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四「漢堡排配燉煮番茄與七彩蘑菇」(1/2)
總有一件事讓我感到不可思議。這個樸素的問題,我從未特地向任何人問起過。每當自己在被窩中閉上眼睛,等待進入夢鄉時,或是在浴缸里模模糊糊地望著天花板時,就會忽然想到它。
時間,究竟是為什麼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呢?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一天過得又慢又長,時針轉得總是慢悠悠的。但不知何時,同樣的那根針開始變快,一天也會在一眨眼間就結束,回過神來早已冬去春來,和友人最後一次見面也變成了五年前的往事。
時間悄然地開始奔跑,轉瞬之間就把我們丟在了身後。在拼命追趕的過程中,我們錯過了許許多多的東西。意識到它們對自己有多重要時,已經來不及返回了。
即便事到如今想要減緩時間的腳步已經很難,但至少可以擠出片刻來,停下腳步尋找那些對自己來說真正有意義的存在。
坐下身體,卸下行李,放鬆肩膀,輕輕歇一口氣。點一杯稍濃的咖啡,在一個仿佛與世界隔離開來的店裡度過自己的時間。這,就是咖啡館。
真想成為這樣一家店的店主。我擦著玻璃杯,心想到。
要說為什麼,因為實在是太閒了。
一如往常,店裡的客人還是那麼少。不過,即便如此也不算空無一人,這和開店當初相比已經稱得上是長足的進步了。
在這個世界裡,口碑就是一切。當然通過發傳單,或是在哪裡打出GG看板也可以宣傳這家店,但是費用高到了誇張的地步。因此除了老老實實地一個一個增加客人外,我沒有別的路可走。
著急是不行的,可是連日來都這樣冷清,恐怕誰都不由得要擔心起來。
所幸靠著常客們,這家小小的店總還是可以堅持下去,但有時候我真的會不安到睡不著覺。通常那種日子裡我白天就會去睡覺。
一如往常地擦著杯子,門鈴突然響了起來。有客人來了。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性走進來,白銀色的長髮也隨之搖擺。她的腳步輕得讓人懷疑是否那雙腳其實是飄在空中,僅憑這樣的腳步和舉止就能吸引周圍的注意力。細長的眼型散發出一種凜然的氣質,但她臉上的表情看上去又很溫柔。
再加上修長的身形,「帥氣」比「可愛」更符合其氣質的這位女性——阿貝爾小姐,以像模特一樣漂亮的動作輕輕坐在了櫃檯前的椅子上。
「你好,店長。」
「歡迎光臨,阿貝爾小姐。真難得你白天會來啊。」
「嗯,昨天晚上,我才剛從迷宮裡回來。今天算是休息日。」
「難怪你穿得比平時要輕鬆。」
阿貝爾小姐平時總會在工作結束後到店裡來,她往往戴著冒險者風格的輕鎧甲,還掛著一把劍。
但是今天的阿貝爾小姐有些不一樣。她沒有戴鎧甲也沒有帶劍,而是穿著淡藍色的騎士服裝、非常能勾勒出腿部曲線的褲子,還有一雙短靴。
雖然是相當簡單的衣著,但配上阿貝爾小姐夢幻般的美麗面孔,無論是怎樣的讚美之詞都會顯得陳腐。
好想先拍成照片,然後再做成大幅海報掛在房間裡。
回過神來,我發現阿貝爾小姐正露出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被這樣盯著看真的好奇怪……是我身上哪裡不對勁嗎?」
我似乎盯著人家看得太久,引起了她的誤解。
「不我只是想把海報掛在房間裡。」
「哎?」
「對不起我說錯了。阿貝爾小姐的衣服真的是非常漂亮,一點都不奇怪。」
我一不小心說出了另一句心裡話,因此馬上改了過來。而阿貝爾小姐則鬆了一口氣,接著露出笑容。
「店長這麼說我就安心了。因為你一定是不會騙人的。」
「只是沒有騙人的必要啦。下次有機會,我會找到更合適的話來誇獎的。而且要找到很多。」
「我期待著。對了,和往常一樣的咖啡,可以嗎?」
說著,阿貝爾小姐輕輕撩起頭髮。
這樣簡單的動作,看上去卻像是電影裡的一幕,我悄悄地在心中感嘆。因為阿貝爾小姐本來已經是國際名模,或者是著名影星那樣的漂亮的人物,但她的職業卻是靠迷宮謀生的冒險者,這真的很讓人驚訝。
但真正讓我開心的是,除此之外她還是這裡為數不多的咖啡愛好者之一。當我給虹吸壺裡加水,準備加熱用的魔法燈時,阿貝爾小姐像是被店裡流動的平緩氣氛感染了一樣,輕輕閉住了她那雙修長睫毛下的眼睛。很快,店裡就只剩下了虹吸壺咕嘟咕嘟的聲音。
「來,請嘗嘗看。」
我把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後,阿貝爾小姐睜開眼睛對我說。
「謝謝你。」
她的眼神和這句謝謝一同讓我的心動了一下。這就是所謂成熟女性的誘惑嗎。阿貝爾小姐拿起杯子,首先聞了聞香味,然後才喝下第一口。
「嗯,很美味。」
「那真是太好了。」
「果然店長煮的咖啡是最棒的。」
「感謝誇獎。」
我也用微笑回應阿貝爾小姐的笑容。每當她喝我煮的咖啡時都會這樣說,我也會同樣回應。這已經變成了一種慣例的問候。
「如果在迷宮裡也能喝到這個就好了。就算只是為了驅散睡意,可是直接嚼咖啡豆也太無趣了。」
我露出苦笑。在這個世界,咖啡豆基本上被當作一種驅散睡意的藥,人們往往是直接嚼著吃的。不會有人大費周章地將它們烘焙,磨粉,然後煮成咖啡喝,這種飲料根本就沒有普及開。
換句話說,我的咖啡在這個世界的人們看來,是一種幾乎完全未知的飲料。儘管在不懈努力下,如今漸漸開始有人理解了它的美味,但當初我連一袋咖啡粉也賣不出去。要說當然也是當然的。畢竟這種黑色的飲料有一個從沒聽說過的名字,而且原料居然還是那種只會被用來驅散睡意的豆子。如果說還有人會喜歡喝這種東西,那麼這些人一定很奇怪。
阿貝爾小姐就是這些怪人中的一個。
最初只是在我的推薦下出於興趣喝了第一杯咖啡,但之後她就變成了這裡的常客。去迷宮之前,或是從迷宮歸來,再或是今天這樣的休息日,她總會找到時間突然來店裡,喝很多咖啡才回去。
雖然我很高興她能頻繁地光顧,但喝咖啡太多可能會引起咖啡因中毒,有時我也會替她捏一把汗。
阿貝爾小姐又喝了一口,仔細地品味咖啡的味道,然後將咖啡杯放回杯碟上。
「不管什麼時候來這裡,氣氛都這麼安穩,真好呢。」
她眯眼看著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對我說道。
「畢竟,這是個平凡的小店嘛。」
聽我這麼說,阿貝爾小姐咯咯地笑了起來。
「平凡……啊。這種平凡是怎樣的,我總是一不注意就會忘掉呢。尤其是在迷宮裡呆了好幾天之後。」
這樣確實容易忘掉啊——這種搭腔我說不出來。
因為這座城市深處的迷宮,簡直就是一座人外魔境。它不斷深入地下,就連有沒有盡頭也不為人知。就在此刻,眾多冒險者們仍舊在這迷宮中不斷深入探索著。他們要與常人想像也無法想像的兇惡魔獸、奇怪生物戰鬥,這種日子確實離平凡二字相當遙遠。
「最近,我稍微有一點忙了。因為學院那邊說想在迷宮裡進行實戰授課。」
「啊,就是每年都有的那個東西?」
「對,就是那個。」
我們不約而同地露出苦笑。
建在這座城市中心的學院裡,高年級學生每年都會在迷宮中進行實戰授課。如同實戰二字一樣,是在危險程度比較低的區域,實際對陣魔獸的課程。這個課程的參加者大多是將來希望成為冒險者,或是想要進入魔術學會的學生。所以,其中的不少人多少都對自己抱有一些盲目的自信。
「要說忙,難道阿貝爾小姐今年——」
「嗯。今年我要帶一支小隊」
「這可真是辛苦了。」
越是對自己抱有盲目自信的人,就越需要其他人來關照。數十名這樣連自己的力量都估摸不清楚的人在迷宮裡,即便是不那麼危險的區域中,他們的安全也未必能得到完全保證。
「參加實戰授課的,都是已經在迷宮中有過一些經驗的高年級學生。但是,就算那樣發生不測時也是顧不過來的。所以還是需要冒險者跟著作為支援。」
阿貝爾小姐玩弄著一縷頭髮,對我說道。
「一定很不容易吧?」
「這個啊,你說呢?」
她對我投來了含蓄的眼神。
「大概能拿到多少?」
我有些好奇,於是便試著問她
。但阿貝爾小姐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副在她來說非常罕見的,疲累的表情。
「一點都不適合我。這種去教別人,或者說站在別人頭頂上的工作。要是能選,我寧可去拿著一把鐵劍面對食人魔*。」
[*註:Ogres。西方傳說中的怪物,往往身材高大,力大無窮,頭腦簡單,對任何肉類表現出極大的貪婪。史萊克是最有名的食人魔之一。]
說起食人魔,那應該是比狗頭人*更可怕的一種魔物。雖然身形只比人類大一些,但其力量卻非常巨大。阿貝爾小姐居然願意只拿著一把鐵劍面對這樣的對手,可見實戰授課的工作讓她有多辛苦了。
[*註:Kobold。德國民間傳說中的精怪。會寄居在人家中為主人做事,換取牛奶和穀物作為報酬,如果要求得不到滿足則會惡作劇。在《龍與地下城》及其衍生作品中被刻畫為狗頭人。」
「而且,不管在課堂上說多少次,他們都不會理解迷宮的危險性。只是把寫在書上的知識原封不動地記住,就以為自己什麼都了解了。他們知道怎樣學習,卻不知道現實未必永遠和課本里寫得一樣。我真擔心當天會不會有人再也回不來。」
所謂的高年級,應該是和我差不多大的高中生。客觀地看待事物,了解自己的能力極限,在這種基礎上採取行動——這些對我們這樣既沒有知識有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來說,大概是相當困難的。
「畢竟他們還年輕嘛。像我這樣大的學生也就是這個樣子了。」
我說完,沒想到阿貝爾小姐竟然微微睜大眼睛,露出一副驚訝的神色。
「這種眼神,是什麼意思啊?」
我不滿地問道。結果阿貝爾小姐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不,我是很意外,沒想到你居然這麼低估自己。」
「哪裡低估了啊。我只是個小小的咖啡館店長而已,不是嗎?一個非常平凡的普通人。」
「怎麼會。至少,我覺得你是優秀的。不可能和學院的那些孩子歸為一類。」
「我才應該說『怎麼會』呢。我是個膽小的人類,也沒有知識。而且,你看,身體又很瘦弱,對吧?」
『來啊,看看我有多虛弱』——我張開雙臂,擺出這樣的架勢。阿貝爾小姐則用手支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我的身體來。啊,怎麼回事這種感覺。被漂亮的大姐姐直勾勾地盯著身體。從心底里不斷湧出的這種情感……莫非,就是戀愛?
「嗯,確實很缺乏肌肉啊。」
「我說得沒錯吧?」
「手也不像是經常揮劍。」
「所以說嘛。」
「皮膚也很白淨。」
「這個著眼點太奇怪了。」
「手指很長,睫毛也很長。」
「哈啊。有嗎?」
「唔……怎麼回事,你真的是男生嗎。與其說是軟弱,其實根本就是女孩子啊。打扮一下之後或許根本就區分不出來了。」
「不對不對不對,話題跟這個沒關係啦。」
阿貝爾小姐似乎還在作進一步的假想,但我總算把話題拉了回來。
「對,我想到了。雖然,作為冒險者來看是過於嬌弱了,但人的本質也不是光憑力量決定的吧?」
的確如此。我點了點頭。
「而且,怎麼說呢,我能感覺到你的年輪。」
「年輪?」
就是,那個樹樁上會看到的,記錄了樹木成長狀況的東西?
「你身上有一種就像是已經活過了三十年的沉著。」
「真的嗎?」
就算她這麼說,可我也對此一點都沒有知覺。但阿貝爾小姐非常肯定地點了頭。
「我見過很多很多和你差不多大的人。但是,卻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你不會那樣沒禮貌呢?」
我被她的委婉說法逗笑了。
「就算問為什麼,大概,我也只能說是成長的環境了吧。」
「這點我從以前就開始在意了。你身上真的有很多謎團。不僅是眼睛和頭髮的顏色,連長相也是明顯的異國人模樣。雖然從算數、言談和舉止里能看出你受過很好的教育,可又對世上的常識無知得讓人吃驚。簡直就像是異國貴族,或是大商人的孩子……」
阿貝爾小姐眯起眼睛,銳利的視線立刻讓我脖子後一涼。只是稍微認真一點就產生了這樣的壓迫感,那麼在迷宮裡戰鬥時的她到底該有多可怕呢。
我還在為阿貝爾小姐的眼力和推理畏懼時,壓迫感突然消失了。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誰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沒有打算把那些全都拉出來的。」
「不,沒關係啦。」
「但是,你果然很讓人在意。」
說著,阿貝爾小姐又喝了一口咖啡。
「畢竟,你能創造出這樣的美味來。真讓人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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