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密室偏執狂 Karte.03 溺死在密室的男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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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抵達三樓的桑田隆一郎用雙手撐著膝蓋。只不過是從一樓沿著樓梯跑上來,就出現嚴重的暈眩,心臟也劇烈地跳著,甚至感到疼痛。雖然今天就滿七十歲了,但若是平常,這種程度的運動並不會累到這種地步。是因為內心的紊亂讓身體狀況也亂了套嗎?
隆一郎大口地吸取氧氣,同時抬起頭來。他的弟弟桑田浩二郎與數名男子正聚集在走廊盡頭的房間,也就是隆一郎的書房前,努力嘗試將門打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隆一郎踏著不穩的腳步,搖搖晃晃地沿著走廊前進,再次捫心自問。
今天應該是很美好的一天才對啊。不但是自己邁入古稀之年的日子,同時也是桑田綜合醫院開業三十五周年紀念日。可是這一切全都因為那個人而泡湯了。
就在準備了好幾個月的盛大宴會即將開始的時候,「那個人」突然出現在這間房子,也就是宴會的會場裡。「那個人」在眾多賓客面前大肆宣揚我們的家醜,更害我那準備繼承衣缽的兒子臉部受傷。
我費盡心思,好不容易在宴會開始之前把他趕走,沒想到他不知不覺中再次潛入屋裡。
「哥哥,門是鎖著的,打不開。」浩二郎用沙啞的聲音大叫。
鎖著的?隆一郎從西裝口袋裡拿出鑰匙圈,確認掛在上面的鑰匙。書房的鑰匙的確在這。
我應該沒有上鎖才對。是那個人從裡面鎖上的嗎?
隆一郎走向書房,於是圍在門口的人們便讓出了一條路。他們是隆一郎擔任理事長的醫院員工。
他用舌頭舔一舔口乾舌燥的口腔,插進鑰匙,往右轉。喀啦一聲,門鎖就開了。隆一郎緩緩地伸出手來,握住門把。但是不知為何,他的手一直發抖,沒有辦法轉開門把。
「救……命,你、的、書房裡……救命……」
十幾分鐘前才透過內線電話聽見的「那個人」的聲音,至今仍在耳里迴蕩。
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哥哥,快點!」
浩二郎焦急地催促著。隆一郎這時才回過神來,咬緊牙關,打開了房門。看見房內的景象,在場的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氣。
在大概七點五坪大的房間正中央,一名中年男子仰臥在地。他的臉色蒼白,充血的眼睛彷佛快要爆出,雙手則宛如掐著自己的脖子一樣;他那痛苦地大大張開的嘴裡,不斷流出液體。
「大……大樹。」
隆一郎呼喚「那個人」——也就是睽違多年的長子名字。然而倒在地上的男子——桑田大樹卻完全沒有反應。
隆一郎感到一陣作嘔,一股溫熱的東西從胃裡逆流上食道。隆一郎反射性地別過頭去,把胃裡的香檳和前菜一股腦兒地吐出來。一種類似疼痛的苦澀侵襲著口腔。
下一瞬間,浩二郎從隆一郎的旁邊沖向大樹,打開他的夾克,跪在地上,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浩二郎維持這個姿勢十幾秒後,突然坐起身,將手伸向大樹的襯衫,用力把襯衫往左右撕開。鈕扣彈開,大樹長滿濃密胸毛的上半身袒露出來。
「沒有心跳!必須做心肺復甦術。趕快叫救護車!」
現在擔任院長的浩二郎距離臨床雖然已經很久遠了,但他不愧原本是循環內科醫師,動作非常快速。他將雙手重疊在大樹的胸口,開始進行心臟按摩。就在胸骨被壓陷的同時,大樹的嘴裡發出咕嚕的聲音,像噴泉一樣吐出液體來。
水?他溺水了嗎?
隆一郎用夾克的袖子擦擦自己的嘴巴,同時環視房間。
房裡只有占據牆面的書櫃以及一張古色古香的書桌,在這個房間裡,怎麼會有足以讓人溺水的水呢……?
隆一郎把視線從正在接受心臟按摩的大樹身上移開,望向這間房裡唯一的窗戶。
夕陽從窗外灑落,而這扇大窗戶上的鎖是放下來的,將窗戶完全鎖死。
1
「這是怎麼一回事!」
幾乎能撼動牆壁的聲音響遍整個房間。
「鷹央,不可以這麼激動。」
真鶴用說教的口吻對鷹央說,但鷹央仍然歇斯底里地用力搖頭。
「可是,姊姊,因為小鳥說出奇怪的話啊……」
「那不是什麼奇怪的話。就像你剛才聽見的,小鳥游醫師今年三月底就要結束派遣到這間醫院的工作,回到大學附設醫院去了。」
「這和我們原本講好的不一樣。小鳥至少應該可以在這間醫院待到明年底才對啊。」
真鶴帶著哀傷的眼神看著拳頭緊握的鷹央。
「不,我們和純正醫大說好的是『至少在明年底之前,都可以派遣醫師』,小鳥游醫師明年會不會繼續被派遣來這裡,還不一定呢。」
「怎麼會……那他們到底會派誰來呢?為什么小鳥非得被那個人取代不可?」
「那是因為……」
真鶴說到一半,我就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上。「我來說吧。」我輕聲地說。
真鶴用不安的眼神看著我,同時噤聲。
「鷹央醫師,真的很抱歉,我一直沒跟你說。」
我對鷹央鞠躬。
「沒跟我說?難道你更早之前就已經決定要回大學去了嗎?」
「不,並沒有早就決定。只是上個月我就已經收到電子郵件,得知有這個可能性了。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已經正式決定了。」
「為什麼你非得回去不可?如果要改派其他醫師,那和繼續派遣你有什麼分別?」
鷹央用雙手胡亂地抓頭。本來就有一點微鬈的黑髮,現在變得更亂了。
「據說是因為我隸屬的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醫師人數突然不足,所以決定把屬於綜合診療科的我調回大學,改派其他的內科醫師來這裡。」
「你在說什麼啊?至少在上個月初,我聽到的消息都是明年度也會繼續派遣你啊。」
鷹央激動地說,而我只能蹙眉。
的確,我聽到的也是這樣。我一直以為至少還可以在鷹央的手下工作一年,學習診斷學。
「聽說有位原本在大學的綜合診療科值勤的醫師,從上個月開始突然沒有辦法值勤,而這個狀態會持續到四月以後。據說大學是為了填補這個人事空缺,才把我叫回去的。」
「啊?那個醫師為什麼突然沒有辦法值勤?」
「呃,這我就不清楚了……據說好像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之類的。」
我含糊其詞地說,頭腦中浮現一個人的模樣。桑田清司——他是隸屬於綜合診療科,比我年長七歲的醫師。
去年四月,我下定決心從外科轉到綜合診療科的時候,桑田清司非常仔細地教導我內科的基礎知識。對我來說,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輩。
清司為什麼不能繼續工作了呢?剛才我接到通知,得知已經決定中止派遣的時候,我也問了醫局長。醫局長卻只含糊地說:「他被扯進某個麻煩當中……」
所謂的麻煩,是因為生病了,所以無法繼續工作嗎?還是發生了什麼醫療疏失?
鷹央原本緊閉的桃紅色雙唇緩緩張開。
「欸……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就算不奢求繼續留下來一年,至少半年也……」
我沒有辦法回應她那顫抖的聲音。身為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的醫局員,我沒有辦法違抗醫局的人事命令。當人事案決定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無能為力了。
「鷹央,不可以這麼任性。這不是小鳥游醫師能決定的。」
看見我沉默不語,真鶴用溫柔的聲音對鷹央說。
「這已經成定局了嗎……?」
鷹央垂下視線,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
「……是的,幾乎已成定局了。四月以後的人事案在這個月內就會決定,下個月初就會通過。」
鷹央彷佛沒有聽見我的聲音似地,一直低頭不語。
「那個……鷹央醫師,四月來的醫師一定也能成為醫師的得力助手,請不用這麼擔心……」
我戰戰兢兢地對鷹央說,於是鷹央猛然抬起頭。
「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這種事情誰能保證!」
「呃,的確沒有人能保證……」
「像你這種傢伙,就給我滾回大學去吧!反正就算沒有你在,我一個人也能做事!少了你這個鳥頭絆腳石,我反而覺得清淨呢!」
鳥、鳥頭絆腳石?
「誰是鳥頭?」
「就是你!反正你是小鳥,說你是鳥頭哪裡不對!」
鷹央指著我的鼻子說。
唉,又來了。我稍稍往後仰,皺起眉頭。鷹央比想像中還要易怒,經常像這樣陷入恐慌狀態。每當陷入這種狀態,她說
出來的話都支離破碎、毫無組織,而且完全不聽別人說話。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趕快給我滾出去!」
鷹央表情扭曲地怒吼,接著指向門口。
「鷹央,冷靜一點。」
真鶴對她說,試圖讓她冷靜下來,但是鷹央卻抱著頭,用雙手搗住耳朵。看著完全把自己關在殼裡的鷹央,我和真鶴看了彼此一眼後,便慢慢走向出口。不管再說什麼,也只會讓鷹央的殼變得更厚而已。
我們走到門外後,望著坐在椅子上蜷曲著身體的鷹央,輕輕關上門。
「對不起,鷹央表現出那種態度。」
面對真鶴的道歉,我搖搖頭。
「不,是我不好。我在得知派遣有可能中止的當下,就應該先告訴鷹央醫師才對。但我就是說不出口……突然聽見這種消息,別說鷹央醫師了,任何人都會無法接受吧。」
「……我想,鷹央一定是因為聽見小鳥游醫師即將離開了,所以感到非常不安吧。未來她到底能不能自己好好過下去呢?」
真鶴帶著哀傷的眼神望著門口,我抿了抿嘴。
據說自從前年四月設立之後,一直到去年七月我被派遣來這裡為止,統括診斷部都沒有充分發揮它的功能。而那是因為過去被派遣來的醫師都和鷹央不合,每個人都只做兩、三個月就辭職了。
「我知道鷹央給小鳥游醫師添了很多麻煩,但是鷹央從去年的七月開始,真的變得比較有活力了。」
嗯,她是真的給我添了很多麻煩沒錯……
我露出一抹苦笑,而真鶴也跟著露出-個非常哀傷的笑容。
「要是鷹央能像和小鳥游醫師一樣,和下個赴任的醫師好好相處就好了……」
「一定沒問題的。」
我看著『家』說。明明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卻枯燥無比。
「……真的嗎?」真鶴不安地喃喃說道。
冬天冷冽的空氣,一點一滴地奪走心裡的溫度。
隔天傍晚將近六點時,我把救護車送來的一名膽囊炎病人交給外科接手之後,便深深吐了一口氣,望著天花板。
鷹央醫師現在在做什麼呢……
今天是星期五,我一整天都在急診室值勤,所以自從昨天離開『家』之後,我就再也沒和鷹央碰面。急診室的工作再過幾分鐘就結束了,我本來心想值勤結束後,是不是去『家』里露個臉比較好,但是一回想起昨天鷹央的態度,我就提不起勁。
我坐在電子病歷表前,開始輸入剛才交接出去的病人資料,忽然一旁的門猛然開啟,一個穿著實習醫師制服的人影沖了進來。
「鴻池……」我不由自主地嘴角抽動。
「啊,找到了。小鳥醫師!」
搖曳著一頭短髮的鴻池一走進來,就指著我高聲喊道。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什麼叫做有什麼事。聽說你下個月底就要離開這間醫院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鴻池尖銳的聲音,讓急診室里的其他護理師,不約而同地對我們投以懷疑的視線。
「你稍微冷靜一點,這樣會給別人帶來困擾的。」
「怎麼可能冷靜!請你好好地說明!」
鴻池的聲音變得更大了。我無計可施,只好拉著鴻池的手,把她帶到急診室旁的醫師休息室。只希望不要傳出我和鴻池為了感情爭吵之類的謠言就好……
「好了,請你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門一關上,鴻池就雙手扠腰,瞪著我。
「什麼叫做發生什麼事,就是你所說的那樣啊。下個月底,我被派遣到這間醫院的工作就要結束,而我也要回到大學附設醫院去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鴻池傾身向前。
「我也沒辦法啊,畢竟這是醫局的指示。但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啊?」
我即將回到大學是昨天才決定的事,目前應該幾乎沒人知道這件事。
「因為鷹央醫師昨天半夜打電話給我啊。」
「鷹央醫師打電話給你?」
「對啊。她說:『小鳥說他要回大學去,那是什麼蠢話?我絕對不原諒那個傢伙。我要讓他好看。』非常生氣呢。」
什麼讓我好看……那個人到底想做什麼啊?
這八個月來鷹央對我做的惡作劇一一浮現在腦海,我的背部竄過一陣涼意。
「之後,我大概聽鷹央醫師抱怨了四個小時吧。我現在睡眠不足,全都是小鳥醫師害的,你要怎麼賠償我?」
鴻池用兇狠的眼神瞪著我。仔細一看,她的眼睛下面確實有淡淡的黑眼圈。這傢伙只是把睡眠不足的脾氣發在我身上而已吧?
「什麼賠償啊……話說回來,你和鷹央醫師什麼時候變成了會通電話的好朋友啦?」
「咦?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啊。我們主要是在交換醫院裡流傳的謠言,尤其是小鳥醫師被哪個護理師甩了,還有下次準備對誰展開進攻等等,我們每次都聊得很起勁呢。」
「不要把別人當成話題來聊天!」
「可是小鳥醫師,你是真的要辭掉這個醫院的工作嗎?」
鴻池的表情變得嚴肅。
「這不是我能做決定的。身為實習醫師的你可能不清楚,但醫局的人事命令是不能違抗的。」
「小鳥醫師,你真的願意這樣嗎?」鴻池輕輕地眯起眼睛。
「這沒有什麼願不願意的……」
我只能含糊其詞。鴻池直視著我的雙眼。
「你要拋棄鷹央醫師嗎?」
「我並沒有拋棄她……鷹央醫師……」
「你該不會認為鷹央醫師在這幾個月來已經有所成長,和別人也有某種程度的互動,所以你認為自己不在也沒關係,她一定也能和下一個醫師好好相處吧?」
聽見她絲毫不差地道出我心中的想法,我不禁語塞。這傢伙會讀心術嗎?鴻池看我不說話,便得意洋洋地嘆了一口氣。
「你聽好,最近鷹央醫師之所以比較能和別人互動,全都是因為有小鳥醫師你的協助喔。」
「不,沒有那……」
「你可能想說沒有那種事吧,可是直到現在,鷹央醫師如果沒有小鳥醫師陪同,就幾乎不會離開醫院,也不會和別人接觸。的確,她最近可以像一般人一樣和我講電話了,但她也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走到這一步的。鷹央醫師一直到現在都還很害怕和外界接觸,沒有改變。」
鴻池斬釘截鐵地斷言道。我雖然張開了嘴巴,卻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詞彙。
「鷹央醫師在當實習醫師時所吃的苦頭,會不會變成了一種輕微的心理陰影呢?所以她結束實習之後,就始終躲在屋頂上,完全避開和別人接觸的機會。」
鴻池將視線移向天花板,揚起一絲悲哀的微笑。
「可是身為醫師,她還是想幫助病人,也擁有強烈的好奇心,很想解決各種離奇的事件。我認為,她從實習結束之後就一直都很鬱悶。所以去年夏天小鳥醫師來的時候,鷹央醫師的世界就一瞬間變得開闊了。」
「……我什麼都沒做啊。」
我只不過是一直被鷹央耍得團團轉而已。
「小鳥醫師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你一直都在支持著她,不是嗎?你一直很小心,避免鷹央醫師和別人起衝突,又很常開車載她到處跑。這一定是因為小鳥醫師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好先生。」
「那是因為假如我丟著她不管的話,不知道她會幹出什麼好事……」
我嘟起嘴巴,而鴻池再次得意地點點頭。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說你是好好先生啊。一般人根本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就是因為有這麼好的小鳥醫師在身旁協助她,所以鷹央醫師才能安心地診斷一個接一個的病人,或是插手各種不可思議的事件。」
真的是這樣嗎?我不太明白。我倒是覺得就算沒有我,鷹央還是一樣會插手各種『謎團』,而且快刀斬亂麻似地解決它吧。
但是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據說在我赴任之前,鷹央有超過一年完全沒直接替病人看診,永遠躲在『家』里,頂多只是巡病歷而已。而且聽說鷹央在學生時代也曾解決各種『謎團』,但是在她成為醫師後,直到我來之前,幾乎都沒有再這麼做了。也就是說,鴻池的分析是正確的嗎……
「……你對鷹央醫師的瞭解還真透徹呢。」
我帶著一半佩服、一半傻眼的心情喃喃說道,鴻池自豪地挺起胸膛。
「那是因為每次講電話的時候,我都會趁她不注意,一點一點地套她的話呀。我比鷹央醫師本人還要清楚她的心理。」
這該怎麼說呢……她真是個不
能掉以輕心的傢伙。
看見我有點感到畏懼,鴻池再次把視線轉向我,與我四目相接。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對於鷹央醫師來說,和小鳥醫師組成搭檔的現在,是她再次與這個世界建立起關係的『復健期』。」
「復健期嗎……也許吧。」
「一定是這樣的。可是那對小鳥醫師來說也有好處呀,因為你可以在鷹央醫師的身旁學習診斷學。我覺得你們兩位是一對非常棒的搭檔呢。」
鴻池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一對好搭檔啊……」
我苦笑著喃喃自語,鴻池的笑容不知何時變成了奸笑。
「所以我一直試圖讓你們兩人發生禁忌的關係,從搭檔變成情侶……」
鴻池呵呵呵地發出低級的笑聲。好好的一段佳話全都泡湯了。
或許是因為我冷冷的視線讓她回過神了吧,鴻池縮一縮脖子,表情再次變得嚴肅。
「這個嘛,總而言之,小鳥醫師還不可以回到大學去。請你繼續待在鷹央醫師身邊至少一年,直到她的復健期結束為止。」
「……所以我說了這不是我能夠決定的啊。」
「沒問題的!就算小鳥醫師無能為力,鷹央醫師也一定有辦法!」
「鷹央醫師?」
我歪著頭,不懂她的意思。鴻池露出滿臉笑容。
「昨天鷹央醫師和我通電話的時候,好像一邊在努力調查什麼。我一直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打鍵盤的聲音。就在電話掛斷的前一刻,鷹央醫師小聲地說『就是這個』。我相信鷹央醫師一定找到了能讓小鳥醫師留在這間醫院的方法。」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方法……」
「別管這麼多了,請你相信鷹央醫師。你在急診室值勤的時間已經結束了,鷹央醫師差不多也該和你聯絡……」
就在鴻池說到這裡的時候,彷佛算好時間似地,我的口袋裡傳出一陣電子音效。我拿出呼叫器,液晶畫面上顯示著一段片假名。
『馬上來家裡鷹央』
「果然。好了,別發呆了,趕快去找鷹央醫師吧。」
從旁偷看液晶螢幕的鴻池,笑盈盈地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呃……打擾了。」
我打開門,戰戰兢兢地走進『家』里。鴻池(真的)從我背後推了一把,所以我來到了這裡,可是要和鷹央見面,還是覺得有一點害怕。
鷹央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背對著我,看著螢幕。
「鷹央醫師……」
我小心翼翼地呼喚她,於是鷹央突然連椅子一起轉了過來。
「你好慢喔。」
她的口吻就像平常一樣,不,甚至感覺心情比平常還要好。我不禁傻眼。
「呃,是因為你用呼叫器找我,我才來的……」
「事情變得很有趣了。你看。」
鷹央興沖沖地對我招手。她為什麼心情這麼好?這樣反而讓人覺得很恐怖。我想起鴻池說的,鷹央曾說「我要讓他好看」這種話,表情不由得變得僵硬。難道這會是什麼陷阱嗎?
我保持警戒,走向鷹央。幸好沒有掉進陷阱里,也沒有亂箭飛過來。
「呃,發生了什麼事嗎?」我依然保持著警戒問道,鷹央揚起了嘴角。
「桑田清司。」
「咦?」聽見鷹央唐突說出的這個名字,我不禁怪聲大叫。
「就是桑田清司啊。他就是那個因為扯上某個麻煩,所以沒辦法執勤的醫師。」
「啊,是,沒錯。可是你怎麼知道?」
「當然是因為我去調查過啦。昨天你回去之後,我可是找了很多資料唷。」鷹央一臉得意地說。
鷹央非常不擅長與人面對面互動,可是在網路上的交友卻非常廣闊。而且她還利用這些人脈,建立起一個巨大的情報網。
「我已經弄清楚桑田清司扯上的『麻煩』了喔。」
「真的嗎!」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所以試著聯絡了幾個可能知情的人。但是他們的回答全是「我只知道他休職,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這個叫做桑田清司的人,因為某起案件而被警方列為重要關係人,所以他才沒辦法值勤。」
「重要關係人……」
「簡單講,就是嫌疑犯。不過他目前還沒有被逮捕,只是請他協助調查而已。」
「嫌疑犯……怎麼會,桑田學長到底做了什麼?」
「你看這個。」
鷹央指著電腦螢幕,我一看,只見螢幕上顯示著上個星期的地方新聞。
『警視廳青梅警局十三日將涉嫌違反醫師法的醫療法人,桑原會桑田綜合醫院醫師兼理事長桑田隆一郎(七十歲)函送法辦。
上個月一名男性在嫌犯桑田擔任理事長的醫院死亡,死者疑為非病死,然嫌犯桑田卻涉嫌隱匿,未向轄區警局通報。對此指控,嫌犯桑田矢口否認。』
「這是什麼?」我皺著眉問道。
醫師法規定「醫師檢驗屍體或四個月以上的死產兒,如判定有異狀者,應於二十四小時之內通報轄區警局」。也就是說,除了明顯是病死的狀況外,只要有人死亡,就必須通報警察。然而這所謂「異狀」的定義模糊,即使怠忽通報,以往也從沒聽過因此必須接受調查,甚至遭到函送的例子。
這個時候,我突然注意到嫌犯的名字,睜大了雙眼。
「這個叫做桑田的醫師,該不會……」
「沒錯,這個叫做桑田隆一郎的人,就是你學長桑田清司的父親。」
「咦,那這起違反醫師法的案件,和桑田學長扯上的『麻煩』有關嗎?」
「何止有關,那個非病死,但沒有被通報的男子,就是這起案件的被害人。」
「請、請等一下!屍體是被害人,也就是說……」
「對,沒錯。警方把這起案件當作殺人案,正在進行調查,而桑田清司正是這起案件中嫌疑最大的人。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沒辦法工作啊。」
「桑田學長是殺人案的嫌疑犯……」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發展,我的頭腦一時沒辦法跟上,只能啞然地呆立在原地。
「而且這可不是單純的殺人案而已喔。」
鷹央朝我露出一個奸笑。
「這是密室殺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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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據說桑田清司被當作密室殺人案的嫌疑犯,但他從頭到尾都堅決否認。不過警察確信桑田清司就是兇手,所以一直想要證明。」
坐在副駕駛座的鷹央把手插在長外套的口袋裡,興致勃勃地說。順帶一提,她在外套下穿的是一件皺巴巴的T恤以及寬鬆的牛仔褲,沒有一絲時尚的概念。根據她本人的說法,她很討厭身體被衣服勒住的感覺,所以故意穿尺寸稍大的衣服;可是就算如此,也可以稍微有品味一點吧。
「那個,昨天我有點混亂,所以沒有問清楚——請問桑田學長被扯進的,到底是一起什麼樣的案件呢?你昨天提到了密室殺人……」
「詳細的情況我沒查到,正因如此,我們才要直接去問當事人啊。」
隔天,也就是星期六,我和鷹央一起前往發生「密室殺人案」的那間位於青梅市的房子。那戶人家的主人,也就是桑田清司的父親——桑田隆一郎,似乎願意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你約得到他呢。一般人應該不會願意把自家發生的殺人案,告訴我們這種完全無關的局外人吧。」
我握著方向盤這麼說,鷹央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
「那個叫做桑田隆一郎的人,是帝都大學醫學院畢業的。」
日本最高學府的醫學院—帝都大學醫學院,正是鷹央的母校。
「也就是說,你透過帝都的人脈,和那個桑田隆一郎先生取得了聯繫嗎?」
「對,沒錯。據說那個叫做桑田隆一郎的傢伙,因為兒子成了殺人嫌犯,現在非常頭痛。在這個時候,竟然接到像我這種天才的聯絡,他立刻表現得主動積極,希望我們去找他談呢。」
聽說鷹央那天才般的頭腦,在帝都大學醫學院裡也很出名,她在學生時代好像也解決過幾樁奇怪的案件。聽到這樣的人對兒子涉嫌的案件感到興趣,他會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希望對方來調查一下,也不足為奇。
「不過,鷹央醫師,你是怎麼查到桑田學長被當成這起案件的嫌疑犯呢?」
「那還不簡單。首先,我在醫院官網上查到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的門診表,上面寫著『桑田清司醫師因為私事休診,代班醫師為……』也就是說,桑田清司就是『惹上麻煩的醫師』。」
鷹央挺起胸膛,繼續說明。
「接著我問了純正醫大的朋友,上個月醫院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因為假如是什麼重大的醫療疏失,勢必會先在內部傳開。但是沒人聽說過類似的事。換言之,桑田清司所遇上的麻煩,並不是在工作方面,而是私領域的可能性便提高了。之後我又在這兩、三個月的新聞里,搜尋跟『桑田清司』或『在大學附設醫院工作的三十歲醫師』相關的新聞,但也沒有找到。接下來我開始仔細調查這個叫做桑田清司的人,於是我發現他的父親是一間位在青梅市的大型醫院——桑田綜合醫院的理事長,桑田清司自己也會每周到這間醫院兼差看診一天。」
大學附設醫院給醫師的薪水低得可怕,不過大部分都允許醫師以「研究日」的名義,每個星期撥出一天或一天半的時間,前往當地其他醫院兼任。
「所以我又調查了『桑田綜合醫院』還有那間醫院的理事長『桑田隆一郎』,然後賓果!」
「就是你昨天給我看的那篇報導嗎?」
「沒錯。在那之後,我拚命地找出我在桑田綜合醫院的人脈,請對方幫我調查這起事件目前已知的細節。因為自己任職醫院的理事長被函送,醫院裡應該會有一些謠言傳開才對。於是我發現事情似乎非同小可。」
鷹央帶著興奮的語氣,急切地說。
「上個月,桑田隆一郎在家裡舉辦了慶祝自己七十歲生日以及醫院成立三十五周年的宴會,沒想到就在宴會進行時,桑田隆一郎的長子竟然死在他的書房裡,而且現場是一個密室。」
「他的死亡並不是單純因為某種疾病嗎?」
我問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鷹央伸出食指,左右搖晃。
「據說從當時的情況看來,怎麼樣都不像病死呢。在場的人立刻幫他做了心肺復甦術,他的心臟一度恢復跳動,被救護車送到桑田綜合醫院,但隔天就死亡了。」
「……所以桑田隆一郎沒有向警局通報,而是以病死處理囉。」
我喃喃地說,鷹央點點頭。
「嗯,而且他好像立刻就把屍體送去火化了。只不過這件事情不知道從哪裡傳到了警察那邊,桑田隆一郎就因為違反醫師法而被函送了。此外,他的次子桑田清司,也就是你的學長,則涉嫌殺害那名長子。」
「等一下,這跳太快了吧。為什麼桑田學長會被當成殺人嫌犯呢?」
「所以我說詳細情形還不清楚啊。這只不過是在桑田綜合醫院裡流傳的謠言罷了。」
「話說回來,關於那個長子死亡時的情景,敘述得還真詳細呢。」
「對啊,因為據說那場宴會有許多醫院的工作人員參加,他們都目擊了案發現場。無論如何,假如桑田清司這個人不是真兇,那麼只要我來解開這個密室的謎團,他就可以洗刷嫌疑,恢復清白,再次回到大學工作。這麼一來,你就不用回大學去了。」
鷹央不知道是因為找到可以讓我繼續留在統括診斷部的方法,還是單純被密室殺人案勾起了她無限的好奇心(我想八成是後者吧),她語帶興奮地說。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我用眼角餘光看著滿臉笑容的鷹央,踩下油門。
「全都是那個人害的!都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桑田隆一郎一坐在沙發上,就這麼大聲說。
我們從天醫會綜合醫院開了約莫一個半小時的車,抵達桑田隆一郎的住宅。與其說是住宅,還不如用「豪宅」來稱呼比較貼切。布滿草皮的庭院幾乎有籃球場那麼大,草坪後方的白色洋房彷佛歐洲貴族的宅邸。雖說青梅市郊外的土地比較便宜,但仍然可以看出桑田隆一郎是個富豪。
我把車停在大門口,按下對講機,一名女傭從屋子裡出來替我開門。將車子停在洋房前的停車場後,我在女傭的帶領之下,來到客廳。一個身穿高級西裝,戴著金框眼鏡,身材微胖,臉圓圓的男子正在等著我們,他就是桑田隆一郎。
隆一郎用金框眼鏡下的雙眼打量我們一番,同時說:「請坐。」示意我們坐在沙發上。就在他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下的瞬間,隆一郎抓抓他那頭髮稀疏的油頭,開始咒罵。
我雖然被隆一郎的態度嚇了一跳,但還是先做了自我介紹。
「呃,這個,你好,我叫做小鳥游優,是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的醫局員。我平常受到桑田清司學長很多照顧。這位是……」
「天久鷹央醫師對吧。我帝都大的朋友已經跟我說過了,聽說她以前曾經解決過許多奇怪的事件,而她也對這次的事件抱有興趣對吧。」
隆一郎連珠炮似地說,可是眼睛卻像是充滿懷疑似地眯著,眼神中不抱一絲期待。不過,聽見宛如高中女生般長相稚嫩的鷹央是「名偵探」,可能任誰都難以相信吧。
「其實這種家醜,我實在是不希望別人來插手。但是再繼續這樣下去,我兒子可能會被當作殺人犯逮捕,所以縱然有千百個不願意,我還是決定把事情告訴你們。這一點希望你們務必理解。」
隆一郎的口吻像是在施恩似的。
「我對你這傢伙的心情完全沒興趣,我只想知道有關事件的詳細資料。只要能掌握這些,我就可以幫你解決這起事件。所以,你就把有關『密室殺人』的資訊鉅細靡遺地告訴我吧。」
鷹央將身子往前傾。她果然對於這個名為「密室殺人」的『謎團』興致勃勃。她應該沒有忘記,她的目的是要讓我留在醫院吧……
「……打從那個人出現之後,一切就亂了套。」
聽見鷹央竟然用「傢伙」稱呼身為大前輩的自己,隆一郎瞬間傻眼,但他重重嘆了一口氣之後,便用低沉的聲音開始說明。
「所謂的『那個人』,是指誰呢?」
「……桑田大樹,我的長子。」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隆一郎皺起鼻子。
「長子?也就是令郎嗎?」我眨眨眼睛。
「我和那個人已經斷絕父子關係了,我根本沒把他當兒子。」
隆一郎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我用眼角餘光瞥向鷹央,鷹央現在手抱著胸,閉上了眼睛;那是她專心聆聽時的姿勢。看來現在必須由我來發問了。
「呃,聽說您的長子,也就是那位叫做大樹先生的人,呃,該怎麼說呢……他是在一間密室里過世的嗎?」
實際說出來之後,我忽然覺得「密室」這個詞彙聽起來好廉價,讓人感到不舒服。
隆一郎忿忿地點頭說:「對,沒錯。」
「那麼,可不可以先請您詳細地告訴我們,有關這位大樹先生的事情呢?您為什麼會想和他切斷父子關係呢……」
我慎選措辭,這麼問道。隆一郎哼了一聲,似乎覺得很無趣。
「沒什麼好詳細說的,那個傢伙是個小混混。我都已經把他送進升學學校了,可是他從高中開始就和一些壞孩子混在一起;結果高二的時候因為向同學勒索,被學校退學了。」
隆一郎大聲地咂嘴。大概是恐嚇同學的行徑被學校發現了吧。
「他被退學之後,我還是試圖利用關係,把他弄進一所還不錯的高中,可是那傢伙卻把家裡的錢偷走,就這樣不見蹤影了。」
「他離家出走了嗎?」
「對。之後他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我就都不知道了。經過一年左右之後,他竟突然回來,向我要錢。」
「所以您就給他錢了嗎?」
「……是有給一點啦。」
隆一郎略顯慚愧地說。雖然說只給「一點」,但他畢竟是蓋了這麼大一間豪宅的人,所謂的「一點」,對一般人來說想必也是一筆不小的金額吧。既然如此,我可以預想到一定還會有下一次。
「他應該不只一次回來向您要錢吧?」
「……對。之後他就定期出現,向我要錢。只是我給了他幾次之後,發現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所以某一次我就下定決心,再也不給他錢了。」
「那他乖乖離開了嗎?」
「沒有……那個人偷偷潛進我的書房,想要把放在書房裡的現金、有價證券、存摺,還有這間房子的所有權狀都偷走。」
「真的被偷走了嗎!」
我睜大眼睛說,隆一郎一臉疲累地搖搖頭。
「我家的傭人看見他偷偷跑進書房,因此我們在他逃走之前就抓到他了。我當竭揍了他一頓,告訴他不准再接近我家,要是他敢再來,我就會報警。我和他從此斷絕了父子關係。」
可能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吧,隆一郎的語氣中流露出疲憊。
「之後大樹先生還有來找過你嗎?」
「沒有,在那之後,那傢伙就再也沒來過家裡,也沒有和我聯絡了。在我和他斷絕關係之後大概半年左右,有一次警察來找我,說
那傢伙好像犯下了什麼傷害罪,不過我清清楚楚地告訴警方,我跟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就這樣。我本來還以為他已經橫死街頭了呢,沒想到在上個月的宴會……」
「那個叫做大樹的人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壞?」
就在隆一郎好不容易要開始說明案發當天的狀況時,原本沉默不語的鷹央突然插嘴說。
「你說什麼?」隆一郎疑惑地蹙眉。
「我在問你那個叫做大樹的人,為什麼在上了高中之後就突然學壞了。既然他有辦法進入升學學校,就表示在那之前他應該還滿認真念書的吧。但他高二的時候竟然壞到被退學,難道沒有什麼原因嗎?」
「……沒有必要連這種事情都說出來吧。」隆一郎露骨地把視線移開。
「有沒有必要,我必須聽了之後才能判斷。說不定一件不足為奇的小事,就能成為解決這起事件的契機,讓你疼愛有加的次子得救喔。」
鷹央故意用挑釁的口吻說,同時用銳利的視線望向他。隆一郎沉默了十幾秒之後,緩緩地開了口。
「那個時候……大樹的母親自殺了。」
聽見這個令人震撼的自白,我輕輕倒抽一口氣。
「也就是說,他是因為受到母親自殺的打擊,才走上歪路的囉。不過哥哥受到那麼大的打擊,身為弟弟的桑田清司卻沒有變壞,反而還考上醫學院,當上醫師呢。」
鷹央露出一抹壞心的笑容。隆一郎緊抿著嘴,保持沉默。鷹央繼續說道:
「欸,你剛才說『大樹的母親』對吧?你為什麼要用這麼不自然的說法呢?」
「……沒有什麼理由。」隆一郎用沙啞的聲音說。
「真的嗎?難不成除了『大樹的母親』之外,還有『清司的母親』?」
鷹央充滿諷刺的說詞,使隆一郎的表情突然扭曲。
「……對,你說的沒錯,大樹和清司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這樣啊。那我順便問一下,你的長子今年幾歲?」
鷹央緊接著繼續問下去。
「……他應該四十二歲了。」
「哎呀,這樣算起來不太對呀。根據我查到的資料,弟弟桑田清司今年應該是三十六歲。假如桑田大樹高中的時候母親過世,那麼當時他的弟弟應該已經出生,而且是個小學生了呢。」
鷹央故意歪著頭說。隆一郎有點不悅地搖搖頭。
「你說的沒錯,清司是我和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小孩。我的元配在得知這件事情之後,精神狀況就變得不穩定,最後自殺了。」
「原來如此。對了,你前妻過世之後,你就和桑田清司的母親結婚了嗎?」
「……我在第一任妻子過世之後一年左右,就再婚了。而後來的妻子在三年前,也因為癌症過世了。」
看著隆一郎自暴自棄地這麼說,我雛起了眉。母親自殺,而導致母親自殺的女人,又成為自己的繼母。面對這種事情,會變壞也是情有可原的。
「對於長子走上歪路,你應該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吧。畢竟他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為你外遇的關係。正因如此,你沒有辦法堅決拒絕你的長子,只要他來要錢,你就給他。可是即使如此,你的忍耐還是有限度,所以你和他斷絕了父子關係,把他趕走——事情就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但這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我不知道,或許有關,或許無關。那接下來請你說說案發當天的狀況。」
鷹央再次雙手抱胸,閉上雙眼。看來現在又輪到我負責提問了。
「……那天,那個人——也就是大樹,在宴會開始之前突然出現。」
隆一郎瞪著鷹央,開始說。
「大樹先生為什麼會來呢?是你邀請他來參加宴會嗎?」
聽見我的問題,隆一郎將他銳利的視線從鷹央轉到我身上。
「我怎麼可能邀請他,他是不知道從哪裡聽到風聲,自己跑來的!」
「這、這樣啊。那麼大樹先生來到會場之後,實際上做了什麼呢?」
面對隆一郎的憤怒,我稍微往後仰,接著繼續問道。
「……我在大門口迎接賓客的時候,那個人突然出現,跑到我旁邊大聲說:『老爸,你還記得我嗎?』當時有許多賓客在庭院,他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說了剛才那些事情。」
「剛才那些事情?」
「對。他大聲嚷嚷說:『這傢伙跟外面的女人生了小孩,害死了我老媽。之後又把那個女人娶回來,把我趕出家門。這傢伙是個人渣。』我招待的賓客裡面,還有國會議員和市長呢……」
也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隆一郎氣得面紅耳赤。
「這該怎麼說呢……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個人闖進了庭院,把擺在庭院裡的輕食和飲料全部掃到地上。這時候清司出面想制止他,他卻雙手抓住清司的領口……清司就這樣狠狠挨了兩下。」
「挨了兩下?桑田學長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他流了很多鼻血,頭部也流了不少血,所以我叫清司馬上回我們醫院去接受治療。接著我就把大樹趕出去了。」
「他乖乖離開了嗎?」
「他一開始雖然還大吵大鬧,但是一聽到我說要報警,他就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了。之後宴會雖然照常展開,可是卻非常糟糕。因為大樹的關係,不但輕食和飲料完全不夠,連這場宴會的主角——也就是清司,也不在場了。」
「咦?桑田學長是這場宴會的主角?可是我記得這場宴會不是要慶祝您邁入古稀之年嗎……?」
「重要的並不是我的生日,而是我們醫院開院三十五周年紀念。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市長也不會特地來參加了。我的醫院可是肩負本地醫療服務的重要醫院呢。」
隆一郎略顯自豪地說。
「那麼您說桑田學長是主角……」
「我原本打算在這場宴會上宣布,三年後我就會退休,把理事長的位子讓給清司,也就是讓新任理事長公開露面。可是這一切全因為那個人的關係,沒辦法實現了。」
「……之後就發生案件了,對吧?」
聽見我的問題,隆一郎沉重地點點頭。
「沒錯。過了幾個小時之後,也就是下午四點多吧,宴會在有點掃興的氣氛下結束了。賓客陸續離開,我家的女傭和來幫忙的醫院工作人員們正在收拾善後。就在這個時候,我家的電話響了起來。我看到女傭她們在忙,就去接了電話,沒想到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很虛弱的求救聲。我一看,發現電話上顯示這通電話是從這間房子三樓,也就是從我的書房打來的內線電話。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個無聊的惡作劇。」
「後來呢?」
「我派女傭去看看書房的狀況,女傭回來之後,說書房的門上鎖了,她進不去。這時我才察覺不對勁。因為好像有人躲在書房裡。」
「咦?也不一定是這樣吧?也可能是有人從外面把門鎖上的啊。」
聽見我的反駁,隆一郎搖搖頭。
「那間房間的鑰匙,只有我和清司有。我在這兩年裡都沒有鎖過門,清司也沒有理由鎖門。這就表示有人潛進了書房,從裡面把門鎖上。所以我們決定去書房查看。」
「所謂的『我們』是指?」
「我弟弟,也就是桑田綜合醫院的院長浩二郎,還有幾名醫院的同仁,他們幾乎都是會計課的男性員工。我對他們說明狀況之後,他們就立刻前往三樓書房了。我本來也想和他們一起去,可是身體非常不舒服,沒辦法馬上過去,所以稍微晚了一點才來到書房門口。接著我拿出鑰匙,一開門,就看見大樹仰躺在房間中央……心跳已經停止了。」
隆一郎用低沉的聲音說。
「從您接到內線電話,到發現您的長子倒地,中間大約經過了多久呢?」
隆一郎把手放在嘴邊,思考了幾秒鐘。
「至少有十分鐘吧。」
「這樣啊。也就是說,您接到電話,聽到長子表示自己不舒服,過了十分鐘後,你們進入書房,就看到您的長子倒在地上,而且心跳已經停止了。」
「嗯,沒錯。就在我呆站在那裡的時候,浩二郎立刻跑向大樹,開始進行心肺復甦術。接著馬上叫救護車,把大樹送到我們醫院。中間大樹一度恢復心跳,可是由於出現嚴重的缺氧性腦病變,幾乎呈現腦死狀態。隔天一早就死亡了。」
隆一郎可能已經說累了,深深嘆了一口氣。
「……之後,您就在死亡證明書上註明病死,接著就把大樹先生送去火化了嗎?」
我輕聲地說,隆一郎用尖銳的眼神看著我。
「我在死亡證明書上寫的
死因是缺氧性腦病變,我並沒有寫錯什麼。」
「醫師法不是規定,在這種狀況下,應該先通報轄區警局嗎?您應該也知道吧?」
面對隆一郎完全不以為意的態度,反而是我感到傻眼。
「誰曉得啊。我已經離開臨床很久了,只是一時忘記罷了。沒想到那些警察竟然把我當成罪犯一樣,搞到最後就連清司也……」
隆一郎的嘴裡傳出咬牙的聲音。不過,違反醫師法的確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為啊……
「但是,為什麼警察會開始調查呢?他們不是沒有接到非病死的通報嗎?」
「……因為有人告密。」隆一郎咂嘴,喃喃地說。
「告密?」
「對啊,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當天在現場,或是在急診室治療大樹的某個人,去告訴警察說大樹是遭到殺害的,而我還試圖隱匿這件事吧。」
隆一郎咬著嘴唇,低下頭。他的模樣非常虛弱,身體看起來就像小了一圈。這樣一來,我就大概能掌握這起事件的概要了。只是大樹被發現時的詳細情況,以及為什麼清司會蒙上殺人的嫌疑,都還模糊不清。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繼續問清楚,但是看見滿臉苦惱的隆一郎,我不禁有點遲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好了,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呢?我往旁邊一看,鷹央不知何時放下了原本交叉在胸前的雙手,眼睛也張開了。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興奮,看來她對這個『謎團』相當滿意。
「總而言之,我大概瞭解狀況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去樓上說吧。」
「樓上……?」
我歪著頭問道。鷹央站了起來,指了指天花板。
「沒錯,就是這間房子三樓的書房,也就是案發現場!」
「就是這裡。」
隆一郎帶我們到書房之後,用疲累不已的聲音喃喃說道。他推開一扇木門,房裡是大概有七點五坪大的空間。房間的兩側放著和天花板差不多高的書櫃,完全擋住牆壁。房間內側有一組古色古香的辦公桌椅,桌上放著電話。書櫃和書桌都很有品味,流露出高級感。
「案發當時,這扇門是鎖著的對吧?」
鷹央走進書房後,便從門內仔細觀察門鎖。門鎖附在門把上,構造很簡單,只要將旋鈕往水平方向轉動,就能上鎖。
「確實是鎖著的沒錯。我從門外用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了鎖被打開的聲音,也有開鎖的手感。」
「這樣啊。對了,你剛才說這扇門平常是不會上鎖的對吧。也就是說每個人都能進來囉?」
「沒錯。畢竟這裡面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所以我都沒上鎖,我們家裡的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進出。當然案發當天也是一樣。」
「不過這個門鎖看起來倒是很講究呢。」
鷹央摸著門鎖的部分,喃喃說道。
「以前我的存摺和所有權狀都放在這間房間裡,不過大約在兩年前,我就把那些東西放到醫院的保險箱裡,所以這裡也沒必要再上鎖了。」
「存摺和所有權狀,也就是桑田大樹在二十多年前想要偷走的東西嘛。換句話說,這個門鎖是為了防止桑田大樹潛進房間而裝的嗎?」
聽見鷹央這麼說,隆一郎撇了撇嘴。
「是啊,我在和那傢伙斷絕父子關係之後,馬上就裝了這個鎖。另外在三年前,又換成了最新型的。」
「這個房間的鑰匙,只有你和桑田清司有,沒錯吧?」
「應該沒錯。鑰匙本來就只有兩把。」
「有沒有可能製作備份鑰匙呢?」
鷹央立刻接著問道,隆一郎搖搖頭。
「不,這鑰匙是特製的,一般的鎖匠沒辦法打備份鑰匙;要打備份鑰匙,只能委託製作門鎖的公司。另外,如果不是我本人要求打備份鑰匙,那麼那間公司就會和我聯絡。」
鷹央一邊喃喃地說:「原來如此啊……」一邊往房內的窗邊走去。
「當你們發現桑田大樹倒地時,這個鎖是什麼狀態?」
鷹央指著窗戶上的月牙鎖。
「是鎖著的。窗戶也是關著的。」隆一郎一臉無趣地說。
「你確定嗎?」
「對,我確定。因為我當時第一時間就去確認了,窗戶的鎖確實是鎖著的。」
「這樣啊……」
鷹央把臉湊向窗框,仔細觀察。過了幾分鐘後,鷹央檢查完窗框,接著移動到房間中央。
「桑田大樹就是倒在這附近對吧。但是桑田大樹為什麼已經心跳停止了?這裡看起來並沒有留下血漬,但我記得警察認為這是一樁殺人案對吧。他有什麼明顯的外傷嗎?」
鷹央微微收起下巴,將視線往上移,瞪著隆一郎。
沒錯,我也很想知道這一點。一般來說,假如有人倒在一個密閉空間裡,通常應該會認為是某種疾病造成的。
「大樹很有可能是……溺死的。」
隆一郎從喉嚨里擠出聲音說。
「溺死?」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詞彙,我忍不住提高聲調。鷹央也面帶驚訝地眨了眨她的一雙大眼。
「對,沒錯。因為沒有解剖,所以我沒辦法斷定,但那應該是溺死沒錯。大樹倒在地上,嘴裡流出水來,浩二郎幫他做心臟按摩的時候,他的嘴裡也同時噴出空氣和水。」
隆一郎表情僵硬地說明。
「溺死……在這裡?」我環顧整間書房。
「……這個房間裡有水龍頭嗎?」
鷹央也用視線確認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問道。隆一郎搖搖頭。
「沒有。這一層樓能用水的地方,只有走廊盡頭的洗手台而已。」
「浴室在哪裡?」
「浴室在一樓。但他不可能是在那裡溺死的。一樓當天有許多人來來往往,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會有人注意到。」
看著隆一郎這麼斬釘截鐵地說,我不禁感到混亂。
「那麼他是怎麼在這裡溺死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隆一郎用雙手抓著自己的頭。
「被趕出家門的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回來,在一間形成密室的書房裡溺死了——這的確令人費解呢。」
鷹央歪著頭,喃喃自語。
「請問大樹先生為什麼會來這個房間……」
我在頭腦還是一片混亂的狀況下,繼續提出問題。
「我想他八成是像以前一樣,想來這裡偷存摺和所有權狀吧。那傢伙應該不知道我已經把貴重的東西全都放到醫院的保險箱裡了。」
隆一郎的聲音充滿了疲勞。這的確有可能。
「可是,一個一度被趕出去的人,有可能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回到這間房子裡,甚至還潛入三樓的書房嗎?」
「那天因為舉辦宴會,有許多人進進出出,只要混在賓客裡面,我想應該不會太難吧。」
「也就是說,大樹先生因為被趕出宴會,懷恨在心,因此潛進書房,想要偷竊?」
「對,他從書房裡把房間鎖上,但正當他在房間四處翻找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情,使得他溺死了。」
隆一郎接著我的話,很快地說。
「……不對吧。」
鷹央喃喃地脫口而出。隆一郎瞪著鷹央。
「什麼東西不對?」
「至少目擊桑田大樹倒在那裡的你們,心裡想到的應該是另外一個故事才對。」
鷹央直視著隆一郎的臉。
「你們認為是桑田清司在某個地方把哥哥溺死,再搬來這裡的,對吧?」
「咦?桑田學長?」
「桑田清司有這間書房的鑰匙,而且在幾個小時之前,桑田大樹在眾目睽睽之下打傷了他。桑田清司為此感到憤怒,就在某處把被趕出宴會的哥哥溺死,之後又趁著大家不注意,把他搬進書房裡。最後為了不讓屍體被發現,把門鎖上之後就離開了。如果這麼想的話,一切的狀況都能得到解釋。只要有鑰匙,這間房間就根本不是什麼密室了。」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
「你也立刻想到兇手應該是桑田清司吧。因為擁有這房間鑰匙的人,除了你之外,就只剩下一個人了。正因如此,你才寧願冒著違反醫師法的風險,在死亡證明書上寫下病死,而且還立刻將遺體送去火化,以避免有人調查,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兒子。沒錯吧?」
鷹央對隆一郎問道,而隆一郎彷佛頸椎生鏽了似地,用非常不自然的動作點點頭。
「……沒錯。警察也是這麼想,所以認為清司有嫌疑。」
「桑田清司沒有不在場證明嗎?他不是去醫院治療臉上的傷了嗎?」
「沒有,清司並沒有去醫院。他說因為血很快就止住了,所以他把車停在路邊,坐在車上,等自己冷靜下來。之後他接到我的聯絡,得知發生事情之後,就立刻趕赴醫院了。他的傷是隔天才去治療的。」
「那是什麼說詞啊?他說自己一個人待在車子裡好幾個小時?這任誰聽到都會覺得奇怪吧。警察會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鷹央一臉不可置信地說。而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樣,這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清司絕對不可能是兇手!」隆一郎突然大聲說。「假如那傢伙是兇手的話,他為什麼要特地把大樹搬到書房去,還把門鎖上呢?他一定也很清楚,要是這麼做,自己就會遭到懷疑啊!而且那傢伙是個很善良的孩子。就算被施加暴力,他也不可能殺死自己的哥哥!」
隆一郎一口氣大聲說完後,激動地喘著氣。
正如隆一郎所說,的確,假如清司是兇手,那麼他的行動確實有太多疑點。可是這麼一來,大樹在密室裡面溺死,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絞盡腦汁思考,陸一郎用雙手搗住臉。
「清司……」微弱的聲音從他的指縫間傳出。
假如桑田大樹也能得到一點點這樣的父愛,他或許就不會走上歪路了。而這件事情,隆一郎本人一定比誰都清楚。
「你們進入這間房間的時候,是否可能有人躲在房間裡?」
鷹央對隆一郎問道。隆一郎放下搗著臉的雙手,以充血的眼睛望著鷹央。
「不,那是不可能的。就像你們所見,這間房裡根本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如果躲著人的話,一定會有人發現的。」
「另外,這間房子裡有沒有秘道或暗門?」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呢。這間房子是我蓋的,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知道。警方也已經徹底搜索過這間房間,也沒有找到那種東西。」
鷹央像是非常滿意隆一郎的答案,臉上露出一抹宛如肉食猛獸看見獵物一般的笑容。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啊。」
3
「這就是桑田大樹先生的CT。」
一名年輕的急診室醫師把CT片子夾在燈箱上,打開電源。
這間醫院的院長桑田浩二郎把房裡的燈關掉。燈箱裡面的螢光燈發出白色的光線,從CT片後面照亮它。
我們和桑田隆一郎談完話之後,經過大約一個小時,也就是中午過後,我便和鷹央來到桑田綜合醫院的一個房間裡。鷹央說她想看桑田大樹的檢查報告和病歷表,於是隆一郎便聯絡了醫院,安排我們過去。
桑田綜合醫院位在市中心,距離隆一郎的住家大約車程三十分鐘左右。它是一間相當大的醫院,以規模來說幾乎可以媲美天醫會綜合醫院,的確是一間足以肩負起地區醫療的醫院。這裡星期六也有門診,所以一樓的門診候診室門庭若市。
我在櫃檯表明來意後,櫃檯的服務人員就馬上幫我們通知院長桑田浩二郎。浩二郎是一個瘦到病態的人,和身材微胖的哥哥形成強烈的對比。他的顴骨明顯,眼窩凹陷,眼睛有點突出。唯一和哥哥相似的地方,就是頭髮很稀疏吧。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很虛弱,但話卻很多,聲音也很宏亮。
「我已經聽家兄說了。資料我都準備好了,兩位這邊請。」
浩二郎這麼說,接著帶我們來到位在門診盡頭的一間大約三坪大小,門口掛著「讀片室」的房間。當時負責急救桑田大樹的年輕急診室醫師,也已經在房間裡等著。
「現在沒有需要急救的傷患,所以我也把他叫來了。我想你們應該有些問題想直接問他吧。但是不好意思;讓你們委屈在這間小房間裡。因為現在設有燈箱又空著的房間,只剩這裡了。我們醫院的放射科醫師星期六、日都休假,所以這間房間沒有人使用。」
浩二郎像是連珠炮一般地說,接著指示急診室醫師把CT片夾在燈箱上。
「桑田大樹被送來這裡的時候,呈現什麼樣的狀態?」
鷹央看著CT,同時對急診室醫師問道。急診室醫師帶著疑惑的眼神望著乍看之下像是高中生的鷹央,但還是開始說明。
「他一度恢復心跳,但情況還是非常不樂觀。他完全沒有意識,對於疼痛刺激也沒有任何反應。JCS是Ⅲ-300。無法自主呼吸,兩隻眼睛的瞳孔皆已放大,血壓也非常低,只有八十二、三十八,脈搏一百二十四。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使用百分之百的氧氣面罩,他的血氧濃度卻還是只有百分之八十八。」
急診室醫師沒有看資料就流暢地訴說當時的情況。
「……真的很不樂觀。之後你們怎麼治療呢?」
「我們先幫他上點滴,然後插管,進行呼吸道管理,只是……」
急診室醫師支支吾吾地說。
「只是怎麼樣?」鷹央用斜眼望向急診室醫師,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在插管的時候,有水逆流到管子裡,所以在接上人工呼吸器之前,我們還必須先把氣管里的水吸出來。」
「……也就是氣管里充滿了水是吧。沒錯,從這張CT看來,他的肺的確全都積水了。」
正如鷹央所說,CT片上大樹的肺部已經呈現一片白色,顯示每個支氣管都浸滿了水。這和認為大樹是溺死的說法吻合。
「那插管之後呢?」鷹央輕聲地說。
「我們加壓,給他百分之百的氧氣之後,總算把他的血氧濃度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接著我們又投予升壓劑,於是他的收縮壓也提升到一百二十左右。」急診室醫師用食指抓抓太陽穴說。
「他的心臟功能怎麼樣?*EF呢?」(譯註:Ejection Fraction,射血分數。)
「我們用超音波確認之後,發現他的心臟功能並不差。雖然沒有仔細測量EF,也就是左心室射血分數,但應該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以上。」
聽見鷹央的問題,急診室醫師立刻回答。
「那麼他恢復意識了嗎?」
鷹央問道,但急診室醫師緩緩搖頭。
「沒有,他被送來急診室之後,別說意識了,連自主呼吸都沒有恢復。我們在他狀況稍微穩定一點之後幫他拍了CT,發現他有嚴重的腦水腫。大概是因為心跳停止的時間太長了,所以引起非常嚴重的缺氧性腦病變吧。我想他已經非常接近腦死狀態了。」
急診室醫師指著夾在燈箱角落的頭部CT。片子裡桑田大樹的腦部嚴重腫脹,大腦的裂縫,也就是充滿腦脊髓液的腦溝部分,幾乎都無法辨識。
「……腦水腫真的很嚴重呢。」鷹央皺起眉頭。
「沒錯,正是因為如此,他的腦壓才會異常上升。我們試著用利尿劑來控制腦壓,但是沒有效果,我們認為最後是因為腦疝脫(Brain herniation)而導致心跳停止,隔天清晨四點多宣告死亡。」
「死亡是你宣告的嗎?」鷹央繼續問道。在燈箱昏暗燈光的照射下,急診室醫師的表情顯得有點緊張。
「不……不是我。因為理事長說『讓我來當我兒子的主治醫師』,所以……」
於是他就把大樹當作一般的病死處理,避免清司受到懷疑啊。
「原來如此。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實際治療之後,你認為桑田大樹是溺死的嗎?」
鷹央把視線從CT片轉向急診室醫師。
「……因為並沒有解剖,我沒辦法說得太肯定。只是,假如問我個人的感想的話,我認為溺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這樣啊。我想問的就只有這些了,打擾你的工作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
「如果還有什麼想問的事情,隨時都可以再問我。那麼院長,我先回急診室了。」
急診室醫師微微鞠躬後,就離開了讀片室。鷹央再次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桑田大樹的胸部CT。
「院長,桑田大樹在書房被發現的時候,你也在場對吧?」
「沒錯,我也在場喔。」
鷹央問道,視線沒有離開CT;浩二郎態度親切地回答。
「你確定書房的門一開始確實是鎖著的嗎?」
「我想應該不會錯。我和醫院的好幾位員工比家兄先抵達書房,本想打開門,但卻怎麼樣都打不開。直到家兄用鑰匙開了門,我們才得以進入房裡。」
「房裡呈現什麼樣的狀態?」
「你們沒有問我哥嗎?」浩二郎疑惑地問道。
「不,我們當然問過了。但即使是面對一模一樣的情景,看法仍會因人而異,尤其是在那種容易感到混亂的狀況下。」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這個嘛,門打開之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倒在房間中央附近的大樹。他的嘴角流出水來,臉色蒼
白,表情非常痛苦地扭曲,雙手壓著自己的喉嚨。我馬上跑到大樹身旁,測量他的脈搏,發現他的心跳已經停止了。所以我立刻指示一名員工叫救護車,同時開始進行心肺復甦術。」
「門打開的時候,房間裡面沒有別人嗎?」
「咦?應該沒有吧。因為那間房裡根本沒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你確定嗎?比如說躲在書桌的後面之類的?」
「不可能的啦,我在進行心肺復甦術的時候,也有一邊環視整個房間,房間裡並沒有別人。」
浩二郎在鼻頭前揮一揮手。
「這樣啊。那當你們進入房間的時候,窗戶上的月牙鎖也是鎖著的嗎?你還記得嗎?」
「是鎖著的喔。」浩二郎立即回答。
「真的嗎?會不會當你們進入房間的時候,窗戶其實是開著的,是後來有人趁亂偷偷把它鎖起來的?」
「不、不,一走進房間之後,我就一邊測量大樹的脈搏,一邊確認窗戶上的鎖。我確定窗戶是上鎖的沒有錯。」
「這樣啊……對了,那衣服有沒有濕?」
「什麼?」聽見鷹央唐突的問題,浩二郎歪起頭。
「我說衣服。桑田大樹的衣服。你不是幫他進行心肺復甦術嗎?當時桑田大樹的衣服是不是濕的?」
「我記得……」浩二郎的視線在空中徘徊幾秒後,答道:「沒有,他的衣服應該沒有濕。」
「沒有濕嗎?那麼桑田大樹倒地時的服裝,和他在宴會開始前闖進來,以及被趕走時的服裝,是一樣的嗎?」
「呃,請等一下喔……沒錯,是一樣的。他穿著一樣的衣服。」
「衣服沒有濕,人卻溺死了……而且現場是密室,沒有任何人在……」
鷹央雙手抱胸,低著頭沉默不語。看來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沉默降臨在只有燈箱昏暗光線的房間裡,浩二郎用困惑的表情注視著不發一語的鷹央。
「呃,這次的騒動,一定讓您很累吧?」
我對浩二郎說,浩二郎露出苦笑,揉揉自己的肩膀。
「對啊,真的累死了。不但理事長被函送,新任理事長還涉嫌殺人。這幾天我幾乎都沒睡,一直在工作呢。」
這就有點太誇張了。倘若他真的好幾天都沒睡,一直工作的話,怎麼可能會這麼有精神。
「您本來就知道桑田學長會是下一任理事長嗎?」
我覺得有點好奇,所以提出這個問題。根據剛才隆一郎所說的,他本來打算在宴會上公布這個消息,因此這件事情應該幾乎沒有人知道才對。
「我記得大概是在宴會的兩天前左右吧,家兄就告訴我了。他本來要在宴會上公開這件事,可是卻因為大樹而變成現在這樣。他真是直到最後一刻都給我們添麻煩……」
浩二郎苦著一張臉,搖搖頭。
「桑田大樹先生是個很大的問題人物嗎?」
「何止是問題人物,他一天到晚被逮捕,還坐過好幾年牢呢。真是的,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到宴會的消息。」
「呃……請問您知道誰有可能對大樹先生懷恨在心嗎?」
我這麼問道,而浩二郎眯起了雙眼。
「你問這個問題的意思是,在我們的親人當中,有沒有人恨大樹恨到想殺了他嗎?」
「啊,不,我並不是特別指親人……」
我趕緊解釋。
「沒關係,你不必辯解。唉,我想他很有可能遭人怨恨,只是我不知道罷了;不過在我們的親戚之中,應該也沒有人恨他恨到想殺了他才對。畢竟這二十年來,他幾乎完全沒跟大家往來。與其說恨他,倒不如說是想忘了他吧,只不過在宴會當天……」
浩二郎說到這裡,忽然變得支支吾吾。我立刻明白浩二郎在想什麼。宴會當天,大樹對清司使用了暴力。這的確足以構成殺人動機。
「你也認為桑田清司溺死了哥哥,將屍體搬來書房,再從外面鎖上門嗎?」
鷹央對浩二郎問道。看來她已經從自己的世界回歸現實了。
「我不願意這麼想……但是從現場的狀況看來……」
浩二郎含糊地回答。
現場是一個密室,除了大樹之外沒有別人在。而清司沒有不在場證明,又有房間的鑰匙,更有動機。在這種狀況下,清司會有嫌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案發隔天,桑田清司曾來這間醫院接受治療對吧?」
「咦?啊,是的。我記得他應該是在整形外科接受治療的。」
鷹央突然改變話題,浩二郎臉上浮現疑惑的表情。
「我可以和那名整形外科醫師談談嗎?」
「啊,這個嘛,本院負責整形外科的醫師是兼任的,一個星期只會來三次。今天不知道有沒有門診呢……」
浩二郎走到房間角落,看著貼在牆上的紙張。那應該是門診時間表吧,不過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真虧他能看得清楚呢。
「啊,有來有來。今天有整形外科的門診。再過幾十分鐘門診時間就結束了,要不要我安排讓兩位和醫師談談呢?」
「好,那就麻煩你了。」
語畢,鷹央又帶著嚴肅的表情繼續凝視著CT片。
「不,清司醫師的傷並沒有那麼嚴重。」
名叫瀬口佑子的整形外科醫師慢條斯理地說。
我和鷹央看完桑田大樹的檢查報告後,就來找案發隔天替桑田清司治療的整形外科醫師。
「醫師來到這裡的時候,傷口已經完全止血了。我幫他照了X光,他的鼻子沒有骨折,頭部的傷也沒有到需要縫合的地步,所以我只替他消毒,貼了紗布而已。」
化著淡妝的佑子微笑著說。她的年紀大概比我大一點吧,是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女性。
「這樣啊。對了,當時桑田清司的態度怎麼樣?你會不會覺得他很緊張或害怕?」
鷹央這麼問道,佑子用手抵著下巴。
「確實,我覺得他比平常緊張一點。可是畢竟他的哥哥過世了,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嗯?你說『比平常緊張』,所以你和桑田清司認識嗎?」
鷹央稍微歪著頭問道。
「是的,但也只是有時會聊聊天而已。清司醫師每個星期三都有這間醫院的門診,所以我們常在醫局打照面。由於我也是兼任,一個星期只來三次而已,所以比起其他專任醫師,我比較常和同是兼任的清司醫師聊天。」
「一個星期只來值勤三次,所以其他的日子你都在別家醫院工作嗎?」
「不,我已經結婚了,其他的日子都在家裡做些家事什麼的。因為我先生是那種希望太太儘量待在家裡的人。」
明明是自己問對方問題,但鷹央卻明顯露出毫無興趣的態度,只回了:「喔——」同時上下打量著佑子。
鷹央總是像這樣觀察第一次見面的人,並得意洋洋地指出對方的私人資訊。我已經提醒她好幾次了,她卻從來沒有停止的意思。
這麼說來,她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好像也說過「你沒有女朋友吧」這種話。
「呃,我從院長那邊聽說了,兩位正在調查清司醫師哥哥過世的案子對吧?」
「是,沒錯。」
我這麼回答,佑子輕輕把身子往前傾。
「清司醫師沒事嗎?現在醫院裡到處流傳清司醫師是嫌犯的謠言,而且刑警也來找過我好幾次,一直反覆問我清司醫師的事情,真的很煩……說不定今天等一下也會來呢。」
佑子的表情變得僵硬。
「他會不會沒事,現在還說不準,畢竟我們也是今天才開始調查的。啊,對了,可以讓我看一下桑田清司的病歷表嗎?」
「病歷表嗎?好的。」
佑子操作滑鼠,把桑田清司的診察記錄顯示在桌上的電子病歷表里。鷹央從佑子手中接過滑鼠,把螢幕轉向自己,瀏覽著紀錄。
「原來如此。謝謝你。好,那小鳥,我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鷹央盯著螢幕看了約三分鐘,就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唐突地站了起來。
「咦?這樣就夠了嗎?」我眨眨眼。
「對啊,這間醫院已經沒什麼好調查的了,接下來我想回『家』去好好思考。多虧你了,謝謝。」
鷹央對佑子道謝之後,就立刻走向出口。
「謝謝您特地撥時間出來。」我也向佑子道謝,準備追上鷹央。就在這時,佑子忽然對我說:「那個……」
「是,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對不起把您叫住。」
「咦……」我看著低下頭的佑子,覺得一頭霧水。
「你在幹嘛啊,小鳥,我要先走囉。」
「啊,請等一下。那麼我先失陪了。」
我對佑子鞠躬,離開了診間。
「不用那麼急吧。而且什麼叫做你要先走了,沒有我開車,你也回不去呀。」
從整形外科門診出來之後,我和鷹央並肩走在門診候診室里。兩個小時前還人山人海的候診室,在門診時間結束後,已經幾乎空無一人。
「才沒有那種事呢。只要你借我鑰匙,我就可以自己開車回去。」
「開車回去?鷹央醫師,你不是沒有駕照嗎?」
「你在說什麼,駕照這種東西,我當然有啊。」
「咦,你有駕照嗎?」
「而且我從來沒有發生事故,也不曾違規,是一個優良駕駛喔。」鷹央挺起扁平的胸膛說。
「……那根本就是不敢上路吧。」
聽見我的吐槽,鷹央發出「唔」的一聲,頓時語塞。看來我說對了。
不過她這個人根本就是把「笨拙」的概念擬人化的存在,竟然還能拿到駕照,這個國家的駕照制度真的沒問題嗎?
「那是因為……姊姊說我絕對不準開車……」
鷹央噘起嘴巴咕噥著。
「好、好,我們走吧。不敢上路的優良駕駛小姐,請在副駕駛座上乖乖坐著就好。」
我故意調侃她,當作報復平常她對我的欺壓。鷹央撇嘴,瞪著我。
「不要看不起我。不管敢不敢上路,我擁有駕照這件事都是事實。好,為了讓你知道我是真的會開車,回程讓我來開。」
鷹央把手伸進我的口袋。
「我不要!」
我並沒有打算要和鷹央一起自殺。
「好啦,把鑰匙給我,這是主管的命令。」
「就算你是主管,我也不會服從這麼危險的命令。而且我的RX-8是手排的,你會開手排車嗎?」
「唔……」
鷹央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果然只會開自排車。
「要是你再要求我讓你開車,我就當場打電話給真鶴小姐,向她告狀喔。」
聽我這麼強調,鷹央才放下一直翻找我口袋的雙手。看來她總算放棄了。
「……卑鄙小人。」鷹央用充滿恨意的視線瞪著我。
「為了保護我的愛車和生命,不管是多麼卑鄙的手段我都會用。好啦,我們走吧。」
在我的催促之下,鷹央鼓起腮幫子,再次邁開步伐走向出口。
「所以對於這個案子,你已經掌握什麼了嗎?」
假如讓鷹央一直心情不好下去,也是件麻煩事,所以我對鷹央拋出話題。
「嗯,這個案子還真有趣呢。」
原本一臉不開心的鷹央立刻露出笑容。這個人還真是單純。
「你發現什麼了嗎?老實說,我還一頭霧水呢。怎麼可能會有人在密室里溺死呢?」
「這起事件沒那麼簡單就能解決吧。今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收集資訊。」
鷹央的臉頰微微泛紅,她大概是想像著接下來要和『謎團』奮戰而感到興奮吧。
「不過,要是可以收集到更進一步的資料就好了啊。」鷹央自言自語地說。
「更進一步的資料?」
「沒錯。這次的案子,警方強烈懷疑桑田清司就是兇手,如果能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資訊,準備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這應該很難吧。雖然我們也認識一些刑警,像田無分局的成瀨先生,但他應該跟這起事件無關吧。」
事實上像成瀨那種頭腦死板的人,應該也不可能把他們掌握的資訊告訴我們吧。不過身為一名警官,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
「就是說啊。」
鷹央一臉無趣地將雙手交叉在後腦勺,走向出口的自動門。
就在我們離開醫院,走向醫院後方的停車場時,遠處忽然有個人發出「啊!」的一聲。我和鷹央反射性地將視線轉向那邊。
前方幾公尺處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年輕男子;另一個是穿著皺巴巴的褐色外套的中年男子。
「啊!」我和鷹央也同時驚呼。
那像鳥巢一樣亂七八糟的頭髮、彷佛一直縮著脖子似的駝背,還有那件皺巴巴的外套。我看過那個中年男子。
去年七月我剛到天醫會綜合醫院赴任的時候,有一名男子聲稱自己「受到外星人的指示」而犯下一起兇殺案。他就是當時和田無分局的成瀨搭檔,一起負責調查這起案子的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
「哎呀哎呀哎呀,這不是天久醫師和小鳥游醫師嗎?竟然在這種地方見到兩位,真是奇遇呢。」
中年男子熱切地說,同時用小跑步跑向我們。他的模樣讓人想起美國一出知名刑警電視劇的主角。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兩位還記得我嗎?」
「當然記得啦,刑警先生。」
我露出一抹苦笑。像你這麼有特色的人,怎麼可能會輕易忘記呢?
「那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聽見他惡作劇似地這麼說,我一時語塞。因為我覺得他像「假可倫坡」的印象實在太強烈了,所以一時之間想不起他的名字。
「你是櫻井吧。」鷹央回答。
「喔,真不愧是天久醫師。能被醫師記得,真是我的榮幸呢。」
「像你這麼有特色的人,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忘記。」
鷹央把我十幾秒前在心裡想的話說了出來。
「哎呀,要說有特色,我怎麼比得上天久醫師呢?」
櫻井語帶諷刺地說。
「呃,請問這兩位是……」
方才和櫻井站在一起的年輕男子也追了過來。
「喔,這兩位是天久鷹央醫師和小鳥游優醫師,他們隸屬於位在東久留米市的天醫會綜合醫院。我去年曾經調查過一樁發生在那間醫院的殺人案,當時受到他們很多照顧呢。」
櫻井語帶欣喜地介紹我們。男子說了一聲:「是喔……」同時一臉懷疑地眯起戴著眼鏡的雙眼。
「他是青梅分局刑事課的島崎,我們在目前調查的案件里是搭檔。」
名為島崎的男子縮了一下脖子,向我們致意。
「喔,調查案子啊……」
鷹央收起下巴,抬起視線望向櫻井。
「有你這個警視廳捜查一課的刑警加入偵辦,就表示這是一個需要成立專案小組的重要案件吧。例如……殺人案。」
「嗯,這個嘛……」
看見顧左右而言他的櫻井,我總算發現了。剛才瀨口佑子所說的「很煩人的刑警」,原來就是指櫻井啊。的確,要是被這個不只是外表,就連行為也很像可倫坡的人纏上,任誰都會想抱怨吧。
「對了,我也在調查案子——一個離奇的案子。」
「哎呀,離奇的案子嗎?那還真令人感興趣呢。」
鷹央和櫻井對彼此露出一抹假笑。
「那個,櫻井先生。這位小姐從剛才就一直在說些什麼啊?」
島崎皺著眉頭問道。
「這位天久醫師啊,其實是一位『名偵探』唷。」櫻井故意戲謔地說。
「名偵探……嗎?」
「這位醫師曾經參與調查多起案子,每次都像快刀斬亂麻一樣地破案。天久醫師,我從田無分局的成瀨那裡聽過很多你的豐功偉業呢。」
櫻井的語氣中明顯帶著揶揄,但鷹央卻完全沒發現,反而得意地揚起下巴。
「喂,不要再拖時間了。你們在調查的就是桑田大樹在密室里死亡的案子對吧?我也是,所以,要不要交換一下資訊啊?」
鷹央揚起嘴角,而櫻井抓抓他的太陽穴。
「對啊,其實我剛才看到醫師的瞬間就這麼猜想了。那你有沒有發現什麼有趣的事啊?」
「如果你想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就先把你掌握的消息告訴我。」
聽見鷹央這麼說,島崎把櫻井往後推,走到鷹央的面前。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櫻井先生,我們趕快離開吧。」
島崎催促著櫻井。
「喂,等一下,合作……」
「我們怎麼可能把搜集來的情資告訴局外人呢?我沒空陪你們玩偵探遊戲!」
島崎丟下這句話之後,就邁開大步,從我們的身旁離去。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真抱歉啊,天久醫師。」
櫻並笨拙地單眼眨了一下,便跟在島崎的身後離開。只是看見一個頹廢的中年男子眨眼,有點令人困擾
就是了。
「那我們也先回到車上去吧。」
我們目送兩名刑警的身影消失在醫院後,鷹央用開朗的口吻說。看來她一點也不在乎邀請合作遭拒的事。
「對啊,那我們走吧。」
我們走向醫院後方的停車場,坐上我的RX-8。
「話說回來,還真是可惜啊。難得負責這起案子的剛好是我們認識的刑警,可是卻沒辦法合作。唉,不過他們不能隨便把查到的消息告訴一般民眾,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我綁好安全帶,正準備插進車鑰匙的時候,鷹央忽然對我說:「喂,等一下。」
「怎麼了?你該不會又要我讓你開車了吧。」
我充滿警覺地把鑰匙藏起來,不讓鷹央看見。
「嗯,開車?你在說什麼?」
「……請當作我沒說過吧。所以,怎麼了嗎?」
「我們要在這裡等喔。」鷹央露出一抹奸笑。
「等什麼?」
我不解地歪起頭,而這時車子裡響起一個很像動畫裡的女性聲音:「你有新訊息喵。」
「咦?剛才那個聲音是什麼?」
就在我左顧右盼,環視車內時,鷹央從外套口袋裡拿出她的智慧型手機。
「是我收到訊息的鈴聲。」
「……這樣啊。」
她是不是迷上了深夜動畫啊?這個人的興趣實在太多了,我有點跟不上。
「是誰傳來的訊息?」
鷹央原則上每天都窩在家裡,所以通常都是用電腦的信箱來聯絡事情,鮮少用手機傳簡訊。
鷹央用食指碰觸液晶畫面,接著把手機放在我的面前。看見畫面上顯示的文字,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一個小時後在醫院後面的停車場碰面櫻井』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隻老狐狸。」
鷹央呵呵呵地發出悶笑。
……你可以不要這樣笑嗎?好恐怖。
櫻井咕嚕咕嚕地大口喝啤酒,接著把只剩一點點的啤酒杯用力放在桌上。
「哎呀,真好喝。總覺得工作都是為了這一杯呢。」
「你喝酒真的沒關係嗎?不是正在調查殺人案?」
聽見櫻井說那種像大叔一樣的話,我懷疑地看著他。
「沒錯,設置了專案小組之後,我們基本上就是二十四小時待命,不過我負責的工作是在案發地附近進行調查,所以在明天專案小組開會之前,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工作。」
櫻井用輕鬆的口吻說,接著把啤酒杯里剩下的啤酒全部倒進嘴裡。
就在鷹央的手機接到簡訊後一個小時,櫻井獨自出現在停車場。他帶著非常開心的表情說:「好了,那我們就來交換消息吧。」於是我們一同前往位於國道旁的一間家庭餐廳,這裡距離桑田綜合醫院開車大約十五分鐘。
「不過,只有我一個人喝真沒意思。你們兩位真的不喝點酒嗎?」
櫻井向女服務生點了續杯啤酒之後,抓抓頭說。
「我等一下還要開車回去,當然不能喝囉。況且還是在警察面前。」
我有點傻眼地說。這時坐在我旁邊的鷹央猛然舉起手。
「我沒開車。我可以喝。」
「不行。真鶴小姐交代我不能太常讓醫師喝酒。」
鷹央是個酒鬼,只要一沾到酒精,一定就會喝上一整晚。我已經陪鷹央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好幾次了。
「……姊姊是小狗。」
鷹央嘟起嘴巴,用吸管啜飲著飲料吧的柳橙汁。
「好啦,現在也休息夠了,在餐點送來之前,我們趕快交換一下消息吧。哎呀,話說回來,要是島崎的腦筋可以再靈活一點,一切就不用這麼麻煩了。」櫻井苦笑著聳聳肩。
「那位年輕的刑警先生呢?」
「我說我要去三溫暖放鬆一下,叫他自己回局裡去了。」
「這不重要,趕快告訴我警方目前在這個案子裡掌握了什麼。你們認為桑田清司就是兇手對吧?」
鷹央迫不及待地稍微探出身子。
「對,沒錯。我們現在正是為了找出證據而進行調查。」
櫻井很乾脆地承認。
「……真的可以把這種事情告訴我們嗎?這不是偵查的內容嗎?」
「基本上警方當然不能對一般民眾泄漏偵查內容,可是如果一直遵照這種規定,就根本沒辦法辦案子了。像我這種已經幹了很久的刑警,手上都握有很多情資來源。為了換取有用的消息,稍微泄漏一點我們掌握的資訊也無妨,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櫻井揚起嘴角,把視線轉向鷹央。
「尤其是天久醫師,更是最棒的消息來源。既然醫師都主動開口了,我沒有理由不接受啊。」
「……我們也不一定能提供你什麼有用的消息啊。因為我們也是今天才開始著手調查的。」
鷹央瞪了我一眼,像是在對我說:「幹嘛多嘴。」但我裝作沒看到。身為一般人的我們,在有限的時間裡搜集到的資料,怎麼比得上身為專家的刑警花了長時間所搜集的資料呢?這一點櫻井一定也知道,而我很好奇,為什麼他仍想和我們交換資訊。
櫻井這個人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笨拙,但實際上卻非常精明,而且經常別有居心,就像只老狐狸。倘若隨便跟他扯上關係,說不定最後我們會受到傷害。
「小鳥游醫師,所謂的消息,並不是非得靠磨平鞋底才能搜集的喔。把搜集到的各種事實碎片像拼拼圖一樣拼湊起來,導出一個事實——這種能力,天久醫師遠比我們優異。我在去年七月的那個案子裡就已經深刻體認了。所以我希望天久醫師能來拼一下拼圖,讓我在旁邊觀摩。」
櫻井的眼中散發銳利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你會提供我們消息,相對地希望我們告訴你,從這些資訊里知道了些什麼嗎?」
我向櫻井確認,而櫻井很滿意地點點頭,說:「沒錯。」
「這些都不重要,趕快進入正題。」
贗央似乎急了起來,語氣帶著不耐煩。
「我知道了。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請教兩位一件事情。請問你們為什麼會來調查這個案子呢?」
「因為現在被當成嫌犯的桑田清司先生是我的學長。」我簡單地回答。
「對了,這麼說來,小鳥游醫師和桑田清司都是純正醫大畢業的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你想要幫助學長對吧。」
「警方認為桑田清司在某個地方讓哥哥溺死,之後又把屍體搬去那間書房對吧?」
鷹央大概是忍不住了,開始提出問題。櫻井抓抓太陽穴,微微點頭。
「對,專案小組是這麼認為的。他們說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因為能從外面把房間鎖上的,只有擁有鑰匙的桑田清司一個人嘛。」
「不,沒那回事吧。桑田隆一郎也有鑰匙啊。為什麼桑田隆一郎沒有嫌疑呢?」
鷹央收起下巴,抬起視線瞪著櫻井。這麼說來的確如此,有能力把那間房間變成密室的不只是清司,還有隆一郎。
「桑田隆一郎是當天宴會的主角,身邊隨時都有人,應該沒有時間把長子溺死才對。」
櫻井這麼說明,但鷹央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他的確可能沒有時間讓桑田大樹溺死,但是應該有時間到三樓去把門鎖上吧。」、
「你的意思是兇手可能有共犯?」
聽見櫻井這麼說,鷹央點點頭。
「對,沒錯。他叫共犯把桑田大樹溺死,再搬到書房去。而他只離開宴會會場一下子,到三樓去把書房的門鎖上。這麼一來,那個狀況就能夠成立了。或者是他先把鑰匙交給共犯,之後再從共犯那裡拿回鑰匙。」
「桑田隆一郎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他很清楚,一旦營造出這種狀況,第一個遭到懷疑的就是他的次子清司不是嗎?隆一郎為了幫助清司,甚至不惜偽造死亡證明書耶。」
櫻井帶著調侃的口吻說。
「我只是說還可能有其他的方法,但是警方卻沒有討論這個假設,直接認定桑田清司就是兇手。為什麼警方會把桑田隆一郎排除在外呢?」
「其實桑田隆一郎有非常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鷹央皺起眉頭。
「對,沒錯。他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其實從桑田大樹在宴會開始之前被趕出去的時候開始,到大樹在書房被發現的時候,桑田隆一郎的一舉一動全都留下了影像。」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鷹央的眉頭皺得更深。
「桑田隆一郎好像很認真地準備這次的宴會,所以他聘請了三名攝影師來紀錄,而
其中一名攝影師一直在拍攝隆一郎。他不愧是專業攝影師,在這段時間裡,桑田隆一郎完全沒從畫面消失過。從隆一郎發現事情不對勁,沿著樓梯跑上三樓,打開書房的房門,到發現桑田大樹倒下為止的過程,全都錄下來了。在這之間,隆一郎的行為舉止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當然也沒有把鑰匙交給別人,或從別人那裡收回鑰匙。」
「咦,桑田大樹被發現時的狀況留下了影片嗎?」
我忍不住大聲說,鷹央也睜大了眼睛。
「對,沒錯。正因為有影片,所以這起事件是兇殺案的可能性增加,也成立了專案小組。在影片中,大樹的嘴巴里流出很多水,在接受心臟按摩的時候,更像是噴水池一樣噴出水來呢。看見那個情景,任誰都不會覺得他是病死,而是溺死的。」
「當時房間裡沒有其他人嗎?」
鷹央帶著興奮的口吻問道。
「對,攝影師在發現桑田大樹倒在房間裡之後,除了隆一郎之外,鏡頭還帶到了整個房間。房間裡沒有別人在。另外,我們也已經透過影片確定窗戶上的月牙鎖是鎖著的。」
「也就是說,有一個人在上鎖的密室裡面溺死了。」
聽見鷹央這麼喃喃自語,櫻井點點頭,說:「對,沒錯。」鷹央雙手抱胸,開始陷入沉思。這時女服務生正好端著托盤送餐來了。
「讓您久等了——請問點爪哇咖哩飯的客人是哪一位?」
「啊,是我!」鷹央用力地舉起手。
一盤香味四溢的咖哩飯放在面前,鷹央立刻拿起湯匙,沒等我們的餐點送上來,就自顧自地開始吃了起來。看來咖哩已經把這個案子趕出她的頭腦了。不久後,我和櫻井的餐點也送來了。
「那我們就邊吃邊繼續說吧。」
櫻井一邊用叉子叉起骰子牛排,一邊這麼說。他的年紀也不小了,還吃那麼油膩的東西,難道不會消化不良嗎?我把湯匙插進鋦飯里。
「對了,那間書房的鑰匙確定只有兩把沒錯吧?」
把一半的咖哩飯吞下肚之後,鷹央才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問道。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已經確認了。那間書房的鑰匙是特殊鑰匙,只有那間公司可以製作備份鑰匙。那間公司說,能打開那扇門的鑰匙,這世界上只有兩把。」
櫻井吞下嘴裡咀嚼的肉之後,這麼回答。
「有沒有可能不用鑰匙就從外面上鎖呢?那間書房的門下面有大約兩、三公分的透氣孔。比如說把線穿過那裡,再將門鎖上之類的?」
「這是推理小說里常用的機關對吧。當然,我們也思考過這個可能性——包括門和窗戶都想過了。但是在徹底進行鑑識之後,並沒有發現那樣的痕跡。另外,我們也確定那間房裡沒有密道,也沒有暗門。」
櫻井把可能性一個一個推翻。
「這樣啊。那麼,有沒有可能桑田清司的鑰匙被人偷走,用來犯案呢?」
「關於這一點,清司本人否認了。他說鑰匙掛在鑰匙圈上,鑰匙圈則固定在他的褲子上,不可能不見或被偷走。事實上,在我們第一次進行調查的時候,就已經確認他手上的書房鑰匙是真的了。」
鷹央點點頭,用湯匙挖起咖哩飯,送進嘴裡。
「惡樣一捱……」
「請吞下去之後再說。」
我吐槽之後,鷹央帶著不滿的表情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這樣一來,那間書房的鎖就只剩下兩個可能性——要不就是桑田清司從外面上鎖的,要不就是桑田大樹從裡面上鎖的。而警方認為是前者。」
「對啦,就是這麼一回事。你不覺得這是最合理的判斷嗎?如果不這樣想的話,就變成桑田大樹自己潛進書房,單獨在一間密室里溺死了。而且那間書房裡不要說浴缸了,就連水龍頭都沒有。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可是你卻對這個『合理的判斷』感到懷疑,沒錯吧?」
鷹央用手中的湯匙指向櫻井。
「哎呀,你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櫻井誇張地聳肩。
「那當然囉。假如你認為那個『合理的判斷』是正確答案的話,就沒有必要跟我在這裡談話了。你們只要利用警方最擅長的人海戰術,透過地毯式搜索,找出桑田清司讓哥哥溺死的證據就好了。可是你懷疑那個『合理的判斷』,懷疑事實上可能發生了『一般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所以你才會把資訊泄漏給有可能解決『一般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的人,也就是我。」
鷹央一口氣說明完之後,便歪著頭,由下往上望向櫻井。櫻井臉上浮現笑容,抓了抓下巴。
「哎呀,真不愧是天久醫師,這個推理太漂亮了。正如你所說,我認為桑田清司並不是兇手。」
「呃,請問你為什麼會這樣覺得呢?」
聽我這麼問,櫻井用叉子刺進剩下的牛排。
「直覺。雖然聽起來可能很老套,但這就是刑警的直覺。」
「直覺啊……」
聽見這個出乎預期的回答,我撇了撇嘴。櫻井收起下巴,抬起視線看著我。
「我們的直覺也不是省油的燈喔。當刑警超過二十年,接觸過超過三位數的殺人兇手之後,當然漸漸可以判斷面前的這個人有沒有殺過人啦。」
平常語調總是開朗的櫻井,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一瞬間,我的背脊發涼。
「說、說的也是呢。桑田學長怎麼可能會殺人呢?他那麼善良,而且又很會照顧人。」
我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櫻井卻緩慢地搖頭。
「小鳥游醫師,一個人不管多麼善良、多麼會照顧人,也不一定代表他不會殺人喔。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在因為憤怒或悲傷失去理智,或是被逼到狗急跳牆的時候,沒人可以預料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可、可是,你剛才說能看出誰是殺人兇手……」
「我也不知道誰是殺人兇手,但我可以知道誰殺過人。該怎麼說才好呢……他們的味道不一樣。」
「味道……」我像鸚鵡一樣重複著這個詞彙。
「對,沒錯。我相信當一個人出於自由意志殺了另外一個人的瞬間,人類的本質就會有所變化;而一旦變化,就沒有辦法再復原了。我能夠判斷的,就只有眼前的這個人是否『變化』了。」
櫻井把叉子叉著的骰子牛排送進嘴裡。
「也就是說,你的『刑警的直覺』告訴你桑田清司並沒有殺人?」
聽見鷹央的問題,櫻井非常明確地點頭。
「對,沒錯。我已經和桑田清司談過很多次話,那個人確實沒有殺人。但是專案小組的負責人,卻認為桑田清司絕對是兇手,所以一直在設法找出證據。當然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因為桑田清司很明顯地在說謊。」
「說謊?」我反射性地問道。
「對,沒錯。尤其是被問到不在場證明的時候,他的眼神遊移,用顫抖的聲音說:『我把車停在路邊,坐在車子裡。』就算不是刑警,一百個人看見他那副模樣,也會有一百個人發現他一定是在隱瞞著什麼。」
櫻井苦笑著說。
「那你認為那間書房裡發生了什麼事?」
鷹央吃完咖哩飯之後,看著櫻井。
「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我認為桑田大樹自己潛入那間書房,並從裡面鎖上了門。他可能是想偷走以前放在那裡的存摺和土地權狀等等吧。」
「然後呢?」
鷹央繼續問道,這時櫻井卻輕輕地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之後我就完全不知道了。到底是有人從房間外面設法讓大樹溺死,還是有人在書房裡把他溺死之後,又讓房間的門窗保持鎖上的狀態,像是穿牆似地逃走了?無論如何,我都想不出可以辦到的方法。也正因如此,我才會想求助於天久醫師的智慧啊。」
櫻井用非常熱切的口吻說,彷佛下一秒就要向鷹央雙手合十似的。
「除了桑田清司以外,還有沒有人可能有殺害桑田大樹的動機?警察有列出名單嗎?」
「不,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我們的負責人已經確信桑田清司就是兇手,所以並沒有做其他調查。不過,我想和桑田大樹結怨的人應該不少,畢竟他一直在黑社會裡混嘛。」
櫻井用叉子叉起配菜里的大蒜。
「他是幫派成員嗎?」
「他好像沒有正式加入,但大概是准成員吧。他只是一個小嘍囉,做過各種犯罪行為,就像路邊的小流氓一樣。」
「具體來說,他做了哪些事情?他不是進過好幾次監獄嗎?」
「根據目前的紀錄,一次是因為傷害罪、兩次是因為違反毒品取締法,還有一次是因為恐嚇罪。全部合計起來,他坐牢的時間大概
超過十年。」
「毒品取締法——也就是說他有吸毒囉?」
「不,他並沒有吸毒,只是販賣而已。也就是當藥頭的意思。只不過據說上面抽走很多錢,所以他的生活還是很困苦。他住在一間非常破舊的公寓裡。不過我們查到上個月突然有人匯了兩百萬日圓到他的銀行戶頭。」
「兩百萬日圓!那些錢是要做什麼的?」
「我們還不知道。專案小組認為那可能是他藉由恐嚇別人勒索來的錢。」
「恐嚇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被恐嚇的人應該會對桑田大樹懷恨在心吧……對了,桑田大樹自己完全沒有吸毒嗎?許多藥頭在販賣毒品之後,自己也漸漸染上毒癮吧。」
「是的,桑田大樹本身應該沒有吸食毒品或其他違法藥物。」
「為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斬釘截鐵?」鷹央眯起眼睛。
「由於他的父親偽造了死亡證明書,所以在我們著手調查的時候,桑田大樹的遺體已經被火化了。不過他的血液倒是保存了下來。桑田綜合醫院規定,抽血之後的血液必須保存十天,以利日後進行追加檢驗。我們檢驗過那些血液,並沒有毒品反應。」
「那除了毒品以外的毒物呢?如果是毒殺的話,案發現場成為密室也就合理了。」
「當然,鑑識科檢查了所有的毒物,結果什麼都找不到。桑田大樹並不是遭到毒殺。」
聽見櫻井的說明,鷹央點點頭說:「這樣啊。」之後又突然抬起頭來。
「對了,這次警方之所以會著手調查,聽說是因為有人告密的關係。向警方告密的到底是誰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聽說當時有一通匿名的電話打到青梅分局。我們一開始還以為是惡作劇,但因為內容實在太詳細了,所以我們比對了消防隊的紀錄,發現記錄上確實顯示有一個人因為心跳停止,而從桑田隆一郎家被送到桑田綜合醫院,警局卻沒有接到報告。我們覺得很可疑,一查之下,才查出這次的案子。」
「匿名告密啊……」
鷹央雙手抱胸,低著頭沉默不語。她可能正在用頭腦整理目前聽到的資訊吧。鷹央整整思忖了三分鐘之後,抬起頭來。
「我可以看一下桑田大樹被發現時的影片嗎?」
「你想看我們扣留的影片嗎?」櫻井確認道,鷹央用力頷首。
「對,沒錯。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嘛。」
「哎呀,我也很想讓你看,但我真的不能把作為證據的影片帶出來,給一般民眾看啊。萬一這種事曝光了,我的工作就不保了。」
*櫻井用手刀輕敲自己的脖子。(編註:日文的「斬首」和「開除工作」用詞相同。)
「什麼嘛,真小氣。讓我看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鷹央鼓起腮幫子,拿起剛才舀咖哩的湯匙,氣呼呼地上下甩動。咖哩醬會亂濺,拜託你住手……
「只不過嘛……」櫻井露出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那支影片是桑田隆一郎花錢請人拍攝的,也就是說,他應該有辦法弄到那個影片吧。」
「原來如此,所以只要去拜託桑田隆一郎就好了嘛!」
鷹央大聲說,同時用力地揮動湯匙。湯匙上的咖哩醬飛濺,滴在我的牛仔褲上。
「啊!」
「喔,抱歉抱歉。別在意喔。」
我不禁大喊,鷹央拍拍我的肩膀。
什麼叫做別在意啊,你……
「好,這麼一來應該就有辦法看到案發當時的影片了。另外,我還想找桑田清司談談。我想聽他親口說他受了傷、離開宴會會場之後,到底做了些什麼。」
就在鷹央興高采烈地這麼說的時候,櫻井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你打算直接找桑田清司談話嗎?」
「對啊,我是有這個打算,有什麼問題嗎?」
鷹央不解地歪著頭。
「……如果你要找他談的話,我建議你要儘快。」
「為什麼要儘快?」鷹央顯得更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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