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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魅影病房 Karte.02 吸血鬼症候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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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異味撲鼻而來。久保美由紀皺著眉,用手電筒照亮只有微弱夜燈光亮的陰暗走廊。空氣中瀰漫著藥品與糞尿的臭味,這間醫院總是這麼臭。她已經在這裡工作一年多了,直到現在還是無法習慣這種味道。

美由紀左顧右盼,緩緩地走在牆壁明顯留有污漬的走廊上。有人忽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讓她全身僵硬。

「美由紀,你找到了嗎?」

聽見背後傳來的熟悉聲音,美由紀才鬆了一口氣。她回過頭去,身後站著一名身材肥胖、穿著白衣的中年護理師。她是今晚和美由紀一起值夜班的資深護理師山本。

「沒有,我沒找到。二樓也沒找到嗎?」

「到處都找不到唷。唉,到底為什麼會不見呢?我確定自己已經放在點滴台上了。美由紀,你真的沒碰吧?」

美由紀輕輕縮起下巴,點點頭。

「唉,真傷腦筋。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為什麼那種東西會不見呢。」

山本歇斯底里地抓著頭,美由紀沒理會她,緩緩地沿著走廊前進。位在左右兩側的病房,傳來住院病人的鼻息聲。美由紀注視著白色光線照亮的走廊一角,停下了腳步。

「山本小姐,那個!」

「什麼啦,幹嘛突然這麼大聲。要是把病人吵醒可就麻煩……」

山本說到這裡,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因為她看見了滴落在走廊上的深紅色水滴。那莫名鮮艷的紅色,在白色光線下顯得格外超現實。

「那個……莫非是……」

山本指著水滴,以沙啞的聲音說著,同時將手電筒往那裡照。紅色的水滴往走廊的另一頭延伸,美由紀踏著不穩的腳步,跟著水滴走去。山本在她身後喃喃嘀咕著:「等、等一下,美由紀……」

紅色的水滴往右方的病房延伸。美由紀躡手躡腳地走進那間病房,病房裡有四張床,左右各兩張。美由紀用手電筒照亮房間的瞬間,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她身後的山本輕輕發出一聲尖叫。

前方約三公尺處,一個塑膠袋掉落在房間正中央的地上。袋子裡流出的液體,將地板染成一片紅色。

「那、那是……?」

「我想……那應該就是不見的血袋吧。」

美由紀以顫抖的聲音回答,同時走進病房。

原本應該裝有兩百毫升紅血球濃厚液的袋子,幾乎空無一物。濺灑在地板上的紅血球液其實並不多。美由紀彎下腰,伸出手。她的手一碰到血袋的瞬間,便沾滿了血袋上的紅血球液。美由紀撿起血袋,那股黏稠的觸感令她不禁蹙眉。紅色的液體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山本從美由紀的身後探頭看著血袋,悶聲發出哀號。只見四角形包裝的邊緣不規則地破損,就像被人用牙齒硬是咬破似的。

手被染紅的美由紀就這樣拿著血袋,不發一語地佇立在原地。

1

「欸,小鳥,聽說有吸血鬼唷!」

十一月下旬某個星期五的傍晚,我的呼叫器響了起來。一走進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天久鷹央喜孜孜的聲音便從正前方傳入我耳中。

「……啊?吸血鬼?」

我皺起眉,望著一如往常穿著淺綠色手術服與寬鬆白袍的鷹央。

鷹央的面前,坐著一位背向我的纖瘦女性,那名女性轉過頭來看著我。她的年紀大約三十歲左右,沒有化妝的五官看起來有點薄命。

「這傢伙叫做久保美由紀,是個護理師。去年夏天之前,都在我們醫院的八樓病房工作。」

她說的這個名叫久保美由紀的女性,對我點頭示意,鮑伯頭的黑髮隨之搖晃。

「呃,你好……」我一頭霧水地向她回禮。

「這個大個子是小鳥,他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局員,也就是我無能的手下。」

『無能』這兩個字是多餘的。

「小鳥……醫師嗎?」美由紀歪著頭說道。

「那是鷹央醫師幫我取的綽號,我叫做小鳥游,寫成『小鳥在遊戲』的那三個字。所以,鷹央醫師,你叫我立刻過來,到底是有什麼事?雖然目前病人比較少,我可以離開一下,可是我現在還在急診室值班耶。」

「喔,對了。吸血鬼啦。有吸血鬼耶。」

鷹央誇張地敞開雙手,看來她的心情很不錯。

這個人心情好的時候,絕對沒好事啊……

「吸血鬼……是德古拉嗎?」

「德古拉不是吸血鬼的總稱唷。那是愛爾蘭作家伯蘭·史杜克在一八九七年所撰寫的古典恐怖小說《德古拉》中,主角吸血鬼的名字。據說這個角色的藍本,是出自十五世紀羅馬尼亞的外西凡尼亞地區,瓦拉幾亞公國領主弗拉德三世。弗拉德三世的名字是弗拉德·采佩什,也被稱作『穿刺公』,這個稱號的由來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用再說了。」

鷹央彷佛在朗讀百科全書,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有關《德古拉》的知識,我趕緊打斷她。原本愉快地說明的鷹央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每次話說到一半被打斷,她都會很不高興;但若是放任不管,她可能會連續講上好幾個小時的《德古拉》。

「所以,你說吸血鬼怎麼樣?」

聽到我這麼問,鷹央立刻笑逐顏開,說道:「喔,對了。」真是單純。

「我現在正準備聽這傢伙說明呢。」

鷹央看著美由紀。在鷹央的催促下,美由紀語帶猶豫地開口:

「在這裡工作的同期護理師,跟我說了很多有關鷹央醫師的事情。」

聽見美由紀這麼說,鷹央一臉得意地點點頭,但我想一定不是什麼好事吧。鷹央雖然是個優秀的診斷醫師,但她那旁若無人的言行舉止以及惡劣得異常的人際關係,使得院內有許多人都不喜歡鷹央。尤其是被鷹央指出診斷或治療有誤的資深醫師,更是如此。

「聽說您會幫人解決各種奇妙的事件,所以我雖然覺得很不好意思,還是厚著臉皮寄了電子郵件給您。」

美由紀的語調變得愈來愈熱切。

喔,原來是這種事啊。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鷹央擁有令人畏懼的智慧以及無止盡的好奇心,因此每當院內或附近地區發生了什麼奇妙的事件,她都會主動插手,並且解決謎題。不知不覺中,這個謠傳開始擴散,最近甚至有人透過電子郵件請她調查事件。一旦在委託信件中發現令她感興趣的『謎』,平常像冬眠中的熊一樣窩在『家』里的鷹央,就會突然變得非常活躍,開始和這個『謎』進行搏鬥。而且每一次,我都一定會被這些騷動波及。

「因為這件事好像很有趣,所以我就叫她過來,直接聽她說明。」

「為什麼連我都要叫來呢?我還在工作耶。」

「因為是吸血鬼呀,吸血鬼耶!這麼難得,所以我想也叫你來聽一下。」

根本就是你一廂情願……

「你從剛才就一直說吸血鬼、吸血鬼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被偷走了。」

美由紀代替鷹央,以陰沉的語氣回答。

「被偷走了?」

「是的。我在這附近的小型療養型醫院工作,這間醫院最近傳出了竊盜事件。」

「竊盜事件不是應該找警察嗎?」

「不,因為被偷走的東西實在太特殊了,我們不知道究竟該不該報警……」

特殊?我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於是以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美由紀輕輕舔了舔嘴唇,語帶遲疑地繼續說明:

「被偷的東西是血液——輸血用的紅血球濃厚液。」

「啊?血液?」我皺起眉頭。

「放在護理站的紅血球濃厚液血袋,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而且醫院的同仁間開始謠傳,是不是有人喝了輸血用的血……」

「怎麼樣,很棒吧?可能有吸血鬼呢。」

鷹央宛如發現獨角仙的小學生一樣興奮。

「不,世界上怎麼可能有吸血鬼。會不會是有人不小心搞錯,拿去丟掉了?」

由民眾善意捐血而來的血液製劑遺失,的確是個問題,不過一般而言,大多是人為疏失所造成的吧。說有人把血喝掉了,未免也太愚蠢。

「其實……後來找到了。在病房裡。」

美由紀以歉疚的口吻如此說道。

「找到了?你是說血袋嗎?這樣不就等於解決了嗎?」

「不,找到的只有空血袋,血袋裡面的血液不見了!空血袋上有像是被牙齒咬過的痕跡,病房的走廊上也留有血跡。簡直就像是有人一邊滴血,一邊在走廊上行走似的。」

我想像著陰暗走廊上延續著斑斑血跡的畫面,不禁背脊發涼。

「不,就算是這樣,如

果只發生一次的話,很可能只是意外或是惡作劇……」

我甩掉腦中浮現的想像,很快地說道。

「不只一次!已經發生三次了。」

「……三次?」

「是的,血袋已經在半夜被偷走三次了。而且三次都是從邊緣破掉,裡面的血液不翼而飛,只剩空血袋被扔在那裡。請問是誰會做出這種可怕的惡作劇?」

這件事的確很不尋常。事實上,任意丟棄珍貴的血液製劑,就算是惡作劇也太惡劣了。

「怎樣,很棒吧?這說不定是吸血鬼幹的好事呢。所以我明天中午要去那間醫院調查,你陪我過去吧。」

「咦~我才不要。更重要的是,就算要調查,也必須先得到對方醫院的許可吧?」

我明天不用值班,本來打算早上巡房,確認一下住院病人的狀況後,下午就可以悠哉地度過了。

「啊,沒問題。我們醫院的院長已經許可了。」

「啊?」聽見美由紀乾脆地回應,我不禁發出怪叫。

「這次院長也很頭痛呢。我將鷹央醫師的事告訴院長之後,院長就說『假如有這種醫師,那一定要請她來調查一下』。」

「好,那我明天中午就坐小鳥的車去,你等我。」

鷹央沒有徵得我的同意,就欣喜地這麼說道。

2

「……總之,吸血鬼的傳說大多流傳於巴爾幹半島上斯拉夫人生活的地區, 後來也漸漸流傳至全歐洲各地。現代一般人都認為吸血鬼長生不老,不過這個說法其實是始於維多利亞時代,在那之前……」

我聽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鷹央不停演說有關『吸血鬼』的知識,握著方向盤,深深嘆了一口氣。久保美由紀因為怪事前來求助於鷹央的隔天,我開著愛車RX-8和鷹央一起前往美由紀任職的醫院。

我一點都不想為了吸血鬼這種無稽之談而犧牲自己寶貴的假日,但放任鷹央獨自前往別間醫院,我幾乎可以預見一定會出問題,所以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充當司機。當然,我拿不到一毛加班費。

「……你有沒有認真在聽啊?」

副駕駛座傳來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看來她發現我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在聽。離開醫院之後,我已經被迫聽了大約二十分鐘自己毫無興趣的『吸血鬼』知識,實在很難認真聽下去。

我將視線移到汽車導航上,時間剛剛好,我們的目的地——名叫倉田醫院的療養型醫院,就在前方兩百公尺處。

「我當然有認真聽囉。先別管這個了,醫師,我們馬上就要到了唷。」

「喔,這樣啊。真令人期待呢。」

鷹央立刻開心地說道。這四個月來,我已經知道該怎麼跟這個人相處了。我將RX-8停在醫院前的停車場,望著擋風玻璃前方的倉田醫院。那是一棟非常老舊的三層樓建築,以這個規模看來,病床頂多只有五十床吧。

鷹央解開安全帶,從副駕駛座往后座探出身子,拿起放在那裡的後背包。

「那個背包里裝的是什麼?」

那個背包是鷹央在離開醫院的時候帶來車上的。鷹央得意洋洋地笑著,像在炫耀似地慢慢拉開背包的拉煉。我從背包的開口看見裡面的東西,不禁蹙眉。

「……刀子和叉子?為什麼要帶餐具過來?」

「這不是普通的餐具,而是純銀制的刀叉。為了準備這個,我可是花了一番工夫呢。」

鷹央將銀光閃耀的叉子拿到我面前。

「呃,為什麼要帶這種東西……?」

「你在說什麼,這裡可能有吸血鬼耶。為了預防遭到襲擊,當然要事先做好各種準備啊。其實我本來想準備銀子彈的,可是實在沒辦法弄到手。」

「……要是真的弄到手,你就會因為違反槍炮彈藥管制條例而遭到逮捕吧。」

我如此說道,同時覺得頭有點痛。

我不會問她:「你真的認為世上有吸血鬼嗎?」這種問題。經過四個月的相處,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掌握這個怪人上司的個性了。鷹央並不認為這次的事件真的是吸血鬼造成的,只是因為她的理念就是:無論是機率多麼低的可能性,在她親自調查確認之前,都不會否定這個可能性。不過,她的內心深處應該覺得「要是真的有吸血鬼,那就太有趣了」吧。

「當然,除了銀制的武器,我也帶了大量的蒜頭和十字架項煉。我還去附近的教堂問能不能拿一些聖水呢,結果不行就是了。」

鷹央從背包里拿出兩條項錬,一條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再將另一條遞給我。

「呃,這是……」

「你也戴上吧,要是被吸血鬼襲擊就糟了。」

「一樓是門診區,二樓是護理站和病房。」

身穿樸素淡褐色罩衫與長裙的美由紀,帶著我和鷹央爬上倉田醫院的樓梯。從她穿著便服這點,可以推知她今天不用值班。

在醫院正門大廳等我們的美由紀,一看見我們身上戴著同樣的項煉,瞬間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你們感情真好,辦公室戀情好好喔。」我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解開這個奇怪的誤會。

「這裡就是護理站。」

抵達二樓的樓梯口時,美由紀這麼說。護理站裡面有三名中年的護理師,分別在準備點滴、撰寫護理記錄。那三名護理師應該事前就知道我們會來,因此看到我們並沒有露出什麼懷疑的神色,不過她們朝這裡點頭致意之後,便立刻移開了視線。從這態度看來,似乎也不是很歡迎我們。

「從這裡開始就是病房,全部都是四人房。」

美由紀伸手比著前方延伸約二十公尺左右的走廊。走廊的左右兩側共有六間病房的入口。

「空血袋就是在那邊的病房找到的嗎?」

鷹央望著走廊詢問。

「不,血袋是在三樓找到的。樓上也是病房,總共有四間。」

「原來如此。那去三樓的時候,要從這個樓梯上去嗎?」

鷹央看著走廊前方某間病房前,通往上方的樓梯問道。

「是的,可以從這個樓梯上去,也可以從走廊盡頭的樓梯上去。」

聽完美由紀的說明,鷹央點點頭,逕自沿著走廊往前走。我和美由紀也跟在她身後走去。

接近第一扇門的時候,我便聞到一股臭味,於是反射性地用右手掩住鼻子。我瞬間就知道這是什麼味道——這是糞尿和消毒藥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是,怎麼會連走廊都瀰漫著這股臭味呢?

「對不起,這間醫院的空氣很不流通,所以總是瀰漫著一股異味。」

「喔……」

聽到美由紀的道歉,我只能含糊地點點頭。就算空氣不流通,一間醫院裡飄散著這麼明顯的臭味,也不太妥當吧?我原本就皺著的眉頭,在探頭進病房時又變得更深了。

一間大約五坪大小的病房裡,擺著四張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名乾瘦的男性老人。其中兩人旁邊的點滴架上,掛著裝有奶油色液體的容器,垂在容器下方的管子則是伸進棉被裡;那應該是攝取營養用的胃造瘺管吧。另外兩人的脖子上,插著從點滴袋垂下的點滴管;看來是正在接受直接從上大靜脈注射營養的中央靜脈營養治療吧。

四個人的手肘和膝關節都彎曲得很厲害,出現嚴重的攣縮。最右側的床邊有個看起來應該是看護的女性,她沒有將布簾拉起來,直接幫病人換尿布。她的動作雖然俐落,卻一句話也沒有對病人說,只是機械式地更換尿布,動作看起來就像工廠的作業員一樣。

「這間醫院……一直都是這樣。因為是療養型的病房……」

美由紀帶著嚴肅的表情低聲說道。的確,這種專門接納長期住院病患的療養型醫院,大多數病人都因為腦溢血後遺症或廢用症候群(Disuse syndrome)而必須長期臥床。不過一般的醫院都會努力讓病人復健,就算無法做到復健,至少也會預防攣縮,儘量不讓病人感到痛楚。

「你們對待病人的態度也太隨便了吧。家屬難道都不會抗議嗎?」

鷹央似乎也和我抱持同樣的感想,她那鼻樑不挺但形狀很漂亮的鼻子皺了起來。

「在這裡住院的病人,幾乎都是領取社會救助的無依老人。我們院長專門接收這種病人……」

美由紀點點頭,用像蚊鳴一樣微弱的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聽完她的說明我就明白了。既然這些病人沒有家屬,那麼不管怎麼對待他們,都不會有人來抱怨。而且他們領有社會救助,醫療費用都是由國家支付,所以不可能積欠醫療費。以某種角度而言,這就像是精心設計的商業模式——當然,這是在完全沒有考慮到病人的情況下。

「所有的住院病人都是長期臥床嗎?」

「不,二樓雖然全是長期臥床的病人,但三樓也有很多病人是可以自由走動的。」

「這樣啊……那麼,我們就去發現血袋的三樓看看吧。」

鷹央快步沿著走廊前進,接著爬上走廊盡頭的樓梯。

我跟在鷹央後面爬上三樓之後,看見她已經探頭進去觀察樓梯旁的病房。三樓的走廊比二樓稍微短一點,正如美由紀說明的,左右兩側總共有四間病房。

「所以,當時血袋掉在哪裡?」鷹央回頭詢問。

「這個嘛,第一次失竊的時候,血跡從走廊的中央一直延伸到最右邊的病房,血袋就掉在病房裡。」

「……就是那間病房囉?」

鷹央再次丟下我們,自顧自地往前走,只見她走進位在角落,據說是找到血袋的病房。

「良子!良子,你跑到哪兒去了?外面很危險,不可以亂跑呀。」

「哇,是怎樣啦!」

病房裡忽然傳出一個宏亮的女聲,接著是鷹央明顯慌亂的聲音。站在我身旁的美由紀低聲說道:「啊,又來了。」隨即以小跑步跑向病房。我也緊追在她的身後。

來到病房前,我便看見一名年紀很大的老太太正在摸鷹央的頭。鷹央想要抓住她的手,可是卻一直被她閃開。鷹央原本就微卷的長髮,這下變得更亂了。

「田中太太,這個人不是你的孫子唷。」

美由紀拍拍老太太的肩膀,老太太總算停下手,她將滿頭白髮的頭轉過來,對美由紀露出滿臉的笑容。

「哎呀,夕子,你也來了啊。好久沒看見你了,你要多和良子一起來玩啊。」

「抱歉囉,媽媽。對了,你口渴了嗎?這裡有媽媽最喜歡的養樂多唷。」

美由紀從床頭櫃拿出一罐塑膠瓶裝的養樂多,打開瓶蓋後,遞給老太太。

「啊,謝謝。」

接過養樂多之後,老太太便一臉幸福地開始啜飲。

「呃,這位是……?」我小聲地詢問美由紀。

「她是住在這間病房的田中松太太。她已經將近九十歲了,失智症非常嚴重,一直以為我是她的女兒。另外,她只要看見小孩子,就會認為是她的孫子良子……聽說她女兒一家人很久以前就因為車禍而喪生了。」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不折不扣的大人!」

鷹央睜大眼睛抗議。

「好啦好啦,她指的不是年紀,而是身材呀。醫師您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名成熟女性呢。」

我憋住笑安慰鷹央。

「小鳥……你是不是在笑?」

「不、不,沒這回事。話說回來,美由紀小姐,只患有失智症的病人也會住在這間醫院嗎?」

鷹央銳利的視線讓我招架不住,我趕緊轉移話題。一般而言,住在療養型病房的,都是需要長期醫療照顧的病人;如果只有失智症,應該比較適合住在老人安養院才對。

「不,田中太太看起來雖然很健康,但她其實有肝硬化。此外,還有慢性貧血,所以必須定期輸血。」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老太太的皮膚看起來的確有點黃。也許是肝功能已經嚴重退化,所以出現了輕微的黃疸症狀。

「輸血啊。這間醫院多常替病人輸血?」

鷹央一邊用手指梳理剛才被松摸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一邊詢問道。

「在這裡住院的病人大都是老人家,很多病人的骨髓功能出問題,或是有貧血症狀。但他們也並非處於需要緊急輸血的狀態,因此我們都是每個星期統一向日本紅十字會叫血,一次大概替兩、三位病人輸血吧。」

聽完美由紀的說明,鷹央發出「嗯——」一聲,在病房門口探頭望著走廊。

「失竊的血袋三次都是被丟在這間病房嗎?」

「啊,不是的。一次是在病房前的走廊上,另外一次是被扔在那道樓梯旁邊。」

美由紀指著一出病房就會看見的樓梯。鷹央從門口探出身子,望向樓梯。

「從這個樓梯下去之後,就是護理站了對吧?」

「是,沒錯。」

鷹央雙手抱胸,思考了十幾秒,接著又揚起視線,看著美由紀以及一臉滿足地喝完養樂多的松。

「總之,今天就先參觀到這裡吧。等一下讓我看看失竊血袋的單據,還有住院病人的病歷。喔,此外,如果失竊時值班的護理師今天也在,我想要問她們一些問題。」

美由紀從鬆手中接過養樂多空罐,點點頭。

「……所以,我只是稍微不注意而已,血袋就不見了。後來我們在三樓的病房裡,找到只剩下空袋子的血袋……請問你有在聽嗎?」

一名體格肥……豐滿的中年護理師,原本在說明自己發現血袋時的狀況,最後不耐煩地這麼說道。坐在護理師正前方的鷹央,將雙腳跨在桌上,迅速地翻閱單據。明明是鷹央自己要求對方:「告訴我當時的狀況。」現在卻表現出這種態度,也難怪護理師會生氣了。

「我當然有在聽啦。那天深夜,你將隔天早上要輸血的血袋放在點滴台上,讓它恢復常溫。當時你只是離開護理站一下,血袋就不見了。後來你們在三樓的病房裡,找到了空的血袋,上面還有類似齒痕的痕跡,沒錯吧?」

鷹央如此說道,視線沒有離開過單據。

「呃,對啦,是這樣沒錯……」

護理師看似不滿地噘起嘴。

「被偷走的血袋,有的是在點滴台上消失,有的是在冰箱裡不見的——雖然有這種些微的差異,但三次都是在半夜護理站沒人的時候不見的,而且都是在三樓找到,找到時血袋裡空無一物,沒錯吧?這樣的事情反覆發生幾次後,不知從何時起,醫院裡就開始出現『吸血鬼』的傳聞……」

鷹央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喃喃說道,同時放下手中的單據,接著從堆在桌上的一疊病歷中抽出一本。看見鷹央的動作,護理師一臉不悅地離開了。

「這是什麼鬼字啊?根本看不懂嘛。」

鷹央一翻開病歷表就高聲大喊。我從鷹央的背後探頭望向病歷表,上面只有像痛苦掙扎的蚯蚓一樣扭曲的線條。這已經不是看不看得懂的問題,我甚至懷疑那到底是不是文字。

「病歷要寫清楚一點啊……」

「醫師你自己的字也很潦草啊。」

我忍不住吐槽碎碎念的鷹央,一道充滿殺意的視線隨即射向我。

「對不起,我們院長的字跡真的很醜。」

站在一旁的美由紀開口道歉。鷹央看著壓在病歷表下面的檢查報告,用鼻子哼了一聲,脫口說道:

「……是A型吧。」

「是?」美由紀疑惑地反問道。

「我說是A型。目前為止被偷走的三包紅血球濃厚液,都是A型的血液。」

「咦?啊,這麼說來,好像是這樣沒錯。」美由紀縮了縮脖子。

被偷走的血液全都是A型?這是巧合嗎?鷹央沒理會皺著眉頭的我,繼續詢問。

「那麼,本來預計要輸紅血球液的病人怎麼了?你們重新輸血了嗎?」

「不,院長說病人並不是急需輸血,所以先暫緩……」

「第二次失竊的時候,原本有三包A型的紅血球液,但只有一包被偷走了。原本預計要接受輸血的三個人當中,應該只有一個人最後沒有輸血。當時是怎麼決定是哪個人的?」

「依照院長的判斷……」

美由紀含糊其詞地說道。鷹央一臉無趣地聽著,再度翻閱幾份病歷。

「對了,沒能接受輸血的病人是誰?」

「呃,我記得三次當中,有兩次是剛才你們見過的田中松太太,一次是和田中太太同病房的鎌谷秀子太太。鎌谷太太八十六歲,是胃癌患者,因為腫瘤部位出血而經常貧血。不過她不是末期,也還有體力,有時會在醫院裡四處走動,很令人頭痛。鎌谷太太的失智症也很嚴重……」

「原來如此……」

鷹央從一大疊病歷表中,抽出寫著『田中松』和『鎌谷秀子』的病例,稍微前傾身子,開始閱讀。

「喔,那個田中松是從我們醫院轉來的啊……所以,你們覺得這兩個人當中誰是『吸血鬼』?」

鷹央一邊看著夾在『田中松』病歷表里的檢查報告,一邊若無其事地說著。美由紀微微張開口,發出「咦……?」的一聲。

「不是嗎?失竊的血袋被丟在田中松和鎌谷秀子的病房裡或附近,而且從那間病房一走下樓梯,就是護理站了。被偷走的血液,本來是要替她們輸血用的。而且她們兩人的失智症都很嚴重,的確可能出現異常的行為。在這些條件之下,應該不可能沒人想到這次的騷動,和她們兩人其中之一有關吧?」

鷹央的視線離開病歷表,她轉過

頭,直視著站在自己斜後方的美由紀。不知是否因為鷹央的眼神太有魄力,美由紀垂下了目光。

「護理師之間的確出現了類似的傳言……大家都在猜,可能是田中太太或鎌谷太太偷走了血袋,把血喝掉了。」

「怎麼可能!」

聽見這荒謬至極的推論,我忍不住脫口喊道。美由紀瞪了我一眼。

「我當然知道這說法很荒謬,可是請您看看這間醫院的氛圍。就連白天都這麼詭異,只要您在這裡值一次夜班,就能體會連這種奇怪的謠言都忍不住相信的心情。」

美由紀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帶有一股讓人不由得閉上嘴的魄力。凝重的沉默漸漸瀰漫四周。

「……對了,下次輸血預計是在什麼時候?」

完全不懂得看場合的鷹央輕鬆地打破了沉默。

「……後天早上。四人份的血液預計明天傍晚會送來。」

美由紀輕輕吐了一口氣,對鷹央說道。

「那裡面包含田中松和鎌谷秀子要輸的血嗎?」

「有鎌谷太太要輸的血。」

「這樣啊」鷹央說著,同時凝視天花板,喃喃嘟噥:「……廁所。」

「什麼?」美由紀眨了眨眼。

「我說廁所。廁所在哪?我快要尿出來了。」

「啊,是。呃,員工用的廁所在後面那道樓梯下樓後的右手邊。」

美由紀還沒說完,鷹央便站了起來,用小跑步衝出護理站。看來她真的快要尿出來了。鷹央平常老是囉唆地叮嚀我:「要把我當『淑女』對待。」不過她這副模樣,別說是『淑女』了,根本就是小學低年級的男生嘛。

我和美由紀呆滯地目送鷹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不經意地彼此對望了一眼後,同時露出苦笑。沉重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

「真抱歉,勞煩兩位特地跑一趟,卻讓你們覺得不愉快。」

「沒那回事,我才要向你道歉。不好意思,我一開始還嗤之以鼻。」

「不,這件事的確是很荒唐。護理師當中,甚至還有人認為田中太太和鎌谷太太是因為被什麼東西附身,才會做出這些奇怪的行為……這間醫院有許多病人都是孤孤單單地過世的,所以不只這次,其實一直以來都有很多靈異故事流傳。不過絕大部分都是開玩笑就是了。」

美由紀嘆了口氣如此說道。我覺得美由紀的態度有點不自然,儘管猶豫了一下,我還是決定開口詢問:

「呃,不好意思,請問美由紀小姐,你為什麼會在這間醫院工作呢?從你的話里聽起來,這個,該怎麼說呢……你好像對這間醫院印象不太好……」

聽見我的疑問,美由紀露出一抹哀傷的笑容說道:

「我是透過朋友介紹才來這裡工作的。一開始聽說這間醫院積極接納無依無靠的老人,替他們進行治療,我還以為應該是一間很棒的醫院。那些孤苦無依,接受社會救助的病人,在結束急性期的治療之後,就很難找到可以長住的地方,不是嗎?我原本以為這間醫院是懷抱善意接納這些人的,原來話真的是隨人說的呢。事實上,院長只是利用這些病人賺錢而已。是我自己沒有查清楚就來這裡上班的……」

美由紀的笑容帶著一絲自嘲,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才好。的確,這間醫院的醫療體制絕對不值得稱讚,但是現實當中,這個社會還是需要像這間醫院一樣的設施,願意收容無依無靠且必須長期住院的病人。當然,他們應該對病人更加誠懇才對。

「我下個月就要辭職,回去老家新舄,在一間新開的醫院工作。」

就在美由紀這麼說的時候,我的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說道:「哎呀,你好、你好。」我回過頭,一名身穿白袍、中老年的高大男子,正邁開大步走進護理站。

「你就是久保說的那位,任何事件都能解決的醫師嗎?我是這裡的院長倉田,請多多指教。」

男子這麼自稱,同時不由分說地抓起我的右手,上下晃動。

「那個醫師是我。這個人只不過是金魚大便。」

金、金魚大便?

我正準備開口向倉田說明他誤會了時,從他龐大身軀後面傳來的聲音,讓我的表情瞬間僵硬。鷹央不知何時雙手扠腰,站在倉田的身後。

倉田轉過頭去,一看見鷹央,便挑起了粗眉。他的大腦八成無法將一臉稚氣的鷹央跟「任何事件都能解決的醫師」做連結吧。

「啥?你才是?」他的語氣變得很沒禮貌。

「沒錯,我就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天久鷹央。順帶一提,我也是那間醫院的副院長。」

「啊,喔。原來是這樣啊。能夠見到您真是榮幸。」

倉田立刻轉變態度,變得非常殷勤。他用白袍的下襬擦了擦手,將右手伸向鷹央,然而鷹央卻像是沒看見一樣,動也不動,只是以銳利的眼神瞪著他。倉田只好尷尬地收回手。

「哎呀,貴院有很多病人都會送來我們這裡,真的是太感謝了。以後也請您多多照顧了。」

倉田一邊鞠躬哈腰一邊這麼說,只差沒有搓手了。鷹央望著他,一臉無趣似地哼了一聲。

這種療養型醫院,經常從綜合醫院接收結束急性期治療的病人。而這附近最大的綜合醫院,就是天醫會綜合醫院。換言之,對這間醫院來說,天醫會綜合醫院是他們最重要的客戶。

「這次真的很抱歉,我們本來就已經受到貴院非常多照顧了,現在竟然又麻煩您來幫我們調查這起奇怪的事件。老實說,我們真的很頭痛呢。竟然出現什麼吸血鬼的傳聞。要是這個謠言傳到外面去,說不定會影響我們門診病人的數量呢。真是的,這種惡作劇到底是誰做的呀。」

「什麼嘛,所以你認為這是惡作劇?」

鷹央揚起一邊的嘴角。

「那一定是惡作劇吧。為什麼要偷血液呢?一定是住在附近的小鬼為了試膽,才把血液偷走的吧。如果不是這樣,還會是什麼原因呢?」

「天曉得,說不定真的有吸血鬼呀。像這種又舊又噁心的醫院,就算出現吸血鬼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鷹央挑釁地說道。聽見自己的醫院被說成「又舊又噁心」,院長的表情轉為僵硬。

聽著兩人的對話,我不禁感到疑惑。鷹央雖然很不擅於察言觀色,經常因為神經太大條而做出激怒對方的事,但是現在的鷹央,看起來很明顯是真的對倉田感到厭惡。

「呃,我們醫院確實是沒那麼新啦……」

「院長、院長。」

倉田正準備反駁的時候,剛才和鷹央談話的中年護理師踩著沉重的腳步,走進護理站。倉田的話被打斷,於是怒斥護理師:「什麼事啦!」

「呃,對不起,本來預定明天晚上值夜班的佐藤醫師剛剛聯絡我們,說他的家人發生意外,臨時沒辦法來值班……」

「喔,所以要找別的醫師代替他值班對吧?這種事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這個……對方說找不到可以代班的醫師,要我們自己找。」

「啊?」倉田威脅似地喊道:「值班醫師若是不能來,自己找人代班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我可沒辦法值夜班喔。我明天跟人約好了要去喝酒……」

「那我來幫忙值夜班好了?」

本來歇斯底里大喊的倉田,呆滯地發出「咦?」一聲,看著鷹央。

「反正我也有很多東西想再調查看看。後天輸血用的血袋,明天傍晚會送來對吧?那不是正好嗎?就由我和站在那裡的小鳥來值夜班,揭開『吸血鬼』的真面目吧。」

鷹央一臉無趣地說道,同時以斜眼看著我。

咦……我一定要陪你過來才行嗎?

3

「為什麼我也要陪你過來?」

我坐在只要稍微挪動屁股就會發出嘰嘰聲的椅子上,嘆息著說道。

第一次造訪倉田醫院的隔天晚上十點多,我和鷹央一起待在倉田醫院一樓的值班室。值班室里擺著一張廉價的單人床、多處破損的人造皮沙發,以及一張老舊的書桌。仔細聞的話,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念個不停,吵死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要是病人出現什麼緊急變化,誰要處理呀?」

鷹央不耐煩地說道。她穿著從天醫會綜合醫院帶來的淺綠色手術衣,躺在床上看書。鷹央雖然擁有高超的診斷能力,但卻非常笨拙,毫無醫療技術可言,就連抽血都不會。看來確實不能放她一個人值班。既然如此,一開始不要答應幫忙值夜班不就好了嗎?

「值班醫師為什麼會在那麼巧的時間點打電話來啊?真倒楣。」

我靠在椅背上,嘴裡嘟噥著。下一秒,鷹央將頭轉了九十度,凝視著我。看來她似乎聽見我剛才的抱怨

了,她的耳朵一向都這麼靈光。

「你該不會以為那是湊巧的吧?」

「什麼?」

「我是說原本的醫師在那個絕妙的時間點,打電話來說他不能值夜班的事。」

「所以那並不是巧合?」

「當然啊。護理站貼著班表,上面寫著今天值夜班醫師的名字和單位——也就是『帝都大第一內科佐藤』。」

「啊,所以你去廁所的時候……」

我察覺到鷹央的計謀,不禁大喊道。小型醫院經常拜託大學醫院的醫局派遣醫師來值班或看門診,而派遣醫師到倉田醫院的單位,就是日本的最高學府——

帝都大學醫學院,也就是鷹央的母校。

「對啊。我利用自己的人脈,拜託今天本來要值夜班的醫師取消。真是的,這種事你應該要馬上察覺才對吧。」

鷹央再次咂嘴。

我縮了縮脖子,揚起視線望著繼續看書的鷹央。

……她心情好差喔。鷹央平常嘴巴就很毒,但今天卻更充滿攻擊性。不知為何,她從昨天開始就一副很不高興的模樣。深夜在醫院裡抓『吸血鬼』——要是平常的鷹央,一定會像來露營的小學生一樣興奮,可是現在卻……這個人真是讓人摸不著頭緒。

「……差不多該走了。」

鷹央輕聲說道,同時慢慢地下床,披上掛在床欄的白袍。

「走?去哪裡?」

「當然是去逮住『吸血鬼』啊。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什麼來幹嘛的,我是被醫師強迫……」

「什麼?」

鷹央以威脅的口吻說道。她的心情真的很差。

「你啊,昨天不是看了田中松和鎌谷秀子的病歷表嗎?」

「咦?喔,昨天回家之前我有稍微瀏覽一下。不過因為診療記錄的字跡太潦草,我看不懂,所以只看了檢查報告而已。」

「你看了報告,卻什麼都沒發現嗎?」

「發現?咦?發現什麼?」

「……算了。」

鷹央深深地嘆了口氣,接著打開門,走出值班室。

到底是怎樣啦。我疑惑地歪著頭,趕緊追上前去。

「啊,辛苦了。」

我們走出位於一樓的值班室,上來二樓之後,護理站便傳出美由紀的聲音。 看來她今天也值夜班。一名纖瘦的中年護理師正在美由紀身後準備點滴,我發現她露骨地以好奇的眼神看著我和鷹央,忍不住皺起眉頭。

所以我才不喜歡這樣。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值夜班,當然會招致奇怪的誤解啊。雖然鷹央總是說:「反正我和你又沒有在交往,根本不必在乎別人怎麼想。」但是,我並不像贗央那麼脫離現實啊。

「血袋還在嗎?」

鷹央走進護理站,詢問美由紀。

「是,現在還在冰箱裡。」

「這樣啊。」

鷹央走到護理站內部,打開存放藥劑的冰箱,看看裡面。我也從鷹央的身後探頭望去,只見冰箱裡整齊地擺著四包血袋。

「對了,今天這些血袋當中,有幾包是A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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