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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魅影病房 Karte.03 天使降臨之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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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有事想拜託我?」

鷹央以充滿警戒和敵意的語調低聲說,同時抬頭瞪著大鷲。

「對,沒錯。」

大鷲用一如往常的平淡口吻回答。

「別開玩笑了,你忘記自己做過什麼事了嗎?」

「你指的是什麼?」

「就是之前的事啊!你想要廢除統括診斷部不是嗎?」

鷹央站起身,大聲喊道。大鷲冷冷地看著她回答: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是好幾名外科主任聯名提出的議題,我只是以院長的身分,將這個議題帶到會議里討論而已。」

大鷲坐在病人用的椅子上。鷹央的嘴裡傳來咬牙的聲音,房裡的氣氛劍拔弩張。

前幾天,一名少年在小兒科病房住院,而這名少年的母親控訴鷹央有醫療過失。大鷲藉由這個機會,試圖將統括診斷部和鷹央一起消滅。在上星期的會議中,差點就要通過將統括診斷部縮編的議案,不過就在決議的前一刻,鷹央『診斷』出少年身上發生的問題,使得這項計謀失敗。

「喂,你幹嘛坐下來?門診馬上就要開始了耶。」

「我會在門診開始之前把話說完。如果希望我講快一點,就閉上嘴,安靜地聽我說。」

大鷲用平淡的語調說著,鷹央頓時表情僵硬。

「鷹央,你冷靜點。」

真鶴以說教般的口吻說道。鷹央平時非常聽姊姊的話,但今天卻遲疑了幾秒鐘,才噘著嘴,心不甘情不願地在椅子坐下。

「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鷹央像是在趕蒼蠅似地揮揮手。平常看見鷹央這種態度,真鶴都會立刻指責她,可是今天卻只是面露嚴肅的表情,不發一語。

真鶴之所以在場,應該是為了讓大鷲和鷹央的對話更和平吧。不過她的內心可能也對於上星期大鷲策劃的消滅統括診斷部計謀,感到相當憤怒。

「從上個星期開始,小兒科病房就不斷出現異狀。住在同一間病房的幾名少年,身體狀況都陸陸續續變差了。」

大鷲直視著鷹央的雙眼。

「同一間病房?」鷹央的眉毛挑了一下。

「對。他們全都已經結束治療,預計近期之內就可以出院了,但是現在卻出現原因不明的異狀,使得他們全體必須延期出院。」

「……都很嚴重嗎?」

鷹央以低沉的聲音詢問,大鷲搖了搖頭回答:

「不,他們全都很快就痊癒了。不過,現在我們無法對病人的家長說明為何會出現這種異狀。而且就在同一時期,病房裡還出現了奇怪的謠傳。有些家長聽到這個謠傳,擔心那會不會和異狀有關聯。」

「……奇怪的謠傳?是什麼?」

鷹央反問道,大鷲微微地揚起嘴角:

「是你可能會喜歡的那種,像怪談般的愚蠢謠傳喔。」

「……換句話說,你擔心那個奇怪的謠言傳開來,會影響醫院的風評,所以要我去幫忙診察對吧?」

「沒錯。」

大鷲很乾脆地回答。他認為自己的使命是讓醫院維持健全的營運,並藉此確保地區的醫療品質。

鷹央和大鷲再次沉默地對峙。我提心弔膽地看著他們,但心中卻很篤定——鷹央一定會接受這個委託。

鷹央擁有無止盡的好奇心,總是四處找機會使用她那宛如超級電腦般的頭腦,她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有如怪談般的謠傳』。就算嘴上抱怨連連,她也一定會接受……

「……我不要。」鷹央小聲地說道。

聽見這句出乎意料的話,我睜大了眼睛望著鷹央。同時,我發現真鶴和大鷲也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

「鷹央……你怎麼了?」

真鶴滿臉疑惑地詢問。

「因為……我不想接受叔叔的委託。」

鷹央垂下目光,語氣活像是個為遲到找藉口的小學生。

「……或許是我表達得不夠清楚吧。」

不知何時已經恢復面無表情的大鷲,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這並不是我個人的委託,小兒科病房正式向統括診斷部提出的診療委託,應該馬上就會送到了。我之所以親自提前過來,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非常重要。」

面對滔滔不絕的大鵝,鷹央只是默不作聲。

「接受別科無法做出診斷的病例並進行診察,是統括診斷部的基本業務之一。只要你還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就沒有權利拒絕。」

大鷲說完這些話,沒等鷹央回答,就逕自起身,走向門口。

大鷲走出診間後,鷹央依然像是僵住了似地,低著頭動也不動。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鷹央這個樣子。

我抬起頭來,用眼神對真鶴拋出疑問。原本期待身為鷹央的姊姊,同時也最瞭解鷹央的真鶴,也許知道些什麼,但真鶴卻露出困惑的表情,輕輕搖了搖頭。

「鷹央,你怎麼了?.」真鶴小心翼翼地詢問妹妹。

「……沒事。」

鷹央沒有抬起頭,以低沉的聲音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什麼沒事,你……」

「姊姊,門診快開始了。」

真鶴擔心地皺起眉頭,不過鷹央連視線都沒和她對上就站起來,走向位於診間裡面的屏風後,也就是平常看門診時她所待的固定位置。個子原本就嬌小的鷹央,背影看起來更小了。

我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上午八點五十五分,門診的確就快開始了。

真鶴望著屏風,又看了看牆上的時鐘,突然直視我的雙眼。被一個漂亮得令人屏息的美女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注視著,讓我忍不住心跳加速。

「鷹央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我也不知道。」

「……門診快要開始,我先離開了……鷹央就拜託你了。」

真鶴對我深深鞠躬,在走向門口的途中,還面露不安的表情頻頻回頭。不過,就在開門離開的前一刻,真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對我悄聲說道:

「呃,可能是我多心了也說不定,鷹央身上是不是有股大蒜味?」

「累死了……」

目送最後一位病人離開後,我趴在辦公桌上。接著看了看時鐘,現在剛好是正午時分。

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表面上是專門接受被各科判斷為『診斷困難』的病人,所以會花較多時間慢慢診斷,每位病人都有四十分鐘的診察時間。然而被轉來這個門診的病人,大部分都不是診斷困難,而是『難以應付』的病人。

被轉來這裡的病人,大多是在各科門診不斷抱怨、提出無理的抗議,或是不配合診療的病人。換句話說,我必須聽每一位病人抱怨或抗議四十分鐘,因此非常消耗精神。

只是這些病人當中,仍有一些真的難以診斷的病例,鷹央只有在這些令她感興趣的病人出現時,才會從屏風後面走出來,親自診察。但是在今天的門診時間裡,鷹央完全沒有露臉。

鷹央到底是怎麼了?我站起來,慢慢走向診間的後方。

「鷹央醫師。」

我探頭望向屏風後方,只見鷹央坐在椅子上,眺望著窗外。

「鷹央醫師!」

鷹央完全沒反應,因此我將音量提高了一些。鷹央的身體抖了一下。

「什、什麼啦,幹嘛突然叫我。」鷹央總算將視線轉向我,尖聲說道。

「你怎麼了?活像失了魂一樣,在這裡發呆。」

「沒什麼。倒是你在這裡做什麼?下一位病人呢?」

「預約掛號的病人已經全部看完了。」

「咦?」鷹央眨了眨眼。

「你都沒發現嗎?」

這可真嚴重,她到底是怎麼了?

「喔,好,那門診就結束了嘛。」

鷹央顧左右而言他,然後從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向門□。我不安地追在她的身後。

鷹央回到位於樓頂上的『家』之後,像平常一樣吃了調理包咖哩,躺在床上,翻開書本。我一邊吃著在販賣部買的三明治,一邊觀察她,發現她並沒有真的在看書。鷹央閱讀的速度極快,平常看書時總是不斷地翻頁,今天卻幾乎一直盯著同一頁不動。

太奇怪了,今天的鷹央果然不太對勁。在大鷲說明小兒科病房發生的事情,尤其是聽到發生了「像怪談般的事情」之後,鷹央的態度就明顯地變得很詭異。到底是為什麼呢……?

即使想破頭我還是想不出來,只是虛耗時間罷了。

就快要下午一點了,下午的預定工作是巡房。我們必須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去巡視在統括診斷部住院的病人,以及各科委託我們診療的病人。

我望著顯示電子病歷表的螢幕。正如大

鷲所說,小兒科病房的確傳來了三名住院病人的診察委託。我按下滑鼠,點開委託書——

「……呃。」

一看見委託醫師欄,我不禁發出一聲呻吟。那個欄位上寫著我的天敵的名字——鴻池舞。

沒想到又和那傢伙扯上關係了。這麼說來,那傢伙這個月好像輪到在小兒科實習。

「鷹央醫師,快要一點了,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我開口對鷹央說道。鷹央闔上手裡的口袋書,無精打采地望著我。

「走?走去哪裡?」

「小兒科病房。之前院長提到的委託書已經送來了,總之我們先去瞭解一下狀況吧。畢竟光看委託書也沒辦法掌握詳情。」

聽我這麼說,鷹央的表情忽然轉為僵硬。

「怎麼了? 」

「……我不去。」鷹央用像蚊鳴的聲音小聲說道。

「咦,你不去……」

「我不去。你自己一個人去瞭解狀況,再回來告訴我。」

「請等一下,怎麼可以這樣呢?委託書的收件人是鷹央醫師耶。而且除了小兒科以外,還有其他科傳來的委託書啊。」

「……小兒科以外的病人我會好好診察。不過,小兒科病房你就一個人去吧。」

鷹央垂下目光,我疑惑地看著她問道:

「呃~鷹央醫師,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不想去小兒科病房呢?」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

「怎麼可能。你從剛剛開始就很不對勁,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是說沒事嗎?」

鷹央猛然抬起頭,瞪著我並歇斯底里地大喊,我只能啞口無言地呆呆站著。鷹央似乎直到這時才回過神來。

「……抱歉……我太大聲了。」

鷹央以必須非常注意才聽得見的音量說道,接著在沙發上背對著我,屈起身子。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我本來想對那嬌小的背影說些什麼,卻找不到適當的話可說。我站起身,踏著沉重的腳步走向玄關。

「……我去巡房。大概兩、三個小時就回來。」

鷹央什麼都沒說,於是我打開門,離開了『家』。

關門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大聲。

「啊,小鳥醫師。」

一走進小兒科病房,護理站就傳來一道高亢的聲音。

「……那傢伙竟然在。」遇到天敵的我,嘴角不禁抽搐。

「咦?鷹央醫師呢?」

鴻池頂著一頭染成褐色的短髮,小跑步來到我面前並蹲了下來,從我的雙腳之間窺視我的身後。這傢伙的行為還是一樣令人費解。

「鷹央醫師不會來。她叫我先過來診察,等一下再告訴她狀況。」

「咦——鷹央醫師沒來,豈不是沒意義了嗎——」

被說成『沒意義』的人,瞬間讓我很想反駁,但今天的我實在沒有心情和鴻池說這種蠢話。

「……鷹央醫師怎麼了嗎?」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態度有異吧,鴻池的臉色沉了下來。

「有點……她現在在『家』里休息。」

「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吧?我去看看……」

鴻池說完,便準備往樓頂走去,我反射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小鳥……醫師? 」

鴻池一臉驚訝地看著我。我雙唇緊閉,輕輕地搖頭。平常對我總是沒大沒小的鴻池,並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甚至該說,她總是能妥善顧及人際關係,掌控氣氛。唉,我想她就是因為這樣,才敢老是調侃我吧……

「……知道了。那我就把狀況告訴你,稍後再請你轉告鷹央醫師。」

鴻池露出嚴肅的表情,用比平常低沉的聲音說道。

「嗯,麻煩你了。」

我和鴻池走進護理站,並肩坐在電子病歷表前。

「熊川醫師正在看門診,所以交代我來做說明。」

鴻池一邊移動滑鼠,一邊如此說道。

姑且不論她與鷹央和我比較熟稔這點,一個才第一年的實習醫師,竟然能讓小兒科主任熊川指名擔任代理人,可見鴻池受到極為深厚的信賴。

雖然她平常(尤其對我)是那種態度,但是身為一個實習醫師,這傢伙應該相當優秀吧?我注視著鴻池盯著螢幕的側臉。

她不知是否察覺到我的視線,轉過頭來望著我。

「怎麼了,小鳥醫師,幹嘛這樣盯著我看?色誘對我是沒用的唷,因為我打算暗中撮合鷹央醫師和小鳥醫師。」

「在當事人面前正大光明地宣示,哪裡叫『暗中』了?」

「啊,對了,小鳥醫師,你要送鷹央醫師什麼聖誕禮物?你可得用心一點才行唷。」

鴻池以調侃的語調說道。看來她的認真模式無法持續三分鐘以上。

「你在說什麼?我才沒買那種東西呢。」

聽到我這麼回答,鴻池誇張地瞪大了眼睛,用雙手搗住嘴巴說:

「我……我不相信。你竟然沒買聖誕禮物送女朋友……」

「誰是我『女朋友』啊!我沒有女朋友!」

「嗯,我當然知道啊。因為你之前想追的那個急診室的護理師,跟前男友複合了,所以你今年的聖誕節沒有什麼計畫。」

「不用你管!」

「唉,先不管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總之聖誕禮物是一定要買的啊。就當作是平常受她照顧的謝禮嘛。」

「謝禮啊……嗯,或許是吧,可是那個人收到禮物會開心嗎?」

與世隔絕的鷹央,基本上沒什麼物慾。

「世界上沒有女人不喜歡收到男人的禮物唷。說不定兩人的感情還會因此加溫,就此跨入禁忌的領域……」

「……夠了,閉嘴。給我專心說明病人的狀況。」

鴻池以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身體-同時不停扭動。我一把抓住她的頭頂,硬是將她的頭轉向螢幕。

「是——這個嘛,病情突然發生變化的,是住在七一七號房的三名病人。第一個出現變化的是關原勝次同學,十四歲,上個月的二十八日因為*急性腹症就診,經過檢查後確認為急性闌尾炎,因此住院。他的症狀算很輕微,本來只打算以抗生素治療,由於症狀惡化,於是在三十一日進行了闌尾切除手術。」(譯註:Acute abdomen,因急性腹痛等問題而需要立即處置的症狀統稱。)

鴻池一邊流暢地說明,一邊將這個名叫關原勝次的少年的病歷表顯示在螢幕上。

「這個病人雖然住在小兒科病房,不過年紀還滿大的。而且負責處理闌尾炎的不是外科嗎?怎麼會是小兒科呢?」

「這間醫院的規定是,就算不是小兒科的病人,只要是國中以下的孩子,都會安排住在小兒科病房喔。」

「喔,原來如此。那麼,這孩子的病情出現了什麼變化?」

「他的手術沒什麼問題,之後的復原狀況也很順利,上個星期更是恢復正常進食,所以已經準備讓他出院了。但是就在一個星期前,病人在晚上九點多突然開始嘔吐。」

「嘔吐啊……這樣算是病情遽變嗎?不是因為腸道的功能還沒完全恢復正常嗎?」

接受腹腔手術的病人,腸道功能會暫時降低,這是很自然的現象。

「我們一開始的確是這麼認為。可是勝次同學在三天前再度嘔吐,而且跟他住在同一間病房的其他病人也出現了怪異的症狀。」

鴻池關掉關原勝次的資料,打開另一名病人的病歷表。

「接下來是作田雄一同學。十三歲,本月一日因為支原體肺炎(Mycoplasmal pneumonia)住院。在住院後投予抗生素治療,症狀獲得改善,發炎處也消失,所以原本預定上星期可以出院。」

「……這個孩子也嘔吐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傳染性腸胃炎了。同一間病房的病人群體感染了引發腸胃炎的病毒……

「不,雄一同學的症狀不是嘔吐。他在四天前的晚上十一點左右,突然按下緊急呼叫鈴,表示自己胸口疼痛。護理師趕到時,發現病人氣喘發作。」

「氣喘發作?」

我皺起鼻子,鴻池瞥了我一眼,點點頭說道:

「是的,小兒科的值班醫師進行聽診後,確定有喘鳴聲,而且病人的血氧濃度也很低。醫師立刻給予氧氣,讓病人吸入支氣管擴張劑與類固醇,並施打茶鹼點滴後,症狀就緩解了。」

「這個叫做雄一的孩子原本就有氣喘病史嗎?」

「聽說他小學的時候偶爾還會發作,這幾年好像就

沒有了。小兒氣喘的病人,不是大多會隨著年紀增長而不再發作嗎?」

「不過,那也可能是因為肺炎的關係,使得原本就有氣喘病史的支氣管收縮不是嗎?」

「病人氣喘發作的時候,肺炎已經幾乎完全痊癒了唷。感染肺炎的時候沒有發作,反而是炎症痊癒之後才發作,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

「呃,是這樣沒錯啦……」

我含糊地回答。鴻池的說法雖然很有道理,但是在臨床上,有時的確會出現不合理的情形。

「最後是冬本淳同學。十五歲,他是*WPW症候群的患者。」(譯註:Wolff-Parkinson-White syndrome,沃夫帕金森懷特氏症候群。)

心臟的心房和心室之間有一條傳導電流的路徑,而WPW症候群的患者,則是天生擁有另一條異常的傳導路徑。有些病人不會出現症狀,有些病人則可能會產生心搏過速的心律不整症狀。

「這個病人為什麼住院?是為了做心律不整的檢查嗎?」

「不,他之前就經常因為心律不整而進出醫院,這次是為了進行心導管電氣燒灼術(Catheter ablation)而住院的。他從本月二日住院後,就陸續做了各項檢查,七日在心臟內科進行了心導管電燒。」

心導管電燒是一種將導管置入血管,送至心臟,直接將異常傳導路徑燒斷的手術,可以治療WPW症候群。

「……該不會連這個病人也……?」

我壓低音量說道,鴻池則是重重地點頭回答:

「是的。心導管電燒手術很成功,之後的檢查也都沒問題,所以原本預定在上周末就可以出院。可是在八天前的半夜十二點左右,他突然說『好難過』,從病房走出來後,倒在地上。值夜班的護理師趕緊幫他測量脈搏,發現他的心跳很慢,而且還出現心律不整的現象。」

「會不會是心搏過緩引起的心律不整?有沒有做心電圖?」

「聽說心臟內科的值班醫師立刻趕到,幫他做了心電圖,不過那個時候病人已經恢復正常,心電圖沒有異狀。」

「會不會是因為做了心導管電燒,所以病人產生了與以往不同型態的心律不整症狀?」

「心臟內科也這麼推測,因此幫病人做了詳細的檢查,但是依然沒有發現任何異狀。此外,他也只有發作這麼一次而已。」

「……真的是心搏過緩引起的心律不整嗎?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護理師太慌張,沒有量到正確的脈搏?」

「或許是這樣吧,可是同一間病房的病人陸續出現這種奇怪的症狀,你難道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我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從每個人的症狀看來,這其實並不算太嚴重的異常現象。不過短時間內,住在同一間病房的三名病人——而且是病情穩定、已經準備出院的病人,症狀竟然不約而同地惡化,的確有點不尋常。

「除此之外,出現遽變的這三名病人,都有點問題呢。」

在我思考之際,一旁的鴻池低聲說道。

「問題?該不會像之前那個鈴原宗一郎小弟弟一樣吧?」

之前鷹央身陷醫療糾紛,就是因為有個名叫鈴原宗一郎的少年出現原因不明的症狀,母親大肆抱怨,讓鷹央陷入困境。

「不,這些孩子們的家長都很正常,只是因為找不出孩子的症狀出現遽變的原因,多少有點神經質就是了。這次是住院的病人本身有問題。」

「是很惡劣的小鬼嗎?」

「簡單說,就是這樣沒錯。」

鴻池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這三個人是住院的孩子當中年紀最大的,所以他們很囂張,還會欺負其他住院的孩子。住在小兒科病房的孩子們,不是經常會在遊戲室碰面嗎?」

「他們會對其他的孩子施暴嗎?」

我提出疑問,鴻池搖了搖頭說:

「不,並不是那麼直接的行為。該怎麼說呢,像是把其他孩子的東西藏起來,或是批評別人的外表之類的……有些孩子的疾病不是會影響外觀嗎?」

「那還真惡劣呢,沒有警告他們嗎?」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因為生病而造成的外觀變化被人嘲笑,這對孩子心理造成的傷害,可能比肢體暴力還要嚴重。

「就是因為很難啊。他們總是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欺負別人。」

鴻池露出苦澀的表情。

「他們怎麼辦到的?」

「那三個人因為年紀相仿,住院的時間又近,所以感情很好,可以說是將團隊合作的精神發揮到淋漓盡致。他們會派一個人和遊戲室的工作人員說話,藉以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剩下的兩個人再去惡作劇。」

這比一般的惡作劇還要惡劣呢……我的眉頭深鎖。不過,我大概知道鴻池想表達的意思了。

「換句話說,那三人產生的驟變,很可能是有人在報復他們的霸凌行為囉?」

我壓低音量說道,鴻池輕輕頷首。

「沒錯。被他們欺負的孩子、家長們,還有這間病房的工作人員,都對那三個人很生氣。說不定他們三個人的病情產生遽變,與這些人有關……要是這樣,可就麻煩了。」

說的也是。如果這三人的異狀是有人故意造成的,那就是蓄意傷害了。而且萬一做出這些事情的是醫院裡的工作人員,問題就更嚴重了。院長之所以那麼緊張,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嘔吐、氣喘和心律不整——假如是有人故意造成的,那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我喃喃說道,鴻池則是聳了聳肩回答:

「就是因為不知道,才要委託統括診斷部呀。」

「……說的也是。呃,等一下。」

我從鴻池手中接過滑鼠,打開那三個出現異狀病人的病歷表。一旁來自鴻池的視線令我倍感壓力。

在我仔細閱讀電子病歷表約十分鐘後,鴻池開口詢問:「有沒有發現什麼?」她的語氣聽起來毫無任何期待,是我想太多嗎?

「呃,這三個出現異狀的病人都有打點滴嘛。會不會是點滴里有什麼……」

「已經查過了。」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鴻池打斷:

「我們也有想過點滴里是不是被加了什麼東西,因此將雄一同學和淳同學發生異狀當時施打的點滴送去專門機構,檢驗是否含有足以造成病情變化的物質。可是什麼都沒發現。」

鴻池以明確的口吻這麼說。

「就、就算點滴本身沒有異狀,也可能是有人潛入病房,用注射器直接從加藥管注入藥物……」

「這點我們當然也有想過。不過我們詢問了三名病人,他們全都表示在產生異狀之前,沒有任何人進入病房。」

「啊,喔,原來如此……那、那麼,會不會只是湊巧?」

我露出抽搐般的笑容,戰戰兢兢地說道。

「對,也有這種可能。所以我們才想請鷹央醫師判斷一下,到底是不是巧合。」

「說的也是……」

我縮起身子回應。這是經由各科專業醫師診察後,仍然無法判斷原因的病例啊。從外科轉到統括診斷部才半年的我,就算提出意見,其實也沒有什麼意義。

呃……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焦急的我,腦海中浮現了今天門診開始前,大鷲所講的那番話。

「啊,對了,聽說除了那三名病情遽變的病人之外,這個病房裡還發生了其他怪異的事?」

「……沒錯。光是那三名病人的問題就已經夠麻煩了,小兒科病房竟然還發生更怪異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鴻池彷佛頭痛似地皺起眉頭。

「更怪異的事……具體來說是什麼?」

我反問道。鴻池左顧右盼了好一陣子,才將嘴巴湊到我耳邊悄聲說道:

「這個病房……會出現天使唷。」

「天使?」

聽見這番出乎意料的話,我不由得提高音量。鴻池趕緊猛力地用雙手搗住我的嘴巴,我因為這股衝擊力道而往後仰。

「不能這麼大聲啦,這個話題現在在小兒科病房可是禁忌呢。」

「禁忌?為什麼?」

我把鴻池的手撥開,皺起眉頭。

「那三名病人的異狀就已經夠讓我們心驚膽跳了,現在又傳出『天使』這種怪事,搞得大家頭腦都有點混亂。」

「唉,聽到『天使』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任誰都會混亂吧。那麼出現天使的事,又是什麼狀況?」

我和鴻池以周遭聽不見的音量繼續對話。

「大概在十天前,有個住院的孩子說他在深夜『看見了天使』。據那孩子表示,他在半夜醒來,看見有個人影站在光芒

中。而且這種狀況已經出現三次了呢。」

「那不是在作夢嗎?」

我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鴻池搖了搖頭。

「我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不過就在五天前,值夜班的護理師在病房外目睹那孩子的病房牆壁在發光,而且護理師說光芒中還浮現人影……就在她慌忙地準備走進病房時,光芒便暗了下來。問題在於,那三名病人就是在『天使』出現之後才突然產生變化的。」

『天使』出現之後才發生驟變?這更莫名其妙了。我雙手抱胸,拚了命地想要推導出結論,接著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疑問——

「就算真的在光芒中看見人影好了,那又為什麼是『天使』呢?」

「因為最初看見人影的孩子斬釘截鐵地表示:『那是天使。』據說那個人影跟小孩繪本里的天使很像呢。」

喔,原來如此。這的確很像是孩子會講的童言童語。

「那麼,小兒科的醫師針對『天使』的事又是怎麼說的?」

我如此詢問,鴻池搔了搔自己的鼻頭回答:

「該怎麼說呢,感覺他們都故意不當一回事。他們說若不是看錯,就是住院的孩子們所做的惡作劇。至少他們並不想將『天使』和病症變化連結在一起。」

嗯,這是符合常識的判斷。可是,那真的可以斷定是惡作劇嗎?那個『天使』和少年們的異狀,是否有什麼關聯……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咦?什麼怎麼辦……」

鴻池的話,讓原本陷入沉思的我瞬間回過神來。

「我是說,你要不要診察那三名出現異狀的孩子?」

「啊,喔,當然要啊。」

「知道了,我現在帶你過去。不過,請小心一點喔。」

鴻池站起來,語帶威脅地說道。

「小心什麼?」

「接下來要去看的那三個孩子啊,他們可是強敵呢。」

「什麼嘛,原來是辣妹醫師啊。」

一走進病房,這句話就傳入耳中。

「我已經講過好幾次我不是辣妹了,我看起來哪裡像辣妹了?」

房裡右手邊的病床上,一名少年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掌上型遊戲機。鴻池瞪著他這麼說。這間四人房,除了左手邊靠門口的病床之外,另外三張病床上都各自躺著一名少年。

「怎麼看都是辣妹啊。你的皮膚曬得這麼黑,臉上的皮膚也是褐色的。」

少年露出一抹調侃的笑容。

「囉唆,我天生就皮膚黑,我一直都很小心耶。而且這才不是褐色,這叫小麥色。」

鴻池將嘴巴歪成了「ヘ」字。

「……原來是天生的啊。」

我一直以為是去日曬沙龍曬的呢。

「你說什麼?」

聽見我脫口而出的嘀咕,鴻池轉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我。我趕緊舉起雙手在胸前揮了揮,說道:「呃,沒什麼。」

鴻池不悅地皺起她那漂亮的雙眉,再次轉向少年。

「這孩子就是上上星期進行了心導管電燒手術的冬本淳同學。」

我觀察著冬本淳。他身材消瘦、五官端正,但是卻散發出一股傲慢的氣息。

「你是誰?辣妹醫師的男朋友嗎?」

淳上下打量著我。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這位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師,他今天是來替你們診察的。」

鴻池向淳介紹我……你的「不是」會不會講太多次了?

「診察?你們已經診察過好幾次了,不是都說沒有異狀嗎?還要診察喔?」

淳大聲地咂舌。

「別這麼說,診察的醫師不一樣,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發現呀。」

我壓抑內心的煩躁,以柔和的語氣說道。

「才不可能咧。我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趕快讓我出院啦!一直被關在這種地方,無聊到都快發瘋了。對不對?」

淳對病房內側兩張病床上的少年這麼說,兩人略帶猶豫地點點頭。

其中一個是戴著眼鏡,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少年。可能是擔心住院期間功課落後吧,只見他正在看英文課本。另一個是相較之下屬於運動型的少年。雖然還是國中生,但身上肌肉結實,頭髮理得很短。他搞不好有參加棒球社之類的,床頭柜上還放著職棒雜誌。

「裡面右邊病床那個戴眼鏡的孩子,是因為肺炎住院的作田雄一同學。左手邊理平頭的,是因為闌尾炎住院的關原勝次同學。」

鴻池指著另外兩名少年說道。少年們只是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覺得很不自在,於是清了清喉嚨,接著轉向淳,擠出一個微笑開口:

「我不會花太多時間的,你們三個可以讓我檢查一下嗎?」

我等著他們回答,同時對討好小孩的自己感到厭惡。淳故意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不客氣地說道:「要檢查就快點啦。」

「那麼,呃……就從冬本同學開始吧。」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走向淳的病床。淳雖然一臉不滿的表情,但還是乖乖在床上躺了下來。

我拉起病床旁的布簾,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儘量迅速地完成視診、聽診、叩診、觸診。

「好,看完了。接下來換你,可以嗎?」

我只花幾分鐘就幫淳做完檢查,接著一邊拉開布簾,一邊對雄一說道。雄一從眼鏡下對淳投以確認的視線,淳沉默地輕輕點頭。

才進來這間病房短短十分鐘,我就大致看出了這三名少年的關係。最年長的淳是領袖,而雄一和勝次都是跟著他的。

可能是因為得到淳的許可吧,雄一默默地將英文課本放在床頭櫃,在病床上躺好。我依序檢查了雄一和勝次。

替三人做完診察後,我將手上的聽診器掛回脖子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一直在旁邊看著診察過程的鴻池,壓低音量詢問:

「有沒有發現什麼奇怪的地方?」

「不,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我也輕聲回答,避免讓少年們聽見。

「你們在窸窸窣窣說什麼悄悄話啊。」

淳瞪著我們。我含糊其詞地回答:「沒有啦,這個……」淳聽到之後,諷刺地揚起一側的嘴角。

「果然沒發現異狀吧。我剛才不是說了嗎?」

「話雖如此,可是你們之前不是出現奇怪的症狀嗎?」

鴻池的語調有點生氣。不過淳依然掛著挑釁的微笑,用鼻子發出「哼」一聲說道:

「那種小症狀,就算放著不管也會自己好啊。你們未免也太大驚小怪了吧?白痴。重點是,你還只是個實習醫師吧?何必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笨蛋。」

面對口出惡言的淳,鴻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我已經診察完了,我們走吧。」

我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因此催促鴻池離開。鴻池板著臉微微點頭,走向門口。我稍微鬆了一口氣,跟在鴻池身後離去。

就在鴻池即將踏出病房那一刻,淳忽然從病床上探出身子,將手伸向鴻池的臀部。那一瞬間,鴻池維持面向前方的姿勢,抓住了淳的手腕。

「怎、怎樣啦……」

手腕被抓住的淳忍不住大喊,鴻池冷冷地瞪著他說:

「以為我每次都會讓你白摸嗎?下次再這樣我就要收錢囉。」

「很痛耶,放開我啦。」

淳甩開鴻池的手,別過頭去,用力地咂舌。鴻池將視線從淳身上移開,走出病房。原本呆若木雞地看著兩人的我,也趕緊邁開步伐。

「他們真的很囂張對吧!」

一回到護理站,鴻池就氣呼呼地說道。

「呃,是啊……」

面對鴻池的魄力,我縮著脖子回答,她卻對我露出哀傷的眼神開口:

「你那種微妙的反應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認為反正只是那種程度的性騷擾,我應該放過他?」

「沒有人這麼說啊。話說回來,那些孩子平常都是這種態度嗎?」

「對呀。那個叫做淳的孩子,不只是對我,對年輕護理師也會做一樣的事呢。國中男生身材已經很高大了不是嗎?有個才剛任職一年、生性膽小的護理師,已經不敢去那間病房了呢。所以我都會好好教訓他們,叫他們不要以為屁股是可以免費白摸的。」

「……不,就算付錢也不能摸吧。不過,他們看起來好像不太受教呢。」

「對啊,如果是大人的話,我一定會讓他們強制出院,甚至可能會鬧上警局,可是面對國中生,好像也不能這樣……」

「……是呀。」

鴻池帶著苦澀的表

情搖了搖頭,我也只能抿著嘴,雙手抱胸。體格雖然已經接近大人,心智卻還沒完全成熟的國中生,不但身心都不穩定,周遭的人也很難判斷究竟該把他們當小孩還是大人來對待。

但是根據剛才的短暫交談,總覺得那個叫做淳的少年很清楚自己還沒有被當作大人對待,所以才會表現出那種態度。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真的太惡劣了。

「唉,其實我也不是不瞭解那些孩子們的心情啦。」

聽見鴻池忽然這麼說,原本在沉思的我轉而望向她問道:

「什麼意思?」

「因為那種年紀的男生,不是滿腦子都是女生嗎?當他們看見像我這麼有魅力的成熟女性出現,當然會想要騷擾啊。」

鴻池將右手放在後腦勺,左手扠著腰,誇張地扭著身體。

「……嗯,對呀。」

「……你那像機器人一樣沒感情的聲音是怎樣?抱歉啦,不像真鶴小姐一樣性感,都是我不好喔。」

「為、為什麼要提到真鶴小姐?」

我頓時一陣慌亂,鴻池則浮現一抹壞心的笑容。

「不要小看我收集情資的能力唷,我知道很多事情呢。」

「你在說什麼啊?我和真鶴小姐又沒有什麼。」我的聲音變得沙啞。

「啊,我當然知道你們沒什麼啊。不過小鳥醫師一來到這間醫院,就對真鶴小姐一見鍾情,還想約她出來……」

我連忙用手搗住鴻池的嘴。就在下一秒,嘴巴被我搗住的鴻池眯起了眼睛。她的眼神很明顯在說:「我又抓到你的弱點了。」

可惡,她是從哪裡知道這件事的?應該沒有什麼人知道才對啊……

臉頰抽搐的我,腦中浮現了那個年紀比我小的上司的邪惡笑容。

……啊,根本不用想嘛。就是鷹央沒錯。一定是她把消息泄漏給鴻池的。

「總、總之,我已經診察完那三名病情遽變的病人了,接下來就調查一下有關『天使』的傳聞吧。我想聽聽看目擊者的說法。」

我把手從鴻池的嘴上移開,拚命想辦法改變話題。鴻池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聽目擊者的說法嗎……這可能有點難。」

「咦?為什麼?不是有護理師和病人親眼目睹嗎?」

「那個護理師昨天剛值完夜班,現在沒有班。至於那個孩子則有點問題……」

鴻池含糊地說道。

「問題?像剛才那三個人一樣?」

「不,不是那個意思,是病情……」

「……很嚴重嗎?」

「是的。他才八歲,可是卻罹患了末期的白血病……現在已經進入安寧療護階段了。」

鴻池悲悽地說道。

「這樣啊……是那個孩子說他看見『天使』的啊。」

「是啊。那孩子說:『天使來帶我去天國了。』」

「帶他去天國?」

「聽說那孩子很喜歡的一本繪本,內容提到:在一生中做了好事的人,過世的時候會有天使來迎接,帶他去天國。」

「喔,這樣啊。該怎麼說呢……」

我抓了抓太陽穴。聽起來,這個年僅八歲的孩子,似乎已經感知到死亡的接近,這實在太令人痛心了。

「所以,那孩子的母親很討厭聽到有關『天使』的話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想從兒子口中聽到『去天國』這種話吧。」

「換句話說,那孩子的母親現在也在病房,所以氣氛並不適合提起『天使』那件事?」

「對,就是這樣。如果只是從病房外面偷看一下,倒是無妨,你要怎麼辦?」

鴻池指著走廊。

「……那我就去看一下好了。」

我低聲說道,和鴻池一起來到走廊。

「這麼說來,這次發生了『出現天使』這種光怪陸離的事,你怎麼沒有聯絡鷹央醫師呢?」

和鴻池並肩走在走廊時,我詢問她。鴻池平常只要發現任何鷹央可能會感興趣的事情,總是興高采烈地跑來告訴她。

「嗅?我告訴她了呀?」鴻池很乾脆地說道。

「你說了?」

「是啊。大概在五天前,我就已經用內線電話告訴鷹央醫師這件事了。」

「那麼,鷹央醫師有什麼反應?」

「她一開始好像很感興趣,但是當我說明詳情之後,她卻突然失去了興致。最後說了一句:『那應該只是小孩子的惡作劇吧。』就結束話題了。」

鴻池揚起視線,以眼神對我提出疑問。我用手扶著額頭沉思——

鷹央做出那種正常人的反應,很明顯不對勁。如果是平常的鷹央,一定會說:「我會把天使逮住。」帶著獵捕用具躲在小兒科病房不出來吧。

「啊,那間就是『出現天使』的病房。」

鴻池指著幾公尺前方的單人病房。

「原來是單人病房啊。」

日前鷹央被捲入訴訟糾紛時診察的鈴原宗一郎,也是住在這裡的單人房,不過小兒科的病房是排列成『U』字形,而他的病房位在走廊的另一側,因此距離此處很遠。

「是啊,因為住單人房,媽媽就可以每天睡在這裡了。他們家的經濟狀況似乎不太好,所以選擇了自付差額最低的病房。」

「唉,孩子癌症末期,父母當然想要儘量陪在他身邊吧。不過,那間病房的隔壁……」

我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對,就在那三個人的病房隔壁唷。」

鴻池歪著嘴。這間據說『出現天使』的病房,就在我剛才診察的那三名少年住的病房旁邊。

「那個『天使』,該不會是那些國中生的惡作劇吧?」

「我們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為。唉,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只是一種意義不明的無聊惡作劇。可是『天使』出現之後,他們三個人的病情就出現變化,因此我們有點不懂到底是為什麼。」

「的確令人費解呢……」

天使的出現,和即將出院的少年們產生的遽變——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際,鴻池走近病房的房門,從小小的玻璃窗窺視房內。

「啊,現在果然不適合問話。媽媽在病房裡,而且健太小弟弟正在睡覺。」

「健太小弟弟?」

「對,三木健太。就是住在這間病房的小朋友。怎麼了嗎?你的表情怪怪

的。」

「沒事,總覺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我拚命在記憶里搜尋線索。

「該不會是你在急診室診察過他吧?看到他的長相,說不定就會想起來

了。」

在鴻池的建議下,我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面看。

一名中年女性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憐惜地輕撫著躺在床上的少年臉龐。少 年的頭上戴著紐約洋基隊的棒球帽。

記憶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他就是上個月初,在『甜蜜的毒藥事件』時,衝過來抱住鷹央的少年。

「小鳥醫師,你怎麼了?」

面對鴻池的問題,我只是默默地咬著嘴唇。

「我回來了。」

我打開頂樓上那個『家』的玄關大門,同時喊道。現在時間已經是傍晚六點。結束小兒科病房的診察之後,我接著又去巡視別科委託我們診察的病人,幫他們安排必要的檢查,所以才會拖到這麼晚。十二月的太陽,心急地早早就沉入地平線。這個『家』里只開著最低限度的間接照明,顯得非常昏暗。

鷹央本來就對光線很敏感,所以不喜歡房間太亮,然而今天開的燈又比平常少。加上四處聳立在房裡的『書樹』,讓人感覺就像在半夜的森林裡迷路一樣。

「鷹央醫師,你在嗎?」

「……我在這。」

聲音從擺在窗邊的沙發上傳來。我定睛一看,鷹央正如字面所述,整個人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她的姿勢和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難不成這幾個小時她都動也沒動?

「你怎麼了?為什麼把家裡弄得這麼暗?」

「對我的眼睛而言,這樣的光線就夠了。」

鷹央挪動身體,在沙發上坐好,同時不耐煩地說道。總覺得她就像一隻因為午睡被吵醒而不高興的貓。

「別科委託我們的病人,我都診察完了,檢查也都安排好了,待會兒請你確認一下。」

「我已經確認過了。我剛剛看過電子病歷表,目前沒什麼問題,明天我會再去診察一次。」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了。」

鷹央無精打采地點點頭,房裡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沉默。平常鷹央都會用她寶貝的家庭劇院

小聲地播放古典樂或爵士樂,今天卻沒有播放音樂。

「……呃,有關小兒科病房那三名病情出現遽變的病人,我收集了很多資料,你要聽嗎?」

我語帶遲疑地詢問,鷹央的表情瞬間轉為僵硬,但仍微微頷首。

我將幾個小時前鴻池告訴我的資訊,以及我診察過的三名少年的狀況告訴鷹央。鷹央一開始顯得興趣缺缺,可是聽著聽著,便不由自主地傾身向前,看來她似乎開始對這件事感到好奇了。

「大致上就是這樣,你發現什麼了嗎?比方那三名病人出現遽變的原因之類的。」

「嗯,有很多種可能性。」

鷹央雙手抱胸,陷入沉思。那模樣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或許是因為面對『謎團』,所以就慢慢恢復正常了吧。

我望著鷹央,心中有點猶豫。我到底該不該詢問鷹央有關那名少年的事呢?我告訴她出現『天使』的房間,就在淳他們的病房隔壁,但沒提到住在那間病房的就是三木健太。

「……鷹央醫師。」

「嗯?什麼事?」

鷹央的態度一如往常,我和她四目相對,潤了潤乾燥的口腔。

「住在謠傳出現『天使』病房的男孩子……叫做三木健太,請問鷹央醫師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不,沒有。」

鷹央遲疑了一秒鐘之後才回答,她的聲音沙啞得令人不忍。

「這樣啊……」

看見鷹央刻意將視線移開,我低聲說道。我這個上司說謊的能力,還是一樣差勁得令人絕望。

那名少年和鷹央到底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鷹央堅持不去小兒科病房?儘管有很多疑問,不過看著雙唇緊閉的鷹央,我實在無法再繼續問下去。難受的沉默再度籠罩室內。

「……小鳥。」

這次是鷹央率先打破沉默。

「是。」

「你可以回去了。」

「……是。」

我不知道當鷹央處於這種狀態時,丟下她一個人是否恰當。但是,我同時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我緩緩走向玄關,一邊開門,一邊轉過頭去。鷹央再度在沙發上縮成一團。

「那我先走了,鷹央醫師,明天見。」

鷹央沒有回應。我掛心地走出房外,關上了門。

我走向『家』的後方,心中感到一陣無力。很快地,一間與鷹央那外觀奢華的『家』截然不同的簡樸建築物便映入眼帘。這間活動屋,就是我的辦公室。

我打開那扇作工粗糙的門走進屋內,然後開了日光燈。我將脫下的白袍扔在桌上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老舊的椅子立刻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彷佛在大聲抗議。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當自己提到三木健太這個名字時,鷹央那副僵硬的表情。我來到這間醫院任職也快半年了,從來沒有看過如此脆弱的鷹央。身為部下,同時也是鷹央少數的朋友之一,我很想為她做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畢竟我連鷹央到底為什麼那麼消沉都一頭霧水。

「你決定送鷹央醫師什麼聖誕禮物?」

我忽然想起幾個小時前,鴻池對我說的話。

明天下班之後,去買個什麼東西好了。雖然我們絕不是鴻池心裡想的那種關係,可是我平常的確受到鷹央許多照顧(唉,不過比起照顧,她好像給我添了更多麻煩就是了)。送個小小的聖誕禮物當作對她平時照顧的謝禮,應該也不壞。

就在我這麼思忖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拘謹的敲門聲。我張大眼睛望向門口。那一瞬間,我以為是鷹央來了,隨即便察覺不是她。如果是鷹央的話,一定早就直接開門闖進來了,根本不會敲門。

「請進。」

我如此說道,門緩緩開啟了。我一看見站在門外的人,便趕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真鶴小姐?」

站在那裡的是鷹央的姊姊,同時也是這間天醫會綜合醫院的事務長——天久真鶴。她那如同模特兒般苗條的身上,和平常一樣穿著套裝,姿勢端正地站著。可是那張上著淡妝、讓每個與她擦肩而過的人都忍不住回頭的美麗臉龐,今天卻帶著一股悲傷。

「對不起,小鳥游醫師,在你百忙之中還來打擾……」

真鶴細聲說道。

「不,沒那回事。我隨時都歡迎真鶴小姐……不,不是啦。我剛巡房完畢,現在沒事。呃……請進。」

我語無倫次地說著,同時招呼真鶴至房間一隅的老舊單人沙發坐下。真鶴說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接著走進屋內,緩緩地坐在沙發上。

「抱歉,這裡很小。」

「不,我才抱歉,突然過來打擾。」

真鶴垂下那雙細長的眼睛。看見她更顯纖長的睫毛,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身為這間擁有六百張病床的天醫會綜合醫院的事務長,真鶴在人前總是保持著堅毅的態度,此時看見她這副軟弱的模樣,我不知為何忍不住心跳加速。我雖然還算滿常和真鶴交談的,但我們兩人從來不曾在這麼狹小的空間獨處過。

「小鳥醫師一來到這間醫院,就對真鶴小姐一見鍾情……」

我想起鴻池剛才說過的話,感到臉頰有些發燙。

「那個,請問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呢?」

我極力隱藏自己的緊張,如此詢問。

真鶴瞬間遲疑了一下,隨即像是下定決心似地,張開她那塗了薔薇色口紅、看起來非常柔嫩的雙唇:

「是有關鷹央的事。」

「有關鷹央醫師的事?」

「是的。你不覺得鷹央在聽完院長的話之後,反應很奇怪嗎?」

真鶴探出身子,用求助的眼神直視著我。

「……我也這麼覺得。」我收起原本上揚的嘴角。「如果是平常的鷹央醫師,一定會自告奮勇地去調查小兒科病房發生的事——即使那份請託來自她所討厭的院長。」

「沒錯,我也是這麼認為。不過……因為鷹央的態度實在太奇怪了,所以我剛才去『家』找她,想跟她說說話。結果她竟然像鼠婦一樣縮成一團,整個人看起來無精打采的。我問她:『怎麼了?』她也只是回答:『沒什麼。』可是,她那個樣子看起來絕對不是沒事!」

真鶴稍微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看來她真的很擔心妹妹吧。

我斜眼望向窗外那棟鷹央的『家』。她居然對真鶴擺出這種態度,看來症狀真的很嚴重。對鷹央來說,姊姊真鶴是最瞭解她的人(雖然多少有點畏懼),更是她最信賴的人。連這樣的人都拒於千里之外……

「呃,鷹央醫師以前曾經這樣過嗎?」

「像這次這樣嗎……?」

聽見我的問題,真鶴像是在搜尋記憶似地,將視線移向天花板,接著喃喃自語:「……夏洛克。」

「嗯?你說什麼?」

「啊,抱歉。我們小時候,家裡養了一隻叫做夏洛克的拉布拉多犬。」

「喔……」我不太明白真鶴想說什麼,於是含糊地點點頭。

「我記得夏洛克是在鷹央三歲的時候開始養的,鷹央非常疼愛它。但是,就在鷹央國中三年級的時候……」

「……它死了嗎?」

我接著說下去,真鶴哀傷地點點頭。

「是的。它已經很老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鷹央卻非常消沉,把自己關在房裡好幾天,幾乎都沒進食呢。」

「你是說當時的狀況和這次很像?」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因為當時鷹央也是在床上縮成一團,就算跟她說話,她也幾乎不回答……真抱歉,這兩件事好像沒什麼關係。」

真鶴濟出一抹虛弱的笑容,不過我已經在心裡做出了一個假設。

「真鶴小姐。」

我凝視著真鶴的雙眼,對她說道。坐在沙發上的真鶴調整了一下坐姿,回答:「是。」

「請問你有時間嗎?我可能知道鷹央醫師變成那樣的原因了。」

「真的嗎?」

我對真鶴點點頭,接著拿起辦公桌上內線電話的話筒,按下四碼的院內呼叫器號碼。諷刺的是,這半年來因為呼叫了好幾次,所以在不知不覺中就記住了『那傢伙』的呼叫器號碼。

我將話筒掛上,大約經過十秒左右,對方就回撥了。那傢伙的反應還是一樣快呢。我拿起鈴聲大作的內線電話話筒,一放到耳邊,就聽見一個情緒高亢的聲音:

「您好!這裡是實習醫師鴻池。請問您要點些什麼呢?」

「你是外送麵店嗎?」

「啊,這聲音是小鳥醫師吧。請問有何貴幹呢?」

我忍不住吐槽,鴻池則是喜孜孜地問

道。她能一直維持這種情緒都不會累,還真是不簡單。

「鴻池,你應該還在小兒科病房吧?熊川醫師在嗎?」

「啊,熊醫師嗎?熊醫師已經看完門診,剛上來病房喔。」

……那傢伙,竟然連小兒科主任都用綽號稱呼了。

該說她不知天高地厚,還是擁有讓人不會對她生氣的人格特質這點很厲害呢……

「呃,如果方便的話,請熊醫……不是,請熊川醫師接一下電話好嗎?」

「咦?請他接電話嗎?好啊。熊醫師!統括診斷部的小鳥醫師來電喔。是的,沒錯,就是我千方百計想要將他跟鷹央醫師撮合在一起的那個小鳥醫師。」

……我全都聽見了喔。

我嘴角抽動地等著,不久之後,話筒的另一頭便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

「喔,小鳥醫師,什麼事?」

小兒科主任熊川一如往常,以開朗的語氣說道。

「我有點事情想要請教您……」

「問我?」

「是的……我想請問有關鷹央醫師,還有現在住院的三木健太小弟弟的事情。我猜想熊川醫師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話筒的另一端沒有回應。那一瞬間,我還以為電話斷線了。

「呃,熊川醫師……」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隔了半晌才聽見熊川的聲音傳來。他壓低了音量,語氣和剛才截然不同。

「小鳥醫師,你可以下來小兒科病房一下嗎?這件事不好在電話里說。」

「好的,我馬上下去。」

我說完後,放回話筒,接著轉向在我身後滿臉不安的真鶴。

「真鶴小姐,我們去小兒科病房吧。我想應該可以知道些什麼。」

真鶴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喔,小鳥醫師。哎呀,事務長也一起來了嗎?」

一走進小兒科病房,就看到身材宛如熊一般巨大、滿臉鬍渣的粗擴中年男子在等著我們。他就是小兒科主任熊川。身上雖然穿著白袍,卻散發出宛如北海道的「又鬼」般的氣息。鴻池也站在他的身旁。

「真抱歉,熊川醫師。連我也跟來了。」

「不,沒關係。應該說,這件事讓身為小鷹家人的事務長知道也比較好。站在這裡不方便說話,我們換個地方談吧。」

熊川用大拇指比了比走廊的盡頭,同時轉過身去。我們跟在熊川的身後走去。

「你怎麼也跟來了?」

我走到鴻池的身旁,小聲說道。

「當然啊,這件事情有關我最重要的鷹央醫師耶。先別管這個了,小鳥醫師,你為什麼會和真鶴小姐在一起呢?」

「咦?什麼為什麼?因為真鶴小姐來找我商量鷹央醫師的事情啊……」

我不太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於是疑惑地歪著頭,鴻池卻一臉懷疑地眯起眼睛。

「真的嗎?總覺得很可疑呢。你可不能劈腿唷,而且對象還是鷹央醫師的姊姊。」

「不要做這種奇怪的想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輕聲表達抗議,小心不讓走在前面的真鶴聽見。

就在我和鴻池瞎扯之際,我們抵達了走廊盡頭的『病情說明室』。這個房間平常是醫師在向病人及其家屬解釋病情的時候使用的。大約兩坪多大小的房裡,只放著桌子、摺疊椅和電子病歷表。一走進去,鴻池就趕緊將四人份的摺疊椅圍著桌子擺好。

這種機靈的表現、迅速的動作和容易親近的個性(呃,對我則是有點太過裝熟了),就是這傢伙的武器吧。

「讓各位久等了——真鶴小姐、熊醫師、小鳥醫師,請坐!」

鴻池擺好椅子後,精神飽滿地說道。

「喔,小鴻,謝啦。」

熊川將厚厚的手掌放在鴻池的頭上,眯著眼睛微笑,那模樣看起來就像個在誇獎女兒的父親。看來他已經完全被籠絡了。

熊川和鴻池並肩坐著,我與真鶴則是隔著桌子,坐在他們的對面。熊川清了清喉嚨,將視線轉向我開口:

「所以,你想問的是小鷹和健太小弟弟的事,對吧?」

「是的。我認為這次鷹央醫師無論如何都不肯來小兒科病房,應該與三木健太小弟弟有關。現在回想起來,之前在鈴原宗一郎的事件時,鷹央似乎也極力避免接近健太小弟弟的病房所在的走廊。因此,我推測從以前就認識鷹央醫師,同時又擔任小兒科主任的熊川醫師,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嗯,我知道。」

熊川重重地嘆了口氣,開始說道:

「我也真是疏忽了。這件事和健太小弟弟有關,我竟然還對小鷹提出診察委託。可能是因為我們病房接連出現怪事,所以我也急了吧。」

「那個三木健太小弟弟和鷹央醫師是什麼關係呢?」

我詢問熊川,他抓了抓頭,低聲說道:「他是小鷹的朋友。」

「朋友?」

我一頭霧水地皺著眉頭。熊川歪起厚厚的嘴唇,點點頭。

「是啊,我覺得應該可以這麼說。兩年前,當時還是實習醫師的小鷹來到小兒科實習,正好健太小弟弟……」

「鷹央醫師以前也當過實習醫師?」

鴻池尖聲說道。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的熊川,斜眼瞪了鴻池一眼。

「啊,對不起。我無法想像鷹央醫師還是實習醫師的模樣嘛。她一定是個非常優秀的實習醫師吧。」

鴻池縮著脖子表示。聽見這番話,在場的其他三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咦?怎麼了嗎?大家的表情怎麼都怪怪的,而且還不說話。」

鴻池不安地依序望著我們。

鴻池非常崇拜鷹央,因此或許不知道,其實鷹央不可能是個『優秀的實習醫師』。

「小鷹啊,在實習的時候可是吃了很多苦頭呢。她不但經常和指導醫師吵架,也不太懂得怎麼面對病人。」

鷹央在還是實習醫師的時候,醫療知識大概就已經遠遠超越指導醫師了吧。此外,鷹央的腦中應該不可能有『奉承指導醫師』這種想法。當指導醫師的診斷或治療不夠妥善時,她想必是直接了當地指出指導醫師的錯誤,使得指導醫師面子掃地吧。

鷹央天生就欠缺『站在別人的立場為人著想』的能力。再加上她不擅長掌握對方與自己之間的相對關係,因此連尊敬的措詞都不懂得使用。鷹央那驚人的智慧,也許就是上天對她的補償。

「咦~可……可是,她那麼優秀……」

鴻池似乎無法相信「鷹央稱不上是個優秀的實習醫師」這個事實,只見她不停地眨著眼睛。鴻池和鷹央恰恰相反,具有良好的溝通能力,因此她可能無法理解溝通能力不良的人,在醫療現場工作時會有多麼辛苦。在醫療現場,原則上是以團隊合作的方式進行治療的;而在團隊合作中,沒有同理心是一個極大的缺陷。鷹央本身也相當苦惱,甚至為此而感到自卑。身為她的部下,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在鷹央和病人或其他同事之間扮演緩衝的角色,進行各種協調,以避免雙方發生爭執。

正因為鷹央那身為前院長的父親設立了『統括診斷部』這個特殊的部門,鷹央的智慧才得以有效發揮,嘉惠於病人。

「此外,鷹央醫師非常笨拙,甚至連抽血都不會。她在學習那些需要用到手部技巧的工作時,應該很辛苦吧?」

我這麼對熊川說,他露出苦澀的表情。

「對呀。她連最基本的技巧都一直學不會,因此有些人便戲稱她為『沒用的實習醫師』,當時小鷹真的吃了很多苦頭呢。」

「這實在是太過分了!鷹央醫師明明就那麼優秀!」

鴻池漲紅著臉說道。

的確,鷹央是個優異的診斷專家。像她這樣的診斷醫師,可能全世界都找不到幾個。然而實習醫師被要求的,是一種通才的能力,亦即身為一名醫師應該具有的基本技能與知識。

「那麼,你說三木健太小弟弟和鷹央醫師是朋友,又是怎麼回事?」

我將離題的話題拉回來。

「喔,總之,小鷹在當實習醫師的時候真的很辛苦。尤其是第二年來到我們小兒科實習時,更是已經精疲力竭。健太小弟弟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送到急診室的。」

熊川彷佛在反芻記憶似地,望著天花板的方向如此說道。

「健太小弟弟在半夜突然流鼻血不止,來到急診室後,耳鼻喉科的值班醫師幫他做了電燒止血。就在他順利止住血,準備回家的時候,當時在急診室值班的小鷹卻表示:『你等一下。』把他攔了下來。」

「她發現了什麼對吧?」

鷹央的觀察力超乎常人,經常從一般人不以為意的小症狀做出診斷。

「沒錯。當時健太小弟弟穿著短褲,而她察覺到健太小弟弟的腳上出現了些微的紫斑。她立刻替健太小弟弟做了血液檢查,確定他血小板的數量低得異常。」

因為皮下出血而使得皮膚呈現紫色的紫斑,經常出現在肇因於血小板不足的出血症狀中。

「後來健太小弟弟住院檢查血小板減少的原因,經過骨髓檢查,確定他罹患了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因此立刻進行化療。當時的主治醫師是我,小鷹則是以實習醫師的身分跟著我。」

熊川帶著嚴肅的表情說明。絕大部分的兒童白血病,都是急性淋巴性白血病。化療對它的效果很明顯,是一種比較容易治療的血液惡性腫瘤。

「那麼,鷹央醫師和健太小弟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

聽見鴻池這麼問,熊川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很喜歡小鷹呢。」

「什麼?」鴻池不可思議地歪著頭。

「不知道為什麼,健太小弟弟特別喜歡黏著小鷹。他動不動就跑來護理站找小鷹,還一邊喊著『小孩醫師、小孩醫師』。」

或許是因為個子嬌小又長得稚氣的鷹央竟然是醫師,這種反差讓他覺得很有趣吧。

「一開始小鷹似乎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但日子久了也漸漸對他敞開心胸。後來小鷹只要有時間,也會去病房探望健太小弟弟,和他聊天。」

「真的變成朋友了呢。」鴻池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啊,他們已經完全是『朋友』了。健太小弟弟的好奇心很旺盛,總是眼睛發亮地聆聽小鷹說話,小鷹好像也很高興。健太小弟弟在進行化療,身體很不舒服的時候,只要小鷹來病房看他,他就會特別開心。」

熊川眯起眼睛說道。我相信對鷹央而言,這個叫三木健太的少年,也為她辛苦的實習生活帶來了一點療愈吧。

「對了,健太小弟弟因為化療而掉頭髮的時候,小鷹還送了他一頂棒球帽呢。那頂棒球帽,直到現在都是健太小弟弟最重要的寶物喔。」

我回想起健太頭上戴的那頂紐約洋基隊的棒球帽。

「即使在我們這裡實習結束,小鷹還是經常來小兒科病房探望健太小弟弟。 後來健太小弟弟的化療很成功,順利地達到*完全緩解,也出院了。可是……」(譯註:Complete remission,指白血病患者的臨床症狀和體徵完全消失。)

熊川說到這裡,聲音轉為含糊,表情罩上了一層陰霾。

所謂的完全緩解,就是在血液和骨髓中都未檢測出白血病細胞的狀態。透過化療,大多數的兒童白血病患者都能達到完全緩解。

「可是……他又復發了是嗎?」

我以嚴肅的口吻詢問,熊川無力地點點頭。

「是啊。今年一月的定期檢查時,我們發現他的血小板減少,而且有輕微的貧血症狀,所以要求他住院做詳細的檢查。進行骨髓檢查後,我們發現他的體內有白血病細胞,確定白血病復發。住院後,由於化療的反應不佳,因此由母親當捐贈人,進行了骨髓移植。雖然暫時達到了完全緩解,但上個月初的檢查中確認白血病又再次復發,現在已經無法抑制白血病細胞的增殖。我們告知了他的父母,目前已將治療方式從積極治療轉為安寧療護。」

在『甜蜜的毒藥事件』時,我和鷹央曾經巧遇過健太。那個時候,健太的白血病可能就已經復發了吧。在我搜尋記憶之際,熊川以黯淡的語調繼續說下去:「他的父母希望可以儘量讓他待在家裡,他也很努力地在家療養,不過本月七日,他因為輕微的肺炎而住院。這是因為白血病惡化,導致他的免疫力下降的緣故。投予抗生素之後,他的肺炎症狀就獲得改善了,目前暫時呈現穩定狀態,但是隨時都有可能突然改變。」

熊川說到這裡,便緊閉雙唇。沉默降臨室內。

鷹央一定很清楚三木健太——也就是這個『朋友』目前的身體狀況。在『甜蜜的毒藥事件』時,我曾親眼目睹鷹央打開健太的電子病歷表。她一定是從那時候開始,就定期確認健太的病情吧。

「因為這樣,鷹央醫師才不願意調查這次的事件……」

鴻池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熊川抓了抓頭回答:

「是啊,她可能覺得見到健太小弟弟很痛苦吧。」

「鷹央……」

真鶴那句悲傷的低語,在我耳中聽起來格外大聲。

在病情說明室里聽完鷹央和健太的關係後,我們帶著低迷的情緒回到了護理站。

「要不要取消那三個人的診察委託呢?」

鴻池揚起視線,看著我和熊川如此說道,真鶴卻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不行。這個問題攸關醫院的風評,因此不只是小兒科,就連叔叔……院長,也直接對鷹央提出了診察委託。鷹央如果不肯接受委託,院長很可能會借題發揮。」

與鷹央敵對的院長,一直千方百計想要廢除統括診斷部,將鷹央趕出這間醫院。鷹央的確應該避免讓院長找到可以借題發揮的材料。

「可是……」

鴻池試圖反駁,真鶴對她露出微笑。她的笑容帶著一絲憂傷。

「鷹央是醫師,也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不管有什麼理由,她都不能拋下醫師的工作。」

真鶴用沙啞的聲音說著,同時雙手緊握。那副模樣,讓人清楚感受到她有多麼擔心自己的妹妹。鴻池低頭不語。

「……我記得健太小弟弟從明天開始要請假回家。」

熊川喃喃說道。原本低著頭的真鶴和鴻池抬起頭來。

「他的肺炎已經痊癒,體力也很不錯,所以他的父母希望能儘量讓他回家。他們表示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讓他在家裡過聖誕節。他在中午之前應該就會離開醫院。」

「那麼,就趁這個時候……」

我脫口而出,熊川朝我頷首。

「對啊,就趁這個時候請小鷹過來一趟,診察那三名病情驟變的病人。如此一來,小鷹應該也會答應吧。」

的確,這麼一來,鷹央就可以來小兒科病房了。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只要擔任醫師一天,就必須無時無刻面對『死亡』。統括診斷部最主要的業務是做出診斷,不太有機會插手治療,所以不常面對病人的『死亡』。即使如此,醫師的工作仍然必須經常接觸病患的『死亡』。要是逃避這一點,不管擁有多麼豐富的醫學知識,鷹央也無法成為真正的『醫師』。

我轉過頭,發現真鶴也露出迷惘的表情。看來她心裡想的應該和我一樣吧。

「那麼,小鳥醫師,可不可以請你不著痕跡地告訴小鷹,健太小弟弟明天中午之後就會離院回家的事?」

熊川似乎沒看出我和真鶴的猶豫,如此詢問。我略帶遲疑地表示:「……好的。」並點了點頭。就在這時,一名中年醫師走進護理站。我記得他是心臟內科的醫師。

「啊,熊川醫師,你好。我正要找你呢。」心臟內科醫師對熊川打招呼。

「喔,山田醫師。怎麼了嗎?」

熊川稍微舉起手和對方打招呼,於是被稱作山田的醫師便走近我們。

「是有關住在小兒科病房的冬本淳同學,我想讓他在後天出院。」

「咦?」熊川、我和鴻池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怎麼了嗎?為什麼這麼驚訝?」

「呃,淳同學不是之前病情出現變化,還沒找出原因嗎?」

熊川很快地說道,山田誇張地聳了聳肩回答:

「哎呀,雖說是遽變,其實也只是胸口有點不舒服而已嘛。在心導管電燒術後,出現這樣的症狀也不算稀奇啊。」

「可是,他不是出現心律不整的症狀嗎?」

「護理師雖然這麼說,但是當時的心電圖上並沒有異狀啊。說不定只是護理師太著急,單純搞錯了而已。在那之後,我一直讓他接著心電圖,不過都沒有發現什麼異狀。」

山田一派輕鬆地說道。

「呃,光是這樣……出院之後還是有可能出現異狀啊……」

熊川粗獷的臉上浮現疑慮。

「我當然不會什麼都不做就讓他出院啊。我明天中午會替他做霍特心電圖(Holter monitor),確認完全沒有問題之後,才會讓他出院。我已經聯絡過淳同學的父母,也得到他們的理解了。」

不知是否覺得熊川多管閒事到自己的病人頭上,山田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滿。所謂的霍特心電圖,就是將小型的心電圖機器安裝在身上,連續二十四小時監測,檢查心臟在這段時間內是否出現心律不整等異常狀況。

「那麼,我先失陪了。」

山田硬是結束話題,走出護理站,沿著走廊

離去。他應該是準備去告訴淳本人他可以出院的事吧。

先做二十四小時連續心電圖,如果沒問題,就讓病人出院——在一般的狀況下,這樣的判斷當然很妥當,但前提是同一間病房的病人們,沒有接連出現怪異的症狀……

「……算了,假如是後天出院的話,明天還可以診察嘛。」

熊川像是給自己打氣似地說道。明天的確是可以診察,但是在做出診斷之前,仍有可能需要做些檢查。如果後天就要出院,或許就無法進行充分的檢查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名中年女性走進小兒科病房,正好經過護理站前。我見過這個人,如果沒記錯的話,她應該就是三木健太的母親。

「啊,景子小姐。」

熊川對健太的母親打招呼。看來她的名字似乎是叫三木景子。她停下腳步,朝這裡點頭示意。

「啊,熊川醫師。我剛剛去吃飯……健太怎麼了嗎?」

景子不安地詢問。

「不,不是的。明天他就要請假回家了對吧?請問你們還是依照原訂計畫,在中午之前離開醫院嗎?」

「是的,我們是這麼打算。」

「我知道了,希望健太小弟弟能在家好好休養。」

聽見熊川這麼說,景子虛弱地點點頭。下一秒,景子將視線移到我的臉上。她那有著深深黑眼圈的雙眼疑惑地眯了起來。

「那個……如果我認錯人了,還請見諒——請問您是不是上個月和天久鷹央醫師在一起的醫師呢?」

「啊,是的。我和天久醫師一樣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師,我叫小鳥游。」

我這麼回答後,景子突然探出身子。

「能不能請天久醫師來一趟呢?我兒子說他很想見天久醫師。」

我頓時語塞。景子看見我的表情,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真是抱歉……天久醫師平常要照顧那麼多病人,當然不可能特別獨厚我兒子啦……」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天久醫師最近身體有點微恙……」

我吞吞吐吐地這麼解釋後,景子對我鞠了個躬,便沿著走廊離去。就在此時,走廊的盡頭傳來一道聲音——

「等一下,我真的可以出院了嗎?」

那個聲音憤怒地大吼著。我轉過頭去,只見冬本淳正在走廊上和主治醫師山田爭吵。

「你已經是個國中生了,不可以這樣大吵大鬧。我不是說過了嗎?你能不能出院,要看明天心電圖的結果才知道。」

山田一邊搖頭,一邊往走廊走去,彷佛在表示:「我的話已經說完了。」從病房跑出來的淳本來還想追上去,不過在走了兩、三步之後,便面色凝重地停下腳步。淳的視線停在景子身上。景子則是咬牙切齒地怒目瞪著他。

景子身上那種虛弱的氣息完全消失無蹤,她望著淳的眼神非常犀利,甚至帶著殺氣。看見她那判若兩人的變化,我不禁感到訝異。

淳低下頭,宛如逃走似地回到自己的病房。

「……熊川醫師,我們真的不能換病房嗎?」

景子用銳利的視線持續瞪著淳的病房門口,同時低聲說道。

「能夠讓家屬一起住的病房,現在只剩下健太小弟弟住的這間了。」

熊川以教導般的口吻回答,景子則是斜眼瞪著他。

「那麼,就像我之前拜託的,請將那些孩子轉到離這裡遠一點的病房去!」

景子在說到「那些孩子」的時候,語氣非常粗暴。她指的大概是以淳為首的那三個孩子吧。

「非常抱歉,這點我們也很難做到。因為現在幾乎所有的病房都滿了,而且重病或病情遽變等危險性較高的孩子們,都必須儘量安排在靠近護理站的病房。」

或許是不想刺激景子吧,熊川以徐緩的語調說道。我聽見景子嘴裡發出咬牙的聲音。

「可是,那些孩子就在隔壁病房這件事,讓健太非常不安!他到現在都還因為被那些孩子嘲笑的事而大受打擊,就連他最喜歡的繪本都……」

景子說到這裡,便用手搗住嘴巴,因為哽咽而說不出話來。熊川步出護理站,走到景子的身邊,對她說了一兩句話。景子依然用手搗著嘴,軟弱無力地點點頭。

雖然她努力地佯裝堅強,但其實她應該已經快要被愛子即將離開人世的事實壓得喘不過氣了吧。就算變得比較情緒化,也是合情合理的。不過,究竟……

「淳同學到底對健太小弟弟做了什麼事啊?」

我壓低音量,詢問站在我旁邊的鴻池。鴻池露出苦澀的表情,指著護理站對面的遊戲室。那是一個讓住院的孩子們當作遊樂場的空間,裡面有玩具、書籍等等。

「健太小弟弟住院幾天後,因為肺炎的症狀已經穩定下來,便來到遊戲室玩。結果淳同學他們三個人嬉鬧著,將健太小弟弟戴著的棒球帽給拿了下來。」

我感到自己的臉頰在抽搐。三木健太在白血病復發之後,接受了強度非常高的化療,所以他想必因為化療的副作用而……

「健太小弟弟不是因為化療而掉了很多頭髮嗎?結果這三個孩子看見後,便嘻笑著說:『這傢伙明明還是小孩子,怎麼就已經禿頭了!』」

對於這種只有孩子做得出來的殘酷行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真鶴也用單手搗著嘴巴,眉頭皺成八字狀。

「後來景子小姐也來到了遊戲室,她看見這幅景象,便大聲斥喝,引起了一陣騷動。」

鴻池深深嘆了一口氣,繼續補充道。

「原來如此……那麼,繪本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是這場騷動經過大概三天後的事情。健太小弟弟和媽媽因為要去做檢查而離開病房,就在病房空無一人的時候,健太小弟弟最喜歡的繪本不見了。」

「他都已經八歲了,還在看繪本啊。」

「聽說那是他從以前就很喜歡的繪本。好像是他第一次白血病發作的時候,他媽媽買給他的。」

「這樣啊。可是,會不會只是他自己不小心搞丟了呢……」

「不是的。」鴻池搖搖頭。「因為隔天我們就發現繪本被割得破破爛爛,扔在遊戲室的垃圾桶里。」

「割得破破爛爛……」我頓時無言。

「是啊,當時我也在場,繪本好像是被刀片還是什麼割得破破爛爛的……有點不尋常對吧?」

或許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吧,鴻池的身子顫抖了一下。

「這也是那三名國中生做的?」

「雖然沒有證據,但是我想應該是他們沒錯。所以健太小弟弟的母親變得很神經質,一直希望我們能替健太小弟弟換一間遠離他們的病房……唉,這也難免啦。」

鴻池將視線轉向護理站外。景子在熊川的陪伴下,緩緩走向兒子的病房。

遭人欺負的少年,病房裡出現了天使;而欺負人的幾名國中生,病情則是出現了遽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呃,我有點擔心,我也去健太小弟弟的病房看一下好了。小鳥醫師、真鶴小姐,我先失陪了。」

鴻池這麼說完,便用小跑步離開護理站。留在原地的我和真鶴之間,籠罩著一股沉默。

狀況變得莫名其妙。鷹央在那種狀態下,真的有辦法解開發生在小兒科病房的謎團嗎?

不安的情緒在我的胸中擴散。

走在我前方幾公尺的鷹央,神經質地不斷左右張望。我看著她那宛如警戒著天敵的小動物模樣,不安地跟在她的身後。

在熊川告訴我們鷹央和健太的關係後的隔天下午,我們看完門診之後,來到了小兒科病房。今天上午,我若無其事地邀約她:「對了,聽說病房裡出現天使的那個孩子,今天會請假回家呢。你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去看看那間病房,還有出現遽變的少年們呢?」鷹央起初興趣缺缺,但她可能也認為這次的事情實在無法 置之不理,因此便決定前往診察。

不過,就在我們搭電梯來到小兒科病房所在的七樓之後,鷹央的行為舉止就突然變得很怪異,始終不願意走進小兒科病房。

啊,真是急死人了。我走到鷹央的前方,邁開大步向前走。

「啊,等一下,別走那麼快。」

鷹央焦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卻充耳不聞,直接走進了小兒科病房。鷹央可能害怕獨自被丟下,因此緊跟在我身後。

「啊,鷹央醫師!你好——」

鴻池高聲喊道,從護理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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