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下雨天的便當」(1/2)
今天早上是陰天,陰暗的雲層遮蓋了整片天空,遠處的山頂也籠罩上了一層白霧。現在還沒有地上還沒有雨點的痕跡,但很快雨就要開始了。
天氣每天都在變化,實在是太棒了。因為這樣以來沒有話題時,只要聊起天氣就能避免尷尬。不會傷害任何人,也不會引起不快。今日天氣實在是個萬能的話題。
早上,作為打招呼的內容,我和莉娜莉亞聊起了這個。結果她卻回答我說「你是笨蛋嗎?」最近,莉娜莉亞漸漸不像原來那麼拘謹了。
「說起來,莉娜莉亞你是住在學院的宿舍里對吧。每天早上到這裡來,不是很辛苦嗎?」
我對她問道。莉娜莉亞移開了目光,用裝著咖啡歐蕾的杯子掩住了嘴。
「還好啦。就像是散步一樣。而且,這裡還可以讓我早自習。」
我盯著她那副慌慌張張的模樣。直直地盯著她。過了一會,莉娜莉亞終於「哈——」地發出一聲長嘆。
「我知道了啦,不要那樣盯著我好不好。」
「所以呢?」
我催著她,於是莉娜莉亞用手支起下巴,一副賭氣的模樣將視線朝窗外投去。
「因為宿舍里待起來很不舒服。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好像看腫塊一樣,貴族們又很愛對我擺架子。還有一個超級麻煩的女生在。」
「是因為你成績優秀嗎?」
「大概有一部分是吧。」
我之前就聽說過莉娜莉亞考到了年級第一,以及她因此頗受貴族學生的關注。學院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我並不知道,貴族這種存在我也毫無理解。只有一點我是清楚的,那就是莉娜莉亞非常不喜歡那種環境。
「所以你就每天早早地出門,到我這裡來了啊。」
「給你添麻煩了嗎?」
她依舊用手支著臉頰,只有視線轉向我。就像是一個企圖掩飾自己內心不安的幼子一樣。
我當然搖頭否定了她。
「怎麼會。我也想要一個可以聊天氣的對象啊。話說今天好像會下雨。」
這個玩笑讓莉娜莉亞的嘴角露出了幾分笑意。僅僅如此我就想要表揚一下自己了。
「嗯,或許下午就要開始了。」
「下雨之後人就很不想踏出門了啊。」
「我懂我懂。但是,我覺得下雨的時候在房間裡讀書也不錯呢。」
「啊,聽起來好棒。旁邊最好再有一杯咖啡和點心什麼的。」
「這裡隨時都能吃到點心,也很讓人羨慕呀。」
「本店期待著您在下雨時的光臨。」
「可是要出門得下很大決心,所以我還是算了吧。」
就好像投接球一樣的輕快會話,實在讓人心情舒適。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果然,天氣這個話題是萬能的。
上午飄起的雨點,等到三四點時已經變成了真正的雨。足以遮蓋人的視線,這樣的形容是有些過頭,可是要說規模不大卻又太輕描淡寫了。總之,它的強度會讓人在準備踏出玄關前猶豫上片刻。
因為這場雨,外面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層天然的帘子。
簡直就像是只有這家小店從世界中被隔離出來了一樣。店裡有幾位冒著雨前來的客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度過這段時間。
裡面的坐席被一位矮人大叔占據,他在桌上鋪了一塊厚布,上面放著幾塊鈍色的金屬鑄錠,還有比拳頭略大一些的石塊。旁邊則是小號的鐵錘,鑿子和曲尺。
矮人大叔用一把放大鏡仔細地觀察著這些岩石和寶石之類的東西,有時還會用鐵錘敲一敲,或是用鑿子雕琢岩石。他的另一隻手邊則是則是滿滿一啤酒杯的牛奶。既然他是這樣點單的,我也只好照辦了。
窗邊的那個座位上仍舊是那位精靈大姐姐。今天她帶來了一本很厚的書。桌上還放著一杯水,一份水果拼盤。雖然這個精靈大姐姐已經成了常客,但我卻一直沒機會跟她進行能稱之為會話的會話——儘管一直以來我都在尋覓機會使用天氣話題這一秘密武器。我恨這樣沒勇氣的自己。
而我眼前的櫃檯邊,則坐著一個將手臂放在台上,把臉埋在裡面的女孩子。
「……要是大家都死掉……然後一切都平靜下來……該多好……」
這個嘛,確實。假如大家都不在了,世界確實就平靜了。當然前提是不存在死後的世界。不過比起這些,「大家都死掉,然後讓世界平靜」這種話出自一個十歲少女之口又應該怎麼看呢。不對,幾歲並不能影響其意見的可否。不可以憑說話人的身份來判斷其意見內容。以前有個偉人就是這麼說的。
我一邊擦著杯子一邊心想著這些,突然看到女孩子悉悉索索地動了起來。她像是宿醉之後迎來第二天早晨的中年大叔一樣,以極其倦怠的模樣支起身體,雙手捧起裝著咖啡歐蕾的陶杯,舔了幾口。
簡直,就像是只有店裡的這片區域也跟外面一樣在下雨似的。這個渾身散發出陰沉氣息的女孩子名叫諾爾托莉。問出她的名字花了我一周,進行像樣的對話又花了我一周,所以直到現在我也對她印象深刻。
「所以,今天是怎麼了? 正常情況下我覺得你應該在教室才對。」
我對她問道。托爾托莉的眼睛骨碌地朝我盯了過來。不過並不是在瞪我,她的眼神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
「……好麻煩……」
面對這深沉的,陰鬱的回答,我也只能點頭了。
「誰都有這樣的日子呢。」
「我一點,也不想去上學……」
「畢竟下雨了嘛。」
「非常……非常地,想到這裡來……」
「下雨天能來光顧真是謝謝你了。」
「……大家,怎麼還沒有死掉啊……」
「這個我覺得是有點難了吧。雖然要是有什麼究極魔法的話,倒是可以把整個城市都變成灰燼也說不定。」
用普通的感性來面對諾爾托莉是斷然不行的。必須要這樣,表現出對人生萌生了一點倦怠才可以。至於十歲少女帶著這樣的感性怎麼行之類的問題,更是想都不要去想。
「……真的……好麻煩啊……」
諾爾托莉嘟囔道,看起來真的是很麻煩。啊,等等,不對,怎麼連我都開始有同感了,這可不行。這種影響力是怎麼回事。我好像就要對人生無所謂了,好可怕。
我努力抑制著這股感情繼續擦我的杯子,諾爾托莉則倦怠地再次端起杯子來。她好像是相當重度的貓舌,咖啡歐蕾已經溫了,但諾爾托莉還是呼呼地吹了好一會,才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她小小的腦袋上,頂著兩片不時撲動的三角形。沒錯,是貓耳……大概是。至少也是貓科動物的耳朵。
這個世界中充滿了在我看來非常奇幻的存在。其中最多的,就是諾爾托莉這樣被叫做獸人的種族。這樣的人在大街上隨處可見,而且從沒有別人對他們的耳朵和尾巴感到奇怪。因為這個種族早就已經成為人們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了。
——雖然第一次見到她時,我心裡湧起了一股巨大的衝動。怎麼說呢,長著獸耳的女孩子啊……好像內心深處萌發出了一種全新的感情。感覺心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又像是狠狠地被萌了一下。最近我還遇到了聲調低沉的兔子先生,對我而言,獸人也在漸漸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諾爾托莉穿著學院的制服,青色——不,說成是雨色更恰當的頭髮則隨意地綁成兩股,但看上去和潔白的校服非常合拍。如果這孩子的眼神能稍微再有一點幹勁的話,長大後的模樣一定會相當讓人期待。
「所以,在學院裡感覺怎麼樣?」
我問了她一句,頭頂的那對貓耳立刻撲簌撲簌地動起來。然後她對我投來滿是倦怠的目光,微微一笑。那是一種很有壓迫感——雖然這種壓迫感一點用也沒有——的微笑。
「……想知道?」
「……不,還是算了。」
「……這樣啊。」
唔嘻嘻。諾爾托莉的笑讓我打了個冷戰。好可怕。要是深夜廣播的話就要嚇得人發狂了。
但是,要說起來這也是諾爾托莉的個性,所以我並沒有怎麼吐槽。本店的宗旨就是讓客人度過安穩的時光。客人能在這裡放下平日的負擔那就最好不過了。
諾爾托莉笑了一會似乎就滿足了,然後她搖著尾巴向窗外望去。
櫥窗外依舊是交織的行人。即便外面下起了大雨,他們的生活節奏依舊沒有改變。有披著一大塊布擋雨,抱著食材的阿姨,有身穿灰色外套巡邏的衛兵,有舉著一把很大的傘,背著巨劍跑過街道的冒險者,還有穿著成對雨衣,慢慢走在街上的母子。
每當我在窗外看到這些行人,就會切實地感到自己真的身處異世界。但我並不覺得自
己是這裡的異類,因為這個世界並不狹小。但是不安依舊會偶爾出現在心中。在這世界上,我究竟該去往何處? 我應該在這世界終老嗎?
就目前的調查來看,沒有任何方法能回去。就連異世界這個說法也被人們當作幻想故事。所以,大概我會一輩子留在這個世界。這樣開著咖啡館,這樣看著窗外,這樣歸於塵土。
我仍舊對走出店門心存畏懼。害怕與培育魔術師和冒險者的魔術學院,以及這座城市底下的迷宮產生關聯,害怕自己慢慢習慣這個難以理解的異世界。
我還對原先的世界抱有留戀。儘管自覺理性應該已經斬斷了,但心裡的某個角落卻還想著回去。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本能,它讓我想回到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這樣想來,我突然理解了為什麼人也是一種動物。正是因為這種理性也無法控制的思鄉情感。恐怕這是所有生靈都具有的,最原始的情感吧。
啊,憂鬱的我真是好帥啊……自我陶醉的時候,我的袖子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低頭一看,諾爾托莉正用一副有些不安的神色注視著我。別這樣,現在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啊。
當然這樣的念頭我是一點都不會表露到臉上的。我只是對她問道。
「怎麼了?」
「……不,沒什麼」
說完諾爾托莉就閉住了嘴。她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又在猶豫。
我等了一會,她終於盯著捧在手中的那杯咖啡歐蕾,小聲說道。
「悠……要到哪裡去嗎?」
「也沒有那樣的打算啦。至多只是去市場買東西而已。畢竟很多調味品之類的都需要補充。」
她抬起頭,用不安的表情望著我。這副表情的背後是有什麼理由嗎。
「……真的?」
「嗯。」
「……真的,是真的?」
「當然。」
「沒有,騙人……?」
「到現在為止我騙過人嗎?」
諾爾托莉點了點頭。動作鮮少地充滿了自信。不,確實我也有騙過一兩次人啦,可是……。
「這次,真的是真的。我沒有那樣的安排,而且根本連打算都沒有。再說,你看啊,這家店又沒有別的店員。我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就算要暫停營業,突然關門也會有人提意見的。」
這是騙人的。店裡並沒有那種狂熱到會因為關店而產生意見的鐵桿客人。至多,也就是戈爾爺爺了。
但是諾爾托莉滿足地點了點頭。她好像是相信了我說的話。儘管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她會露出心裡放下一塊石頭般的表情,不過托爾托莉的想法本來就充滿謎團,最後我還是決定不去想這些。
「……悠,不可以隨便……到別的地方去……」
「呃,那,我的行動自由呢?」
「沒有。」
「即答嗎,這樣啊。」
咦,不對啊? 為什麼偏偏這句話這麼果斷? 平常你不總是一副倦怠的模樣嗎。不是一副人生怎麼樣都無所謂的表情嗎。
不過嘛。諾爾托莉一臉開心的表情小口喝著咖啡歐蕾,這幅場面也很珍貴,我覺得自己還是賺到了。
「……這裡,好平靜啊……」
第二杯咖啡歐蕾喝到一半的時候,諾爾托莉用這種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說道。她趴在櫃檯上半醒不醒的模樣,看起來如同睡在向陽處的貓咪一般,感覺非常治癒。
「畢竟店裡一直都很悠哉嘛。」
我也是這樣,客人們也是這樣。店裡仿佛流動著與外面完全不同的時間,緩慢,而且安寧。
外面一刻不停地發生著許多事情。人們各自有著各自的人生,各自的煩惱,在冷酷無情,不肯停歇的時間中慌張而拼命的生活著。但我希望至少他們能在來到這家咖啡館的時候,可以忘掉全部麻煩,慢慢地放鬆自己。如果這家店能成為繁忙世界中供旅行者休息的棲木就再好不過了。
這個說法來自我爺爺。
小時候,我問為什麼家裡的咖啡館要叫做「棲木」,他便這樣回答我。帶著害羞,卻又自豪的表情。
那家店裡的安寧氛圍,這裡至今還達不到。我還太年輕,就連這家店也才開張不久。不過,哪怕這裡只要能稍稍減緩時間的流動感,對我而言也是無上的喜悅了。
我帶著微笑,哼起一首耳熟的旋律。那是棲木里經常能聽到的曲子。是我從小聽到大的歌聲。我曾聽過許多音樂,但只有這首最讓我中意。爺爺同樣很喜歡這首歌,爸爸也是。或許這算是一種遺傳。
啊,對了。我也可以在這家店裡播放音樂啊。這樣一定能營造出更安寧的氛圍。嗯,對,就這樣辦好了。但是,該怎麼做呢?這個世界有留聲機之類的東西嗎。
我一邊想著店裡今後的方針,一邊哼著歌。聽著自己的聲音,看著窗外。窗外的雨幕依然那麼寧靜。
好安穩。
從剛才開始就不時偷瞄我的諾爾托莉也好,店裡放鬆的客人們也好。窗外街上,慌慌張張跑過去的男人,後面追趕他的人們也好。就是他! 抓住那傢伙,餵別在大街上用魔術啊傻瓜! 這樣的喧鬧,都仿佛與我隔絕。實在是安穩極了。
我開始考慮今天的晚飯該吃什麼,不過因為諾爾托莉的模樣看起來真的很慌張,看來是不能再無視了。
「怎麼了?」
我開口問道,但她卻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不過單純這樣等著實在是太無聊了,我開始玩弄起放在櫃檯上的瓶子。在櫃檯上轉動它,讓它微微傾斜。咔當。傾斜的瓶子又立直,發出的聲音似乎讓諾爾托莉下定了決心。她的貓耳一下子豎起來,視線也抬起來,轉向了我。
就在那小小的嘴巴終於要開啟的瞬間,門打開了。咔啷噹啷的門鈴聲宣告有客人來訪,也把諾爾托莉即將出口的話嚇了回去。
我順著諾爾托莉那股「可惡我要咒殺你」的兇惡視線看去,發現進來的是一位女僕小姐。
覺察到我的視線後,女僕妮娜恭敬地低下了頭。及肩的茶色頭髮也隨著重力而搖曳。她帶著用白色蕾絲裝飾的發卡,身穿藏青色的女僕裝。這副裝扮比電視上看到的女僕咖啡廳里的制服還要保守得多。不過話說回來,女僕咖啡廳說到底也只是COSPLAY,妮娜可是真真正正的女僕小姐,正統在這邊才對。
「歡迎歡迎。還是平時的那種對吧?」
我知道妮娜為什麼到店裡來,於是輕輕對諾爾托莉說了聲「抱歉,稍等我一下」,然後走向後台。那裡是個類似倉庫一樣的房間,裡面存放著買來的食材,暫時不用的餐具,甚至還有一個大型冷庫。
沒錯,就是冷庫。
我對這個世界的熟悉程度比自己預想得還高,原因之一就是這裡也有那些似曾相識的便利工具。例如這個冷庫,裡面安裝的魔石只要還有魔力,就會持續發出冷氣。正是藉助這個冷庫,我才能經營咖啡館,每天吃到新鮮可口的食物。
不過,我要找的東西並不在冷庫里,而是後台通路旁邊的一個陶罐。這個及膝高的罐子中裝著咖啡豆,而且是我原創的拼配比例。我拿來一個白色布袋,裝了需要人抱著才能拿動的分量。
不過,等抱著這個沉重的袋子回到櫃檯,眼前的光景讓我瞪大了眼睛。
「(#゚皿゚)!」
「咿呀——!」
「你們怎麼了?」
諾爾托莉正瞪著——不,應該說正在像貓咪一樣威嚇妮娜。
「悠、悠先生! 請救救我!」
妮娜揮著雙手向我求救。她的眼角甚至浮現出了淚珠。那個,我記得你應該跟我差不多大吧。被一個十歲的女孩子嚇到哭鼻子?
「(#゚皿゚)!」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對不起! 請原諒我!」
我嘆了口氣,把布袋放在櫃檯上,然後朝已經被逼到牆角,抱著頭蹲在地上的妮娜,以及不知為何正在以驚人幹勁威嚇她的諾爾托莉走去。
「喂喂。不可以嚇唬人家!」
我把手放在炸毛的諾爾托莉頭頂上,那對貓耳立刻像夾著我的手一樣動起來。摸了摸她的腦袋和耳朵,諾爾托莉的威嚇聲終於漸漸變小,最後變成喉嚨中發出的咕嚕咕嚕聲音。不好,我有點想接著摸上一會兒了。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
我蹲下身讓視線和她同高,然後對諾爾托莉問道。結果她一副賭氣的模樣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小聲回答。
「……她,妨礙我。」
「妨礙?」
而後諾爾托莉就不再說一句話了。於是我開始盯著她的眼睛,但她的視線也開始慌忙地左右游移,而且臉頰還慢慢變成了紅色。她好像在
組織語言,不過卻只能發出「啊、嗚」的聲音。到最後,我終於聽見她小聲說了一句。
「……沒什麼。」
不等我開口,諾爾托莉突然朝著戰戰兢兢窺探著這邊的妮娜瞪了一眼。這道尖銳的視線立刻讓妮娜發出悲鳴,又一次抱住了頭。
然後,諾爾托莉徑直走回櫃檯,坐到了她的椅子上。到底是怎麼回事。以諾爾托莉來說這種行為太反常了。雖然我依舊搞不清楚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
去問問另一位當事人妮娜,或許就會明白些什麼。我抱著這種想法,走向仍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妮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個,妮娜?」
「對不起對不起對吾其兌部西!」
她好像真的受到了很大驚嚇。這副模樣真的讓我有些擔心,於是我又雙手搖了搖她的肩膀。
「喂,妮娜,是我啦。」
妮娜停住顫抖,小心翼翼地抬頭朝我望過來。
「……悠,先生?」
「嗯。」
我們兩人就這樣開始對視彼此。這、這是什麼情況啊。
就在自己心裡模模糊糊地想著「妮娜的睫毛好長啊」「臉好小啊」之類的東西 時,她突然又開始發起抖,眼睛裡也一下子湧出淚水。
咦,咦? 為什麼?
下個瞬間,妮娜從我眼前消失了。
「我好害怕——!」
「噗哇」
她的頭直接頂上了我的腹部。與其說這是抱緊,其實都已經算是擒拿了。不對,能被可愛的女僕小姐緊緊抱住,要說開心其實倒也不是沒有的啦。總之我當場就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妮娜不久後就冷靜了下來,並且試圖扶我起身,但被撞了那麼一下,要站起來終究還是得花點時間的。等我終於站穩,心想事態應該平靜下來——等待我的卻是妮娜暴風雨般的道歉。
「實在是非常對不起!」
她猛地低下頭,就像是要以頭搶地一樣。長發隨著激烈的動作甩起來,啪地打在我的臉上。
「啊啊,對、對不起!」
妮娜的眼眶裡又跑出淚珠,這次她按著頭髮低下了頭。
「……這個嘛,我是不在意啦。」
我坐在諾爾托莉旁邊,櫃檯前的椅子上,揉著仍然鈍痛的肚子。要說不在意其實有點勉強,可是假如我責備妮娜一句,或許她真的會以死謝罪也說不定。
「可、可是」
「沒關係啦。我早都習慣了。」
而且。在這樣一位大眼睛裡滿是淚水,向我道歉的美少女女僕面前,我怎麼可能說出「哎呀疼疼疼。這下我可骨折了,小姐你打算怎麼補償?」之類的話來?不存在的。
「給……」
一旁的諾爾托莉向我遞出了她的咖啡歐蕾。由於現在肚子裡正在有什麼往上涌,我決定心懷感謝地接受她的好意。
「謝謝。我就喝一小口。」
一口。喝下著一口甜甜的咖啡歐蕾之後,肚子安分了不少。咖啡歐蕾的味道果然充滿了溫柔。
我把瓶子還給諾爾托莉之後,她開始雙手捧著,用頗有興趣似的視線盯著瓶口。到底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想不到悠對這種事情一點都不在意……」
「呃,你是說什麼?」
我不由得對她問道。結果諾爾托莉給我的回答只有一句「……沒什麼」而已。然後一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模樣又將嘴湊近瓶子喝了一口。她到底是怎麼了。
「那、那個,悠先生。我把錢給您吧。」
當我和諾爾托莉進行這番對話的時候,一旁的妮娜看上去一直有些尷尬,到現在她才終於戰戰兢兢地插話進來。我就把她晾在一旁這件事道過歉後,告訴了她這周咖啡豆的價格。
「我一直有些好奇,其他店不是可以買到品質更好的咖啡豆嗎? 而且妮娜的僱主,應該是個很有錢的人對不對?」
所以他們大可直接去向商人購買品質最好的咖啡豆,而不是特地跑來這樣一家小店。
「老爺解釋過,他說果然還是這家店的咖啡豆煮出來味道最好。」
「這樣啊,聽你這麼說我好高興。」
曾經有位女僕在我的店裡第一次喝到了咖啡,後來在她的推薦之下,妮娜的僱主似乎也感受到了咖啡的魅力。自那之後,他便時常來我這裡購買咖啡豆,在自宅中享用。
「而且,老爺還說這裡的咖啡豆每周味道都會有微妙的變化,他很喜歡。」
「畢竟我一直都在嘗試各種配比。」
「悠先生的咖啡,在我們宅邸里非常受歡迎呢。連那個女僕長都很喜歡!」
「對不起,就算你說是『那個』女僕長,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啊。」
我苦笑著提醒她,而妮娜的臉上立刻泛起微紅,再次對我道歉。沒有啦,這種小事根本不用特地道歉的。我對她笑著說。沒想到妮娜的臉變得更紅了,而且還開始慌張地揮起手。磕絆了好幾次之後,才終於吐出這樣一句台詞。
「那個,所以,我想說的是,最喜歡悠先生了。」
人生中第一次有女孩子對我說出了『最喜歡了』四個字。而且,對方還是清純又可愛的女僕小姐。但是她說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所以我完全不會誤解。
(大家)最喜歡悠先生(的咖啡)了,肯定是這樣。我知道的。
當我對她露出這樣充滿理解的溫暖微笑,妮娜的慌張才漸漸平復下來。她好像意識到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那張帶著僵硬表情的臉龐則紅得不能更紅了。
「咿」
「咿?」
「咿呀啊啊啊啊!」
「該咿呀呀的人是我才對啦。」
我不由得對妮娜的悲鳴施以冷靜的吐槽。妮娜的臉很快便紅得像煮熟的章魚一樣,她本人則開始帶著淚水慌亂地揮動雙手。
「……切」
而諾爾托莉則斜眼看著她,小小地嘖了一下舌頭。
人們常常會用颱風過境來形容這種情況,但是店裡的一場鬧劇結束,妮娜離開時,臉上的笑容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諾爾托莉似乎已經累了。她又一次趴在了櫃檯上。我把擦好的最後一個咖啡杯在碗櫥里擺好,突然變得無事可做。這個時間點,客人們也不會頻繁地點單。
並不是想吃什麼,也不是想找誰談笑聊天。只不過,單純坐著又太無趣了。這種時候最好能將注意力轉向店裡播放的音樂。如果手邊還有一杯咖啡那就更是別無所求了。這樣一來,總覺得像是在以一種非常奢侈的方式打發時間。能意識到自己平時對待生活有多急迫,更能體會到這家咖啡館裡的時間流逝是多麼平緩安穩。
我很希望能為客人創造出這樣的環境。可是,在這個世界裡想要隨心所欲地播放音樂,終究不會有那麼容易。畢竟這一帶也沒有樂師居住。
百無聊賴之下,我決定找諾爾托莉聊天。既然沒有音樂可聽,那麼僅有的樂趣也就只剩下和別人聊天了。我拉出櫃檯里的一把圓椅子——這是為了緩解久站的疲累,一直常備在櫃檯里的。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