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魅影病房 Karte.02 吸血鬼症候群(2/2)
「對了,今天這些血袋當中,有幾包是A型的?」
「兩包。請問,醫師您認為今天血袋也會被偷走嗎?」
美由紀不安地問道。我遠遠看見站在美由紀身後聽著對話的中年護理師,神情顯得相當緊張。鷹央裝模作樣地環視護理站,接著壓低音量說道:
「嗯,小偷今天應該也會來偷血袋。」
鷹央沉穩的語調,聽起來格外嚇人。我從護理站的入口往走廊望去,只有夜燈的昏暗走廊,看起來遠比白天更加詭異。的確,在這種充滿詭譎氣氛的醫院裡,就算流傳超自然現象的謠言也不足為奇。
「呃,天久醫師,昨天您替田中太太和鎌谷太太做的血液檢查,報告出來了嗎?有發現什麼嗎?」
美由紀接著詢問。昨天我們離開倉田醫院之前,鷹央命令我替田中松和鎌谷秀子抽血。
「嗯?喔,知道了很多啊。」
鷹央關上冰箱,語帶保留地說道,同時看著我。
「喂,小鳥。」
「是,什麼事?」
「我在值班室休息,你就在這裡守著血袋一整晚。」
「什麼?」
「只要我們不在同一間房間睡覺,就不會招來奇怪的誤會了吧。這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嗎?你可別打瞌睡,要好好守著喔。說不定吸血鬼會化身為蝙蝠來偷血唷。」
鷹央說完之後,迅速走出護理站,我只能怔然地目送她的背影遠離。
「呃,該怎麼說呢……辛苦你了。」
美由紀這麼安慰我,我只能無力地垂下肩膀。
好睏……我坐在冰箱前的摺疊椅上打瞌睡。我斜眼望著掛在牆上的時鐘,現在剛剛進入新的一天。平常這個時間我還不至於那麼困,但是守在冰箱前這個苦行般的任務,讓我的精神瀕臨崩潰邊緣。
「呃,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喝點咖啡吧。不過是即溶的就是了。」
就在我即將對睡魔舉白旗的那一瞬間,有個聲音對我說。我回過頭去,美由紀手裡拿著還冒著熱氣的馬克杯,站在我的身後。一股香醇的味道撲鼻而來。
「啊,謝謝。」
我接過馬克杯,喝了一口。廉價的苦味在口中散開,稍微稀釋了一些睡意。
「對不起,害你也被牽連進來。」
美由紀俯視著我,對我輕輕鞠躬。
「不,請別在意。這又不是久保小姐的錯。」
沒錯,將我牽連進來的,是那個現在在值班室睡得正香甜的任性上司。
「沒想到天久醫師會幫我們這麼多。我本來只是希望她來看一下,給我們一點建議就好了。這次真的太麻煩天久醫師和小鳥游醫師了……」
美由紀一臉歉疚地低下頭。或許美由紀原本只是希望那樣,但鷹央做事絕對不可能半途而廢。一旦對某個『謎團』產生興趣,鷹央就會像鱉一樣緊咬著獵物不放,直到釐清事件的全貌為止。
「你不用在意啦。一頭栽進這種事件當中,對鷹央醫師而言就像休閒娛樂一樣。」
沒錯,對鷹央來說,解謎就是她最大的樂趣。尤其是像『吸血鬼』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件,她更是會主動想要解決。然而,這次她雖然積極地插手這件事,不知為何心情卻不太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思考了幾秒後便放棄了。因為鷹央本來就是個陰晴不定的人,去思考她為什麼心情不好,根本是浪費時間。
就在我想要再喝一口咖啡的瞬間,一陣響亮的電子音傳遍護理站。我反射性地站起來,咖啡從馬克杯里濺灑出來。
「那是怎麼回事?」
「火、火災!是火災警報!」
美由紀看著嵌在牆上的警報控制面板,高聲喊道。美由紀壓下控制面板的按鈕,刺耳的警鈴聲便戛然而止。
「是一樓,一樓的門診候診室!」
美由紀這麼大叫,同時跑出護理站。
門診候診室?門診候診室的盡頭,有一扇通往值班室的門,而鷹央現在正在值班室……我倒抽了一口氣,立刻追上美由紀。
美由紀和我沿著樓梯往下跑,抵達了一片漆黑的門診候診室。下一秒,日光燈的光線照亮了候診室。由於燈光太刺眼,於是我眯起眼睛,環顧四周,發現纖瘦的中年護理師正站在候診室盡頭的火災警報裝置前。
「山崎小姐!」
美由紀呼喚那個和她一起值夜班的護理師。
「啊,美由紀。我來門診拿明天要用的點滴,結果火災警報突然響了起來,嚇我一跳。不過好像是誤報,完全沒有異常狀況。」
聽見護理師這麼說,我和美由紀才鬆了一口氣。真是嚇死人了。
就在我走向火災警報裝置的時候,位於前方幾公尺的值班室的門忽然開啟,鷹央揉著眼睛走了出來。
「怎麼啦,好吵喔。叫人家怎麼睡啊。發生什麼事了?」
「啊,好像是誤報啦。不用擔心。」
聽見我的回答,鷹央睜大了那雙宛如貓眼一般的大眼睛。
「小鳥,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什麼為什麼……」
「我不是叫你守著血袋嗎?」
鷹央說完,立刻衝出值班室,穿過候診室往外跑。我呆立著目送鷹央穿著白袍的嬌小背影消失在樓梯上,在發現她朝什麼方向跑去之後,連忙跟了上去。
我穿過候診室,爬上樓梯,回到護理站,看到鷹央跪立在冷藏藥劑用的冰箱前,查看冰箱裡的狀況。
「那個……醫師。」
我膽顫心驚地走向鷹央,從她的背後探頭望向冰箱裡面。就在那一瞬間
,我感到一股宛如後腦勺被球棒重擊似的沖撃。
冰箱裡的血袋只剩下三袋。
晚一步回到護理站的美由紀和另一名護理師,在看見冰箱裡的狀況後,頓時啞口無言。
「為什麼……是誰……」美由紀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是誰?當然是『吸血鬼』囉。」
鷹央丟下這句話,轉身離去,白袍的下襬隨風揚起。
鷹央走出護理站後,便從旁邊的樓梯往上爬。我和兩名護理師互望了一眼,跟著鷹央上樓。鷹央抵達三樓後,走進樓梯口旁的病房,也就是田中松和鎌谷秀子的病房。
鷹央走進昏暗的病房,在拉起布簾的最外側病床前停下腳步,垂下目光。我順著她的視線往地板一看,瞬間感受到一股讓背脊凍僵的顫慄。從布簾的縫隙間,可以看見空空如也的血袋,血袋旁還留有看起來像是血滴的污漬。我的心跳不斷加速。
鷹央將手伸向布簾,毫不猶豫地往旁邊拉開。布簾後的床上,躺著一名老太太——田中松。她就是昨天將鷹央誤認成自己孫女的病人。
鬆緩緩地起身,對著我們微笑。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小聲的尖叫,我也像是被定住似地全身無法動彈。
在從走廊射進來的夜燈昏暗光線下,田中松的嘴角看起來閃閃發亮——發出鮮紅色的光。
「……叫院長來。」
鷹央望著嘴角被染紅的松,以陰鬱的口吻低聲說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丨」
倉田院長一走進護理站,就這麼大聲嚷嚷。據說他喝完酒之後,在家裡睡得正香甜,卻被挖了起來。
「是我叫你來的。」
鷹央從護理站裡面大喊。田中松坐在輪椅上,在鷹央身旁低著頭睡著了。
「喔,天久醫師。值夜班辛苦了。不過,原則上值班的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由值班醫師全權處理,把我叫來會對我造成困擾耶。」
倉田抓了抓白髮蒼蒼的頭髮。可能是因為三更半夜被叫來真的很不高興吧,他之前那種卑躬屈膝的態度完全不見蹤影。
「其實啊……」
就在倉田準備繼續抱怨的時候,鷹央拍了拍松的肩膀,把她叫醒。看見緩緩抬起頭的松嘴邊染上一片血紅,倉田不禁張口結舌。美由紀本想替松擦掉嘴邊的血漬,但鷹央阻止她,表示讓院長親眼看見這一幕比較有說服力。
「一個小時前,護理站的A型血袋被偷走了。我們在這名病人的床邊找到了空的血袋。而躺在床上的病人嘴邊則是沾滿了鮮紅色的污漬。」
「這表示……那個病人喝了血……?」倉田用顫抖的聲音說。
「對,沒錯。就是這個女人偷了血袋,又把血喝光的。這次和之前的三次都是。」
「為什麼會這樣……」
倉田凝視著不安地環視四周的松,喃喃嘀咕著。我也想知道為什麼松會喝血。自從我們發現滿嘴鮮紅的松之後,我已經問了鷹央好幾次,但她只是不耐煩地回答:「等院長來我就會說明了,等一下。」
「這是異食症。」
鷹央無精打采地說道。
「異食症……」
倉田呆然地重複這個單字。
「沒錯。你應該知道異食症吧?這種疾病的症狀,就是會莫名地想吃無機物等不能食用的物品,例如土、粉筆、冰塊等等。這種現象經常出現在貧血的女性身上,尤其是妊娠中的婦女更為常見。可能的成因包括缺乏鋅、鐵質,或是遭受巨大的精神壓力等等。此外,也可能是腦部疾病造成這種異常行為。」
鷹央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有關『異食症』的知識。
「以田中松的狀況而言,她不但有貧血的症狀,還有嚴重的失智症,因此就算罹患異食症也不足為奇。而她異食的目標……就是血液。」
鷹央壓低音量說道。這時田中松也相當配合地露齒而笑,露出了被染成紅色的牙齒。
「呃,我知道異食症,可是喝血這種例子……」
「是你自己知識不足吧。想要喝血的這種異食症,雖然非常罕見,但過去仍有幾個病例。幾乎所有的病例,都是像田中松一樣罹患失智症,而且有貧血症狀的病人。」
鷹央不耐煩地繼續說明。
「不過……真的有這種事嗎?.」
倉田懷疑地眯起眼睛。
「怎麼?你懷疑嗎?那我就讓你看看證據好了。」
「……證據?」
倉田喃喃說道。這時,鷹央從白袍的口袋拿出一個容量大約二百毫升的小寶特瓶,瓶里深紅色的液體搖動著。
「醫師,那該不會是……?」我半邊的臉頰抽動著。
「對啊,這是A型的紅血球濃厚液。是我從我們醫院帶來的,因為病人在輸血之前就死亡,沒有用到,所以我就拿了一點過來。」
鷹央打開寶特瓶的瓶蓋,遞給松。松接過寶特瓶之後,一開始先是疑惑地看著,但是一聞到味道便露出笑容。下一秒,她就毫不猶豫地將寶特瓶湊近嘴邊,一口氣喝光了。我、倉田和兩名護理師呆然地望著眼前的光景。
「這麼一來,你們就明白了吧?」
鷹央從松的手中接過空的寶特瓶,聳了聳肩。
「是、是,的確如此。那……那麼,以後只要小心不要讓這個病人再把血偷走……」
「這樣不好。」
倉田因為慌張而聲音沙啞,鷹央打斷了他的話。
「不好?」倉田皺起了粗眉。
「對,沒錯。這個病人雖然罹患失智症、肝硬化和貧血,但是她的體力還很好。更重要的是,她應該對血液有著強烈的渴望。如果沒辦法偷到血袋,她說不定會從身邊的血液下手。」
「身邊的……該不會是……」
「沒錯,也就是說,她很可能會襲擊其他的病人,喝他們的血液——就像真的吸血鬼一樣。在一九四〇年代,英國有個被稱為『倫敦吸血鬼』的連續殺人魔,叫做約翰·喬治·海格,他為了吸人血,一連殺害了九個人,據說就是因為異食症的關係。」
聽見鷹央的說明,倉田的表情變得僵硬。要是住院的病人襲擊其他病人,吸他們的血,那絕對是個大問題,搞不好連媒體都會蜂擁而至。
「怎麼會這樣……那麼我該怎麼辦才好……」
倉田表情僵硬地喃喃自語。鷹央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不耐煩地說道:
「這個病人需要內科的治療以及精神科的治療,視狀況說不定還需要暫時住在隔離病房。像這種療養型的醫院應該沒辦法處理吧……我知道了,就由天醫會綜合醫院來接手吧。」
「真的嗎?」倉田的臉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沒辦法,畢竟診斷是我做的,我會負責診治到最後。而且她本來就是在我們醫院住院的病人嘛。明天……其實已經是今天了。等天亮之後,就把她送到我們醫院來,我會準備統括診斷部的病床讓她住院。對了,你也一起帶她來吧。畢竟是你把我牽扯進這件事情的,這點小事你應該做得到吧?」
鷹央對美由紀說道。突然被點名的美由紀稍微遲疑了一下,接著點點頭。
「好,這麼一來事情就解決了。這起事件真是無聊。小鳥,我們回去吧。」
鷹央轉過身,準備走出病房。
「咦~可是現在不是還在值班……」
我對鷹央這麼說,她頭也不回地回答:
「院長都回來了,就算我們這些外人不在,院長也會好好值班的。而且這間醫院值班室的床太硬了,我想在自己家裡的床上好好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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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拜託你了。」
我對護理師說完之後,走出了護理站。
現在是白天。我們值完班、離開倉田醫院,已經過了大約半天。我將病人住進十樓病房時需要注意的事情交代護理師之後,就走向位在同層電梯間旁的統括診斷部門診診間。
一走進診間,鷹央和美由紀就坐在和三天前一樣的位置上。幾十分鐘前,美由紀按照鷹央的指示,陪著田中松從倉田醫院轉來。
「田中松太太的住院手續已經完成了,接下來要怎麼辦呢?要不要先請精神科來會診?」
「精神科?你在說什麼?」
鷹央像在趕蟲子似地揮了揮手,總覺得她真的從昨天開始心情就很不好呢。
「你不是說她需要精神科的治療,所以才特地讓她轉院嗎……」
「你還真的相信那些胡說八道啊?」
「咦?」
聽見鷹央傻眼的語氣,我眨了眨眼。
「那很明顯是胡說八道不是嗎?的確,世界上真的有因為生病而想要喝血的人存在,但大多數的案例與其
說是異食症,倒不如說是伴隨著妄想的精神疾病。 另外,我昨晚說的『倫敦吸血鬼』,據說其實很有可能是為了逃避死刑,才聲稱自己『喝了被害人的血』,假裝患有精神疾病。」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咦,可是,田中太太的確是喝了血啊……那麼把血偷走的到底是誰?」
我一直以為聽完鷹央在半天前的說明,自己已經完全明白了,不過現在腦中卻一團混亂,連話都說不清楚。
「你一次問我那麼多問題,我怎麼可能回答得完啊。真是的。一個將近九十歲的失智老人,先啟動一樓的警報裝置,然後再趁機跑到護理站把血袋偷走?你覺得這有可能嗎?」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但是在那間氣氛詭異的醫院裡,看見一個嘴邊沾滿紅色污漬的老人,任誰都會不由得相信吧。而且我們也確實親眼看見松喝下了鮮血。如果不是異食症的話,她為什麼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呢?
「那麼,也就是說,偷走血袋的並不是田中松太太囉?」
我如此反問,鷹央則是冷哼了一聲。
「嗯,對啊,田中松並不是犯人。是有人刻意讓大家這麼認為的。」
鷹央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同時將視線轉向坐在她對面的美由紀身上。
「偷走血袋的是你。沒錯吧?」
「……是的,沒錯。」
美由紀咬著她擦了淡淡口紅的嘴唇,無力地頷首。
「好吧,也差不多該讓這齣鬧劇結束了。」
面對一直低著頭的美由紀,鷹央搖了搖頭。我張口結舌,看著被指為『犯人』的美由紀。
「請、請等一下,美由紀小姐是犯人?可是,拜託你去調查這件事情的,不就是美由紀小姐嗎?」
「對啊,因為這就是她的目的。」鷹央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目的?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你會覺得美由紀小姐是犯人呢?」
「因為從狀況看來,只剩下這個可能性了啊。而且昨天確認了班表之後,果然不出我所料,三次血袋不見的時候,這傢伙都在值班。」
「不,醫師,請等一下。犯人不可能是美由紀小姐啊。昨天晚上警報聲響起後,一直到冰箱裡的血袋被偷走之前,美由紀小姐一直都跟我在一起。至少昨晚她是不可能偷走血袋的。」
「喔,昨天是我偷的。」
「……什麼?」
我一時無法理解鷹央話中的含意,於是發出一聲愚蠢的怪叫。在我面前的鷹央則是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她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我詫異地張大了嘴。那是紅血球濃厚液的血袋。
「這是……」
「這是我昨天偷走的。我們把警報器關掉之後,第一個到護理站打開冰箱 的,不就是我嗎?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把血袋偷出來,塞到手術服褲子背後的。因 為我穿著白袍,所以大家都沒注意到吧。不過很冰就是了。」
鷹央如此說道,帶著一絲得意的神色。
「那麼,掉在田中太太床邊的空血袋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事先準備好的。我將紅色水彩溶在少許水中,裝進這間醫院的空點滴袋裡製成的。我交代你守著冰箱之後,就到三樓病房去布置了。順帶一提,當時我也順便用紅色食用色素將田中松的嘴邊染紅。」
「所以,田中太太在院長面前喝的並不是血……」
「那是加了紅色食用色素的養樂多啦。看起來真的很像血液吧?為了製作那個,我可是花了一番工夫呢。」
我頓時感到全身無力,很想當場癱坐在地上。我完全被鷹央耍得團團轉。竟然那麼害怕,真是丟臉。
「你為什麼要做那種惡作劇?」
我虛弱地問道。
「為了讓田中松轉來我們醫院啊。小鳥,你不是說自己看過田中松的病歷表嗎?」
「咦?喔,是。我是看過……」
聽見我的回答,鷹央故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
「你在我手下學習已經幾個月了啊?多少也該有點成長好不好?你的眼睛是彈珠做的嗎?」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啊。看過病歷表之後,到底會發現什麼呢?那不就是一般貧血和肝硬化病人的病歷表而已嗎?
「田中松為什麼會肝硬化?」
「……咦?」
聽見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一時語塞。
「我問你她肝硬化的原因是什麼?從病歷表上的驗血報告看來,她並沒有感染B型或C型肝炎的病毒。而她住院之後,肝硬化卻還是繼續惡化,由這點看來,應該也不是酒精造成的肝硬化。」
「難道是自體免疫性肝炎(Autoimmune hepatitis)或是原發性膽汁肝硬化(Primary biliary cirrhosis)……」
我戰戰兢兢地提出兩個會造成肝硬化的疾病。
「兩者都不是。昨天的驗血報告顯示,她的自體抗體(Autoantibody)全都是陰性。包括抗核抗體(Anti-nuclear antibody)、抗粒線體抗體(Anti-mitochondrial antibody)都是。」
我拚命想出來的疾病,瞬間就被鷹央全盤否定。
「除此之外,田中松的檢查報告裡還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呀。你一定有……看來是沒發現吧?真是的,你在這裡到底學到了什麼?」
鷹央對我投以冷冷的視線。我只能縮起身子,低著頭。
「輸血的目的是什麼?」
鷹央輕聲說道。
「咦,什麼意思?」
「我說輸血。為什麼要替病人輸紅血球濃厚液?」
「喔,不是為了增加血液中的紅血球,以改善貧血症狀嗎?」
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義,小心翼翼地回答。
「對,沒錯。那麼,田中松的貧血症狀改善了嗎?」
「什麼?」
「我問你輸血之後,田中松的紅血球數量有增加嗎?」
「這……」
我張口結舌。我當時只是稍微瀏覽一下檢查報告而已,因此不記得詳細的報告內容。鷹央看著我,再次深深嘆息道:
「沒有增加。不管輸了幾次血,田中松的紅血球都沒有增加。」
鷹央對我遞出一張紙。我接過後一看,原來是田中松的驗血報告。這應該是前天我們離開倉田醫院前替她抽血,然後在天醫會綜合醫院做的檢查報告。
「如果看到這個都還沒發現,你就放棄內科,回去當外科醫師吧。」
鷹央給我的壓力讓我臉部的肌肉瞬間緊繃,我將視線落在報告上。看到檢查報告最下面的項目——
『直接庫姆氏試驗:陽性。』
直接庫姆氏試驗?我記得如果這是陽性的話……
「AIHA(Autoimmune Hemolytic Anemia)!」
我忍不住大喊。鷹央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說道:
「沒錯,就是AIHA,自體免疫性溶血性貧血。這是一種由於人體製造出對紅血球細胞膜上的抗原產生反應的抗體,使得紅血球遭到破壞的疾病。治療時,必須給予病人腎上腺皮質類固醇(Corticosteroid)。如果只因為貧血而一直給病人輸血,反而會產生大量的抗體,甚至使病情惡化。換句話說,田中松透過輸血而獲得的紅血球,大部分都被抗體破壞,因此完全無法改善貧血的症狀。這樣你就全都懂了吧?」
「咦?全部……?」
「沒錯,全部。為什麼會發生這齣愚蠢的鬧劇?你該不會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吧?」
鷹央睜大雙眼。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不明白啊……田中松的症狀只靠輸血是無法改善的。這件事和『吸血鬼』事件到底有什麼關聯?
「我說啊,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田中松罹患的是AIHA了對吧?既然如此,你應該也能推知她肝硬化的原因了吧。來,一分鐘之內給我想出來,否則我會讓你從實習醫師開始重新來過喔。」
「什麼從實習醫師開始,這是開玩笑……」
「一、二、三、四……」
我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在我面前的鷹央卻開始無情地計時。
這個人是認真的!我趕緊絞盡腦汁拚命思考。
田中松罹患了紅血球會在體內遭到破壞的疾病,那為什麼會導致肝硬化呢……?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鷹央毫不留情地計時的聲音,不停地加熱我的大腦。
真的有可能從實習醫師開始從頭來過嗎?不,鷹央這個人很可能會這麼做
。要是我變回實習醫師的話,不就成了鴻池的實習夥伴了嗎?拜託千萬不要……啊,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先思考溶血和肝硬化的關係。
既非病毒,也不是酒精造成的肝硬化。再加上溶血……
溶血?血液會溶解……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血液所含的成分是……血色素。血色素的材料是……鐵!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血鐵沉積症(Hemochromatosis)!」
在計時即將結束前,我喊出了這個疾病的名稱。鷹央「嘖」地咂了聲嘴,接著說道:「正確答案。」
……剛剛那聲「嘖」是怎樣。她就那麼想讓我回去當實習醫師嗎?
血鐵沉積症是一種因為人體攝取過剩的鐵質沉積在內臟,引起器官障礙的疾病。當鐵質沉積在肝臟或心臟時,就會造成肝硬化或心臟衰竭,甚至可能致命。
「沒錯,造成田中松肝硬化的原因就是血鐵沉積症。那個叫做倉田的蒙古大夫,一直替罹患自體免疫性溶血性貧血的田中松輸血,而且從倉田醫院的病歷表上,也可以看出她還定期接受鐵劑點滴注射。完全不考慮原因,只因為貧血就不斷給予病人鐵劑,那個笨蛋醫師應該被吊銷醫師執照才對。因為那些無謂的輸血和鐵劑補充,田中松的肝臟蓄積了大量的鐵質,持續干擾肝細胞功能,最後形成了肝硬化。這正是名符其實的醫源病(Iatrogenesis)啊。」
醫源病意指因為錯誤的醫療行為而引起的疾病。我抿了抿嘴,雖然還有點模糊,但總算看見整件事情的全貌了。
「那麼犯人之所以偷走血袋,就是為了不讓田中太太輸血,以阻止她的病情惡化……」
「是的,這就是我偷走血袋的原因。」
一直保持沉默的美由紀,以顫抖的聲音說著。
為了不讓田中松接受輸血,美由紀偷走了原本預定用在田中松身上的A型血袋。第一次是因為預定接受A型血液的病人有兩個,所以失敗了,不過接下來那兩次,她都成功阻止田中松接受輸血。但是……
「但是,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毫無效率的方法呢?如果你覺得輸血會對病人產生反效果,直接告訴院長不就好了嗎?」
「我說了!我說了好幾次!我告訴院長,輸血會讓田中太太的病情惡化,可是院長卻斥責我:『護理師不要對治療方式插嘴!』他不但不肯停止輸血,連鐵劑點滴都不願意停掉。」
美由紀用力咬著她那沒有血色的嘴唇。我想起倉田醫院的院長,那種對醫護人員態度如此囂張跋扈的醫師,確實不可能聽從護理師的建議吧。
「可是,你為什麼要將空的血袋邊緣弄破,再丟在病房裡呢?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出現『吸血鬼』這種奇怪的謠言……」
「她當然是為了製造這個謠言啊。」
鷹央打斷我的問題,如此說道。
「她為了製造『吸血鬼』的謠言,不只刻意在走廊上滴血,還把故意留下咬痕的空血袋扔在病房裡。不,一開始對護理師同事們提到『吸血鬼』這個詞彙的,應該就是她吧。」
鷹央瞥了美由紀一眼。美由紀低著頭,低聲說道:「您說的沒錯。」
「製造『吸血鬼』的謠言?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脫口說出浮現腦中的疑問,就在此時,鷹央對我投以比冰還寒冷的視線。
「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問『為什麼?為什麼?』你是幼稚園的小朋友嗎?你脖子上那顆大頭是用來裝飾的嗎?」
鷹央對我破口大罵,我忍不住輕輕往後仰。鷹央今天說話比平常還毒,看來她心情果然很差。她這次到底為什麼會這麼暴躁呢?是因為『吸血鬼』的真面目不如預期嗎?不,光是這樣的話,應該還不至於讓她不高興到這種地步。
話說回來,製造『吸血鬼』的謠言,對美由紀到底有什麼好處?聽到這種像怪談般的謠傳,會感到興奮的,頂多也只有鷹央吧……想到這裡,我頓時瞪大了眼睛。
沒錯,鷹央非常喜歡這種謠傳——非常喜歡,換句話說……可以拿它來當誘餌。我從始終張著的口中擠出聲音:
「該不會是為了把醫師……」
「對,她就是為了把我引來。」
鷹央咂了一聲嘴。
「這個女的是故意把我引出來,讓我替田中松診斷的。」
鷹央以低沉的聲音如此說道。坐在椅子上的美由紀彎著身子,戰戰兢兢地抬起視線望著鷹央,然後用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向她道歉:「……對不起。」
「她聽過有關我的傳言,所以知道我的診斷能力,也知道只要告訴我『出現吸血鬼了』,我就會開心地主動前往調查。另外,多虧了吸血鬼的傳聞,一直很擔心門診營收受到影響的院長,也願意接受我這個外人插手調查。你策劃得還真周到呢,害我也必須跟著一起演一出爛戲。」
「真的非常抱歉……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麻煩醫師這麼多。只是……」
「你只是想假借調查吸血鬼這個藉口,讓我看田中松的病歷表,指出院長採用了錯誤的治療方式對吧?你是為了讓我注意到田中松,才會特地將血袋丟在病房裡,留下明顯的線索。」
「是的。我想醫師您只要一看到病歷表,一定就能立刻發現……」
「嗯,我確實立刻就發現——發現她罹患的是AIHA和血鐵沉積症,同時也發現我被你利用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打從第一次來倉田醫院之後,心情就特別不好。
面對低頭沉默不語的美由紀,鷹央繼續說道:
「你說你只希望我指出治療上的錯誤對吧?可是,你真的認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嗎?就算我指出他誤診,那個無能又偏執的醫師,一定也會惱羞成怒,繼續堅持同樣的治療方法吧。正因如此,我才非得演那出戲,將田中松帶來這間醫院不可。你有什麼要反駁的嗎?」
鷹央瞪著美由紀。
「不,沒有……真的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美由紀以顫抖的聲音說道,鷹央注視著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看見美由紀那副悲壯的表情,她的氣應該也消了一些吧。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那間醫院的治療方式的確很不妥,就算如此,你對田中松做得也太多了。你為什麼不惜使用這種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揭穿的手段,也非得幫助那名病人不可呢?」
鷹央提出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美由紀緊閉著嘴唇,沒有立刻回答。
經過數十秒的沉默之後,美由紀才緩緩開口:
「松太太是兩年前……我在天醫會綜合醫院工作時,照顧過的病人。」
聽見美由紀說的話,鷹央的眉毛動了一下。
「松太太自從因為車禍失去家人之後,就一直過著獨居生活,前年因為肺炎而住院。只是她的肺炎雖然痊癒了,但是在住院期間,原本就罹患的失智症變得更嚴重,無法出院返家休養。」
美由紀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狀況吧,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就讀高中的時候,母親就因為意外而過世。松太太的肺炎好轉之後,便將我誤認為她已經去世的女兒……每次我去病房,她都會笑盈盈地迎接我……不知不覺中,我也把她當成了真正的家人。所以,當一直沒有醫院願意收容的松太太找到可以轉入的醫院時,我真的好高興,而那間醫院就是倉田醫院。轉院時所需的護理紀錄等文件,全都是我幫她準備的。是我親手將松太太送進那間醫院的!」
美由紀的聲音開始夾雜著嗚咽。
「……你之所以會去倉田醫院工作,就是因為田中松住在那裡?」
鷹央開口詢問,美由紀無力地搖了搖頭道:
「不是的。我當時其實已經完全忘記松太太的事了,所以當我進入倉田醫院任職,發現住院病人名單里竟然有松太太時,我很高興。但是實際見面之後,我卻發現松太太已經變了非常多。她變得瘦骨嶙峋、皮膚粗糙,甚至因為肝功能障礙而出現黃疸……即使如此,松太太一看到我,又再次將我當成她女兒,非常開心。」
美由紀以雙手塢住臉龐,繼續說著:
「聽說松太太轉入倉田醫院兩、三個月後,就開始貧血,身體狀況也愈來愈惡化。我想AIHA可能就是那時候發病的。我在這裡上班之後,長期觀察松太太的症狀,開始猜想造成她肝硬化的原因,會不會是因為大量輸血和注射鐵劑的關係。不過,我卻無法阻止這件事……我很快就要離開倉田醫院了,因為我再也無法忍受那間醫院。可是在離開之前,我真的很想幫助松太太!」
美由紀說到這裡,便無法再繼續說下去。
診間裡只剩下美由紀的啜泣
聲。鷹央抓了抓頭,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美由紀抬起頭來,以濕潤的眼睛望著鷹央。
「小鳥,總之先開始進行螯合治療(Chelation therapy),讓她排出體內多餘的鐵質,另外再給她類固醇。這麼一來,她的症狀應該就會改善了。之後我們再去拜託醫療諮詢室,請他們介紹可靠的老人安養中心。」
美由紀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在一旁看著鷹央對我做出指示。
「怎麼了?幹嘛露出這副驚訝的表情。那個病人既然已經轉進統括診斷部,我當然就會負責照顧她啊。此外,我會指示我們醫院的諮詢室,叫他們以後不要再把病人送去倉田醫院,你就放心地離開吧,看是要回老家或是去哪裡都好。我會再通知你那個病人的狀況,你可以找時間去探望她。」
美由紀用雙手搗著嘴,對鷹央深深地鞠躬道:
「謝謝您。真的……非常謝謝您。」
美由紀的眼眶落下斗大的淚珠,對鷹央道謝。鷹央不知是否想掩飾自己的難為情,只見她將嘴巴撇成了「ヘ」字形。
*
「這樣就好了……」
在『病房的吸血鬼事件』解決後一個月左右的某個早上,我在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裡,坐在電子病歷表前操作滑鼠,將剛製作完成的文件列印出來。腳邊的印表機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接著吐出一張A4紙。我拿起那張紙,確認上面的內容——這是田中松的轉診單。
田中松住院後,經過螯合治療並投予腎上腺皮質類固醇,症狀立即獲得改善,現在已經差不多可以替她找老人安養中心,準備安排她出院了。田中松住院期間,美由紀經常來看她,許多護理師甚至還以為美由紀是她的孫女。另外,在鷹央的建議下,據說天醫會綜合醫院決定不再將病人轉到倉田醫院。倉田醫院接下來可能會面臨極大的危機,但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了。
我瀏覽了一下轉診單後,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鋼筆,簽上自己的名字與今天的日期。
「已經十二月二十一日了啊……」
我收起鋼筆,喃喃說道。街上雖然瀰漫著濃濃的聖誕氣氛,但沒有對象可以共度聖誕夜的我,心中不免有股空虛的感覺。
不,距離聖誕夜還有三天,說不定在這段期間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呢。
正當我這麼鼓勵自己時,診間入口的門打開,鷹央一邊打呵欠一邊走進診間。
「啊,鷹央醫師,早安。」
「……喔。」鷹央無精打采地舉起一隻手,走向我,她看著我手上的東西說:「那是什麼文件?」
「這是田中太太的轉診單。因為醫療諮詢室替我們篩選出幾間不錯的安養中心……」
我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凝視著鷹央。
「怎麼了?你的表情怪怪的。」
「這個……不好意思我岔個話題,請問你早餐吃了什麼?」
「吃什麼?我吃咖哩啊。」
超偏食的鷹央,基本上除了咖哩和甜食之外,什麼都不吃。
「呃,請問你早上吃的咖哩,有沒有放什麼奇怪的材料?具體來說……比如說蒜頭之類的。」
「喔,對啦,就是我們帶去倉田醫院防『吸血鬼』的蒜頭啊。我一直將那些蒜頭放在冷凍庫,因為想說它好像快壞掉了,於是便全部磨成泥,加進今天早上的咖哩飯里。味道雖然很獨特,不過還滿好吃的。」
「……請你現在立刻回家,好好刷個牙。還有,如果可以的話,也請順便沖個澡。」
「啊?刷牙?沖澡?」
「醫師你的鼻子不太靈敏,所以可能沒發覺,但你全身都散發著蒜臭味喔。請你趕快回去處理一下。」
我指著門口如此說道。
「什……臭味……你面對一個淑女,講那什麼話啊。」
「我不認同全身散發蒜味的女性叫做『淑女』。好了,在門診開始之前,請想辦法將那個味道沖淡一點。」
「哇,不要推我啦,你這個只有蠻力的傢伙!我要告你性騷擾喔。知道了、知道了啦。我會想辦法的,只要把味道消除掉就好了吧。」
就在鷹央不滿地這麼說的同時,診間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病人已經來了嗎?我皺著眉,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現在的時間是上午八點四十分,距離門診開始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嗯?是誰?」
被我推到門口的鷹央低聲說道。
「我是真鶴,可以打擾一下嗎?」
門外傳來鷹央的姊姊,也就是擔任天醫會綜合醫院事務長——天久真鶴清脆的聲音。
「喔,是姊姊啊。怎麼了嗎?」
鷹央應門後,門便緩緩地開啟了。下一秒,一聲悶哼從我的喉頭髮出,鷹央將她那雙大眼睜得更大了。
站在門外的不只一個人,真鶴的身旁站著一名穿著白袍的高大男子。男子有一頭剪得很短的白髮,看起來年約五十左右,眼神十分銳利。他正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的院長,同時也是鷹央的叔叔,更是鷹央的天敵——天久大鷲。
大鷲為什麼會到統括診斷部的門診來?我忍不住表情緊繃。上個星期,大鷲才設局讓統括診斷部瀕臨廢除危機。當時雖然因為鷹央的活躍表現而度過了難關,不過在那之後,我就對大鷲這個人抱持著警戒心。
大鷲踏著緩慢的腳步走進診間,鷹央明顯地皺起眉頭。天敵入侵了自己的地盤,她當然會感到不舒服吧。
「什麼事?叔叔。」
鷹央用僵硬的聲音問道。大鷲低頭看著鷹央,緩緩地開口:
「我有事情想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