子一臉茫然。

「醫師,你要說得更簡單一點,人家才聽得懂喔。」

「怎麼樣?發現什麼了嗎?」

就在我對鷹央提出忠告的同時,在攝影室等得不耐煩的香川也大喊道。鷹央的說明被打斷後,皺起了眉頭,噘著嘴說道:「我知道了啦,說得更簡單一點是吧。」接著她按下麥克風的按鈕,聲音從攝影室的喇叭傳出。

「我們在你的胰臟發現了腫瘤。這個腫瘤的名字叫做胰島素瘤,是一種會無限分泌胰島素的腫瘤。胰島素是一種激素,可以讓血液中的葡萄糖移動到脂肪細胞或肌肉細胞之中,維持血糖的穩定。但是胰島素瘤的患者,不論血糖高低,都會不停地分泌大量胰島素,使得身體一直呈現低血糖狀態,因此會覺得飢餓。病人為了提高血糖,就會大量進食,尤其是糖分較多的食物,變得愈來愈肥胖。」

「那我一直在吃甜點,就是因為……」

聽完鷹央的說明,香川那龐大的身軀從CT攝影台坐起。

「沒錯,你因為胰島素分泌過剩而產生低血糖的症狀,於是不由自主地一直吃甜食。我記得你說自己是從五年前才開始大量吃甜食,然後逐漸變胖的對吧?腫瘤一定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形成的。」

「那麼……之前還有今天,我的身體又是為什麼會出現異狀呢?」

「那是低血糖的症狀。人的大腦隨時都需要大量的葡萄糖,當血液中的葡萄糖濃度過低,就會噁心想吐、全身發抖,嚴重時甚至會失去意識——這正是你的症狀。」

「可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為什么喝了那瓶可樂之後,才……那瓶可樂裡面到底放了什麼?」

「可樂裡面並不是放了什麼,而是沒有放什麼。」

「啥?」

聽見鷹央那像謎語一樣的說法,香川皺起了眉頭。

「你在工作的時候,為了紆緩胰島素瘤引起的低血糖症狀,而喝了大量的可樂。多虧可樂中含有大量的葡萄糖,所以一直以來,你都沒有出現過低血糖的症狀。但是這樣的行為在旁人的眼裡看來,卻是一種非常不健康的行為。事實上,你也的確因此而變得這麼肥胖嘛。」

聽見鷹央提到自己的身材,香川微微皺眉。

「你太太對你說:『你喝太多可樂了。』『再這樣下去,會把身體搞壞的。』的場景,我相信你女兒一定看過很多次吧。所以你女兒想到了一個點子。她用自己的零用錢買了『某種東西』,再把家裡普通可樂的標籤小心翼翼地貼上去,完成了調包。」

「某種東西……是什麼啊?」

或許是因為覺得話題快要接近核心了吧,香川的聲音微微顫抖。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緩緩地開口:

「零卡可樂。」

我張大了雙眼。就在鷹央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原本在我腦海里的所有謎團, 全都在那一瞬間蒸發了。香川透過玻璃注視著自己的女兒。

「女兒擔心父親的身體健康,所以偷偷地把他平常喝的可樂換成了零卡可樂。我猜她可能是認為,就算直接跟父親說,對可樂異常執著的父親應該也不會接受吧。以這個年紀而言,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而你則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在工作的時候喝下了零卡可樂。」

或許是嘴唇太乾了,鷹央用舌頭舔了一下嘴唇,再繼續說明:

「零卡可樂使用的是代糖,味道和一般的可樂有一點點不同,而平常習慣喝普通可樂的你,察覺了那微妙的差別。而且除了味道,兩者之間還有一個更大的差別——那就是零卡可樂裡面完全不含葡萄糖。以往你都是透過可樂里的葡萄糖來維持血糖值,現在卻因為攝取不到葡萄糖,所以出現了低血糖症狀,於是失去意識。」

鷹央心滿意足地說完後,像個指揮家一樣,得意洋洋地揮了揮她那豎起的左手食指。聽完鷹央漂亮的解謎說明,每個人都說不出話來,房間安靜得讓人忍不

住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問題。

「是……是真的嗎?你剛剛說的這些話。」

香川顫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嗯,沒錯。你剛才被送來急診室的時候,我幫你注射的是百分之五十的葡萄糖液。注射之後,你立刻就恢復意識,這也證明了你的症狀是低血糖沒錯。順帶一提,你第一次被送來急診的時候,之所以一下子就恢復意識,應該是因為點滴里的葡萄糖讓你的血糖慢慢上升的緣故吧。」

鷹央如此說道,同時打開連接操作室和攝影室的門,對香川的妻子使了一個眼色。香川的妻子遲疑了半晌,便牽著女兒的手,慢慢走向坐在CT攝影台上的丈夫。

「不要罵女兒喔。她之所以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而且多虧了她,你才能在身體真的出狀況之前發現腫瘤呢。」

「我怎麼可能罵她,怎麼可能……」

女兒戰戰兢兢地走到香川的身邊,香川則是紅著眼眶,輕輕撫摸她的頭。

「這麼說來,你和妻子也是從幾年前才開始經常吵架的吧?我想那應該也是受到疾病的影響。血糖值一旦下降,人就會變得易怒、具攻擊性,就像肚子餓的時候會易怒一樣。只要接受治療,應該就能改善了。在家庭破裂之前發現這件事,真是太好了呢。」

「治療?我能痊癒嗎?」

香川抬起頭來,淚眼汪汪地看著鷹央。

「嗯,只要動手術將腫瘤切除,大部分的患者都能痊癒。除了開刀之外,也有別的治療方法。我會幫你介紹外科和內分泌科,你先做一些更精密的檢查,再好好和醫師討論要用什麼方式治療。只要乖乖接受治療,肥胖問題一定也能慢慢改善。」

香川再也忍不住,他發出嗚咽聲,用肥胖的手臂抱住妻女。

「又解決一件事了呢。」

鷹央眯起眼睛看著抱在一起的一家人,張開雙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鷹央醫師果然好帥喔。」

站在我身旁的鴻池,以陶醉的眼神望著鷹央喃喃說道。

*

我在充滿高級感的木門上敲了三下,等了幾秒後,便聽見裡面傳來「進來吧」的聲音。我轉開門把。

解決香川事件隔天的傍晚七點多,我來到鷹央位於醫院頂樓的『家』。這個『家』同時也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局,因此從上午八點半到傍晚六點為止,都可以自由進出,但是在這段時間以外,我都會敲門。

「有什麼事嗎,小鳥?」

鷹央躺在一疊疊『書樹』間的沙發上,看著一本厚厚的圖鑑。圖鑑的封面寫著《深海生物大圖鑑》……我還想說她到底在看什麼。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急診室幫忙,本來其實不需要特地來這個『家』一趟的。

「我買了『AFTERNOON』的蛋糕,你要不要吃?」

我將手中的蛋糕盒遞給她。鷹央立刻扔掉手上的圖鑑,從沙發上跳起來。

「我要吃!我當然要吃啦!」

『AFTERNOON』是這間醫院附近的咖啡廳,鷹央非常喜歡那裡的手工蛋糕。

「好、好。」

我一邊苦笑,一邊將散亂在餐桌上的書整理成一堆,騰出一塊空間,再把蛋糕盒放在那裡。

超偏食的鷹央基本上除了咖哩和甜食之外,什麼都不吃。而她特別熱愛超辣咖哩和西式甜點。

「我買了草莓蛋糕和起司蛋糕,你要吃哪一種?」

「……不能兩種都吃嗎?」鷹央一臉認真地反問。

「不要貪心。」

鷹央像小孩一樣鼓著腮幫子,她打開蛋糕盒,開始凝視著盒子裡的兩塊蛋糕。

「對了,聽說在超市的寶特瓶飲料里下毒的兇手,已經抓到了呢。」

我剛才在急診室醫師休息室的電視上,看到了新聞快報。

「喔,是住在附近的高中生對吧?聽說他是因為準備考試,壓力太大才這麼做的。根本完全構不成理由嘛。」

鷹央喃喃說道,但視線依然緊盯著盒子裡的蛋糕不放。她的額頭甚至還冒著汗,到底是有多煩惱啊。

「聽說香川先生做了全身CT造影,好像可以動手術呢。」

「這樣啊,那太好了。不過他的身上堆積了那麼多脂肪,想要恢復正常的體重,可能還要一段時間就是了。」

鷹央隨隨便便地回答。看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蛋糕吸走了。

「對了,醫師是在什麼時候懷疑香川先生可能有胰島素瘤呢?」

聽到我這麼問,鷹央總算轉動眼珠,揚起視線望著我。

「嗯?第一次在急診室跟那個病人說話的時候吧。」

「咦,你一開始就發現了?」

「我不是問了他的飮食習慣嗎?他可是每天都喝四·五公升的可樂呢。一直持續這種喝法,一般人一定會得糖尿病。但是,他卻說健康檢查的時候並沒有發現糖尿病。糖尿病基本上是胰島素分泌不足所引起的疾病,所以我就想到,說不定那個病人的身體分泌了過多的胰島素。一名優秀的診斷醫師,會想到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聽她這麼一說,還真是沒錯呢。我覺得自己好像又被罵了,於是縮起脖子。鷹央再次將視線轉回蛋糕上。

「不過,我倒是沒有料到,在我確認可樂沒有被下毒、禮讓主治醫師先做檢查的時候,主治醫師竟然就這樣讓他出院了。我的部下沒有向我報告這件事,也讓我很震驚。」

看來她還會繼續說教。我低下頭,縮起身子。

「我看你今天會買蛋糕,也是因為想贖罪吧。真是的,你以為我會因為這種東西上鉤嗎……啊!兩種都只有一片,真是太殘酷了。」

這不是立刻就上鉤了嗎?

「對了,把兩塊蛋糕都分成兩等份怎麼樣?這樣一來就可以吃到兩種口味了。」

鷹央抬起頭來,笑容滿面地在胸前雙手合十。

「好啊,就這麼辦吧。」

我苦笑著點點頭。

「好,我去拿盤子和叉子。」

鷹央急急忙忙地走進通往廚房的門內。

客廳有三扇門,分別通往廚房、廁所和鷹央的私人空間。廚房和廁所我可以自由進出,至於鷹央的私人空間,她曾經再三警告:「要是敢進去,我就殺了你。」

鷹央很快就拿著餐具回到客廳。

「對了,你叫我喝可樂的那個表演,效果很不錯呢。我喝了之後,香川先生好像很驚訝,也願意聽你說話了。」

「表演?你是指什麼?」

鷹央迫不及待地將盤子放在餐桌上,疑惑地歪著頭。

「咦?你叫我喝可樂,不是……」

「喔,我當然也有點期待可以有那種效果啦,不過主要的目的其實只是單純想捉弄你而已。我想只要讓你害怕,再讓你和那個病人間接接吻,我的心情應該就會比較舒……咦?你為什麼要把蛋糕的盒子關起來?咦,喂,等一下……你要把蛋糕拿去哪裡?喂,站住,要回去的話,就把蛋糕留下……至少讓我吃一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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