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幕「唯念與君相逢之時*」(1/2)
*註:出自《古今和歌集》第六百一十一, 凡河內躬恆作。原句為「わが戀はゆくへも知らずはてもなし逢ふを限りと思ふばかりぞ。」現代漢語試譯為「我的戀心不知所往,不知所終。唯念與君相逢之時。」
1
我並不是什麼善於早起的人。上學的時候,早上要付出和普通人一樣的辛苦才能離開被窩,熬夜之後,第二天早上換衣服時同樣會帶著睡意。
然而現在,每天我卻會在日出時醒來,麻利地換好衣服就開始一天的活動,我想這是個很大的成長。這種生活節奏極其符合規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畢竟這個世界裡沒有電視,沒有遊戲機,智慧型手機和電腦更不在話下。我又因為不認識當地的文字,連書也讀不了。到了晚上根本就不存在熬夜的理由。
何況還要一早開始工作,天黑之後身體當然會疲勞。
因為沒有娛樂,躺倒床上之後只能選擇閉眼睡覺,而且很快就會睡著。再睜開眼睛後,自然地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改變意志沒有用,應該改變的是環境。這句話我如今才有了切身的體會。與其天天下定決心做某件事,還不如讓自己置身於不得不那麼做的環境中,如此一來習慣似乎就能在不知不覺間養成。
可是,昨天我卻久違地沒能睡好。
理由很簡單。同一棟房子中,不,應該說是對面的房間,裡面就是莉娜莉亞。
我也算是健全的青少年。和同年紀的,客觀來說相當可愛的女孩子住在同一個屋頂下,身處這種狀況還想要保持平常心,實在是太難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過了好一段時間還是睡不著,而後又在安靜的房間中豎起耳朵來。
煩惱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之所以會心神不寧,是因為我把這裡當做是自己家。假如不這麼想,而是認為我們都住在出租公寓裡就好了。
也就是說,這個房間是二〇一號,莉娜莉亞則住在二〇二號里。雖然是同一棟建築物,但我們的房間卻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真棒,簡直可以說是完美。什麼也不需要擔心了。
就這樣我終於走向了夢鄉,可即便如此睡眠時間也比平時短了不少。
哪怕就寢時間延遲,醒來的時刻還是沒變。這就是習慣的力量。
我咽下哈欠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而後突然聽到了二樓傳來的腳步聲。正在切菜的手猛地一抖,這一刀切歪了。
腳步聲沿著樓梯來到下邊,漸漸離我越來越遠。然後是流水的聲音。她也許是在洗臉吧,我心想道。
「喂,我為什麼要專心聽這些聲音啊。」
自己的狀態好像怎麼都不對勁。深呼吸一口氣,繼續切菜。有一部分的形狀歪歪扭扭的,但我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概切完的時候,身後傳來了聲音。
「……那個,早上好。」
回頭一看,莉娜莉亞躲在通向居住區的入口後邊,只露出一個頭來盯著我。
雖然其實一直在留意她的腳步聲和氣息,但我還是裝作剛剛才發現的模樣,對她回答道。
「早安,莉娜莉亞。睡得好嗎?」
「呃,嗯,完全沒問題。輕輕鬆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你呢?」
「哎?」
「你睡得好嗎?」
「哈哈。那還用說嗎,我睡得比平時還香。」
「這樣啊,那就好。」
怎麼回事啊,這種互相較勁的狀態。
莉娜莉亞藏起半個身體,視線也躲躲閃閃的。我則是把已經切完的蔬菜剁得更碎,但這完全是在計劃之外。
因為不知道怎麼回事總覺得很害羞,我沒辦法停下手,更不敢正面注視她。
「早飯,你要吃什麼?」
再沉默下去氣氛就要變得尷尬了,想到這裡,我立刻試著拋出話題。
「你一直都是這個時候就吃早飯的嗎?」
「不,我其實還要晚一點的。」
「那我也在那個時候好了。早飯之前我想先看一下書。」
從一早就開始學習!
多麼勤勉啊。早飯之前還要學習,這是我的人生中根本不存在的習慣。莉娜莉亞果然是異世界裡的人。
「那早飯準備好了我再來叫你哦。」
「嗯,謝謝你。」
結束了和往常完全不同的,磕磕絆絆的對話後,莉娜莉亞走上了二樓。我則看著已經被剁成細末的蔬菜,呼地長吐出一口氣。
這樣的場景會延續整個暑假嗎。我感覺喘不上氣來,心跳加速,背上甚至還出了奇怪的冷汗,如此一來自己真能順利度過每一天嗎。感覺好心虛。
能不能習慣這個全新的環境,我一點也不知道。
為不明所以的東西煩惱,只會徒增疲勞而已,於是我決定把這些擱到一旁,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完再說。如今店裡在料理方面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需要花更多的時間來準備。
迄今為止,我的店都還在赤字的邊緣徘徊著,所以這恐怕就是所謂「幸福的煩惱」吧。我還不習慣這麼大量的工作,總感覺自己找不到調子。只好憑著直覺來估測今天大約能賣出多少份菜餚,然後按此標準來預備。
把切好的菜放進冷藏庫中,然後再拿出早餐用的食材。
將材料一一擺在廚房中,接著挽起袖子準備下廚。
話是這麼說,可是一早根本沒時間做太複雜的東西,所以我打算嘗試簡單又好看的菜譜。沒錯,也就是可麗餅。這個主意真是完美,我都為自己感到害怕了。
可麗餅最大的好處,恐怕就在於雖然好吃又好看,但材料和製作步驟卻相當簡易。
在大碗中加入小麥粉,砂糖和鹽。然後是新鮮的雞蛋和新鮮的牛奶。這個世界的食材都很新鮮,滋味也是壓倒性地濃厚。剛產下的雞蛋,新擠出來的牛奶,這些東西只要出門走一兩步就隨處都能買到。食材的品質優秀,做出料理當然會有十足的美味。
牛奶和小麥粉混合之後,就得到了黏黏的麵糊。攪動的時候手感雖然費力,但這裡是不可省略的關鍵步驟。接著我又一邊攪一邊緩緩加入牛奶,一直到麵糊光滑勻稱,沒有小疙瘩為止。
然後用黃油熱鍋,再把另一點黃油加進麵糊里。牛奶、雞蛋和黃油是永遠的黃金組合,絕對不會有錯。
等到做好質感勻稱,呈現出美麗淡黃色的麵糊後,再用布蓋在碗上,給它「醒一醒」的時間。趁著這段期間要準備內餡了。
提起可麗餅,最王道的口味一定就是奶油。可惜的是,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家商店中,都不會有人對我說「好的,這是您要買的淡奶油」。
淡奶油可以用生奶油做出來,但這樣問題又變成了生奶油該怎麼做。標準答案是「把牛奶放進離心機里製作」。離心機。會有那種東西嗎,這個世界。
既然有魔術這樣不可思議的技術,也許靠著它什麼都能做的出來。但那根本就不能叫做簡單的早餐,而僅僅會變成革命性的商品開發罷了。
我也不是想吃淡奶油到了那樣的程度,所以現在還是果斷地放棄吧。
所幸,有甜味的東西在這裡很好買到。畢竟,這座城市靠著迷宮的支持能夠不斷產出水果和砂糖。
從嘗起來像熟透的芒果般濃郁的品種,到甜味清爽仿佛梨子般的品種,全都可以隨意挑選。用這些水果做成的果醬也能在路邊小店裡輕鬆買到。
把各式各樣的水果切好擺在盤子裡,再加一小碟果醬。只需如此就是一頓相當豪華的早餐。
好,到了這一步,唯一剩下的一步就是攤餅皮了。平底鍋坐在中火上,刷一層極薄的油,然後用圓勺把麵糊攤在鍋里。這一次做得比我想像得厚,不像店裡賣的那麼薄,可即便如此,誘人的香味依舊不輸給街上賣的版本。
麵糊的周圍開始鬆軟膨脹,我將木鏟插進去,確認餅沒有粘鍋之後,迅速將它翻了過來。餅皮和鍋接觸的一面出現了許多斑點。自賣自誇地說,我烤得相當成功。
另一面只是簡單烤過一下,我就把這張餅移進盤子裡,開始準備烤下一張。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接著攤可麗餅。可是因為我還不習慣,做出來的成品有的薄有的厚。摸索嘗試了許多次之後,終於用完了所有麵糊。
我看著疊在盤子裡的可麗餅,沉浸在滿足感之中。不知何時莉娜莉亞也走下樓,出現在我的身後。
「我就說聞到了一股好懷念的香味,果然是帕拉奇塔。好久沒吃過這個了。」
「帕拉奇塔?」
那是什麼啊。
聽起來像是什麼異國點心跟小動物的名字組合出來的。
「大家都把它叫做帕拉奇
塔,不過按照這邊的說法好像其實是普拉肯塔才對。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們經常做這個吃。」
兩個名字我都是第一次聽到。似乎這個世界裡也有可麗餅,不過大家熟知的名字卻完全是另一個。
莉娜莉亞露出充滿懷念之情的笑容,走向櫃檯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這個,要在哪裡吃? 餐桌上?」
我猶豫了一下,回答道。
「啊,說得對。在餐桌上吃好了。可以幫我把它先端過去嗎?」
「當然沒問題。」
莉娜莉亞兩手端起櫃檯上的盤子,把它放到餐桌上。
沒錯,今天店裡沒有客人。所以不存在莉娜莉亞坐在櫃檯前吃東西,而我站著煮咖啡,這樣的情景。
我們可以一起坐在餐桌上吃早飯。想到這一點,心裡突然有了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很癢,又很溫暖。
我哼著跑調的歌,開始為莉娜莉亞準備咖啡歐蕾。
有了和自己一起吃早飯的人原來會這樣開心。這這樣的感覺,我好像已經忘掉很久了。
2
習慣,是任何人都會平等地擁有的。
就寢的時間,起床的時間,早飯通常的樣式,穿鞋從哪一隻腳開始,泡澡時洗身體的順序等等。
自己未曾注意的時候,身體往往已經遵循了習慣。值得感謝的是,對某些人而言,來這家店也成了他們的習慣之一。
例如,早上前往迷宮之前,來這裡稍稍墊墊肚子的青年冒險者。
每次都帶著一本厚書的精靈大姐姐。
在桌子上鋪一張布,鑑定礦石的矮人大叔。
這些常客們出現在店裡的時間總是固定的。
而我也自發地,因為他們的習慣產生了自己的習慣——那個人差不多要來了,該準備他會點的東西了,之類。正因為客人很少,我才能提供這種小小的特別服務。
可是,最近就連這一點,也往往不能如願了。
戈爾爺爺所說的,因為三個月後那場歌姬祭典而接近城市的觀光浪潮已經湧來,並扑打在了這家小店上。
因此到了才到上午,我已經變得手忙腳亂。
所謂觀光客,最大的特徵就是好奇心旺盛。難得來一次因此要體驗一番稀奇,這樣的精神我當然也能理解。
可我從來沒想到,自己的店竟然也會被歸入這類「稀奇」中去。
的確,我的料理,我引以為傲的咖啡,在這個世界的人們看來都相當奇異。正因其稀奇獨特,平時心懷不安,並保守地選擇與之拉開距離的那些人們,如今才全都反過來,作出了相反的決定。
來到了鮮少前往的大都市,在這圍繞著迷宮而建立的,舉世罕見的街道上,觀光客們變得非常開放。
因為置身於迷宮都市中,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積累至今的習慣,全都土崩瓦解了。
更何況還有歌姬這一要素的煽動,人們都興奮得像是要飄起來一樣。他們中的許多人懷著激動的心情在街上探索,發現了這家小巷裡的店鋪後,便立刻在開放氣氛的驅動下帶著好奇心湧來。
我想我應該感謝這一點才對。的確,有機會能讓這麼多的人了解咖啡的魅力,確實讓我很開心。
然而可悲的是店員只有唯一的一人,也就是我。在這種狀況下面對超出預想數量的客人,我只會陷入分身乏術的處境中。
「那個,這種叫冰咖啡的東西,我還想續杯! 雖然很苦但是非常美味。」
「真的呢。外面實在是太熱了,這種時候最美味的就是冰冰涼涼的飲料。」
「沒錯沒錯。然後這陣子我家孩子一直說好熱好熱——」
「小哥,我點的熱三明治還沒好?」
「打擾一下,我們是兩個人,還有座位嗎?」
「拜託結帳,這邊!」
「哇,這家店氣氛好棒哦,是什麼呢,酒館嗎?」
「好像是叫做咖啡館。捷特推薦給我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嘰嘰喳喳,吵吵鬧鬧,而我則是踉踉蹌蹌。
點單、烹飪、結算,這些工作一個接一個湧來,我的手已經完全不夠用了。客人的數量比起昨天甚至更多。
這家店原本是酒館,因此有相當的面積。客人們明顯比平時更多,但即便如此坐席仍有空餘。
店裡的座位有不少,我的手臂卻只有兩隻。虹吸壺更是唯獨一台而已。到了這個關頭,我判斷「再多下去就招待不起了」,只好謝絕後續要進入的客人。然而居然有客人回答說「那我們先等著」,並在店前排起隊來。
也就是說,在不經意間,我的店獲得了「能令顧客排起隊來」的榮譽稱號。
可是我對此一點也提不起心情。只有忙死了三個字在腦海中不斷迴旋。
「可以點東西了嗎?」
不知道是哪張桌子邊傳來的聲音。店裡實在太吵了,沒辦法立刻分辨出來。結果手上端著剛做好的料理,卻不能立刻趕到客人身邊。我有點想哭了。
一道紅影突然橫穿過店內,朝著裡面的坐席走去。
「是的,呃,請您告訴我。」
是莉娜莉亞,她脫掉了學院制服的上衣,只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筆和小本子。
記下客人的要求後,她又低頭行了一禮,然後朝呆愣的我走來。
「給你。是熱三明治加沙拉的套餐,還有一杯冰咖啡。」
說完,莉娜莉亞朝我遞出那張紙,而後她看到我兩手都被占滿,便把紙條折起來塞進了我的圍裙口袋中。我什麼話都答不上來,只能看著莉娜莉亞的臉。
「……怎麼啦。」
「不,那個」
話戳在胸口卻出不來,又好像要越過嘴巴,直接從眼眶裡蹦出似的。
「現在,你不是忙不過來嘛。簡單工作的話,那個,我會幫你的。」
「哎、啊,嗯」
「這個呢? 要送到哪邊?」
說著,莉娜莉亞稍稍屈膝,小心地接過了我手上的托盤。
「是……那邊,兩人一組的客人。」
「嗯,我知道了。剛才的點單拜託你囉。」
莉娜莉亞留下一個微笑,然後就朝著那張桌子走去了。我只能呆呆站著注視她的背影。
「小哥,你抓到了個好姑娘呢。」
坐在一旁的獸人叔叔這樣說道。我點了點頭。
「我們家孩子他媽也是,以前明明那麼溫柔的,現在我完全被她壓在下邊,成了妻管嚴。小哥你也要小心啊。」
我又點了點頭。
「然後,我點的那個熱三明治,還沒好?」
客流量減少,已經是到了下午的事情。店裡雖然還有幾組客人,但點單不再像上午那樣接連不斷。這些客人們不為飲食而來,他們只是想要慢慢地放鬆度過自己的時間而已。
「哈啊,好累。接待客人真是不容易呢。」
莉娜莉亞癱坐在椅子上,無力地垂著兩手說道。
「多虧有你才能挺過來,謝謝你。」
「算是住在這裡的答謝啦。別在意。」她搖了搖手。「話說回來,客人的數量真的好多啊。」
「對啊,」我點點頭。「一想到今後我就感覺心情沉重。」
「為什麼啊,有客人來,這不是很好嗎?」
「要說的話,能有客人來當然我也很開心。可是,這樣和普通的料理屋有什麼區別?」
「這個,的確是呢。」
我們取得了與忙碌程度相應的業績。雖然現在還沒到打烊時間,但我覺得營業額已經達到歷史最高記錄了。可是,要把這當成是作為咖啡館取得的成績,卻讓人有點猶豫。
「不過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莉娜莉亞看著我,眼神中沒有任何別的意思。這道單純的目光反而讓我說不出話了。
有什麼,不好的嗎?
迄今為止,店裡總是空蕩蕩的。我為寥寥無幾的客人服務,精心地煮咖啡,做料理,和他們聊些有的沒的。在我眼中,這已經成了自己所熟悉的日常生活。
然而這只是一種結果,是我在這個對咖啡和咖啡館都一無所知的世界中,與客人們交流而產生的,也並非是我有意為之。
我當然想讓這家店的生意更好,看著帳簿上連串的赤字也當然會發愁。
現在這種客人急劇增多的情況,給我帶來的只是困擾嗎。有更多的客人願意來到店裡,難道不是一件可喜的事嗎?的確工作很忙,忙得讓人目不暇接,但要說我沒有產生充實感,那一定不是真的。
「至於這樣煩惱啊? 既然不能對來的客人說『請你回去』,那就只有做好能做的事情了,對不對?
」
莉娜莉亞似乎對我的猶豫感到很驚訝。
「原來如此,的確就是你說的這樣。」
我則是欽佩地連連點頭。
在歌姬即將來臨的這段時間裡,來到阿爾伯塔的客人一定還會繼續增加。於是,我們店裡的客人也會比今天更多才對。我所應該考慮的,是要如何招待這些客人們,能為他們提供些什麼。
如此一來。
「那個,莉娜莉亞。你今後能不能也繼續給我幫忙啊? 當然,我會給你打工報酬的。」
我雙手合十向她懇求道。很明顯,現在只憑我一個人絕對不行。而就算要找新的店員,也未必立刻就能找得來。
「……一整天是不可能啦。」
「當然了,只是在高峰期的時候就好。」
「那,好吧,要我幫你也可以。」
莉娜莉亞微微撅起嘴來。
「先不說打工的報酬,還有什麼吃的東西嗎?我都已經餓了。」
說起來,中午飯還沒準備來著。我慌忙走向倉庫去拿食材。
莉娜莉亞肯答應真是太好了。
在冷藏庫里尋找食材時,我的嘴角已經不由得上翹起來。要是照照鏡子,自己現在一定是副傻乎乎的表情。
從當天夜裡開始,莉娜莉亞正式成為了咖啡館的店員,開始給我幫忙。
我們詳細商量了一番,包括白天給客人點單的方式,為了方便管理而給每張桌子分配的編號,等等。
莉娜莉亞展現出了驚人的溝通和理解能力,不愧是優等生,真讓人嘆服。
服務業不可或缺的微笑雖然她還不太能掌握,但現在抱怨這個就太苛刻了。對沒有經驗的人,從第一天起就要求展露出營業笑容,這樣是很沒道理的。
晚餐時段又是超出預想的熱鬧場面,白天來的客人中出現了回頭客,還有客人帶著朋友或熟人一同前來。
有了這麼多人客人,大大小小的問題自然會發生。
比如,這家店其實是咖啡館(雖然現在不是強調這個的時候)。理所當然地,菜單中沒有酒。
可是這個世界中的人們,有很多都是以酒代水的,大家的普遍習慣都是在就餐時飲酒。如此,在第一次來的客人眼中,沒有酒的飯館就很奇怪了。
我們好幾次被客人問到「沒有酒嗎?」,然後又好幾次道歉。
再者,準備好的食材比預估更早地消耗一空,到最後甚至不得不謝絕進來的新客人。
畢竟來的客人都排起了壯觀的一列——倒不是原因,原因單純只是食材的儲備量太少了。雖然採買的量比前日更多,但今天的客流還是輕而易舉地超過了我的預估。
中途我們不得不把門口的牌子換成「準備中」,限制客人進店。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我感到身體猛地一沉,疲勞感頓時湧上了每一處角落。
我不由得癱坐在櫃檯前的一個座位上,但莉娜莉亞卻連休息都不休息,開始清理起餐桌來。
在晚高峰中,我們完全無暇顧及清掃,每張桌子上都是用完的餐具,水槽里堆著小山般的盤子,地板大概也需要好好收拾。
我環顧店內,深深吐出一口氣。
然而卻又不得不鞭笞著疲憊的身體,站起身來仔仔細細地打掃一番。
「真討厭,這家店為什麼就這麼大。」
「你在說什麼呢。好啦,快點來收拾。」
我已經累得幾乎動彈不得,莉娜莉亞卻沒有表現出一絲疲態,勤懇地來回奔走。
整個營業時間裡她一直是這樣,那麼驚人的體力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
「……你不累嗎?」
「要說累當然很累呀。但是,比起迷宮實習還好一些。」
原來如此。似乎是在迷宮裡和魔物戰鬥、冒險時鍛鍊出的體力和精力發揮了作用。
雖然能夠理解了,但我卻沒有那樣的體力,也沒有那樣的精力。各種方面都已經達到了極限。
「休息一下吧?」
我用幾乎是懇求般的語氣說道。這麼長時間內一個勁地做料理,我真的是第一次經歷。全身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你在那裡休息就好啦。收拾的事情交給我吧。」
莉娜莉亞淡然地說完,又開始擦起桌子來。
那就承蒙好意了——真希望自己有膽量說出這句話,但是我不敢。怎麼可能讓莉娜莉亞一個人工作,自己卻在旁邊乘涼。
擺出一副「我可是僱主!」的架子更是不可能的。
我站起身來,決心自己也要加油學習莉娜莉亞,卻突然停住了動作。
因為一旦發現『那個』,眼神就無法移開。
有一張男性的面孔正貼在窗戶上。
他兩手和臉都緊挨著窗戶,睜大眼睛凝視著店內。
可疑分子——不,不是,我很確信。
這是,惡靈。
一定是惡靈。
糟糕,怎麼辦啊。
「怎麼——」
莉娜莉亞正驚訝我為何會一動不動,她轉過臉來之後似乎也注意到了那張臉,接著,後半句話變得越來越小聲。
「了,啊……」
我慢慢地將目光轉向莉娜莉亞。
看到她先是驚愕地半張開嘴,繼而露出滿面的笑容。笑容?
「院長老師!」
一聲歡呼。怎麼聽都不像是目擊了惡靈的悲劇受害者會發出的。
莉娜莉亞幾乎是飛一般地跑出去,緊接著又立刻拽著一名男性回到店裡。被叫做院長老師的男性則是露出尷尬似的苦笑,看著滿臉開心笑容的莉娜莉亞。
「我來介紹一下,這個人,就是我以前那個孤兒院的院長老師哦。」
「不是惡靈嗎?」
我下意識地說出口,引得莉娜莉亞露出一臉驚訝。
「什麼惡靈呀。雖然這個樣子,院長老師院以前也算是了不起的神父好不好。」
「『雖然這個樣子』這五個字是不是太傷人了啊。」
院長老師苦笑著說道。
「初次見面,抱歉嚇到你了。我走在路上,忽然在店裡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就想證實一下。」
院長老師對我低頭行禮時的態度和語氣都相當客氣,甚至到了讓我誠惶誠恐的地步。
「不,完全沒關係。呃,我的名字是夕。和莉娜莉亞是朋友,在學院放假期間,請她來這個店幫忙。」
「哦呀,是這樣。莉娜莉亞做得怎麼樣? 以前她可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
「嗯,她很努力。雖然讓人頭疼這一點現在也沒變。」
所謂對一個人的印象,相遇五秒內就會產生,交談三十秒則能判斷他的為人。我和院長老師一定是感到了相通的某些東西,一定是。
「喂,你們兩位能不能不要在當事人面前聊這些偏見呢?」
莉娜莉亞抱起手臂不滿地說。
「……以前她經常就是這樣對我生氣的。」
院長老師湊近我的耳朵,小聲說道。
「我也是。」
我也小聲回答,然後和院長老師一同笑起來。
我聽說莉娜莉亞在很小時就和父母分開了,所以,這位院長老師一定就像是她的親人一樣。
「……雖然見到老師很開心,但總覺得又得多操心了。」
莉娜莉亞嘆了口氣。
「然後,您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路不是很遠嗎?」
她對院長老師問道。而院長老師則用手扶著頭,露出一副難為情的苦笑。
「啊,其實是因為孤兒院運營費的事情。我剛從首都回來。」
「……又不夠了嗎?」
「啊哈哈……哎呀,真是顏面掃地啊。」
莉娜莉亞垂下了眉毛。
又。這麼說,孤兒院從以前開始就面臨資金緊張的問題嗎。
「那個運營費,是由什麼地方撥款的嗎?」
莉娜莉亞回答了我的問題。
「本來應該是由教會負責的,但是老師他……」
「他怎麼了……?」
莉娜莉亞移開了目光,好像難以啟齒的樣子。
「唔,簡單來說,就是從權力鬥爭中逃了出來。我從以前開始就跟教會裡掌權的那群人關係不和。所以,也就得不到多麼充分的資金了。」
院長老師輕描淡寫地說。
的確,眼前的這位院長看來確實不像是名利場上的常客。他目光溫和,給人的感覺又十分誠懇。乍看就能明白他是個善良的人。只不過,眼角和嘴邊的皺紋又暗示著他一直以來承受的勞累。
「所以才到首都去,通過熟人的介紹想從貴族們那裡得到捐款——」
莉娜莉亞聳了聳肩。
「您不用說我也知道。失敗了對不對。」
「顏面掃地啊。」
院長老師垂下肩膀的模樣,足以讓目睹的每個人感到哀愁。
「我這個人啊,居然在慈善晚會上,都和貴族們沒打好交道……」
為了籌集捐款,似乎還需要和貴族們一起參加晚會。我開始明白運營孤兒院可能會遇到多少辛苦了。
「那現在問題嚴重嗎?」
莉娜莉亞窺探著院長老師的臉色。
院長老師則故意露出微笑表情。
「什麼話,以前不是也這樣一路過來了嗎。肯定沒事的。這座城裡也有我認識的人,他們應該願意幫幫忙。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他的話是在強作樂觀,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即便如此,院長老師的態度也說明他不願意讓莉娜莉亞為此事擔心。所以無論是我,還是莉娜莉亞,我們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個,我,會在這家店裡待一段時間。所以,請您還要再來。」
「當然了。我來到這裡,另一個原因就是想要見一見你。哎呀,只不過沒想到是在這裡,而不是在學院。」
而後,院長老師又轉向我,朝我招了招手。
怎麼回事呢?我走向他,然後被他拉到店面一角。
「你叫做夕君對吧。你一定就是,嗯,莉娜莉亞的心上人了吧。」
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我不由得從喉嚨中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耶?」「哎哎?」這樣的。
「不、不是的啦。」
「但是,你們不是住在一起嗎?」
「這個也不是。那個,因為學院的宿舍發生事故不能居住,我把店裡的二樓房間借給她了。」
我慌忙試圖澄清,而院長老師一直笑眯眯地聽我說。
「這樣啊,這樣啊。」
最後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直把莉娜莉亞,當作是自己的女兒一樣。所以無論如何請你多關照她,拜託了。」
那隻手捏住了我的肩膀。
「當、噹噹當然了。」
一股冷汗從我脊背上流下。那個,呃,肩膀,這樣好疼的。
「如果你做了什麼讓莉娜莉亞傷心的事情……你知道的吧? 我的行為一定會得到神的寬恕。」
我拼命點頭,院長老師終於鬆開手,拍了拍我的脊背。
「你是個明事理的青年。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你們兩個,到底在說什麼呢……」
「不,什麼都沒有,只是兩個男人之間的談話而已。」
這個人……是那種一旦關係到身邊人,就會立刻變臉的類型……那種絕對惹不起的類型……。
我悄悄地後退了兩步。
莉娜莉亞目送院長老師離開後,又坐回櫃檯前我的身旁。
「他真是好人。」
我說道。於是她露出了笑容,仿佛受到讚揚的是自己一樣。
「對啊。真的人非常好。為了孤兒院的運營受了那麼多辛苦,但是總是笑著,一直想著我們。」
不用多問,我也能體會到她有多尊敬院長老師。
「……那個,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我嚇了一跳。莉娜莉亞居然會這樣說,真是少見。
「我會努力給店裡幫忙的……所以,可不可以讓我預支工資?」
預支工資,我立刻明白過來。
「再等到院長老師要回去時交給他?」
莉娜莉亞點了點頭。
「我到學院去的事情確定之後,老師說了,讓我什麼都不要擔心,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於是我就照著他說的,一心一意只是學習……但是現在,我想多做一點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你懂事得太過頭了。」
「哎?」
「抱歉,沒什麼。」
我按住了嘴巴。糟糕,不由得把心裡話直說出來了。
這個女孩,真的太懂事了。到了讓人有點為她心疼的地步。莉娜莉亞的心意讓我覺得很耀眼。
「當然沒問題啦。」
她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然後對我低下頭。
「真的很謝謝你。」
「不不不,不用謝。之後也要請你多指教了。」
「我才是。」
兩個人一起低下頭,又一起抬起頭,然後一起大笑。
「我們兩個究竟在做什麼啊。」
「是啊。」
笑聲迴蕩在夜幕中的小店裡。
3
無論觀光客怎樣充斥著街道,似乎還是很少有人一大早就會出門四處遊覽。早晨,店裡充滿了寧靜祥和的空氣,仿佛昨日一晝夜的混雜都像是虛幻一樣。
莉娜莉亞坐在櫃檯前一邊讀著一本厚厚的書,一邊如往常般吃著當作早飯的生火腿奶酪三明治。店裡另外的幾組客人也優雅地享用著他們的早點。
我自己則正在搬運開店前從市場買來的大量食材。往常訂購的食材都是拜託郵遞員希露露送來的,但從昨天的盛況來看,只憑那些根本不夠。於是我便自己打定主意去市場再買了一些。這還是我從沒有過的經歷。
趁著客人不多,我勤快地處理好了不少蔬菜,直到新的客人上門——白銀色的長髮,凜凜的眼睛,以及包裹著她修長身體的,顏色雅致的騎士服裝。
「歡迎。阿貝爾小姐,真是好久不見了。」
「嗯,因為探索很久沒有進展,今天被空出來了。」
阿貝爾小姐很美,在街頭大概會被當成是模特,吸引到不少人的目光。但她實際上是穿行在迷宮中的冒險者。
「還是和平時一樣嗎?」
「嗯。店主的咖啡。工作太忙了,每天就只有這個能讓我期待。」
阿貝爾小姐像是開玩笑般地眯起眼睛。雖然知道這只是客套話,但我的心情還是很好。
「工作忙到了那樣的程度啊?」
我一邊準備煮咖啡用的虹吸壺,一邊問道。
「歌姬馬上就要來到這座城市了,你應該知道的吧?」
我點了點頭。
「兩位歌姬同時公演。據說首都還會有王族過來觀看。所以全國的遊客一定都會跟著集中。你看過城牆周圍了嗎? 現在那裡正在搭建簡易的住宿設施。也就是說,到時候來的人恐怕會擠到城外去。」
「這可……真是了不得啊。」
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能表達我的感想。
「沒錯,很了不得。公會現在也在發愁,因為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陣勢。要是連迷宮都被觀光客塞滿的話,很可能就會發生無法應對的事故。再或許,歌姬在城裡的期間,迷宮會被完全封鎖也說不定。」
「呃,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才要抓緊封鎖之前的時間到迷宮裡去?」
「對啊。也有一些商店因為受不了觀光客的打擾,直接選擇了閉門謝客。如果受傷的時候到施療院去,發現那裡也被觀光客占滿,或許連命都保不住。而且做冒險者的這些人,對不同於平常的異樣最敏感了。他們和喜歡變化的人不太處得來。」
阿貝爾小姐苦笑著說道。同時我把煮好的咖啡放在她面前。
「啊啊,就是這個香味! 這一刻我等好久了。」
一端起杯子,聞到咖啡的香味,阿貝爾小姐的眼角立刻流露出溫和的笑意。想到她臉上的溫暖表情正是來自這杯咖啡,我的心裡也感覺暖暖的。
阿貝爾小姐喝下一口,緊緊閉起眼睛,然後揚起下顎發出「哈啊」的嬌艷聲音。
「這種傳遍身體的感覺……簡直,就像是身體缺少的一塊補回來了一樣,不管喝多少次都不會膩。我雖然不能喝酒,但喝酒的人尋求的一定也是這種感覺吧。」
「你能這麼說我真的很高興,咖啡一定也是。」
雖然我同時也有點擔心……阿貝爾小姐會不會是咖啡成癮了。咖啡里含有叫做咖啡因的物質,如果攝入過多就會產生成癮症狀,甚至使人中毒危及生命。當然,一杯咖啡里所含的咖啡因實在微乎其微,只要不把咖啡當作水一樣灌下肚子就不會有危險……應該不會。
「店主,還可以再煮一杯嗎?」
不過,當我面對的是一眨眼就喝乾咖啡並要求第二杯的阿貝爾小姐時,恐怕還得考慮一下該不該這樣樂觀。這個人真的喝咖啡太多了。
可是,看到她懇求的時候眼睛像少女一樣閃閃發光,我根本沒辦法拒絕,很快開始準備第二杯來。
「說起來,你原來是不能喝酒啊,不是不會喝?」
「嗯,我對酒精沒什麼承受力,喝醉之前就會感覺難受了。」
「真意外啊。」
在我看來,阿貝爾小姐是非常可靠的成熟女性。
這副形象好像很適合在夜晚的酒吧里,優雅地端起雞尾酒杯。或是拿起一杯烈酒,一飲而盡之類。
也許是看出了我在想什麼,阿貝爾小姐笑著說道。
「經常有人這麼說,明明是冒險者卻居然不能喝酒什麼的。但這種體質是父母傳給我的。我父親也是完全喝不下酒。何況現在啊,我又找到了代替酒的好東西。」
接過我遞來的第二杯咖啡,阿貝爾小姐露出了微笑。
「雖然很遺憾,是沒辦法在工作結束後的深夜喝上一杯啦。」
她開玩笑似地眨了眨眼,我立刻感到心臟像是受了一擊似的。殺傷力實在太大了。
「嗯、咳」
一旁傳來了乾咳聲,這才讓我回過神來。同樣坐在櫃檯前的還有莉娜莉亞。好像,我是被她提醒了一回,「不要一臉傻乎乎的表情看著客人啊。」
我慌忙重新振作,卻又聽到門鈴咣當地發出響聲。有客人來了——想到這裡的下一個瞬間,嘈雜的聲音就湧入了店內。
「就是這裡哦,這裡。這家店啊,氣氛相當棒呢!」
「哎呀真的。雖然看起來有點舊,但是又很有感覺。瑪莎她呀,對這種的最沒有抵抗力了。」
「真的很厲害呢,才剛剛來,就發現了這麼棒的店。」
「討厭啦,才沒那回事。畢竟,現在離歌姬大人來還有很長時間嘛。你們也不喜歡在那之前都一直無聊地沒事做對不對? 所以我只是在四處轉了一下,就找到了。」
一群阿姨們吵吵鬧鬧地開門走進來。我以為這就告一段落了,卻沒想門隨即又被打開,接著有新的客人進來。所有客人加起來一共是八個人。
片刻前還很安靜的店內空間,突然變得相當熱鬧。如果這是電視裡的情景,我立刻就想把音量調低一點,可惜現實生活沒有音量旋鈕。
看到有這麼多人,莉娜莉亞立刻站起身,從椅子背上取下圍裙來在身上系好。離中午還有好久,但她已經開始準備幫我了。我兩手合十向她表達謝意。
「……歌姬的人氣真是厲害啊。」
阿貝爾小姐瞄了一眼阿姨們,然後小聲對我說。
「真的,我們店最近忙極了。」
「每間店都是一樣的。大概商人們就是要等著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做生意。」
阿貝爾小姐一口氣喝乾咖啡,然後從懷裡取出裝零錢的小包。
「咦,你要回去了嗎?」
她平時應該會待更久時間的。
「嗯,之後我還有點事要去辦。」
這句話好像還有畫外音。就像是剛想出來的說辭一樣。不過我想到這裡時,阿貝爾小姐已經把錢放在桌上,站起身來了。
「咖啡很好喝,感謝招待。」
「啊,嗯。謝謝惠顧。那個,請再次光臨。」
「當然了。」
輕輕沖我搖手之後,阿貝爾小姐就走出了門。
店裡突然響起一陣大笑聲。我轉過去一看,是那群阿姨們。是有誰講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嗎。
莉娜莉亞拿著小本子走過來。
「給,這是點單。」
我並不認識這個世界裡使用的文字。但是當然地,自己店裡的菜單還是能記得住。與其說是默讀,更像是把文字當作記號一樣地認下來。
紙條上寫了一串文字,全部辨認起來稍稍多花了一些時間。
「怎麼了?」
莉娜莉亞問我。我搖了搖頭。
「不,沒什麼,我馬上開始準備。」
客人們點的幾乎都是簡餐和果汁之類。選擇咖啡的人,一個都沒有。
儘管早上特地出去買了額外的食材,今天卻還是沒能撐到營業時間結束。我們打烊的時刻比以往提前了許多。
「今天也很厲害呢。」
我點了點頭,看著莉娜莉亞伸手把綁在腦後的馬尾捋到前邊來。這種動作充滿女性氣息,讓我心裡動了一下。
「好像是來過這裡的客人,把這家店又介紹給了自己的朋友們。」
前邊來的客人都是一位或兩位,而現在三位以上的團體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料理,沒問題嗎?」
莉娜莉亞趴在櫃檯上用手肘支著下巴,眼珠上轉望著我。
「呃」
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
白天倒還好,傍晚時來店的客人點的幾乎都是簡餐類菜餚。這家店似乎完全被當成了餐館。
想想看也不奇怪。畢竟,這個世界裡原本就沒有咖啡館的概念。是我單方面以此為旗號,開店提供簡餐和咖啡的。
對客人們來說,他們不過是餓著肚子到店裡來,然後看到了名稱稀奇的料理,於是點了一份而已。
而且客人們只點料理也並不是讓我不滿。索性,晚高峰時就以料理為主打,同時也把酒類放到菜單上,這樣沒準還會獲得大成功。
但前提條件是,做料理的人只有我一個。何況還得準備飲料。點單,配送,結算,清理這些工作雖然有莉娜莉亞分擔,可我還是深刻地感受到人手不足的壓力。
「大概,是有問題的吧。」
「我就知道。」
我們面面相覷,露出苦笑來。
今天處理訂單的速度還是跟不上。菜單上的料理種類並不多,材料也都準備齊全,可即便如此,我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還是有限度的。
雖說現在因為客人們都有一種祭典似的興奮感,所以多少拖延一點時間也不會引來投訴,可這個問題繼續下去恐怕就要惹出麻煩。
「打算怎麼辦呢?」
「怎麼辦啊。我又不能簡簡單單地說,再找一個會做料理的人來幫忙。」
我們店已經忙到了這個地步,專門的飯館恐怕會更忙。現在每家店恐怕都面臨著人手不足的情況。
「真沒想到,有一天我居然還會面對這種煩惱。」
「這就是所謂『幸福的煩惱』呀? 客人增加了不是好事嘛,反正平常這裡都是空蕩蕩的。」
莉娜莉亞像是捉弄我一樣,笑眯眯地說道。
「這個嘛,我是挺開心的啦。」
以前店裡也曾有過這麼多客人嗎。不,沒有的。營業額也非常漂亮。
「只不過,」
「什麼,你還有不滿的嗎?」
「倒也不是不滿,我是覺得,這樣就不算是咖啡館了啊。」
「畢竟現在就是這樣的時期嘛,沒辦法的。那些觀光客們,只要能在稀奇的地方吃到稀奇的東西,他們就滿足了。」
莉娜莉亞擺了擺手,隨便地說道。她的直白批評讓我也笑了起來。
的確,事情或許就像她說的那樣。
客人到店裡來,只是為了吃我的料理而已。他們會覺得料理很美味,還會付錢給我。哪怕只是出於好奇的心態,這對我而言仍是值得高興的。
因為就像是他們承認了我的價值一樣。我確實感到開心。
「然後,我們的晚飯要怎麼辦呢? 要我去買點什麼嗎?」
被莉娜莉亞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了自己的肚子。我的肚子早就空了。
「其實,我還是留出了一份食材,就是為了今天的晚飯。」
「好棒!」
莉娜莉亞啪啪地鼓起掌來,而我則挺起胸得意了一下,然後從冷藏庫中拿出了晚飯的材料。
今天的晚飯是魚。不過,不是一整條,而是將一條魚切成三塊魚柳後,留下的一塊。即便如此,這一塊也大得要用雙手才能拿得住了。
莉娜莉亞一直盯著我,很快我就聽到了櫃檯後邊的歡呼聲。
「那個不是索羅莫斯嗎! 很貴的啊,那個。」
「這個是我早上去進貨的時候,魚店的阿姨剛抓到的。她說這種魚很難抓到一條,讓我不要錯過嘗嘗看的機會,然後便宜賣給我了。就是那個經常到店裡來的阿姨。」
不管是哪個世界,果然都有人很好的阿姨啊。
「這種魚,可不是因為是常客就能隨隨便便賣的東西啊……」
「那個阿姨說,好像我和她兒子年輕時的模樣很像。」
這種叫做索羅莫斯*的魚,肉的顏色就像盛開的櫻花一樣美麗。據魚店的阿姨說,它似乎是只有初夏很短一段時間內才能捕獲的高級魚。
[*註:從下文和插圖來看,這種魚應該是三文魚(サーモン)。原文的稱
呼ソロモス則與三文魚的希臘語寫法solomos相同,不知是否為巧合。]
「為什麼不把它做好後賣給客人呢?」
我對莉娜莉亞搖了搖頭。
「魚料理是很難的。處理魚肉很費事,而且衛生方面也要格外小心。想把魚做得好吃需要很高的技術,最重要的是,魚腥味很難去掉。」
如果廚房裡飄著一股魚腥味,影響到咖啡的香氣,那就得不償失了。更何況要是連魚料理都能端出來,我的店就真的變成了一家餐廳。
「唔嗯,但你還是會做的,對嗎?」
「簡單的菜式還是會的啦。」
例如再把它切成三塊魚柳,做成刺身,或者用平底鍋煎熟之類的。不過這個世界裡,刺身似乎並不常見。
用魔術把貨物從遠方運來的技術也是最近才發展起來的,因此生吃新鮮魚肉的習慣,我猜可能還沒有在這座城市中普及開。
「本日的員工伙食,決定選為法式香煎索羅莫斯。」
我說完,莉娜莉亞保持著用手肘托著下巴的姿勢,抽出另一隻手舉了起來。
「教授,可以提問嗎?」
「你要問什麼,莉娜莉亞君。請簡要描述。」
「是,教授。我不知道法式香煎這種廚藝,希望您詳細解釋。」
「好吧,聽好了。首先把魚切片,然後用鹽和胡椒調味。」
我切好四片魚肉,把剩下的收回冷藏庫里。
「然後裹上小麥粉。」
「變白了呢。」
「這種白色很重要。但是多餘的麵粉必須仔細拍掉,以免影響口感。」
接著我在平底鍋中刷了一層油,把四片魚肉都放進去,開到中火。
「煎烤到出現焦黃色為止。期間再準備沙拉和麵包。」
「這邊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看著的。」
莉娜莉亞兩眼認真地盯著平底鍋中的索羅莫斯魚排。對食慾旺盛的她來說,這種叫索羅莫斯的魚似乎非常有誘惑力。
我把看火候的工作交給莉娜莉亞,自己則開始切麵包,做簡單的沙拉。因為員工伙食這個藉口,我偷懶省下了不少步驟,不過,算了,應該沒什麼關係。
等估計好時間差不多,我轉過身一看,魚肉已經呈現出了金黃的誘人顏色。我把魚的外側按在鍋壁上,讓它烤得更焦一些。
魚肉加熱之後,湧出了強烈的香氣。
「哈啊……好香的味道。感覺肚子餓了……」
「嗯……烤魚時的味道,為什麼會這麼勾起人的食慾呢……」
我們不停歇地一直工作到現在,肚子早就快要餓扁了。快點給我吃的!我聽到了腹中傳來了這樣的抗議聲,很快抗議聲可能就要變成合唱了。
莉娜莉亞一直偷偷瞄我,看上去是在掛念魚怎麼還沒有出鍋。
我則盯著魚肉,努力忍耐著。
即便是我,心中也充滿了立刻就把它吃掉的衝動。然而如果心急致使魚肉夾生,那就太划不來了。無論食材本身品質有多好,火候不到位都可能會毀掉整道菜餚。
正面已經充分地烤過了,反面沒有必要再烤那麼長時間。
莉娜莉亞心神不寧地抖著肩膀,似乎已經再等不及了。於是我關掉了火。傾斜平底鍋,讓魚排上滲出的油流到一邊,然後把魚肉擦淨。
莉娜莉亞以為魚肉完成了,歡欣鼓舞地站起身來。但現在才到最關鍵的步驟。
我把黃油塊拿來,在砧板上切下厚厚一片,然後把這片厚培根一樣的黃油投進鍋里。
「嗚哇」
她發出了讓人不知道是悲鳴還是歡呼的聲音。「真的可以做這麼讓人害怕的事情嗎?」——莉娜莉亞的表情像是在這樣說。
我很能理解這種感受。黃油是充滿罪孽的食物,吃得多了甚至會讓人有罪惡感。
但是,現在就是要這樣做。因為這才是法式香煎。
投入量驚人的黃油帶來了醇厚的滋味,讓這種味道能夠直衝人的大腦。
我其實也不想犯下這樣的罪行啊,但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料理書上就是這樣寫的。有錯的不是我。是想出這道菜的人。也就是說,法式香煎是合法的黃油料理。
我把火關小,看著黃油漸漸融化,從一端開始變小,看著融化的黃油漸漸滲入魚排里。
等黃油完全融解後,關掉火,讓它充分地裹在魚肉上。然後把魚肉放進盤中,剩餘的黃油澆在魚肉上面。
「好了,完成。」
莉娜莉亞直勾勾地盯著我放在櫃檯上的盤子,然後咽了口唾沫。
「沒想到,居然是這麼……這麼厲害的料理……好可怕,法式香煎。」
把大量黃油燒化,澆在魚身上的這種烹調手段,似乎一下就奪去了莉娜莉亞的心。在把盤子端上桌的途中,她的眼睛一直釘在魚肉上沒有離開過。
我草草收拾了一下,接著也向餐桌走去。終於到了我們兩個人的晚餐時間。
只是,我還有點不安。我猜索羅莫斯是類似於三文魚,所以才做成了法式香煎。但是,這裡可是異世界。看上去像是三文魚,嘗起來卻是水果一樣的味道,或是一旦加熱,魚肉就會像其他紅肉一樣變硬,這些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不嘗嘗看,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成功做好。
在我還猶豫著這些時,莉娜莉亞已經吃下了一大塊魚肉,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部集中到她的身上。
她睜大眼睛,用手背遮住嘴咀嚼著。
咽下之後,露出一副嚴肅的神情望著我。
「從今以後,我決定只吃法式香煎了。」
我差點從桌子邊跌下去。雖然自己都為這種老套反應感覺害羞,不過正是因為很緊張,莉娜莉亞孩子般的感想才讓我覺得像是嚴陣以待卻撲了個空似的。
「也就是說覺得很好吃?」
她嘴裡塞滿魚肉,鼓著臉頰接連點頭。
這副模樣忍不住讓人想要微笑,於是我靜靜地看著她專心吃魚的模樣。
有人在自己眼前,說自己做的菜很好吃,原來是一件這麼開心的事情。
我也帶著滿足感切下一塊魚肉,橫斷面是濃郁的粉色,看上去賞心悅目。
送入口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黃油的滋味。然後,飽含魚肉鮮味的油脂才在口中迸發。
忍不住咀嚼之後,烤焦的表面發出一聲脆響,露出了下方細緻柔嫩的魚肉。
每一口都有肉汁像噴泉一樣湧出。而這種甚至可說是揮之不去的濃厚感,又在黃油的作用下變得相當溫和。
如果用超市里賣的那種普通黃油來做,一定會失敗。
只有誕生自這個世界的,新鮮,沒有受過化學添加劑污染,保持自然風味的黃油,才能溫柔地容納索羅莫斯魚的濃烈滋味。
我不由得低頭看了看盤中的魚肉,心中湧起強烈的感動之情。
「沒想到……香煎索羅莫斯,居然會這麼地……」
不知什麼時候,莉娜莉亞開始吃第二片魚排。
「如果能吃到這麼美味的料理,我都想一直留在這裡了。」
我一下子抬起頭來。
不過莉娜莉亞正滿臉幸福地品味著口中的魚肉,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剛說了什麼話。
我微微苦笑了一下,也用叉子叉起下一塊魚肉。
那我每天都做這道菜好了——這句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嘛。
4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那是我才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從學校走回家的途中,忽然腳下一虛,就像是整個人墜進了一個沒有蓋子的窨井一樣。再回過神時,我已經躺在了迷宮裡。
當時的迷惑和混亂是用言語無法表達的。也因為實在過於恐慌,我記不得太多那時的細節了。
總之,最終為落入迷宮的我提供庇護的,就是這家店本來的主人,一個看起來很孤僻的老爺爺。
我對他的了解實在很少。
只知道他是隱退的冒險者,經營著一家恐怕生意不怎麼好的酒館,棋藝高超,平時不苟言笑,眼神兇巴巴的。我對他只知道這些而已。
後來他把店交給了我,自己則獨身出門旅行。似乎他早就有了這樣的打算,只不過是酒館經營謝幕的方式,有了一點點改變而已。
我當時說,既然如此,希望能把這裡改為咖啡館。他沒有多問一句話。
咖啡館是什麼,咖啡又是什麼,我熱切地向他解釋,但他都當作了耳旁風,只是毫不在意地說,他會提供資金,剩下的都可以隨我喜歡去做。
冷靜想來,這樣的協助不可謂不膽大。因為那是一筆很不小的金額,而在老爺爺的眼中,我甚至可能
只是個可疑人物,還滿口說著令人不明所以的計劃。
恐怕沒有幾個正常人會把一家店交給這樣的人,還以生活費之名留下一筆錢,自己則飄然出門踏上旅途。
不,事實上我很感謝他,可以的話也想再見面,向他好好表達謝意。然而老爺爺從來沒有寄信給我。
咖啡館剛開業的時候,經營狀況非常慘澹。
我時常只能無所事事地等著客人上門。笨手笨腳地開始記帳,才發現每天都是赤字,卻又不知道如何吸引來客人。幾乎每一天,經營困難這四個字都會迎面對我加以打擊。
到現在,我還記自己那天賭咒發誓的事情。
——總有一天,要讓這家店被客人坐得滿滿的。——要讓生意好到不需要煩惱赤字。——話說回來,為什麼我非得開店不可,好想關門了事。
然後,今天這些終於都變成了現實——
「七彩蘑菇配燉煮漢堡排,還要再追加兩份哦。」
「……居然能到現在的地步,以前的我就算是聽到了也不會相信吧……嘿嘿。」
「不要一個人在那裡出聲傻笑了,快點幹活好不好。」
莉娜莉亞走進廚房,從冷藏庫中拿出裝果汁的瓶子,然後倒滿玻璃杯。
因為我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現在除過咖啡之外的飲料也都由她來負責。莉娜莉亞實在是太能幹了,好厲害。
而我則時常處於極限的狀態。
爐子上擺滿了平底鍋,視線高度處拉起的一條繩子上,夾了一串莉娜莉亞寫下的訂單。不行了,我要放棄了。
「就說了啊……我不是廚師啊……不行了,不行了……真的做不過來了啊……」
「再堅持一下,別碎碎念了。」
在莉娜莉亞溫暖(但是不溫柔)的鼓勵聲中,我一個勁地做著料理。比如熱三明治,比如義大利面,比如漢堡排,比如煎薄餅。
我想精簡菜單,這樣就可以簡化製作的流程和準備的材料。然而面對這麼大的工作量,我的改進似乎毫無意義。
或者說,這份菜單還是精簡得不夠?
我一邊留意平底鍋中三明治的火候,一邊環顧店裡。
「只有在夢裡才能看到的爆滿啊。」
從卡座到櫃檯,所有座位都被客人們占滿了。
本來應該是在滿席之前就先限制客人進店的,但是因為實在忙得抽不開,不知何時客人已經坐在位置上了。
店裡充斥著談話聲和笑聲,與其說是熱鬧,不如說已經到了吵人的地步。好像觀光客儘是那種靜不下來的人。
而且,連門外都有等待空座的客人排起了長隊。
「好了嗎?」
莉娜莉亞隔著櫃檯問我。
我把做好的熱三明治盛進盤子,和紙條一併交給她。本來上面還應該加一個溫泉蛋的,然而在如此的繁忙中,我根本沒空那麼做。
眼睛望著莉娜莉亞把盤子端給客人,我的手已經開始烤起第二份熱三明治。到底需要烤多少份才算完啊。
旁邊的鍋里煮著義大利面,再旁邊的是漢堡排。好幾項工作都要同時進行。
多虧一大早額外進貨,如今才能勉強維持運轉。可即便如此提供服務的速度還是很慢,在日本這樣早就要招來投訴了吧。幸運的是,這個世界裡的人們時間觀念似乎不怎麼強,他們不在意環境嘈雜,也不在意料理遲遲不來。
對我而言這一點真是值得感激,然而我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敢於就此破罐子破摔。
不行了,不行了。大腦里全是這三個字,但我還是不停地做著料理。
因為處於這樣的狀態,我根本無暇看看客人們臉上是什麼表情,也沒辦法和他們說話。每當有人對我說「感謝招待」,我要調集全身的力氣,才能回答出一句「謝謝您」來。
我看準午高峰過後客流減弱的時機,把店門口的牌子從「營業中」翻到了「準備中」那一面。自己的體力真的已經逼近極限了。
沒有了新來的客人才能慢慢地幹活。隨著店裡的顧客一位一位地離開,洗盤子,收拾散亂的廚房,終於輪到了做這些事的時候。
等到最後的客人離開,我們得到了喘息的機會。
我草草收拾了事後,便在櫃檯前位置上坐下,捶著自己的肩膀。
「……人好多啊。」
「……不是挺好的嗎,生意興隆。」
莉娜莉亞把圍裙解下搭在椅子背上,然後在我身旁坐下。
「是不是已經在哪裡傳來了啊。再怎麼說人真的太多了,我已經忙不過來了。」
「說真的,今天連我也覺得自己都不行了呢。」
她伸直胳膊,趴倒在桌面上。
歸根到底,以這家店的面積而言,廚房和餐桌各一個人終究還是不夠的。
雖然有莉娜莉亞如怒濤般大顯身手,總算勉勉強強撐了過來,可我們兩個人承受的負擔依舊一點都沒減輕。
「果然,還是應該僱人來啊。要是每天都這樣,我們遲早會受不了的。」
「……對啊。至少,要是再有一個或者兩個人的話……」
我從沒想過自己居然也會有一天為人手不足而發愁,該怎麼募集更是完全不知道。
「要不要試試拜託冒險者公會?」
「還是商業的同業公會更好吧? 有經驗的人一般都會去那裡。但是……現在這個時期,恐怕哪家店都是一樣的人手不足,也許沒辦法立刻就能解決問題。」
莉娜莉亞說得沒錯。我們這家不久前還在為客人發愁的小店,居然也都忙成了這個地步。其他的店更應該是無暇顧它,正處於尋求一切幫助的狀態吧。
可是不能就這樣放棄。如果不抓住這一縷希望,哪怕去問問看的話,我們在不遠的將來恐怕會過勞死的。
門鈴聲激烈地響起來,打斷了我們的嘆息聲。有一道聲音蓋過了鈴聲的殘響,飛到我們面前。
「莉娜莉亞小姐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請一定告訴我這是在騙人你在這裡住下來是真的啊!」
轉頭一看,朝我們跑來的是個同樣穿著艾瑞阿爾魔術學院制服的女孩子。她戴在頭上的帽子都險些要掉下來了。
「啊啊,太好了!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這個男的有沒有對做些什麼! 比如說,某些心懷不軌之事!」
女孩子——艾娜列拉,幾乎整個人都要摟在莉娜莉亞身上,對她快嘴地問出一連串問題來。
莉娜莉亞皺起眉頭,想要推開艾娜漸漸逼近的臉。
「喂,你太近啦。」
「為什麼不和我說呢! 準備一兩個房間當然不是什麼難事,敝宅也非常歡迎莉娜莉亞小姐賞光前來呀!」
艾娜的話聽上去熱心極了,只可惜她的表情卻是喘著粗氣,兩眼圓睜布滿血絲。
「為什麼我要跟艾娜說啊。」
莉娜莉亞的態度則很冷淡。
艾娜和莉娜莉亞的關係,原本就像跟蹤狂和她的目標一樣。不過她並沒有抱著什麼可怕的念頭,單純只是憧憬莉娜莉亞,想要和她變得親近而已。後來以某個事件為契機,兩人果真成為了朋友。
然而艾娜的熱情依舊沒有減退,甚至偶爾還會像這樣失控。我猜,她現在肯定又在想『可是我也想和莉娜莉亞小姐同居!』之類的東西。
「可是我也想和莉娜莉亞小姐同居! 太狡猾了! 從現在開始也不晚! 請一定到我家的宅邸來!」
「……容我謝絕。」
莉娜莉亞竭力後仰著身子,試圖和她拉開距離。
「為什麼啊!?」
「因為感覺到了人身威脅。」
「難道這是說,在那個男的身邊比在我身邊更安全! 是這個意思嗎!?」
艾娜的手指一下子戳向我。從剛才開始她對我就好過分啊。
莉娜莉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娜,最後無言地點點頭。
「怎麼這樣QAQ」
艾娜露出一副悲傷的表情,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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