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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魅影病房 Karte.03 天使降臨之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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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池高聲喊道,從護理站出來。

「……喔。」

鷹央躲在我的背後,對她回禮。鴻池看見鷹央的模樣,臉上出現陰霾。

我輕輕抬起下巴,用眼神向鴻池確認健太是否已經回家。鴻池立刻察覺我的意思,對我微微頷首。

「病情驟變的孩子們住在後面那間病房。我們走吧。」

我回頭對鷹央這麼說,她小心翼翼地點點頭。日語中有句俗話說『乖巧得像只借來的貓』,大概就是指她這種模樣吧——我走在走廊上,一邊看著鷹央這種和平常天差地遠的態度,一邊在心裡想著。不知為何,連鴻池也跟來了。

「這間就是那三個人的病房……」

來到冬本淳他們三人的病房前時,我這麼說,但身後鷹央的拖鞋聲卻突然消失了。我回過頭,只見鷹央站在三木健太的病房前,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望著房內。

「……那一間就是據說有天使出現的病房。要進去看看嗎?」

鷹央沉默了幾秒後,小聲地「嗯」了一聲。但是,她的手卻沒有伸向門把。我默默地打開房門,鷹央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走吧。」

我催促道,於是鷹央便踏著宛如戴了腳鐐般的沉重步伐走進病房。我與鴻池也和鷹央一起走進去。

這是一間大約三坪大小的小型單人房。床頭柜上放著漫畫、掌上型遊戲機以及幾張照片。那些照片大部分看起來像是健太小弟弟的家人,照片裡戴著棒球帽的少年一臉燦爛地笑著。

鷹央注視著照片,臉上帶著像是微笑,又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的表情。

「……『天使』出現的位置在哪裡?」

凝視照片兩、三分鐘後,鷹央突然開口詢問。

「咦~喔,就在那面牆上。據說那裡忽然發亮,光芒中出現長有翅膀的人影。」

鴻池指著病房的一面牆壁如此說道。

「除了健……住在這間病房的孩子之外,護理師也親眼目睹過對吧?」

「是的,只有一次,而且是在病房外看見的,所以不太清楚,但據說護理師的確看見了形狀類似的東西。」

「這樣啊……」鷹央喃喃自語,準備離開病房。

「咦?這間病房已經調查完了嗎?」

我詢問道,已經離開房間的鷹央點點頭,接著表示:「嗯,這樣就夠了。」毫不猶豫地走向隔壁病房。

我和鴻池也離開病房。就在這時,熊川從大約十公尺外的護理站探出頭來,大聲喊道:「餵——小鴻——」

「啊,醫師在叫我了,我回去一下喔。」

鴻池以小跑步回到護理站。我目送鴻池離去後,便走進冬本淳那三個問題兒童的病房。

「……鷹央醫師?」

我看著房內,眨了眨眼。我還以為鷹央已經開始幫淳他們診察了,沒想到她卻打開病房裡面的窗戶,眺望著外面。

「喂,那傢伙是誰啊?突然闖進來……」

盤腿坐在病床上的淳指著鷹央,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的病人服胸口敞開,可以看見胸前接著紅色的電極。他似乎已經開始做霍特二十四小時連續心電圖了。

「她是我們部門的主任,今天來調查你們出現奇怪症狀的原因。」

「主任?那傢伙?」

淳看著身材明顯比自己還要嬌小的鷹央,皺起了眉。雄一和勝次也露出同樣的表情,注視著鷹央。

「鷹央醫師,你在做什麼?」

我走近她身邊,窗外的冷風吹進房裡,鷹央那頭微卷的黑髮也跟著隨風飄揚。

「我在看外面。」

鷹央眯起眼睛,望著裝有護欄的窗外如此說道。

「呃,我看得出來……」

「你們跑到我們的病房來幹嘛啊?」

不知是否因為鷹央怪異的行動而感到不安,淳下了床,走向我們。

「你們就是欺負健太的傢伙啊……」

鷹央看也沒看淳一眼,喃喃自語般地說著。

今天早上,我告訴鷹央淳他們對健太做了什麼事。我本來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但這或許跟這次的事件有關,所以我不得不說。淳他們三人的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你在說什麼啊。什麼健太,那是誰啊?」

淳以略為沙啞的聲音說著。下一秒,鷹央便轉過頭來,依序看著三名少年。 她就像戴著能劇的面具一樣,臉上毫無表情。

三名少年可能是被鷹央那股異樣的氛圍震懾住,只是僵立在那裡,不發一語。

「……不知道就算了。」

鷹央以平淡的語氣低語,接著緩緩走向門口。

「等一下,鷹央醫師。」

我以小跑步追上已經步出走廊的鷹央,開口呼喚她。鷹央停下腳步,一臉不耐煩地抬頭看著我,說了一句:「幹嘛啦。」

「什麼幹嘛,你不替他們診察嗎?」

「你昨天不是幫他們看過了,還說沒有異狀嗎?之前的檢查報告我也都看過了。」

「呃,你說的沒錯。既然這樣,你為什麼要來小兒科病房?」

「……因為我想確認一些事情。」

鷹央的視線,從我身上移到隔壁三木健太的病房。

「……鷹央醫師,難道你已經掌握小兒科病房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壓低音量詢問。不過,鷹央彷佛完全沒聽見我的問題似地,依舊注視著健太的病房。

「鷹央醫師,如果你已經知道真相,請告訴我。那個『天使』真的是惡作劇嗎?還有,那三名病人的遽變並不是湊巧?而是有人對他們三個做了什麼嗎?」

面對鷹央的態度,我忍不住大聲說道。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啪答啪答的腳步聲。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鴻池一臉緊張地跑向我們。

鴻池走近我,說了一聲:「可以借一步說話嗎?」便抓住我穿著白袍的肩膀,將我拉開。我正準備抱怨這種粗魯的行為時,鴻池附在我的耳邊悄聲說道:「健太小弟弟要回來了。」

我瞪大眼睛凝視鴻池,用嘴型詢問:「為什麼?」

「他回家之後好像有點發燒。為了保險起見,媽媽又帶他回醫院了。」

鴻池再次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你們在那邊竊竊私語什麼?」

鷹央懷疑地皺起眉頭。我看著鷹央,不知該如何是好。如果繼續待在小兒科病房,鷹央就會和健太不期而遇。可是,這樣不是很好嗎?要是健太沒有機會見到鷹央一面就離開人世,鷹央事後一定會懊悔不已。既然如此,就算稍微強硬一些,是不是該讓他們兩人見個面比較好……

不,不行!我搖搖頭,甩開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因為鷹央總是能輕鬆地解開『謎團』,所以我經常一不小心就會忘記——鷹央在遇到出乎意料的情況時,會陷入驚慌狀態。要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就見到健太,我無法預料她會做出什麼舉動。最糟糕的狀況,說不定會讓鷹央和健太兩個人都受傷。

「鷹央醫師,我們回『家』吧!」

「啊?怎麼了?為什麼這麼突然?」鷹央疑惑地歪著頭。

「我臨時想起一件事。總之,我們先回去吧。」

「幹嘛那麼慌張啊。你拉肚子嗎?如果是的話,那你就自己去廁所……」

「好啦,我要走囉。」

我不由分說地抓住鷹央纖細的手腕。

「哇~不要突然抓住我啦。很痛耶。我知道了啦,回去就是了嘛。你這個蠻力男……啊,喂,不要拉我。」

我將抱怨連連的鷹央硬拖回走廊上。就在我們走過護理站,準備離開小兒科病房的前一刻,我停下腳步,全身顫抖。

「啊,是小孩醫師!」

正前方傳來一道欣喜的聲音。那聲音來自與母親一起從電梯走出來,戴著紐約洋基隊棒球帽的少年。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只見鷹央僵立不動。

三木健太以有點不穩的腳步沿著走廊跑來,然後停在鷹央的面前。他的臉色蒼白得令人憐惜,只有雙頰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

「健、健太……」

鷹央帶著幾乎快哭出來的表情,以眼神向我求助。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下一秒,健太便抱住了鷹央。

「你果然來看我了……」

健太用臉頰在鷹央穿著手術衣的胸前磨蹭,打從心底高興地說著。鷹央舉起手,似乎打算摸摸健太的頭,卻在碰到他頭上棒球帽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我……我……」

鷹央彷佛缺氧的金魚般,嘴巴一張一闔,那模樣簡直令人不忍卒睹。

「健太,你已經是小學生了,不可以這樣抱人家喔。」

從後面跟上來的三木景子面帶微笑地責罵兒子。健太儘管有些不滿,還是回了一聲「好——」,放開了鷹央。

「欸,小孩醫師,你看,上次不見的繪本,媽媽又重新買了一本給我耶。」

健太這麼說道,從景

子手中接過一本書,拿給鷹央看。繪本的封面寫著《天使之夜》,封面圖案是一個可愛的少女依偎在貌似母親的女性身邊,望著一個浮現在黃色光芒中、長著翅膀的人影。那個人影八成就是『天使』吧。

「我們等一下一起讀吧。」

健太對鷹央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但是鷹央的雙腳卻微微地顫抖。顫抖從腳逐漸延伸到身體,最後蔓延到頭部。鷹央半開的口中,只發出宛如呻吟的 「啊……啊……」聲響。

緊接著,鷹央便拔腿狂奔。鷹央從站在她面前的健太身旁繞過,以不自然的腳步跑向電梯間。

我也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運動神經異常遲鈍的鷹央,平時連走路都經常跌倒了,要是她使出全力狂奔……

正如我所擔心的,鷹央在電梯間絆了一跤,猛力地親吻了一下地板。一瞬間,鷹央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但她隨即用雙手撐起身體,站起身,搖了兩、三下頭之後,又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往前走,消失在電梯間旁邊的樓梯上。

看見鷹央那出人意表的行為,每個人都瞠目結舌地站在原地。

「小孩……醫師……?」

健太凝視著鷹央身影消失的樓梯,喃喃自語,表情也逐漸扭曲。景子看見兒子的模樣,難過地皺起眉頭。

我用一隻手搗著臉。居然出現了我料想過最糟糕的結果。

「小孩醫師是不是忘記我了……?」

健太手裡拿著繪本,嘴唇歪成「ヘ」字,低下了頭。那模樣看起來彷佛是迷路的孩子,令人心揪。

「才沒那種事呢!」

我趕緊大聲說。健太抬起頭,用濕潤的眼睛望著我。

「叔叔你是……」

叔、叔叔……?

「呃~大哥哥是小孩醫師,也就是鷹央醫師的朋友啦。鷹央醫師並沒有忘記健太小弟弟唷。」

我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健太一樣高,接著摸摸他戴著棒球帽的頭。

「真的嗎?那小孩醫師為什麼要跑掉……?」

面對健太求助般的眼神,我不由得慌了手腳。站在一旁的鴻池以目光詢問:「怎麼辦?」

「鷹央醫師她……鷹央醫師她……肚子痛啦!」

我抱著半放棄的心情大喊。健太疑惑地歪著頭,重複說道:「肚子痛?」

「對呀,鷹央醫師從剛剛就說她肚子很痛,已經跑了好幾次廁所了呢。」

「所以她才會跑走?」

「對啊,所以她才會跑走。她是去上廁所啦。」

「這麼說,她很快就會回來了嗎?」

健太的問題,讓我一時為之語塞。

「呃,這個嘛,鷹央醫師的肚子真的很痛,所以今天可能會一直待在廁所里吧。不過……她之後一定會再來看你的。」

「真的嗎?」

健太露出欣喜的表情。我瞬間猶豫了一下,接著用力點頭。

「嗯,真的。她來看你的時候,一定會念那本繪本給你聽的。」

我的視線落在繪本上。健太一臉自豪地拿起那本繪本。

「這個天使,是真的唷。」

健太說到『天使』這個字的瞬間,原本變輕鬆的氣氛再度轉為緊張。

「這、這樣啊,原來真的有天使啊。」

「嗯,我看到了。到了晚上,天使就會來我的房間唷。祂一定是在保護我,不讓我被那些壞孩子欺負。」

我擠出僵硬的笑容,健太笑容滿面地繼續說道:「那個天使會帶我去天國唷。」

聽見這句話,我再也接不上話。他是個年僅八歲,罹患末期白血病的少年。對於自己來日無多的這個事實,他究竟理解了幾分呢?他本人說不定比周遭的大人更能接受『死亡』吧。

下一秒,景子猛然抱住了兒子。

「媽媽?」

健太疑惑地呼喚將臉埋在自己的脖子上、身體不住顫抖的母親。

「世界上沒有天使!那一定是你看錯了!」

景子用顫抖的聲音大喊。健太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五官開始慢慢扭曲。

「才不是呢,我真的看到了!」

「所以我說是你看錯了!世界上沒有天使。沒有人會把你帶走。所以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景子雙肩顫抖,彷佛懇求似地說道。健太淚眼汪汪地喃喃自語:「可是,我 真的看見了……」

這個狀況非常不好,無論對健太或是景子都是——我這麼想著。正準備開口之際,熊川剛好走向兩人,他將手放在景子的背上。

「三木太太,你一定累了吧?請回病房去休息一下吧。健太小弟弟也休息一下比較好。」

熊川用與外表完全相反的溫柔口吻說著,景子無力地點點頭。就在這時,我的眼角餘光似乎看見了什麼,於是我轉頭望向走廊的另一頭。

一名少年從病房門口探出半顆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裡。是冬本淳。那名欺負健太,病情出現遽變的少年。

淳和我四目相接後便垂下目光,回到病房去。

那名少年究竟想做什麼……?我的胸口冒出一股不安的感覺,一邊目送著在熊川醫師的催促下走回病房的母子。

「鷹央醫師,我要進來囉?」

我慢慢打開門,環視生長著茂密『書樹』的空間。儘管現在是白天,但遮光窗簾全部拉起來的室內卻顯得相當陰暗。

和健太說完話十幾分鐘後,我來到頂樓上的『家』。

我張大眼睛尋找鷹央。可是不論是她平常喜歡待的沙發,還是電腦與電子病歷表的螢幕前方,都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鷹央醫師,你在嗎?」

我環顧屋內的每個角落,大聲地喊道,但是卻沒有任何回應。鷹央如果要逃跑,那她唯一的歸處應該就是這個『家』才對呀。我望著房間最裡面的那扇門。

她該不會不在客廳,而是逃進那扇門後面的私人空間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麻煩了。因為她再三叮嚀我:「要是敢進來,我就殺了你」……

正當我煩惱時,一聲細微的嘆息聲突然震動了我的鼓膜。那個聲音聽起來很近。我當場蹲下來,透過『書樹』的縫隙間,我看見一個人影窩在房間正中央的平台式鋼琴底下。

……她躲的位置還真像貓會窩著的地方呢。

我一臉無奈地繞過林立的『書樹』,走近鋼琴,接著蹲下身,探頭窺視鋼琴底了

「你在這裡模仿什麼鼠婦啊?」

「……我搞砸了。」

將身體縮成一團的鷹央以極其細微的聲音說道,不側耳傾聽根本聽不見。

「嗯,你的確是搞砸了。」

「……我不是故意要那麼做的。只是當時頭腦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就……」

鷹央的聲音愈來愈小,最後完全消失。

我靜靜地等待鷹央繼續說下去。

「……我……傷害了健太。」

那聲音微弱到完全不像平常的她。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沒關係啦,因為我已經幫你向他解釋過了。」

縮成球狀的鷹央猛然抬起頭,以那雙貓一般的眼睛凝視著我,眼中充滿了期待與不安。

「我對健太小弟弟說鷹央醫師是因為有急事,不得已才會跑走的,而他也接受了我的說法。」

「這……這麼說來,健太以為我是去哪裡處理什麼急事嗎?」

「嗯,差不多就是這樣沒錯。」

應該說,他以為你是去廁所處理緊急事態吧。

我在心裡這麼補充,鷹央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不過,我也跟健太小弟弟說了,今天雖然時機不巧,但是鷹央醫師一定會再找時間去看他的。」

聽到我這麼說,鷹央原本稍微放鬆的表情再次轉為緊張。鷹央又開始將自己縮成一團。

「鷹央醫師,就算不是現在也沒關係。等冷靜下來之後,請你再去看一下健太小弟弟。」

我緩緩地說著,鷹央卻毫無反應。我噤聲不語,注視著蜷曲在平台式鋼琴底下的球狀物體。

時間宛如黏稠物質似地流逝,掛鐘上秒針移動的聲音顯得格外大聲。

我們兩人都默不作聲,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也許是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呢?直到鷹央的低語聲打破了沉默:

「……小鳥。」

「是,什麼事?」

「你曾經……在比自己年輕的病人臨終時,陪著他嗎?」

「……有啊。畢竟我在外科待了五年嘛。」

我以平淡的語調回答。

從某個角度來看,說外科醫學是與癌症戰鬥也不為過。外科醫師自然會診治許多癌

症病人。在那當中,偶爾會出現一些年紀比我小,但癌症已經嚴重到無法動手術的病人。

「我……沒有。」

「……這樣啊。」

「我在實習的時候,雖然送走過幾個病人,不過那些人全都年事已高。等我實習結束,成立統括診斷部之後……我就沒有陪過臨終病人了。」

鷹央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我沒有開口催促,只是等待鷹央繼續說下去。

「欸,小鳥,健太……快要死了耶。」

鷹央抬起頭來,臉上掛著笑容。那是一個彷佛快要哭出來,怪異扭曲的笑容。

「……嗯,我知道。」我閉上眼睛點點頭。

「那傢伙才活了八年而已耶!可是他就快要死了!而我卻什麼都不能做。我的頭腦裡面明明塞滿了各種醫療知識,卻什麼做不到!」

鷹央將壓在胸口深處的苦悶化為言語,一股腦地宣洩出來。

「你並非什麼都做不到。你只要去看他,跟他說說話就好了。」

我如此安慰鷹央,她卻虛弱地搖著頭。

「我要跟他說什麼?如果健太問我:『我的病為什麼治不好?』我該怎麼回答……小鳥,你以前面對年紀輕輕就死掉的病人時,都對他們說些什麼?」

「……很多啊。有時候只是聽他們說話;有時候閒話家常;有時候則是認真地面對病情,和病人進行討論。我會依照病人的需求,臨機應變……」

我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鷹央的臉上露出一抹自虐的笑容。

「臨機應變啊……沒錯,應該臨機應變才對嘛。醫師必須視病人需要什麼、該怎麼做才能帶給病人最大的平靜……」

鷹央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緊咬著嘴唇。

「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啊。因為我無法看出對方需要的是什麼。」

「鷹央醫師……」

我試圖安慰鷹央,卻找不到可以安慰她的話語。

「如果我和健太說話,說不定會傷害到他。他本來就已經夠痛苦了,我也許會害他更難受——在我毫無自覺的情況下……」

鷹央的表情很難受,彷佛在忍受著痛楚一樣。

「才不會呢,健太小弟弟只要看到鷹央醫師,一定會覺得很開心。」

我拚命地想要說服鷹央,可是她的反應卻不太好。

「要是去找健太,我可能會陷入恐慌,然後又像剛才一樣逃走也說不定。這麼一來,健太一定會很受傷。既然這樣,我還是不要跟健太見面比較好。」

我看著喃喃自語的鷹央,緩緩地開口說道:

「……你又要逃避了嗎?」

「逃避?」鷹央望著我,疑惑地嘟噥著。

「對啊。醫師你根本只是一直在逃避而已。你不僅逃避健太小弟弟,同時也在逃避解開小兒科病房那個病情遽變的『謎團』。」

「我不去看健太,又不是『逃避』。我只是以邏輯思考,判斷這麼做對健太比較好……」

「你不是醫師嗎?」我打斷鷹央的推托之詞。「既然身為醫師,就不可以逃避病人——不管你心裡有多難受。」

鷹央的表情僵硬,她張開顫抖的嘴唇,低聲說著:「我才沒有逃避……」而我則是直視著鷹央。

「不,你就是在逃避。鷹央醫師,你雖然找了很多藉口,但你只是單純覺得很難過對吧?因為你不忍心看到跟自己感情要好的孩子即將失去生命,而你卻什麼都不能做。」

鷹央緊閉雙唇,不發一語。我毫不留情地繼續對鷹央說道:

「如果是一般人,這樣或許沒關係,不過你是醫師吧?既然如此,你就必須承受這份難過。你必須面對自己也有救不了的人這個事實。」

我一口氣說完,等待鷹央的反應。我真的很想讓鷹央和健太見面。這不只是為了健太好,也是為了鷹央好。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鷹央再次低下頭,整個人縮成一團,以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我失望地輕咬嘴唇。

「這樣下去什麼都解決不了。包括健太小弟弟的事,還有那三名病情產生遽變的病人。」

「那三個人沒事的,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鷹央用悶悶的聲音這麼說,我皺起眉頭。

「沒事?你已經知道小兒科病房發生什麼事了嗎?」

鷹央小聲地「嗯」了一聲,點點頭。

「那麼,那個天使真的是惡作劇嗎?那三名病人的病情產生驟變不是偶然對吧?既然如此,究竟是誰故意引起那些症狀的呢?」

我探出身子,對鷹央提出疑問。鷹央依然縮著身子,沒有回答我。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鷹央再度虛弱地說道。

還是不要再追問下去比較好——看見鷹央的模樣,我做出這樣的判斷。我可能太過心急了。

「……我知道了。對不起,我不該一直逼你的。我去將剩下的病房巡完後,今天就先回家了。」

我慢慢起身,往門口走去。平台式鋼琴下方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

野崎真智子準備好明天要使用的點滴後,揉了揉眼角,視線落在手錶上。現在剛過晚上十點。夜班才剛開始,她就已經感到疲勞了。

看來我差不多得要求換成不用值夜班的勤務了。二十幾歲時,值完夜班之後就算繼續玩一整天,只要睡一晚就能恢復體力。可是到了三十五歲,值一次夜班所造成的傷害卻會持續好幾天。自從獨生子上私立小學之後,開銷變大,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選薪水較高的夜間值班,但若是因此將身體搞壞,可就得不償失了。

真智子轉動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音,她將準備好的點滴放在托盤裡,以便明天使用。真智子拿起其中一包點滴袋時,突然停下動作。點滴袋上頭寫著『三木健太』這個名字。

原本預定請假回家三天的三木健太,離院後幾個小時就開始輕微發燒,因此立刻返回醫院。到了晚上,他更是發燒到三十九度,照了X光後,確認是肺炎復發。目前雖然投予強力的抗生素與抗真菌藥,可是因為白血病惡化以及長期接受高強度化療的副作用,他的免疫力已經大幅下降。症狀是否能夠改善,誰也說不準,這幾天病情說不定甚至會急轉直下。

真智子在小兒科病房值勤超過十年,至今已經看過無數個孩子失去生命。可是,她到現在還是無法習慣。親眼目睹應該擁有美好未來的年輕生命消逝,總是讓她的胸口感到撕裂般的疼痛。

健太小弟弟和我們家兒子同年呢。

真智子不禁想像如果自己失去兒子,該怎麼辦。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會崩潰吧。正因如此,她更加心疼健太與景子這對母子。

要是藥效發揮作用,讓他能和家人多聚聚就好了。

真智子將健太的點滴放在托盤上。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陣廉價的電子音,播放著『給愛麗絲』的旋律。那是緊急呼叫鈴的聲音。看見燈泡正在閃爍的病房號碼,真智子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一瞬間,她以為是來自健太的房間——健太的狀況突然出現遽變,因此景子才按下緊急呼叫鈴。

不過,真智子連忙將手伸向應答話筒的時候,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她定睛一看,發現按下呼叫鈴的並不是健太,而是他隔壁的病房。寫著『冬本淳』的名牌旁邊的燈泡,正在一閃一滅。

是淳同學啊……知道呼叫鈴是小兒科病房的頭號問題兒童按下的,真智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大約一個小時前,淳也按下緊急呼叫鈴,表示:「裝置在胸口的電極好難過,我睡不著。幫我拿掉。」由於在明天白天之前,都不能將霍特心 電圖的電極取下,她只好遵照主治醫師的指示,在淳睡不著的時候替他打點滴。 這種點滴叫做海得西靜(Hydroxyzine),原本用於抗過敏,副作用則是嗜睡,所以醫師經常開立這種點滴作為安全的助眠劑。

莫非他還是睡不著?真智子想起剛才幫淳打點滴時,被他咒罵:「痛死了, 你到底會不會打啊?」因此粗暴地拿起話筒。

「怎麼了,淳同學。你還是睡不著嗎?」

「天使……」

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相當痛苦的聲音。

「啊?你說什麼?你又在惡作劇了嗎?」

「天使出現了……好難過……救命……」

喘息般的呼吸聲震動著她的鼓膜。

「等一下,你說天使是什麼意思?我值夜班很忙,不要開玩笑……」

「快來救我……」

在這句話之後,話筒就沒有再傳出聲音了。真智子疑惑地歪著頭,她放下話筒,對在護理站填寫護理記錄的護理師學妹說:「有人按呼叫鈴,我去看一下。」才任職第二年的護理師抬起頭來,回答她:

「好的,我知道了。」真智子走向走廊。

一定是惡劣的惡作劇。絕對是這樣沒錯。她對自己這麼說,可是內心的不安卻愈來愈強烈,因此腳步也愈來愈快。

最近有人在小兒科病房看見奇怪的人影,病人的情況也出現原因不明的遽變。淳便是病情出現變化的其中一人,所以真智子格外不安。

真智子抵達淳他們的病房門口,將手放在拉門的門把上,同時從門上的小窗往內看。那一瞬間,她的喉嚨發出宛如笛聲般的聲音。她全身僵硬,就像被綁住一樣。

病房的天花板被黃色的燈光照亮,亮光中浮現一個人影。那個人影的背上,長著一對有如猛禽般的大翅膀。真智子的腦中浮現『天使』這個詞彙。

那是什麼?真智子緊盯著那個人影,僵立在原處。下一秒,人影便和光線一起消失無蹤。

就在真智子握著門把,佇立在病房門口時,拉門忽然開啟。真智子輕輕叫了一聲,放開門把。

「淳……同學。」

真智子按著胸口,擠出聲音來。開門的是冬本淳。淳的身旁放著點滴架,上面掛著剛剛真智子幫他打的點滴。

「那個,剛才的光……」

真智子開口說話的那一瞬間,淳彷佛斷了線的人偶一樣,當場癱倒在地。

「淳同學?」

真智子趕緊跪下,看著淳的臉。只見他雙眼無神,唾液從嘴角緩緩流下。

這個狀態很危險。真智子如此判斷,就在這個時候,淳的身體開始用力地痙攣。真智子下意識地讓不停痙攣的淳仰躺,同時大喊著:「快來人啊!」

護理站的方向傳來奔跑的腳步聲。淳的痙攣停止,真智子一邊確認腳步聲,一邊伸手觸碰淳的頸部。她的臉色一變。

「怎麼了?」

「他沒有脈搏!心跳停止了!」

真智子對氣喘吁吁的護理師學妹大喊。

「心跳停止?怎麼會這樣!」

「我怎麼知道!趕快用內線電話*Stat call!還有快點拿AED來!」(編註:緊急召集,是請空閒的醫師及護理師立即趕至現場的廣播。)

真智子一邊大吼,一邊解開淳身上的病人服,讓他的胸口袒露出來,準備進行心臟按摩。護理師學妹回答:「是!」之後,全速跑回護理站。

真智子將雙手重疊在淳的胸骨時,忽然注意到面前站著人影。她反射性地抬起頭,只見住在這間病房裡的另外兩名病人——作田雄一和關原勝次,正一臉畏懼地俯視著真智子。

這兩個孩子什麼時候站在這兒的?

「麻煩你們回到自己的病床上!」

真智子感到背脊發涼。她說完後,兩人便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床上。真智子確認他們回到病床後,開始利用自己的體重加壓淳的胸骨。

不能讓才國中年紀的孩子在這裡死掉——她的腦海中浮現獨生子的笑容。

「Stat call!Stat call!請立刻到七樓小兒科病房!重複,Stat call……」

真智子一邊聽著通報緊急事態的廣播從天花板上的喇叭傳出,一邊拚命地進行心臟按摩。

2

我看著筆電的螢幕,抓了抓太陽穴。畫面上顯示的,是寫著『聖誕節前夕禮物特集』的頁面。

昨天鴻池叫我送鷹央聖誕禮物的時候,我本來想隨便買個圓形蛋糕送給她就好。不過,想到今天縮在平台式鋼琴底下的鷹央,我改變主意,打算買個真的能令她高興的禮物送她,讓她轉換一下心情也好。所以回到家之後,我便打開了電腦。

可是,我從一個小時前就一直看著聖誕節禮物特集,卻怎麼樣也無法想像鷹央收到網頁上那些裝飾品或花束時,一臉欣喜的模樣。

「對那個人來說,收到一整個蛋糕或許還比較高興吧?」

鷹央收到之後會感到高興的東西,大概就是咖哩、甜食……還有書吧。

我操作電腦進入網路書店的頁面,隨即又停下了手。鷹央平常閱讀雖然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但是她看的書從學術性的英文原文書到漫畫的同人誌都有,根本找不出偏好。而且我也想不出來要送什麼書給鷹央,她才會覺得高興。

我嘆了口氣看著螢幕,腦海里閃過今天中午看到的那本繪本的封面。於是我下意識地輸入《天使之夜》進行搜尋,螢幕上立刻出現健太今天拿在手上的繪本。我定睛一看,這本繪本似乎還有販售電子版。

我將放在書桌旁的電子書閱讀器電源打開,搜尋《天使之夜》,猶豫了十幾秒之後,便購買了。

下載完畢後,我一手拿著電子書閱讀器,站起身,接著躺在一旁的床上開始閱讀《天使之夜》。

這是以幼兒為對象而寫的繪本,因此我只花幾分鐘就讀完了。故事內容很常見,總覺得以前曾經在哪裡聽過:一個生重病的母親和小女兒過著相依為命的貧苦生活,有時被鄰居欺負,有時為了沒錢吃飯而煩惱,母女倆過著辛苦的日子。做母親的向神祈禱,自己怎麼樣都沒關係,只希望女兒能夠獲得幸福。於是天使降臨到兩人身旁,懲罰欺負母女的那些人,給了她們足以過生活的錢財。歲月流逝,女兒遇見了一名正直的青年,打算與他結婚,可是此時母親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這位母親再度向神祈禱,她最後的心愿,就是活到看完女兒的結婚典禮。神聽見了母親的祈禱,於是讓母親順利參加了女兒的結婚典禮,之後她便在女兒的陪伴下,隨著天使飛上了天國。

故事本身並不是很新穎,不過文章旁邊附上了以淡色系色彩繪製的插圖,即使以大人的眼光來看也很美。尤其是以人影呈現,浮現在色彩複雜的光芒中、有著一雙翅膀的『天使』,更是充滿了幻想的氛圍。

『天使』啊……我將電子書閱讀器擺在一旁,雙手在後腦勺交叉,望著天花板。

每天閱讀這種繪本的孩子,看見浮現在光芒中的人影便認為是『天使』來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認為那個『天使』會保護自己不受壞孩子的欺負,而且還會帶他去天國。

出現在病房牆壁上的『天使』——不相信超自然現象的我,當然認為那是人為所造成的現象。但是,那到底是誰、基於什麼目的而這麼做,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曾想過,會不會是三木景子為了消除兒子的不安而做的,可是看到白天景子拚命否定『天使』時那副模樣,就知道這個推測並不正確。不是她,難道是隔壁病房的壞孩子?他們的確像是會做出這種無聊惡作劇的人,不過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讓健太看見『天使』。

我望著天花板陷入沉思,枕邊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響起了爵士樂。我拿起手機,看見液晶畫面上顯示著『*090』開頭的陌生來電。我斜眼望著牆上的時鐘,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譯註:日本的手機號碼前三碼。)

這種時候還有陌生人來電?

一瞬間,我猶豫著不要理會算了,但不知為何心中卻有股莫名的騷動,於是我按下了『通話』鍵。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小鳥醫師嗎?不好了!」

「……早知道就不要接了。」我用左手搗著臉。

「咦,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

「沒有,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如果可以的話,我很希望你說打錯了……你是鴻池嗎?」

「啊,是的,我是永遠面帶笑容、精力旺盛,有任何雜務都可以放心託付的鴻池!」

「不需要喊這種宣傳口號!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我明明很小心避免讓你知道的啊。

「咦——你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了嗎?」

鴻池刻意用嬌媚的口吻說。

「沒有那種晚上!」

「呃,其實是之前有一次,我看見小鳥醫師將電話號碼給了急診室的年輕護理師,當時我想,或許哪一天派得上用場,所以就偷偷抄下來了。啊,對了,你後來跟那位護理師沒有結果對吧?請節哀順變。」

「不用你管!我要掛掉了。」

「啊,請等一下!發生大事了……真的很糟糕。」

「大事?」

聽見鴻池收起輕佻的語調,我皺起眉頭。

「是的,大約在一個小時前,冬本淳的心跳停止了。」

「……咦?心跳停止?」我忍不住尖聲怪叫。

「對呀。我也是剛剛才聽值班的實習醫師同事說的,聽說淳同學按緊急呼叫鈴,表示自己『很難過』,等護理師趕到病房的時候,他的心跳就已經停止了。不過護理師立刻替他進行心臟按摩,也發出Stat call就是了。」

所謂的Stat call,就是院內發生緊急狀況時,用來緊急呼叫醫師的廣播;換句話說,就是院內的S

OS。

「那麼,淳同學他……」

「馬上就被救活了。據說醫師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恢復心跳,意識也清醒了。」

「這樣啊。」我安心地嘆了一口氣。「那為什麼他的心跳會停止呢?」

「這個嘛,心臟內科的醫師正在診察,原因還不清楚。」

「他的心跳真的停止了嗎?會不會是護理師太慌張,沒有量到脈搏呢?」

「那是一名資深的護理師,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不過心臟內科的醫師好像也這麼懷疑。淳同學的身上當時裝著霍特心電圖,據說明天一大早就會送去分析了。可是,問題並不只是淳同學心跳停止而已。」

「什麼意思?」

「在淳同學出現遽變的前一刻,護理師在病房看見了『天使』。」

「『天使』?不是在健太的病房,而是那三個人的病房?」

「護理師是這麼說的。她說在進入那三人的病房前,她看見天花板上浮現一個長有翅膀的人影。」

「那是什麼啊……」

我怔然地喃喃自語,同時以斜眼望著電子書閱讀器。瞬間,一股寒意竄過我的全身。在那本叫做《天使之夜》的繪本中,『天使』對欺負母女的壞人們施以制裁(這是給幼兒看的繪本,因此並沒有很嚴重就是了)。難道是誰在模仿這個 『天使』嗎?為了保護健太,於是讓欺負他的三名少年病情產生遽變,進而打算將主謀者淳同學給殺了……

如果是這樣,到底會是誰呢?我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健太的母親——景子的臉孔。毫無疑問,她對那三名少年抱持敵意,動機充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明白她是怎麼讓那三人的病情出現變化,造成連醫師都診斷不出原因的遽變——景子做得到這種事嗎?怎麼可能……

想到這裡,我不禁睜大眼睛。一個恐怖的想像讓我全身寒毛直豎——還有一個人有嫌疑。

那就是鷹央。鷹央一直很想替健太做些什麼,要是她將心意用在錯誤的地方……

只要善加利用塞在鷹央那顆小腦袋中的龐大知識,或許就能夠讓那些少年的病情產生遽變,而且不留下任何證據。

今天白天時,鷹央在少年們的病房裡做出的怪異舉動,難道就是在為某件事情做準備嗎?

不,不可能!我拚命想要將浮現在腦海中的想像消除。可是不但消除不了,反而逐漸占據我整個腦袋。

「鷹央醫師……」

「咦?鷹央醫師?嗯,這件事我當然也告訴她了呀。」

鴻池似乎誤會我下意識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這麼回答。

「啊,喔,這樣啊。那鷹央醫師怎麼說?」

我回過神來,隨口問道,聲音沙啞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她的反應很冷淡,只回了一句:『喔,這樣啊』……總之,我們決定明天早上八點左右,在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一邊看霍特心電圖的記錄,一邊討論。 熊川醫師還有……院長好像也會出席。事情似乎變得很嚴重呢……」

鴻池壓低音量這麼說,我緊緊地閉上雙眼。院長都已經親自來拜託了,鷹央卻幾乎沒有進行診察,結果病人再度出現遽變。光是這樣,事態就已經嚴重到必須追究統括診斷部的責任了。萬一鷹央真的和那些遽變有關……

「小鳥醫師?小鳥醫師,你有在聽嗎?咦~是收訊不好嗎?餵——小鳥醫師——」

我聽著鴻池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來,繼續眺望著天花板。

氣氛好凝重……我轉動眼珠子,環視屋內,總覺得有點喘不過氣。得知冬本淳病情產生遽變的隔天早上八點,我來到了位於天醫會綜合醫院十樓的統括診斷部門診診間。

這個約五坪大小的長形空間,除了我之外,還有鴻池、小兒科主任熊川、鷹央的姊姊真鶴、冬本淳的主治醫師山田,以及院長天久大鷲。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視線全都落在坐在椅子上,滿臉不悅地看著幾十張折起來的心電圖記錄的鷹央。

房裡只聽得見鷹央快速翻閱心電圖記錄紙張的聲音。

「就是這裡吧……」

鷹央停下動作,喃喃自語。站在鷹央斜後方的我探出身子,望著紙張。一旁的鴻池也想要擠過來看,真是煩人。

昨天晚上十點十三分,原本記錄著正常心跳的心電圖忽然出現亂顫。心跳數頓時減少,緊接著心電圖呈現一條直線,也就是心臟完全停止跳動。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二十秒左右,心電圖又再度出現不規則的巨大起伏。大概是護理師開始進行心臟按摩的時候吧。巨大起伏大約持續了二十秒之後,心電圖上的心跳便恢復正常。

「從心電圖的記錄來看,我們知道淳同學昨晚確實心跳停止了。而護理師立刻替他進行心臟按摩,接著心跳又恢復了正常。」

心臟內科醫師山田低聲說道。

「……那看到『天使』又是怎麼一回事?」

鷹央將視線從心電圖上移開,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護理師急奔到現場,在淳同學心跳停止之前,看見天花板發光,光芒中浮現一個有翅膀的人影。據說當人影消失後,淳同學的心跳就停止了。順帶一提,同一間病房的雄一同學和勝次同學表示他們也看見了人影。」

鴻池以略帶緊張的口吻說明。

「這種無聊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那兩個人有沒有提到,在淳同學心跳停止之前,有人潛進病房之類的?」

山田毫不掩飾他的不耐煩,粗暴地說道。鴻池嘟起嘴巴。

「兩人都說在淳同學開始覺得難受之前,沒有任何人進入病房。」

聽見鴻池這麼說,山田抓了抓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淳同學的病情,根本不可能出現心跳停止這種症狀。 可是卻發生這種事。他的父母也因為我們無法解釋這件事,而對我們產生不信任感。他們懷疑是不是因為醫療過程有疏失,才會造成這種情形。」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心律不整本應痊癒的兒子,突然因為不明原因而心跳停止,任誰都會對醫院產生不信任感。

「鷹央。」

始終保持沉默的大鷲,一如往常以低沉的聲音開口說道。鷹央從心電圖上抬起頭來,一臉無趣地盯著大鷲。

「……幹嘛啦,叔叔。」

「我應該已經以院長的身分,委託統括診斷部來調查這件事情。可是根據我目前的瞭解,你根本就沒有好好地診察那三個人。我希望你能說明一下原因。」

大鷲的語調中沒有憤怒或斥責,感覺上只是在淡淡地敘述著事實。面對大鷲,鷹央繃著臉,不發一語。經過十幾秒的沉默之後,大鷲輕輕地哼了一聲。

「算了。問題在於因為你磨磨蹭蹭地不去調查,導致病人的病情加重,使得病人的家屬開始不信任醫院。這件事,統括診斷部必須負最大的責任。」

我撇著嘴,注視著大鷲。這次的事件,不管怎麼發展,結果都是對大鷲有利。鷹央如果解決了問題,醫院就能免除聲望下降的風險;問題如果沒有解決,他就可以將責任全部推給統括診斷部,趕走鷹央這個眼中釘。

該不會大鷲就是知道健太和鷹央的關係,才故意委託她進行調查的?我甚至出現這種壞心的推測。大鷲是這間醫院的院長,他手上掌握各種資訊,所以也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可能性。

鷹央到底打算怎麼做呢?我一直等待鷹央的回應,總覺得嘴裡愈來愈乾。鷹央和那三人病情產生遽變有關的推測,至今仍盤據在我腦海中的某個角落。

「責任啊……的確,我或許也有責任吧。老實說,我也沒想到會犯下這種失誤呢。」

鷹央彷佛頭痛似地皺起眉頭。

「你承認那是你的失誤了?」

大鷲低聲說道,鷹央聞言疑惑地歪著頭。

「我的失誤?喔,是嗎?從某種角度而言,這或許也算是我的失誤吧……對啊,說的也是。」

「鷹央……」

鷹央臉上掛著自嘲般的笑容,喃喃自語著,真鶴擔心地喚了一聲。

「不用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啦,姊姊。這又不是什麼大事。」

「不是什麼大事?病人的心跳都停止了耶!」

山田大聲怒斥。鷹央用雙手搗住耳朵,皺起眉頭。

「不要突然這麼大聲啦。心跳停止只是單純的失誤而已——不是我,而是犯人。」

「犯人?所以真的有犯人嗎?」

鴻池傾身向前,在場的其他人也都注視著鷹央。

「嗯,當然啊。不只昨天的事,那三個人截至目前為止病情的遽變,還有『天使』,都是出自於同一名犯人之手。」

鷹央斬釘截鐵地表示,但是她的表情看起來卻不太開心。

「小

鷹,那個犯人到底是誰?」

熊川立刻問道,鷹央沒有回答,只是轉向大鷲。

「叔叔,我今天之內就會把事情解決。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大鷲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

「如果能儘快解決,當然再好不過。最重要的是,不要再出現受害者了。」

「放心,不會再有受害者了。」

鷹央無精打采地對我說道:「喂,小鳥。」

「咦?什麼事?」

聽見我的回答,鷹央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走囉,跟我來。」

「走?去哪裡啊?」

「……小兒科病房。」

鷹央臉上浮現僵硬的表情,走向門口。我趕緊追在她的身後。

鷹央和我走出診間,沿著旁邊的樓梯走下樓。我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於是回過頭去,原來是熊川和鴻池也跟上來了。

鷹央下樓梯抵達七樓之後,便往小兒科病房走去。不過,她的腳步卻愈來愈沉重,最後在護理站前停了下來。鷹央的視線停留在走廊盡頭,也就是三木健太的病房。

「鷹央醫師……你沒事吧?」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鷹央像是要甩開什麼似地用力搖頭,接著邁開大步往前走去。

鷹央經過三木健太的病房,走進了隔壁冬本淳等人的病房。

三名少年都躺在病床上。躺在最靠外側病床上的淳,手上打著點滴,胸口貼著心電圖監視器的電極。透過電極記錄下來的心電圖,應該會顯示在置於護理站的螢幕上。既然他昨天心跳停止了,那麼現在嚴密監測也是理所當然的。

「什、什麼事啊?幹嘛突然進來?」

淳稍微提高了音量喊道,鷹央沒有回應,只是以銳利的眼神輪流瞪著三名少年。他們可能是被鷹央的眼神給嚇到了,全都帶著畏懼的表情,默不作聲。

「出院。」

鷹央突然大聲說道。少年們一頭霧水,眨了眨眼。不明就裡的也包括我在內。

「等一下,鷹央醫師。這究竟是……?」

「我說我要讓這三個人出院。好吧,我想出院前應該有很多東西需要準備, 所以就訂在明天吧。」

出院?這三個人?在還不知道病情遽變原因的情況下?

「等一下。為什麼我們要出院啊?」

淳回過神來,提出抗議。鷹央瞪著他。

「你們已經痊癒了,再繼續住院,也只是浪費醫療資源罷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昨天心跳停止了耶。這樣還叫我們出院,太不合理了吧?」

淳從床上坐起身。

「對呀,小鷹。再怎麼說,也不能連淳同學都出院吧。況且淳同學是心臟內科負責的,我們並沒有讓他出院的權限……」

熊川以責備的口吻說道。鷹央抬頭瞪了他一眼,伸手指向淳。

「這傢伙已經不會再有遽變了。他就是因為住在小兒科病房,才出現心跳停止的狀況。等回到家之後,這幾個傢伙就安全了。」

鷹央快速地說著。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她可以說得這麼胸有成竹。

「小鷹,可是這……」

「反正我說出院就是出院!我是這間醫院的副院長。我說這幾個傢伙必須出院,他們就得出院!」

鷹央歇斯底里地喊道,丟下一臉錯愕的我們,逕自走出病房。我和熊川、鴻池面面相覷,他們兩個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站在原地。

我以小跑步離開病房,同時聽見淳喃喃自語:「這是怎樣啊……」

「鷹央醫師,等一……」

我說到這裡,就把後面的話給吞了下去。

鷹央站在隔壁病房——三木健太的病房前,以一副彷佛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注視著門口。

正午過後,小兒科病房的護理師們忙碌地在走廊上來來去去。這個時段因為有些工作人員去吃午餐,人手變少,再加上還要收拾病人的餐具、照顧需要協助用餐的病人、分發中午的藥品,各項工作都擠在一起,讓護理師們特別忙碌。正因如此,此刻護理站里看不到護理師的身影。

就在這時,兩個人影潛進護理站。他們神經質地左顧右盼,壓低身體,走到護理站裡面。

他們來到藥櫃前,慌忙地翻找著點滴製劑和皮下注射製劑。下一秒,我眼前的布簾突然被拉開。

「你們在做什麼?」

鷹央從護理站旁的護理師休息室里衝出來,對他們喊道。兩名少年——作田雄一和關原勝次當場僵立在原處。

「雄一同學、勝次同學,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跟著鷹央走出休息室的熊川,也傻眼地喃喃說道。

早上宣告三名少年「必須出院」後,鷹央在中午之前,說她要躲在休息室里看守護理站。於是我、熊川、鴻池和鷹央,大概從一個小時前,就在護理師們疑惑的目光下躲進這間休息室,從布簾的縫隙間偷偷觀察護理站。我問了鷹央好幾次:「我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但鷹央一如往常秉持保密原則,並沒有回答我。

「我早就料到你們一定會趁這個時候來。因為這個時段護理站里幾乎沒人,而且如果等到晚上的話,說不定會來不及對吧。」

鷹央看著兩名少年。

「你們兩個剛才在翻藥櫃是不是?你們想要找什麼?」

鴻池以有點僵硬的聲音,詢問低著頭的兩人。

「你們想找這個對吧?」

鷹央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注射液的安瓿。勝次和雄一一看見那個東西,便明顯地露出驚慌的表情。

「小鷹,那是……」

熊川想要探頭去看安瓿,不過鷹央在熊川看清楚之前,便迅速地收回她的口袋裡。不用這麼堅持保密也沒關係吧……

「我要在主謀面前揭穿真相,否則得花兩次工夫。」

「主謀?什麼事情的主謀……」

我反問道,鷹央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回答:

「就是這一切的主謀——-讓小兒科病房出現多起異狀,同時製造出『天使』的人。這兩個人是那傢伙的共犯。」

「你是說……」我吞下口水,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冬本淳,昨天夜裡心跳停止的那個國中生,就是所有事件的主謀。」

鷹央低聲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

熊川輪流看著三名低著頭的少年,以充滿困惑的語氣說著。

幾分鐘前,看見我們和雄一與勝次一起走進病房,冬本淳彷佛領悟到自己已經敗北似地,露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雄一和勝次也回到自己的病床上,默不作聲。

「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個冬本淳就是這起事件的主謀,另外兩個人則是共犯。」

鷹央淡淡地說道。平常在解說『謎團』的時候,總是情緒高昂地說個不停的鷹央,今天卻隱約帶著一股悲傷。

「請等一下。這麼說來,淳同學他們的病情之所以產生遽變,是他們自己故意造成的囉?」

鴻池詢問道,鷹央點點頭。

「嗯,沒錯。所以當我們問到在病情出現變化之前有沒有人潛進病房,他們當然會說沒有啦。因為犯人就是他們自己。」

「可、可是,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嘔吐與呼吸困難或許還勉強可以假裝,但淳同學連心跳都停止了耶。」

「他們用了這個。」

鷹央從白袍口袋裡拿出剛才只讓我們看了一眼的安瓿,遞到鴻池面前。

「這是……」

「三磷酸腺苷(Adenosine triphosphate),也就是俗稱ATP的注射液。它是一種可以促進臟器血流順暢的藥物,主要用於緩解因內耳障礙而產生的暈眩或耳鳴。不過,它的作用非常溫和就是了。」

「它和這次的遽變有什麼關係……?」

鴻池修整得很漂亮的眉毛皺了起來。

「這種藥物如果是加在點滴里,慢慢投予,便可緩解暈眩;但是,它其實還有另外一種特殊的用法。」

鷹央說到這裡,斜眼看著我,像是在對我提出問題。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獲得這麼多線索,我也知道答案了。

「是透過急速靜注(Bolus injection),用來治療陣發性上心室心搏過速(Paroxysmal supraventricular tachycardia,PSVT)對吧。」

聽見我的答案,鷹央悠然地點點頭,說了一句:「嗯,沒錯。」

「陣發性上心室心搏過速,是心跳數突然增加為每分鐘兩百下左右,引起胸悶、胸痛、氣喘等症狀。造成這種症狀的原因之一,是因

為病人心臟的心房和心室之間除了正常的傳導電流路徑之外,又多出一條異常的傳導電流路徑,而電流則是在兩條路徑之間繞圈循環。也就是一般稱為迴旋性上心室心搏過速(RSVT)的症狀。而治療的方式之一,就是將三磷酸腺苷一口氣注射至靜脈內。」

鷹央娓娓說出陣發性上心室心搏過速的相關知識,看來她稍微恢復正常了。

「三磷酸腺苷會在體內立刻被代謝為腺苷,抑制心跳。」

「抑制心跳……」鴻池像鸚鵡一樣地重複這句話。

「沒錯,結果導致心臟在短時間內完全靜止。」

聽完鷹央的說明,鴻池睜大了雙眼。

「心臟靜止……這樣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腺苷的效果很快就會消失,經過幾秒後,心臟就會再次跳動。通常在心臟呈現靜止狀態之後,異常的電流路徑就會穩定下來,使心跳恢復正常。所以它基本上是一種安全性極高的藥物。」

「可是,心跳會停止幾秒鐘耶?」

鴻池以懷疑的口吻說道。

「嗯,這種藥物雖然安全,但是心跳停止的時候,病人的胸口會出現強烈的不適感,同時也有不少病人會嘔吐。另外,如果病人有氣喘病史,則可能會造成支氣管攣縮,引起類似氣喘發作的症狀。」

「這……」

鴻池望著坐在病床上,三名垂著頭的少年。

「沒錯。這三個人身上出現的症狀,全都可以用三磷酸腺苷的急速靜注來解釋。順帶一提,會出現陣發性上心室心搏過速這種症狀的典型疾病,就是WPW症候群。」

鷹央凝視著淳。淳聳著肩,縮起身體。

「淳同學這次住院,就是為了治療WPW症候群對吧。」

我如此說道,鷹央點點頭。

「從這傢伙必須接受心導管電燒治療這一點看來,他過去應該很常出現陣發性上心室心搏過速的症狀。因為WPW症候群是一種假如沒有症狀,就無須治療的疾病。由於他以往經常接受三磷酸腺苷的急速靜注,因此他知道,只要一口氣注射三磷酸腺苷,就可以在幾乎毫無危險的狀況下,假裝病情出現遽變。」

「這……小鷹,等一下。」

熊川插嘴說道。鷹央轉向熊川,一臉無趣地回了一句:「幹嘛啦。」

「我也知道急速投予三磷酸腺苷,的確可以造成幾秒鐘的心跳停止,但是昨天淳同學心臟停止的時間不只幾秒啊。從心電圖看來,他的心臟至少完全靜止了二十秒喔。」

聽見熊川的話,鷹央皺著一張臉。

「嗯,對啊。這就是失誤————我和那傢伙的失誤。」

鷹央指著淳,淳彷佛無地自容似地縮起身子。

「失誤?什麼失誤?」

「昨天夜裡,冬本淳用緊急呼叫鈴呼叫護理師,在確認護理師來到病房門外後,就將事先裝在注射器里準備好的三磷酸腺苷注射液,從三方活栓一口氣注入點滴里。用完的注射器,大概是由那兩個共犯丟掉了吧。心跳暫時停止的這傢伙,正如計畫般在護理師的面前倒下。只不過,那傢伙拿錯了藥。」

鷹央將手伸進白袍的口袋裡,拿出另一個安瓿。

「那傢伙昨天替自己注射的是這個。」

「呃,鷹央醫師……那瓶上面寫的好像也是『三磷酸腺苷』耶。」

鴻池輕輕地舉手發問。

「對啊,沒錯,這也是三磷酸腺苷。只是它和另一瓶三磷酸腺苷不一樣……濃度不同。」

鷹央將手裡的兩個安瓿遞到我們面前。一個安瓿上面寫著「10mg」,另一個安瓿則是寫著「40mg」。

「三磷酸腺苷注射液,有十毫克、二十毫克以及四十毫克三種濃度;一般用於治療陣發性上心室心搏過速的是十毫克。這三個人之前在自己身上注射的,都是十毫克的劑量。但是因為藥品名稱相同,所以昨天他們搞錯——拿成了四十毫克的。」

鷹央轉動手裡的安瓿,繼續說明。

「換句話說,昨天投予的劑量是平常的四倍,也就是讓心跳停止數秒的四倍劑量,因此心跳停止的時間當然也比較長。所以那傢伙的心跳才會停止二十秒以上,還讓護理師替他進行心臟按摩。不過,就算沒做心臟按摩,只要再等個幾秒鐘,心臟就會再次跳動,意識也會自己恢復就是了。」

鷹央語帶諷刺地說道。

「呃,淳同學,她說的……都是真的嗎?」

熊川詢問淳。淳面露僵硬的表情,不發一語。他的態度,說明了鷹央的推論一點都沒錯。

「那麼『天使』又是怎麼回事……?」

「那也是這幾個傢伙幹的好事。唉,但是只能騙騙小孩啦。」

鷹央聽見鴻池的喃喃自語,一邊抓頭,一邊回答,接著轉向垂頭喪氣的淳,喚道:「餵。」淳虛弱地看著鷹央。

「現在一切都被拆穿了,你們也差不多可以公開『天使』的真相了吧?」

在鷹央的催促下,淳遲疑了幾秒鐘後,對雄一使了個眼色。雄一略顯猶豫地下床,從床頭櫃裡拿出一些東西,戰戰兢兢地放在病床上。

「這就是『天使』的真面目。」

鷹央看著床上的手電筒和十幾張小紙片,這麼說道。我仔細一看,那些紙張是從《天使之夜》這本繪本上剪下來的『天使』。

鷹央緩緩走近床邊,她伸手拿起手電筒,打開開關,將光線對著牆壁,再把一張剪下來的『天使』紙片放在手電筒前。

打在牆上的光線中,隱約浮現了一個長有翅膀的人影。

「這就是小兒科病房出現的『天使』。怎麼樣?用來騙小孩還算可以吧?隔壁病房之所以出現『天使』,就是因為這幾個傢伙將手從那扇窗戶伸出去,再把裝上『天使』的手電筒燈光投射在那裡的關係。沒錯吧?」

鷹央向雄一確認道,雄一微微頷首。

「這是哪來的?」

鴻池拿起病床上那十幾張『天使』。

「我記得你說過,隔壁病房的繪本被人偷走,還被割得破破爛爛的對吧?正如你們所懷疑的,犯人就是這些傢伙。只是他們的動機並不是故意破壞對方最喜歡的繪本,藉以欺負他,而是想要得到製造『天使』的道具。為了儘量讓天使看起來像真的,他們將繪本上的『天使』全部剪下來,並且試驗了很多次吧。真是辛苦你們了。」

鷹央聳了聳肩,將手裡的手電筒扔在雄一的床上。

「這就是這次事件的真相,全是小孩無聊的惡作劇。」

鷹央沒好氣地說道,接著便準備離開病房。

「小鷹,等一下。我雖然明白了出現遽變和『天使』的真相,但我還是不知道淳同學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啊。」

被熊川攔住的鷹央,不知為何表情忽然變得凝重。平常的她總是自己主動解說『謎團』,今天為什麼會這麼消極呢?

「……這種事,你直接問那幾個傢伙不就好了。」

「以孩子們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好好說明啊。」

熊川輪流看了看縮著身子、垮著臉的三人。

鷹央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因為他們並不想出院啊。所以才會在聽到自己可以出院的時候,自行注射三磷酸腺苷,假裝病情出現了遽變。這就是我之前故意對他們說『明天就必須出院』的原因。因為我知道這麼一來,他們就會為了再替自己施打三磷酸腺苷,前來護理站偷東西。」

鷹央無精打采地說明,淳他們三個人對此並沒有反駁。

「你們為什麼不想出院?病好了之後,一般人不是都會想回家嗎?」

熊川疑惑地歪著頭。

「因為他們要製造『天使』。這些傢伙對自己施打藥物,就算讓自己的心臟停止也在所不惜……一切都是為了讓健太看見『天使』啊。」

鷹央在說到『健太』的名字時,忍不住難過地皺起了眉頭。

「讓健太小弟弟看見?你們為了霸凌他,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鴻池尖聲喊道。三名少年像被老師斥責的小學生似地縮著脖子。

「……不,不是的。這不是霸凌。」

鷹央轉向鴻池如此說道。鴻池一臉不可思議地嘟噥著:「不是霸凌?」

「對。這不是霸凌,而是……贖罪。」

鷹央說出這句話後,淳的表情頓時扭曲起來。

「贖罪……這是怎麼一回事?」

鴻池不解地皺著眉頭,鷹央對她露出一抹虛弱的微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對這幾個傢伙來說,在隔壁病房投射出『天使』,就是一種贖罪。」

不知是否因為說太多話而感到嘴唇乾燥,鷹央舔了舔嘴唇後繼續說明

「這幾個傢伙在兩周前嘲笑健太。他們將健太的棒球帽搶走,譏笑他沒有頭髮。他們沒有想到健太沒頭髮的原因,就這樣傷害了健太。」

聽見鷹央的指責,三名少年全身僵硬。

「就算是出自孩子的無知,這種行為也太殘酷了。可能是小兒科病房的某個護理人員告訴他們的吧——健太的頭髮是他拚命和白血病奮戰的結果。也告訴他們……健太已經時日不多了。」

鷹央說到這裡的時候,雄一開始嗚咽。接著彷佛受到感染似地,勝次和淳的肩膀也開始微微顫抖。

「得知真相後,這幾個傢伙才發覺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麼惡劣。他們心中湧上深深的罪惡感,於是絞盡腦汁想辦法贖罪。而他們想到的辦法,就是讓『天使』出現在健太的病房裡。」

「為什麼這種惡作劇會是贖罪呢?一般來說……」

鴻池一臉不解。

「對啊,一般來說,只要誠心地向對方道歉,深切反省自己的行為就好了。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什麼無聊的自尊心啦……總之,這幾個傢伙想到了別的方法。」

少年們的哭聲愈來愈大。

「健太很喜歡那本內容是天使幫助一對母女的繪本,他一直相信,不,是想要相信『天使』會保護自己,而且有一天……會帶自己去天國。他經常把這件事掛在嘴邊。他們三個人聽到之後,便從健太的病房裡將繪本偷出來,再把插畫中的天使剪下來,黏在手電筒上,讓『天使』出現在健太的病房裡。」

或許是漫長的說明讓鷹央覺得累了吧,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天久醫師說的,都是真的嗎?」

熊川問道,雙肩顫抖的淳點點頭,哽咽地擠出聲音:

「我們……完全沒想到,那傢伙,病情竟然這麼嚴重……我們,只是想要開個玩笑而已……我們只是這樣想而已。可是……聽到那傢伙很快就要死了,我們才發現自己做了很過分的事……所以……」

淳說到這裡,就哽咽得說不下去。此時的他,看起來完全不像個壞孩子,只有這個年紀該有的稚氣。

「但是,你們不是已經成功地讓健太小弟弟相信『天使』的存在了嗎?為什麼還要自行注射藥物,讓病情出現變化,延後出院的時間呢?」

熊川困惑地望著淚流滿面的三人。

「……因為這幾個傢伙的目的,並不只是讓健太看見『天使』而已。」 鷹央說到這裡,先是閉上雙眼,才接著說道:

「在健太離開人世的那一刻,在那間病房裡投射出『天使』——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真正的贖罪。」

「在健太小弟弟……離開人世的那一刻?」

熊川提高音量說道。與此同時,病房裡的哭聲也忽然變得更大聲了。

「對。這幾個傢伙得知健太時日無多之後,就打算在健太……臨終的時候, 讓隔壁病房出現『天使』。他們心想,健太如果看見天使,就能安詳地走了。在那之前,他們三個人都不能出院。所以他們才會假裝病情出現遽變,想辦法延後出院的時間。」

鷹央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病房裡只聽得見少年們的啜泣聲。

聽完鷹央的解說,我啞口無言。這麼大的騷動,竟然是這種幼稚的行為所引發的。

鷹央自嘲似地冷哼道:

「很蠢對吧?不去道歉,卻製造出假的『天使』。不過,對健太來說,即使是這種騙小孩的『天使』,應該也多少緩和了他的恐懼吧。」

鷹央淡淡地說明,我一邊聽一邊回想昨天的事。健太聽到母親說「世界上沒有天使」的時候,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沒錯,對健太而言,淳他們製造出來的假『天使』確實成為一種救贖。昨晚他們在淳心臟停止的前一刻,在天花板上投影出『天使』,一定也是為了讓健太確信天使的存在吧。

「這也是我的失誤……」鷹央用像蚊鳴一樣的聲音說著。

「小鷹的失誤?」

熊川反問,鷹央重重地點了點頭回答:

「我是在昨天中午發現真相的。由這幾個傢伙的症狀,還有他們三個當時全都在打點滴的事實,我判斷出他們應該是注射了三磷酸腺苷;接著,我從這間病房望向隔壁病房,確認可以用手電筒照到那裡,於是便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可是,我卻沒有說出來。」

鷹央看似很痛苦地擠出聲音:

「我想,這幾個傢伙做的事情雖然很孩子氣,但如果能夠藉此緩和健太的痛苦,或許也不錯吧。只是我壓根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弄錯藥物的濃度,讓心臟停止好幾十秒。這是我的失誤。」

「但是,這……」

鴻池試著安慰她,鷹央無力地搖了搖頭說道:

「我或許是認為,只要不說出這件事的真相,就等於是替健太做了什麼吧。可是,這明明就不是我做的。我是個……膽小鬼。」

鷹央喃喃自語的模樣令人憐惜,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才好。

「……總之,我會將這件事告訴你們的父母親。然後,你們要對健太小弟弟的媽媽說明你們所做的事,並且好好地道歉。至於健太小弟弟……這次的事情我會瞞著他。這樣可以吧?」

熊川緩緩地,有如諄諄教誨似地這麼說。少年們的肩膀仍在顫抖,不過都點頭表示同意。

「好累……我要回『家』去了。」

鷹央轉過身,踏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病房。望著鷹央看起來比平常更加瘦小的背影,我找不到話可以對她說。

真教人坐立難安……

我坐在電子病歷表前,用斜眼望著屋內的沙發。鷹央躺在沙發上閱讀醫學雜誌,但我發現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翻頁了。

在闡明小兒科病房出現的『天使』和少年們病情遽變真相的隔天傍晚,我做完急診室的工作之後,來到鷹央的『家』。今天是星期五,我一整天都在急診室工作,其實沒有必要特地來這個『家』,可是我真的很擔心鷹央,因此在下班後並沒有直接回家。

據說昨天聽完鷹央揭露的真相之後,熊川立刻請三名少年的家長到醫院來,

向他們說明原委,他不只為自己的管理不善而道歉,也拜託他們不要責怪三名少年。家長們原本已經不信任找不出兒子病情變化原因的院方,在得知是孩子自行投藥所造成的結果後,他們也無法責怪院方;而且孩子們的動機也不是出自惡意,因此也不好太過嚴厲斥責他們。

最後,他們三個人去向健太的母親三木景子道歉。景子一開始不想和他們三人說話,但是熊川對她說明詳細的經過,再加上三人流著淚向她鞠躬致歉,最後景子也熱淚盈眶地接受了道歉。

關於事件的真相,都已告知院長大鷲以及淳的主治醫師——心臟內科的山田。以結果而言,這件事並沒有對任何人造成重大傷害,少年們的家長也沒有要求醫院負責,因此就不追究這次鷹央拖延了一點時間才處理,少年們也在今天中午順利出院了。

以上的內容,是我在來到『家』之前,聽熊川和真鶴說的。雖然事件可以說是圓滿收場,可是我卻開心不起來。

我輕輕吐了口氣,望著眼前的螢幕。畫面中顯示著三木健太的病歷表。

從昨天開始,健太的病狀便持續惡化。即使投予強力的抗生素和抗真菌藥,肺炎的症狀仍然不見改善,呼吸情況也愈來愈差。由這種狀態看來,應該是病原菌進入血液並開始繁殖,很可能會引發敗血症。健太的骨髓受到白血病細胞侵蝕,導致正常的白血球減少,免疫力變很差,從這種狀態恢復正常的機率極低。

我關上健太的電子病歷表,揉了揉鼻子上端,再次望向鷹央。昨天解開『謎團』之後,鷹央就一直躲在『家』,沒有去看健太。

鷹央打算就這樣不再和健太見面嗎?這樣真的好嗎?

就在我輕聲嘆息的時候,放在鍵盤旁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我將手伸向話筒。

「你好,這裡是統括診斷部醫局。」

「啊,是小鳥醫師嗎?我是鴻池!」

聽見話筒傳來的聲音,我皺起眉頭,壓抑住直接把電話掛斷的衝動,開口問道:「怎麼了?」鴻池很快地開始說明,我聽著聽著,感覺自己臉上的表情正在逐漸消失。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我說完之後,放下了話筒,看著躺在沙發上的鷹央。

「……鷹央醫師。」

鷹央把雜誌放在一旁,轉頭看著對她說話的我。她的臉上充滿了不安。我吞下一口口水,緩緩開口說道:

「剛剛是鴻池打來的。她說健太小弟弟的血壓已經開始下降,而且從好幾個小時之前就沒有排尿了。現在的狀況很不好,也許撐不到明天了。」

鷹央

的表情因為絕望和恐懼而扭曲。

「聽說他的家人都到了。不過,健太小弟弟本人表示很想見鷹央醫師,而且他的家人也希望你能過去看他一眼。」

「可是……」

鷹央含糊地說著。

「你只需要出現在那裡就好了。健太小弟弟只要能看見鷹央醫師,就會覺得很滿足了。」

要是現在不去見健太,鷹央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因為如此確信,所以我的口吻非常強硬。

「我很不擅長察言觀色……很可能會不小心說錯話,把一切都搞砸。說不定會讓健太覺得難過……」

「你在說什麼啊!醫師不去看健太小弟弟,對他來說才是最難過的事!」

我忍不住大聲說道。鷹央的身體開始顫抖,眼神無助地游移著。

「對不起,我太大聲了。總之,醫師……我們去看他吧。」

我輕聲說道。但是鷹央卻抱著頭,在沙發上縮成一團,和她前天躲在平台式鋼琴底下的動作一模一樣。

我可能把她逼得太緊了。我的心中湧上一絲後悔。就算再勉強鷹央,也只會讓她繼續躲在自己的殼裡面。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向玄關。

「我先去小兒科病房。鷹央醫師,等你冷靜一點之後,請務必過來……拜託你了。」

我說完之後,打開了門。

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鷹央並沒有回答我。

規律的電子音在一個大小約四坪的空間響起。

我站得直挺挺地望著正前方。幾名男女圍繞在房間正中央的床邊,包括熊川和三木景子。景子身旁那名穿著西裝的中年男性,應該就是她的丈夫吧。

從人牆的縫隙間,我看見躺在床上的健太。他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氧氣面罩下半開的嘴裡,傳出痛苦的呼吸聲。那模樣,和兩天前笑著抱住鷹央的少年簡直判若兩人。他每天都戴著的紐約洋基隊棒球帽,此時就放在枕邊。

每個圍在床邊的家屬和醫護人員,都面露悲傷的表情,注視著健太。

我接到鴻池的通知,來到這間病房後,已經大約十五分鐘了。主治醫師熊川在病床旁邊微調氧氣和點滴的量,並適度地給藥,但效果也只是聊勝於無而已。

我覺得心電圖監視器發出的電子音頻率,似乎變得比我剛進來這間病房時快了一點。再過不久,頂多在幾個小時之內,『那個時刻』就要到了。將近六年的行醫經驗這麼告訴我。

在這種緊繃到彷佛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斷掉的緊張氛圍中,我咬緊牙根。這時,有人輕輕碰了一下我的右手臂。我轉頭往旁邊一看,鴻池正帶著悲痛的表情,抬頭望著我。

「小鳥醫師,鷹央醫師呢……?」

鴻池壓低音量詢問道。面對這個問題,我只能輕輕搖頭。鴻池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三木景子轉過頭來,對我投以懇求般的視線。我只能看著地上,躲避她的目光。

大家都在等待鷹央。真鶴也在護理站待命。

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咬著嘴唇,抬頭望向天花板。

真的不行嗎?這對鷹央來說,果然太勉強了嗎?

「天使……」

一個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將視線轉向前方。微弱的聲音從人牆中傳出:「我看見……天使了唷。」

健太那失去焦點的雙眼注視著天花板,在紊亂的喘息之間濟出聲音說道。他的臉上出現一抹虛弱的微笑。

我反射性地望著天花板。可是,那裡並沒有浮現長有翅膀的人影。或許是因為他的狀態太差,以至於出現了幻覺吧。不過從健太的表情可以明確知道,這個幻覺顯然帶給此刻的他一些安慰。

我相信一定是因為淳他們三個人好幾次在病房裡投射出『天使』,健太現在才會看見天使的幻覺。光是這樣,他們努力所做的一切或許就非常有意義了。

景子忽然像是哽住了似地抽噎,撲向躺在床上的兒子。就在這時,我聽見背後傳來開門聲。

是護理師送追加的藥劑來了嗎?我反射性地回過頭,接著忍不住瞪大眼睛。門口站著一個嬌小的人影。

「鷹央……醫師。」

我茫然地低語著,鷹央表情僵硬,小心翼翼地踏出腳步,緩緩走進病房。真鶴在鷹央的身後,以不安的神情注視著妹妹。

我屏住呼吸,凝視著宛如逐格播放畫面般,緩緩走近病床的鷹央。圍在床邊的人牆自動地往左右兩側讓開。

鷹央走到床邊,當她低頭看見健太那幾乎變了個人的模樣時,表情立刻皺成一團。

「……健太。」

鷹央張開顫抖的嘴唇,呼喚健太。原本望著天花板的健太,雙眼總算能夠聚焦,他看見了正在注視自己的鷹央。

「小孩……醫師?」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不是小孩醫師,我是天久鷹央。」

鷹央的嘴角揚起一抹悲傷的微笑,她伸手輕撫健太的臉頰。

「是小孩醫師。」

健太蒼白的臉上滿溢著笑容。看見兒子的模樣,景子也流著淚水揚起了嘴角。

「抱歉,我太晚來了。」

鷹央說著,她的手依然輕撫著健太的臉龐。

「你的肚子,沒事了嗎?」

「肚子?呃,沒事……」

聽見健太的問題,鷹央露出困惑的表情。站在我旁邊的鴻池用手肘朝我的側腹頂了一下。當時我真的無計可施嘛。

「那個,小孩醫師。剛才啊、天使、來找我了唷。」

聽見健太從氧氣面罩下斷斷續續地這麼說,我頓時緊張了起來。鷹央會怎麼回答呢?向來不擅長看場合說話的鷹央,會不會不小心脫口說出『天使』可能是他因為狀態太差而產生的幻覺,或是之前他看見的『天使』只是淳他們的惡作劇,而傷害了健太呢?這正是鷹央本人最擔心的事情。

我吞下口水,等待鷹央的回應。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鷹央露出溫柔的笑容,開口說道:

「這樣啊,天使來了啊。」

「嗯,他一定會、帶我、去天國的。」

「……對啊。你是個好孩子,天使一定會帶你去天國的。」

鷹央臉上掛著微笑,眼底卻浮現淚水。

「那個啊,你可以再、念繪本給我聽嗎?」

「嗯,當然好啊。」

鷹央用白袍的袖子擦了擦眼角,同時這麼說道。景子從床頭柜上拿出《天使之夜》的繪本,遞給鷹央;熊川將摺疊椅擺在病床旁。

鷹央坐在摺疊椅上,她對著健太微笑,視線落在繪本上。

「從前從前,有一對窮困的母女,她們住在一間小屋子裡……」

聽著鷹央用哽咽的聲音朗讀,我對鴻池和淚眼婆娑的真鶴使了一個眼色。兩人察覺我的意圖,立刻點了點頭。

我們安靜地走向門口,慢慢地打開門,走出了病房。

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聆聽著鷹央朗讀的健太,露出了非常幸福的表情。

「鷹央醫師,我要進來囉。」

我敲了敲『家』的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只有間接照明的昏暗室內。如我所料,鷹央果然在沙發上縮成一團。

我確認鷹央的身影之後,視線落在手錶上。已經是快要進入明天的時間了。

大約四個小時前,鷹央讀完繪本後不久,三木健太的意識就逐漸模糊,最後陷入昏睡狀態。約莫十分鐘前,在家屬、鷹央、主治醫師熊川的陪伴下,健太安詳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我、鴻池和真鶴則在病房外注視著這幅光景。

熊川宣告病人死亡後,鷹央便默默地走出病房,小跑步離開小兒科病房。

「……什麼事?」

鷹央維持原本的姿勢,小聲說道。

「呃,該怎麼說呢。我只是來看看你的狀況……」

我含糊地說著,抓了抓鼻頭。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看見鷹央跑步離開小兒科病房,我心想:「或許暫時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吧。」就在這時,鴻池突然從背後將我往前推。

「欸,小鳥醫師,你在發什麼呆呀?趕快追上去安慰鷹央醫師啊。」

如果只有鴻池這麼說,我想自己應該不會過來這裡吧。但是,當真鶴淚眼汪汪地對我說:「小鳥游醫師,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去和鷹央說說話。」我就不得不來了。

就算要我安慰她,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啊。通常遇到這種事,時間不是會自然地撫平傷口嗎?

「我說,小鳥啊……」

在我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對鷹央說話時,她竟然主動開口了。我有點驚訝地回答她:「是。」

「我做得好嗎?健太有沒有因為我而難過痛苦?」

鷹央抬起頭來,不安地詢問我。

「……嗯,你做得很好。健太小弟弟能夠見到醫師一面,非常高興呢。」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念繪本給他聽而已……」

鷹央的聲音愈來愈小聲。

「對健太小弟弟來說,那樣就夠了。有鷹央醫師念繪本給自己聽,我相信健太小弟弟一定覺得很幸福。」

「……真的嗎?」

「真的。」

我點點頭這麼說,鷹央的臉上浮現一抹近似安心的表情。

屋裡的時間緩緩流逝。

「為什麼健太……才八歲而已,就必須死掉呢?他明明是那麼乖巧的孩子啊……」

鷹央望著上空,彷佛自言自語似地說著。

「這種事絕對沒有人知道的。就算是鷹央醫師,也不可能找出答案。」

「大概吧。小鳥……我好無力喔。」

「大家都很無力啊。但是,我認為醫師必須清楚知道自己的無力才行。唯有如此,才能真誠地面對病人,不是嗎?」

連我都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裝模作樣。

「對啊……嗯,你說的沒錯。」

鷹央纖瘦的肩膀開始顫抖。我的視線再度落在手錶上,不知不覺中,長針和短針已經重疊在一起,指著『0』。

「啊,不知不覺間都十二點了。鷹央醫師,現在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了唷。來,這是你的聖誕禮物。」

「聖誕禮物?」

我將手伸進白袍的口袋,鷹央望著我。即使在陰暗的室內,我也看得出來她的眼底含著淚水。

「對,就是這個。」

我將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東西給她看,並且拆開禮物包裝。這是我在來這裡之前,先去後面活動屋裡的辦公桌拿來的。

「CD?」鷹央一臉疑惑地嘟噥著。

「對,這是CD沒錯。我買了一張聖誕歌曲精選輯。」

這是我昨天從醫院回家時,繞到CD店去買的。因為我真的想不出來要送她什麼,最後只好採取這個下策。而現在,我很慶幸自己選了這份禮物。

「既然是聖誕節,要不要放來聽聽看呢?我會把音量調得很大,除了音樂聲以外什麼都聽不見。」

我指著鷹央自豪的高級家庭劇院組,這麼說道。鷹央眨了兩、三次眼睛之後,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苦笑,同時用一隻手遮住眼睛,低語著:「隨便你。」

我將CD放進音響,按下播放鍵。兩個喇叭開始傳出音樂。我慢慢地將音量調大——

直到就算有人放聲大哭也聽不見為止。

我將音量開到連內臟都感受得到震動之後,便離開音響,坐在電腦桌前的椅子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聖誕快樂,鷹央醫師。」

我的喃喃自語,以及耳邊隱約聽得見的微弱嗚咽聲,都被歡樂的聖誕歌曲給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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