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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一幕「唯念與君相逢之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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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娜露出一副悲傷的表情,跌坐在地上。

雖然莉娜莉亞的信賴讓我很開心,不過怎麼回事呢,總覺得,她像是沒有把我當成男生看待。感覺心情有點複雜。

「話說回來,艾娜你不是在放暑假嗎,怎麼還穿著學校的制服?」

艾娜抬起頭,用含淚的眼睛瞪著我。

「……我聽到學院發生了爆炸事故,就立刻從領地趕來了。」

「領地?」

「是大小姐的故居佛爾羅澤斯*伯爵領。從這裡乘馬車,大約需要花6個小時到達。」

[*註:寫成英文即為Four Roses,四玫瑰也是美國一家烈酒製造商的名字,現歸屬於麒麟公司。尚

不知這個譯名是否有此用意。]

「嗚哇」

我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幾乎要從椅子上掉下來。回頭一看,有位女僕小姐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啊,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了。您身體無恙真是令人高興。」

她說話的時候,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兩手始終交疊在腹前,脊背挺直,這副姿態就像擦淨的玻璃杯般沒有一絲雜質,甚至讓人有種壓迫感。

這位女僕小姐我記得是艾娜的專屬女僕,名字好像是叫做托托。她有時也會跟著艾娜一起來到店裡。

「趕到學院學院哦吼,發現校舍損壞嚴重,宿舍樓沒有了牆壁,還得知滯留的學生全都離校了。」

艾娜站起身後,托托立刻趕過來——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為她拉好制服的衣擺,又把領結絲帶系好。

「我四處打聽莉娜莉亞小姐在哪裡,但是沒有一個人告訴我。」

她繞到艾娜身後,為艾娜擺正了頭上的帽子。

「讓托托調查之後才發現,竟然是住在這家店的二樓! 而且,還在當服務生!」

最後從懷裡取出梳子,梳理好艾娜凌亂掉的頭髮,才又離開艾娜的身邊,像人偶一樣站住一動不動。

「我絕對不能把莉娜莉亞小姐留在這樣的地方! 貞操會面臨危機的!」

艾娜斬釘截鐵地說道。雖然她說的話又回到了原點,不過老實說這些怎麼都好。

「好厲害啊,女僕小姐……」

「真的好厲害……」

我和莉娜莉亞發出了感嘆。

「好想請她來幫忙啊,比如在早上之類……」

「一定會非常有用的……」

「兩位過獎了。」

托托輕輕對我們行了一禮。

「是,我,啦!在說話的人是我哦! 等一下,你們兩位! 這邊! 請看一下這邊好不好嘛!」

餘光里的艾娜正在用力揮手。

「女僕這個工作應該很不容易吧?」

我說道。

「肯定不會容易啊。因為每天都要面對貴族不是嗎?一點都不能大意呢。」

莉娜莉亞這樣說。

「這是一份很有成就感的工作。」

女僕小姐說道。

「……我要哭了哦? 可以嗎? 可以的吧?」

艾娜的聲音開始顫抖了。

她看上去好像真的要哭出來了,於是我們決定惡作劇到此為止,兩個人又重新轉向她。

「所以,你這麼突然到底是怎麼了啊?」

「居然還在裝傻……這樣的話就社會性地……用貴族的力量……在夜路上……挖個坑埋起來好了……」

艾娜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並且開始碎碎念起什麼東西來。我突然感到脊背一涼。

「抱歉,莉娜莉亞。明天開始這家店就交給你了好不好。我突然想起還有事要忙。」

「不行。去死和去做料理,你選一個。」

「這個選擇也太高難度了吧。」

「作為大小姐的侍從,我可以向您推薦儘可能不受痛苦的方法。請安息吧。」

「這個女僕小姐也太高難度了!」

「所以說在親密聊天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拋在一邊!?」

艾娜用力揮著雙手。真是個有趣的女孩子。

噗。莉娜莉亞忍不住笑出聲來。緊接著我也被傳染得笑了起來。托托雖然優雅地用手指掩住嘴,但那副模樣怎麼看也都是在笑。

艾娜鼓起臉頰看著我們三個人的笑臉,但肩膀卻耷拉下來。

「好奇怪啊……我,我明明不該是這個角色的……」

5

我們圍坐在桌子邊,托托則說了一句「借用一下廚房」,然後走向櫃檯後面去。

我好奇她要幹什麼,結果看到托托熟練地從柜子中取出咖啡杯,熟練地燒開水。

她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東西放在哪裡,以及所有器具的使用方法似的,簡直就像是在店裡工作過一樣。

「……那個,為什麼你會這麼熟練啊?」

「因為是女僕。」

托托淡然地回答了我的疑問。

這樣啊,因為是女僕嗎……。

「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哦。」

聽艾娜這樣說,我決定坦率地接受她的簡易。既然僱主都開口了,我再怎麼深究大概也不會有用。

很快托托把三個咖啡杯端了過來。杯子是咖啡杯,裡面的液體卻明顯是紅茶。我們這裡好像沒有茶葉來著。

「那個,是怎麼把紅茶……啊,不,沒什麼。」

艾娜淡定地伸手端起杯子,於是我也像她一樣拿起杯子來。

「繼續剛才的話題。莉娜莉亞小姐,請一定要到我們的宅邸來,可以嗎?」

莉娜莉亞喝了一口紅茶,又看看艾娜。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啦,不過還是算了。」

「為什麼啊! 一男一女住在同個屋檐下,這樣太危險了!」

一般來說的確是如此。我心想道。

「但是,要去的話不是得坐六個小時馬車嗎?」

我說完,艾娜嘆了口氣。

「那是去本邸的情況。在這座城市裡還有別館,我希望請莉娜莉亞小姐住在那裡。」

啊,別館,是這樣的嗎。

我不知道艾娜說的宅邸是怎麼樣的,不過既然是貴族居住,恐怕會像高級賓館一樣舒適吧。

至少,要比這個偏僻前酒館的二樓房間要舒服很多。而且和我在一起生活,想必對莉娜莉亞而言也是種壓力。

我瞄了一下莉娜莉亞,她依舊小口喝著紅茶,還皺眉說了聲「啊好燙」。她到底在幹什麼啊。

「總之,我還是呆在這裡比較好。住在貴族宅邸里,總感覺靜不下心來。」

「根本的問題……!」

艾娜抱住了頭。

「而且,這樣正好可以給店裡幫忙。」

「對了! 就是這個! 為什麼莉娜莉亞小姐要在這樣的店裡工作啊! 我也想看你穿上圍裙的樣子!」

不要在說話時那麼自然地夾雜個人慾望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歌姬產生的影響,最近,這裡也來了好多客人。所以我才會拜託莉娜莉亞幫忙。」

我代替莉娜莉亞說明之後,艾娜瞪圓了眼睛。

「這裡……很多客人?」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那麼露骨地擺出一副不相信的表情? 餵也不准在店裡四下張望確認,更不准舉起雙手來冷笑!」

『你是在開玩笑吧』她好像全身每個角落都在表達這個意思。

「真是的,居然利用莉娜莉亞小姐的溫柔,多麼陰險惡毒。你一定是每天都讓莉娜莉亞小姐做著做那,強迫她來勞動。一定是。」

艾娜用手帕擋住眼睛,發揮廉價的演技假裝自己在哭。我放棄了反駁她打算。

真是服了她。莉娜莉亞一定也這麼想的吧。我轉過頭一看,發現她居然露出一副壞笑,就像是想出了什麼坑害別人的好主意一樣。

「就是的啊。實在是太忙了,我都忙得要昏倒了。明明只有兩個人,但客人接二連三地上門來,根本沒有好好休息的機會。所以才說希望雇更多人來的。」

莉娜莉亞飛快地瞄了艾娜一眼,又把視線轉向窗外。

「啊~啊。有沒有誰願意和我一起工作呢。要是從今天夜裡就能開始幫忙的話,我會非常高興的。」

瞄。

「但是怎麼會有那麼好的事情啊。唉~好頭疼。」

瞄。

多、多麼拙劣的陷阱啊。

這樣毫無感情地念台詞,演技還不如一根白蘿蔔呢,有人上鉤的可能性——

「小市民先生,我,其實正好,偶然地,碰巧有一周左右的空閒時間。嗯,沒錯,所以一定,不,既然你說無論如何都想要人來幫忙的話,要我來幫一幫你也不是不可以的哦。」

居然還不是零啊啊啊!

艾娜把手放在胸口,堂而皇之地說道。嘴角甚至浮現出笑容來。

莉娜莉亞雖然背過了臉,但肩膀正劇烈地抖動著,她快要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吧。

我的確是和她商量過人手不足的問題,卻沒想到這個問題最終會以這種方式解決。不,但是。

「……讓貴族來勞動真的好嗎?」

「父親時常教育我 ,不可不了解社會的角角落落。這是……對了,是一次了解社會的良好機會。嗯,一定沒錯。」

艾娜擺出了一

副非常得意的模樣,我無視她,看了看托托的表情。既然她是負責照顧艾娜的人,那應該能給出正確的判斷才是。

「不愧是大小姐。這是您的巨大進步。」

托托依舊用無起伏的聲音回答道,然後又向我行了一禮。看來是沒問題了。

的確,如果有和我們非常了解的人願意來幫忙,那就真是再好不過了。

「那,就要請你多多指教了。」

「明智的判斷! 然後——」

艾娜的臉湊了過來。她臉頰紅紅的,呼吸粗重。再加上那張面孔又很可愛,我不由得感覺心慌意亂。緊接著,艾娜小聲說道。

「我也,想要住在這裡。可以的話,還想要在莉娜莉亞小姐的隔壁。」

「……你不是住在宅邸里嗎?」

「宅邸里沒有莉娜莉亞小姐。」

這傢伙,一臉認真地說什麼東西呢。

貴族應該都很有錢,宅邸也一定很大。學院那麼宏偉的外觀,宿舍也一定很高級才對。

每天都生活在那種地方的人,住在我家裡真的能習慣嗎。她不會說,這裡和狗屋一樣糟糕吧。

我又看了看托托。

「大小姐一直憧憬著,有一天能和友人一同外宿。」

「喂,托托!?」

艾娜從椅子上跳起來想追趕托托,但托托以輕盈的動作逃開了。

莉娜莉亞的看法呢?我看了看她,她苦笑著點了點頭。

那,應該就沒有問題了。不,我的平常心會受到怎樣的動搖,這還是個問題。身為健全的男生,在這樣的環境下還不為所動是不可能的。雖然是夢一樣的美好環境,但我實在是做不到。

「為了照顧大小姐,我也可以借用一個房間嗎。即便是儲物間也可以。」

「嗚哇」

毫無徵兆的耳語。嚇我一跳的人原來是托托。她真的走路完全沒有聲音啊。

托托是艾娜的專屬女僕,既然艾娜住在這裡,那麼她也要同樣。道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如此一來,也就是說,我要和三位女性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了。

「真是臉紅心跳啊。」

「你在一臉認真地說什麼呢?」

我決定從當天夜裡開始,就請艾娜和托托來幫忙。

四個人吃完簡單的午飯——菜單是昨天剩下的索羅莫斯魚以及蘑菇意面,味道得到了一致好評。索羅莫斯真是萬能——之後,商量起了有關晚高

峰的應對方案。

「……那個,為什麼我也要穿女僕裝呢?」

「大小姐,對服務人員來說,女僕裝就是正裝。」

「是、是這樣的嗎?」

基於這個理由,艾娜現在換上了女僕裝。她一會拈起裙擺,一會又擺弄頭上的發卡,似乎對這種衣服相當不習慣。

不知道托托是從哪裡取出這套衣服的,不過艾娜穿上顯得非常合適。平時散發出貴族氣質的艾娜,換上一身新衣服後好像整個人都為之一變,甚至顯得比平時還端莊了不少。

黑色的連衣裙,再加上有花邊的圍裙。明明只是如此簡單,為什么女仆裝就那麼能挑動人心中的琴弦呢。只要穿上女僕裝,任何人都可以變成女僕小姐。男性就是憧憬著女僕小姐而生的。一定沒錯。

「對了,莉娜莉亞也試試吧。」

「我才不穿。」

「對不起Orz」

明明只是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卻被她用很可怕的眼神瞪了一下。我擦掉了額頭上的冷汗。

「你很喜歡嗎? 女僕裝。」

她像是捉弄我似地問道。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討厭女僕裝的男性啊。」

我斬釘截鐵地說。結果她又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明明是自己先問我的,為什麼還要露出這種表情來啊。

哪怕對方再無奈,再失望,臉上的表情再僵硬,我也不能欺騙自己的心,我要挺胸抬頭。

艾娜走過來,女僕裝的裙擺也隨之飄動。然後她用孩童一樣的閃亮眼神望著莉娜莉亞。

「那個,莉娜莉亞小姐,請一定要和我一起穿上女僕裝。」

「所以說為什麼要找我啊。就說我不會穿了。」

「怎麼這樣QAQ」

「……不要發出這種沒出息的聲音啊。」

「因為我想看到莉娜莉亞小姐穿著女僕裝的模樣嘛! 總覺得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就再也見不到了! 你看,我也會和你一起穿的呀!」

隨著艾娜一步步逼近,莉娜莉亞罕見地表現出了畏縮。

「餵、你等一——」

莉娜莉亞向我投來了求助的眼神。

我覺得艾娜說得非常對。

莉娜莉亞穿女僕裝的模樣……的確,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或許就再看不到第二次了。我也很希望她穿一下。

看到我臉上的笑容,莉娜莉亞的表情開始變得僵硬了。

她發現周圍沒有一個夥伴後,似乎是決定要孤軍奮戰。

「那個,聽我說,艾娜,冷靜一下好不好。」

「來吧,莉娜莉亞小姐,放~棄~吧~」

「這孩子的眼睛,看起來好可怕!」

艾娜繼續步步逼近,終於把莉娜莉亞逼到了牆角,眼看就要抱住她。

兩個容貌美麗的女孩子緊緊黏在一起,多麼妖艷的場景啊。而且其中一個還穿著女僕裝。

「這個嘛……嗯……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呀快來救我好不好!」

「女僕裝還有多餘的嗎?」

莉娜莉亞的求救聲先放在一邊。我對托托問道,然後她便從身後拿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女僕裝來。

「在這裡。尺寸也完全合適。」

「你真的太厲害了……」

「您過獎了。」

多麼有才幹啊,女僕小姐。已經到了讓人顫慄的地步。

莉娜莉亞被堵在牆角,終於失去了最後一條逃路。

換做平時,這是根本就不可能出現的場面。

但是身穿女僕裝的艾娜展現出了驚人的力量,連莉娜莉亞都無法抵抗。這就是女僕Power嗎?

她把莉娜莉亞的兩手按在牆上,帶著滿眼血絲和粗亂的呼吸,漸漸逼近莉娜莉亞的臉。

從旁邊的視角來看,這幅景象實在是危險。我開始考慮要不要真的把艾娜拉開了。

像艾娜這樣的妙齡少女,因為長相很可愛所以大概還能被接受,但如果是中年大叔這麼幹,當即就要被逮捕了。

「喂,我說……」

「哈啊哈啊(*′Д`*)」

莉娜莉亞的抵抗成了徒勞,她依舊沒能逃脫。

艾娜已經不再說一句話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她和莉娜莉亞間的空氣,同時繼續逼近莉娜莉亞的臉。

被艾娜這樣盯著,莉娜莉亞大概已經意識到了。

——啊,這下真的糟糕了。

而且,她也一定感受到了人身威脅。一定是。

咿、莉娜莉亞痙攣似地倒咽下一口氣,然後對著我和托托大叫道。

「我穿! 不管是女僕裝還是別的什麼我都會穿上的!」

她眼角浮現出淚水,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事已至此,現在的營救行動可是關乎少女的純情。我和托托立刻跑上前去,按住了艾娜。

「你、你們要幹什麼! 我什麼都還沒做啊!」

「犯罪分子們都是這麼說的!」

托托從背後架住了艾娜,我則插入她和莉娜莉亞之間。

「誰、誰是犯罪分子啊! 我只是想要那個,把自己心中的情熱傾訴給莉娜莉亞小姐而已!」

「單方面強行傾訴情熱,這就是犯罪!」

我正對著她說道。

「你說什麼! 托托,你也是那麼想的嗎!?」

「非常抱歉。這是為了保護大小姐在社會上的立場。」

托托架著艾娜,如此回答道。

話說回來,托托的力氣好大啊,艾娜儘管一直在掙扎,她的表情卻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太沒有道理了,我、我只是想看莉娜莉亞小姐穿上女僕裝的樣子而已啊QAQ」

女僕裝……多麼可怕的武器。

它的魅力有時會露出獠牙,讓人失去理智。因為我很能體會艾娜的感受,所以才格外感到恐懼。

艾娜的這副樣子,也許就是我的明天。

「得、得救了……謝謝你。」

莉娜莉亞用手捂住胸口調整呼吸,同時對我這樣說道。

於是我回過頭來。

「莉娜莉亞。」

「什、什麼啊,一臉認真的表情——」

「你說過要穿的對不對。」

「Σ( °△°|||)︴」

她的臉又僵住了。

「不管是女僕裝還是別的什麼我都會穿上的,你是這樣說的吧?」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好像有點太恐慌了,不太記得了呢。」

她露骨地別開視線,小聲說道。

我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真是奇怪啊。那個赫赫有名的,艾瑞阿爾魔術學院的年級第一莉娜莉亞小姐? 居然不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了?」

「嗚……咕……」

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不對不對,或許真的會有那樣的事情也說不定。那好吧,莉娜莉亞,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你剛才說過的話,然後我就會相信了,好不好?」

我不斷逼近她的臉,但莉娜莉亞卻始終不肯直視我的眼睛,她緊緊咬住下嘴唇,肩膀顫抖著,直到最後才垂下來。

「我知道了啦。我穿。我穿就是了!」

緊接著,她自暴自棄似地喊道。然後抓起放在櫃檯上的女僕裝,走向裡邊去了。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而後緊緊閉住眼睛,再抬起頭來睜開。

——贏了。

還有什麼瞬間比剛才的那一刻更讓我感到愉悅呢。一種興奮感包裹了我的全身。

「為了達成目的而對一切狀況加以利用,將目標逼入死角。這樣的手法實在是讓人開眼界。」

托托說道。

「根本就是威脅嘛。太讓人失望了。」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咧!」

我不由得大叫起來。其實本來就是借著艾娜亂來之機達成了目的,她要是突然冷靜下來可是會讓人很困擾的。

艾娜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後用食指抵住嘴唇。

「我自己也被一種不知道怎麼回事的衝動支配了……或許真的是這件衣服的原因。」

「不准一臉認真地把罪責推到女僕裝上。」

「也許這是沒辦法的。人們常說女僕裝中寄宿著魔力。」

我望向托托。又望向艾娜。

托托依舊是那副淡然的面孔,讓人很難判斷這究竟只是個玩笑,還是真實存在的都市傳說。

艾娜似乎也是這麼想的,她搖了搖頭。

是嗎……。果然還是不要深究會比較好嗎……。

我還在猶豫,突然又看到艾娜高舉雙手發出了歡呼聲,仿佛面對著一整個蛋糕的孩子般。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然後我也瞪圓了眼睛。

「……總覺得,這個衣服穿上好怪哦。」

莉娜莉亞換上了黑白色的樸素女僕裝,帶著一臉不習慣的表情回到了前廳。她臉紅紅的,嘴角不滿地朝下彎曲。明顯是一副不情願的模樣,可這副模樣卻反過來撩動了我的心弦。

「……很好。」

「才不好呢!笨蛋!很害羞的啊,這個。」

就連她的嗔怒,聽上去也和以往有些不同。

我當即相信了托托所說的。女僕裝中毫無疑問蘊含著魔力。這種魔力能征服人心,甚至能帶來世界和平。我深信著這一點。

「實在是太棒了莉娜莉亞小姐! 果然和我想得一樣,你穿起來非常適合!」

艾娜跑過去拉起了她的雙手。

「好想就這樣把莉娜莉亞小姐帶回宅邸去。綁架到房間裡去。」

「等等,這孩子說出心裡話了。她真是這麼想的啊!」

「完全能夠理解。」

我深深點了點頭。

「根本不能理解好不好。你到底理解了什麼啊,別這樣了。」

「真不愧是大小姐。」

托托認真地說道。

「連你也不正常了嗎!?」

在這樣的玩笑聲中,我把莉娜莉亞穿女僕裝的模樣牢牢地印在了腦海中。

也許,以後真的就再也見不到她穿女僕裝的模樣了。這個場景實在是貴重無比。

托托應該也和我一樣,只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態那麼說而已。但艾娜搞不好是認真的……因為她雖然帶著滿面微笑,唯獨眼睛裡卻沒有一點笑意。

「好不容易換上了衣服,不如今天就這樣——」

我壯著膽子試著提議,結果換來了莉娜莉亞非常美麗的笑容——不過是有意「營造」出來的。

「您剛才說了什麼?」

「不,沒什麼,沒什麼,嗯。」

我從那禮貌的口吻中讀出了殺意。就算看起來是女僕,她的內里毫無疑問還是莉娜莉亞。要是得意忘形的話,我大概會有性命危險。

呼——我抹掉了額頭上的冷汗,看到托托再次將手伸到背後,拿出了第二套女僕裝。

「順帶一提,夕少爺的那一份在這裡。」

「……?」

「尺寸也完全合適。」

……。

……咦?

隨後很快就有性急的客人來店,莉娜莉亞立刻換回了原來的衣服。

再看不到她穿女僕裝的模樣了,我覺得很遺憾,可是換個角度來想,或許這是逃過了一劫也說不定。

托托的眼神一直都那麼認真,最可怕的就是根本讓人分不清她是不是在開玩笑。為什麼會有一套合我尺寸的女僕裝啊,我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追究下去。無知也是一種幸福,這一點肯定也適用於這個世界的某些情況。

隨著太陽落山,客人開始一點點增多。店裡慢慢進入了高峰期之前的狀態。

最初是由已經有經驗的莉娜莉亞,還有真正的女僕小姐托托來進行接待,當作是示範。

而後門鈴再響起時,終於到了艾娜來接待客人的時候。她看起來一點沒有緊張模樣,搖曳著女僕裝的長裙走向客人,在那位客人還環顧店內時,優雅地低下頭去。

「歡迎光臨。」

「哎哎?!」

這位穿著輕裝鎧甲,冒險者模樣的男性客人嚇了一跳,頭上的獸耳直立起來,眼睛則反覆打量著艾娜。

「咦,女、女僕小姐? 這裡不是……莫非不是普通的食……餐廳?」

他好像相當困惑的樣子。稱呼人帶上了「小姐」,語氣也變得相當正式。我深深點點頭。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本店雖然也經營簡餐,但實際是咖啡館。」

「咖、咖啡館?」

「是的。是咖啡館。」

「是、是這樣嗎。咖啡館啊……」

客人點了點頭。他一定是不敢開口問咖啡館究竟是什麼東西。畢竟,對方可是女僕小姐。

……嗯?

「咦?」

「怎麼了?」

莉娜莉亞問了我一句,但我的思維已經被一閃而過的想法支配,根本顧不上回答她。

我究竟發現了什麼。

這裡是咖啡館。

然後,現在,艾娜是女僕小姐。

托托也是。

換句話說,這裡正是——女僕咖啡館。

在日本,大都會中會有幾處這樣的場所。我曾聽說過。

作為咖啡館提供飲食,但營業員都是穿著女僕裝的可愛女生。這一點,與如今的情況完全一致。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操作嗎……真是個盲點。」

「你一個人在嘟囔什麼呢。」

「沒什麼……我現在,可能就要在這個世界裡掀起一股革新浪潮了,或許我會成為時代先驅也說不定。」

「你撞到頭了? 我幫你治癒一下吧?」

莉娜莉亞真的開始擔心我了,於是我決定收起玩笑話。不過女僕咖啡館……這個主意可真讓人難以割捨。

在我沉吟的的還是後,艾娜已經記好了客人要點的東西,回到我身邊來。

「我是參考托托來做的……那樣就可以了嗎?」

「不是挺好的嘛。只不過有點生硬了。」

莉娜莉亞說道。

「您做得非常出色。」

托托說。

「要是你也能那樣對待我,我會很開心的。」

我說完,艾娜猛地把頭擰到一邊去。

「才不要。」

被拒絕了。話說,我現在好歹,也算是你的僱主啊……。

我一面為世態炎涼流下淚水,一面接過艾娜寫下的紙條。

呃,燉煮漢堡排,再加上冰咖啡是嗎。因為現在正是夏季,冰咖啡非常受歡迎。我在菜單上把它寫成了「涼的咖啡」,大概

客人們都是心想著『只要是涼的飲料什麼都好』才點的。雖然不知道咖啡是什麼,不過『涼的』這兩個字吸引了他們。

廚房裡的托托瞥了一眼我手上的紙條,然後說。

「燉煮漢堡排就請讓我來負責吧。」

「……你會做嗎?」

「是的。因為我是女僕。」

「這句話也太方便了,我都開始感到習慣了啊。」

現在莉娜莉亞和艾娜負責接待客人,而我和托托則負責廚房。本來,我是打算客人點一份商品,我再教給她相應做法的。

我一邊準備冰咖啡一邊觀察托托,發現她的手法真的相當嫻熟。切菜的刀工熟練,工序也正確。也許她是因為好幾次跟著艾娜到店裡來,在那時看到了我做菜的模樣。如果是那樣,托托的記憶力就真的太厲害了。

她在很短的時間裡就做好了漢堡排。就算材料事先經過了處理,這樣的速度也快得過頭了。

「拜託您檢查一下味道。」

托托用勺子舀起一點煮好的醬汁,朝我遞了出來。我猶豫片刻,但還是張開了嘴。勺子伸進我的口中,接著我的舌頭感受到了熱騰騰的醬汁。

「如何呢?」

咫尺之外就是她的臉。被這樣一個漂亮女孩直盯著,真的很讓人手足無措。

「很美味。」

我坦率地回答道。說實話,她做出來的感覺比我做的還要有高級感。沒有雜味,或者說口感醇厚,調味恰到好處。一道菜能達到這樣的地步,我只有驚訝的份了。

到這裡,我重新意識到。

接待的是女僕小姐(Cosplay)……烹飪的是女僕小姐(本職)……也就是說,這樣真的變成了女僕咖啡館(從各種意義上來說)不是嗎?

莉娜莉亞正好走到櫃檯前邊,於是我對她說。

「莉娜莉亞也再穿一次女僕裝,如何呢?」

「你想死嗎?」

「對不起我錯了T-T」

切,還是不行嗎。

6

所謂玩笑,就是出於打趣玩鬧說出的話。換而言之,並不會有多麼認真。我開玩笑地想出了女僕咖啡館的主意,卻發現這個想法所蘊含的可能遠遠超出了一句玩笑。

「嗚哇,是真的。真的是女僕小姐。」

「對吧,對吧? 我就說有的對不對。 沒騙你是不是?」

「女僕小姐打擾一下,你比較推薦點哪個呢?」

「女僕小姐,你是在哪裡做女僕的啊?」

女僕的主意受到了極大的歡迎,人氣遠遠超過了我貧乏的想像能力。

看起來,原先只有富豪或是貴族家裡才會出現的女僕小姐居然在這樣的飲食店裡工作,這種光景在異世界裡是相當稀奇的。

晚尖峰時段的人流量巨大,門外很快就排起了只為看一眼女僕小姐的圍觀者。

莉娜莉亞依舊穿著圍裙,步伐輕盈地運送著料理,但身穿女僕裝的艾娜卻時常被搭話,甚至被客人毫無意味地叫住,一點都得不到休息的時間。

讓我驚訝的的還是,就連對那些湊熱鬧的客人,艾娜仍舊會浮現微笑,態度良好地應對他們。男性客人向她開玩笑時,她也不為所動。

「唔,好厲害。」

我從心底發出感慨。原本我打算如果場面太混雜,就讓艾娜或者托托休息一下,不過她們兩人從容的模樣看來完全不需要人擔心。

「大小姐對社交場合非常熟悉。她在處理這些情況情況時很有經驗。」

托托為我解說道。

「社交場合,就是貴族的聚會之類的嗎?」

「是的。大小姐自幼便被雙親帶去參加。因為一旦成為擁有爵位的貴族,在那些場合的表現就將關係到本人的風評。大小姐很小的時候,已經在家庭教師的嚴格訓練與實戰中掌握了這些技能。」

那麼厲害的技術,放在這裡會不會是大材小用了啊。畢竟這裡只是個不起眼的咖啡館,而且艾娜還得穿著女僕裝。

另一方面,我身邊的這位女僕小姐也相當有才能。

她的料理技術非常高超,於是我的工作頓時變得很輕鬆。先前和莉娜莉亞兩人忙手忙腳的經歷簡直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明明客人眾多,我卻再沒有像之前那樣著急過。

因此,我得以慢慢地準備料理、飲料和咖啡。讓莉娜莉亞跟艾娜把東西送到客人面前,再把新的點單帶來。

來自其他地方的客人們,在這裡熱鬧地享用著食物。也有人喝下一口咖啡就皺起眉頭,而後又發現『沒想到還挺好喝的』,接著與同伴們放聲大笑。

店裡燈火通明,從窗子中漏出的光照亮了街道。我順著笑聲朝窗外看去,有人看到女僕小姐後驚訝地瞪大雙眼,然後店前的排起的長隊中又加入了一位客人。

在這夏天的夜晚裡。

如此熱鬧,有如此多的客人。咖啡館上一次出現這樣的盛況,還是莉娜莉亞的生日聚會時。

如果每天都是這樣,那該有多快樂?

我心中冒出這個念頭。

……畢竟有女僕小姐在啊。

觀光客們似乎並不打算一直在店裡放鬆到晚上。這座城市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夜裡也一定還有別的享樂之處等著他們。

今天我們仍是在途中就掛出了「準備中」的牌子,慢慢地進入打烊的程序。

送走了最後的客人,開始打掃衛生。因為有四個人在,短短片刻間就做完了。比我平時結束工作的時間還要早得多。

原來僱人有這麼多的好處,我才意識到。

可以為眾多客人提供飲食和休息的空間,掃除也是一眨眼的事。我比平時更輕鬆,營業額還比平時更好。總覺得,這就像是鍊金術一樣神奇。

打掃完衛生,拉上窗簾,這樣就完全進入了打烊的狀態。

廚房裡傳來一種分辨不清,但卻勾人食慾的味道。大概是托托在鍋里煮著什麼東西。

工作中誰也沒顧得上吃東西。所以,現在開始才是我們的吃飯時間。托托說由她來做員工伙食,我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我和艾娜把餐具擺在四人座的桌子上,再放好盛著滿滿果汁的水壺。接著,莉娜莉亞和托托端來了其他盤子。

「哎呀,居然是皮埃塔。好久沒吃過了。」

我也看了看那種叫做皮埃塔的料理。白色的醬汁中埋著義大利面。還有很多類似菠菜的蔬菜和小顆蝦仁。看上去就像是奶油燉菜一樣,這個大概是白醬義大利面一類的東西吧。然後還有一籃烤的恰到好處的蒜蓉法式短棍麵包*,配上金黃色的清湯,裡面則是肉和蔬菜。這些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短時間內能做好的。與其說是員工伙食,我都想要放到菜單上來賣了。

[*註:此處的短棍麵包原文是batard,這個詞直接來自古法語bastard,和英語的那個詞同源同義,而麵包只是這個詞的引申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托托真的很擅長做菜啊。」

我欽佩地說道。托托本人則依舊站著輕輕行了一禮。

「作為女僕這是理所應當的。」

「托托可是比別人勤奮了一倍哦。」

艾娜則挺起胸驕傲地說。但托托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仍舊站在她的斜後方。

「……你不坐下嗎?」

我問道。結果她又像往常一樣,手指交疊在腹前,筆直地站著回答說「因為我是女僕」。

因為是女僕,所以要來為我們服務,她是這樣的意思嗎。

「好啦坐下也可以啦。只有你一個人站著,大家都會過意不去的。」

莉娜莉亞用爽朗的語氣說道。我也表示贊同。

「沒錯沒錯,畢竟大家是一起努力的夥伴啊。」

托托露出了有些困惑的模樣,將視線轉向艾娜。

「你就聽他們說的做吧。而且,你看,我現在也是女僕。和大家一起坐在桌子前,不是什麼問題都沒有嗎?」

艾娜的聲音柔軟又溫和,好像是對幼子說話一樣。托托有些靦腆地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打擾了。」

「才不是打擾。」

莉娜莉亞有意這樣說完,站起身來和她一起把托托自己的那一份晚餐搬到了桌上,於是這樣,圍坐在桌子旁的變成了四個人。

托托做的這種叫做皮埃塔的料理,真的非常美味。

那種白色的醬汁好像是土豆做成的,嘗起來有一種厚重的甘甜味。但我覺得料理的美味一定不只是因為調味的關係。

餐桌上非常熱鬧,艾娜和我們聊起各種話題。托托雖然一直挺直腰優雅地坐著,卻不時會暴露出艾娜的小

秘密來捉弄她。

這樣一邊聊天,一邊圍坐在一起吃東西,無論吃什麼都會很美味。更何況料理本身就很棒。

如果這段愉快的時間能一直繼續下去就好了。我在心裡想道。為吃完一頓飯而感到惋惜,這還是我第一次產生如此想法。

吃過飯後,就到了差不多蓋準備睡覺的時間。

趁著莉娜莉亞入浴的間隙,我決定先帶艾娜和托托熟悉房間。我住在其中的一間,她們三個又各占一間。這樣,二樓的閒置房間就都用上了。

這裡不是真正的旅店,所以用最客套的方式來說,房間也算不上寬敞。裡面的家具更是只有最基本的那些而已。要讓有錢人的代名詞——貴族住在裡面,這種房間就實在太簡陋了。

我以為艾娜會抱怨,卻沒想到她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

「哎呀……這就是,冒險者們會住在裡面過夜的那種房間啊。」

「你這麼想應該是沒錯啦。」

本來這裡就是酒館。或許也真的會有爛醉的冒險者住在裡面過夜。

「話說回來,為什麼你看到這樣的房間,還會露出一副開心的模樣?」

「啊,不,沒有的事。哼,就算說沒有期待,這房間也真是狹小啊。」

艾娜裝模作樣地把肩上的頭髮撥起來。

「事到如今,再裝貴族大小姐的派頭我覺得也沒用了哦。」

說起來,我記得托托以前曾經講過……。

「你好像很憧憬冒險,對嗎?」

「呼啊!?」

呼啊?

「怎、怎麼可能,我這樣高貴的人,怎麼會對冒險故事產生憧憬呢。哦呵呵。」

艾娜用手遮住嘴,做作地笑了起來。但臉上卻泛起微微紅暈。看來對她而言這是個不想被人發現的小秘密。雖然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值得害羞的就是了。

「說、說起來。」

也許是想要改變話題,她唐突地開了口。視線則彷徨在我的臉上,似乎是正在猶豫該說什麼好。

「對了! 這裡,居然還是有浴室的呢。」

她的模樣實在是不自然,但我決定不提及這一點。

「最初是打算兼作為旅店的,所以就順帶建了浴室。」

「是這樣啊……」

「你為什麼露出一副有點遺憾的表情啊? 你想像冒險者一樣到公眾浴場去嗎?」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我一點都聽不懂哦呵呵呵。」

這位大小姐心裡的想法實在是太好猜了。

和日本不同,這個世界的住家往往不會附帶浴室,人們一般都是去收費的公眾浴場泡澡的。畢竟那樣的店鋪到處都有,收費也便宜,而且還很寬敞。我也偶爾會去。比如覺得要打掃家裡浴室太麻煩的時候。

「公眾浴場的話題先放在一邊,想到接下來要泡在莉娜莉亞小姐洗過澡的熱水裡……」

艾娜露出恍惚的眼神,臉頰泛紅,嘴巴微微張開。這副表情作為少女來說應該怎麼形容呢。她的發言也可疑極了。我還是稍稍和她拉開距離比較好吧。

緊接著,她又突然露出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兩手在胸前握緊,顫個不停,就像是剛剛察覺到什麼可怕的事實一樣。

「你怎麼了?」

我擔心地問道。然而艾娜卻用一副平坦到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我。

「……我稍微想到了一點事,失陪一下。」

接著她就走下了樓梯。

是怎麼了呢?艾娜居然會露出那樣認真的表情,真是太罕見了。

我感到忐忑不安,於是追著她去了一樓。

然而在一樓里找過一遍,卻並沒看到她的身影。我連倉庫和樓梯下的雜貨間都找過了,依舊沒有。直到開始懷疑艾娜是不是出了門,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不……不會吧……」

我自己都被這個想法嚇到了。

她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做出那種事吧。我心想著,朝脫衣處走去。沒錯,就是連著浴室的那個小房間。

然後在脫衣處的門前,看到了蹲在那裡的艾娜。

「喂,這可是犯罪啊……」

「呀! 請、請你安靜一點! 不然會被莉娜莉亞小姐發現的!」

艾娜沖我回過頭,豎起食指來說道。然後又繼續把耳朵貼回門上。手則鬼鬼祟祟地朝門把伸過去。

「話說回來啊,你們就沒有在宿舍的大浴場之類的地方一起洗過澡嗎?」

「當然有過啊。不過,這個和那個是兩回事。」

為什麼艾娜想偷窺別人到了這個程度。我突然又回想起來,她本來就有跟蹤狂的嫌疑。也許是偷窺這種禁斷的行為本身,勾起了艾娜的欲望。

咔嚓。她打開門,從那條小縫中朝裡面偷看。

「可惡,居然還有一道門……!」

「當然會有的啊。」

我不禁扶額。這下子,我恐怕必須得制止她才行了。

「哈啊! 這個,是從莉娜莉亞小姐身上脫下來的衣服! 只拿回家一兩件的話——」

「也會暴露的哦?」

不過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搞得我也莫名地開始心跳加速了。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偷窺女性洗澡,也是男生夢想中的浪漫之一。是絕不可能付諸實踐的,遙遠夢境一樣的存在。艾娜站在同性的立場上卻能輕易達成這一點,說實話,我有一點點羨慕她。

「啊啊,我好像聽到了水聲……多麼令人期待啊。」

她回過頭來看著我,以一副陶醉模樣說道。臉頰則泛起微微紅暈。緊接著,這副表情又變成了壞笑。

「怎麼樣,很羨慕吧。因為你根本就做不了這種事情呢。」

「被你用這副表情一說,我突然感覺好火大。」

「你一定是開始後悔自己生為男性了吧!」

接著艾娜又高聲地笑起來。

為什麼我非得被人這樣挑釁啊。給這傢伙的後腦勺來一下,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不,應該說,那樣才是正確得當的?

在我內心百般糾結時,脫衣處的門突然被推開,咚!地撞到了艾娜的頭。

「啊好疼」

「艾娜你很吵哎。安靜一點好不好。」

我看到了莉娜莉亞的臉。她的上半身正從門中探出來。

隨即,她的驚訝視線定格在我身上。

莉娜莉亞的紅髮因為被水打濕,筆直地流瀉下來,連有幾根髮絲粘在臉蛋和額頭上都能清楚地分辨出來。

脖頸上紅彤彤的肌膚、線條優美的鎖骨同樣清晰可見。水滴滑過鎖骨的隆起,一直流向被毛巾遮擋住的胸間。

白皙的臉頰、漂亮的肩膀,這些肌膚嬌嫩的部分在此刻顯得特別色彩鮮明。

我看呆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莉娜莉亞也是一樣,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她的整個臉蛋像是煮熟了一樣,變得紅彤彤。

然後靜靜地抽回身體,閉上了門。

立刻,脫衣處中響起了好像有什麼被打翻似的聲音,隨後有什麼東西撞在牆上,聲音又漸漸遠去。

「嗚嗚,真是慘痛的打擊……我的頭好像要裂開了……哎呀,你怎麼了,為什麼臉那麼紅啊。」

「不,沒什麼。」

艾娜從走廊的角落中爬起來,看了看我的臉,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接著又看了看閉起來的那扇門,而後立刻撲到我面前。

「難道說,這不可能,騙人。你難道看到了莉娜莉亞小姐的」

「沒看到也看不到她遮起來了所以真的沒問題的!」

「餵居然是真的嗎!?不哪怕就只有一瞬間我也絕不能原諒你現在立刻把剛才的記憶消除掉! 是我啊! 明明是我想看到的啊!」

雖然被艾娜拽住領子用力搖晃,但我的記憶有好一段時間都沒辦法模糊。她的肌膚,那副情景在我腦海中不斷盤旋,對我來說,這個刺激實在是太大了。

7

「那個,」

「安靜一點。」

「是。」

我只好閉住嘴,默默地拿著小紙條,繼續確認食材的庫存。

莉娜莉亞把還沒幹透的長髮披在胸前,正在幫我整理碗櫥。

洗完澡後,她沒有穿上平時的學院制服,而是換了一身寬鬆的睡衣。在衣服外面又披了一件長到膝蓋的袍子。

第二個洗澡的人是艾娜。現在托托也陪著她。我不知道托托具體是要做什麼,大概就是幫她洗身體,換衣服之類的工作吧。

話說回來,現在真的好尷尬。

幸虧她願意幫我做明天營業的準備工作

,這一定是出自她強烈的責任感。

可是,莉娜莉亞始終對我看都不看一眼,也不說話。

然而她臉上的顏色又那麼紅,明顯超過了洗完澡後的程度,而且分明就是一副害羞地不想抬頭的模樣。一旦注意到這點,我的表現又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那個,沒事的啦。我沒看到你肩膀以下的部分。嗯。」

「都……! 都說了,別再提這件事了! 我都決定要忘掉了啊!」

我想試著打圓場,卻被她很兇地瞪了一眼。然而那道目光剛一接觸我的眼睛,卻又馬上逃開了。

「總之,忘掉它吧。」

「不,我真的什麼都沒看——」

「忘掉它。」

她的語氣十分強硬,讓我連著點了好幾下頭。

我覺得脊背一陣發麻,又像是感到了某種莫名的心理壓力。這種感受真是不可思議,該不會,是因為莉娜莉亞散發出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比如魔力?

話說回來,人類是不可能說忘記一件事,就真能迅速將其忘記的。

莉娜莉亞回到了碗櫥前,我的目光又不由得停留在她身上。

她的睡衣有些大,過長的衣袖連手掌都遮住了一半。撩到耳後的髮絲有幾根凌落下來。美麗的脖頸延伸至衣襟深處,再下面就是我的視線雖然不能觸及,但剛才確確實實看到過的存在。

「……怎麼啊。」

「啊,沒什麼」

她好像發現了我的視線。莉娜莉亞拉起衣領,恨恨地瞪了我一眼。這種充滿女性氣質的動作讓我不由得怦然心動。

我突然感覺到一種害羞一樣的東西,不由得背過了臉。然後才發現心臟跳得非常快。

「……你現在再擺出這幅態度,我會更害羞的。」

莉娜莉亞對我抱怨說。好奇怪啊,我心想。自己因為什麼原因才變得這麼害羞。

那種程度的露出,比穿泳裝時露得還少。也趕不上便利店賣的那些雜誌的封面,更別提電視裡深夜節目的那個等級了。可是,我卻莫名地覺得怎麼都鎮定不下來,心跳到比前面那些情況都快的程度。

何止是臉,連耳朵根都感覺火辣辣的。不對勁啊,和莉娜莉亞好好相處了這麼久,為什麼突然現在會變成這樣?

「……」

「……」

結果我們兩個人誰也不說一句話。

要是能想出一個笑話來打破僵局就好了。可是我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自己也沒有勇氣開口改變眼下的這種氣氛。

偷瞄了一眼,莉娜莉亞仍舊用手按著衣領,低著頭。她的臉很紅,也就是說我的臉肯定也是一樣紅。這種純情場面是怎麼回事啊,搞得人連吐槽都不好意思了。

所以,當門鈴在深夜中響起時,我真的湧出了莫大的安心和感激。

是誰在這個時間上門來的啊,真是太感謝了!

再定睛一看,走進來的是院長老師。明明幾天前才見過,但他的模樣好像比上次見面更憔悴了。

「啊,晚上好。抱歉啊,這麼晚來打擾你們。」

「沒有的事。我們什麼時候都很歡迎老師來。」

院長老師欠了欠身對我們說道。莉娜莉亞馬上慌忙跑出櫃檯來迎接他。看來她也把院長老師的來訪當成了天賜良機。

「真的! 您來得真是太好了。」

「……嗯?」

「快點,老師,請您坐在這邊的椅子上吧!」

院長老師一臉疑惑的表情,但還是被莉娜莉亞拉著,坐在了椅子上。

我的冷汗一直在流,根本止不住。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雖然是不可抗力,但如果偷窺莉娜莉亞入浴的事情被這個人知道的話,可能我今晚就要蒙主寵召了。

「咦,院長老師,您受傷了。」

聽到莉娜莉亞這麼說,院長老師才搖了搖手。這時我也發現,他的手掌擦傷了,滲出了血。

「啊,是剛才被人流擠得摔了一跤。啊呀,真是好多人啊,這座城市。」

「請您小心一點,這裡的小偷也有很多的。」

「怎麼回事,好像是你變成了監護人一樣啊。」

院長老師爽朗地笑起來,莉娜莉亞也笑著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托起了他的手。

然後,就像先前那次一樣,她的手好像被發光的白霧包裹住,這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治好了院長老師的傷,就像我被菜刀切傷手指的那次一樣。

「……呼。」

等莉娜莉亞喘出一口氣時,院長老師的擦傷已經完全消失了。他凝視著傷口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

「嚇了一跳對不對?這是最近,我才終於練習會的。」

莉娜莉亞的語氣就像是對父母炫耀的孩子一樣。可是院長老師依舊一言不發,視線停留在先前的位置。

「……老師?」

「莉娜莉亞,你,」

他頭也不抬地,用自言自語似的口吻說道。

「不,也許是……當然的吧。你繼承了治癒魔術的血脈。她也是這麼說的。」

「那個,您在說什麼?」

直到莉娜莉亞開始疑惑,院長老師才抬起頭來說道。

「其實我來到這裡,並不只是為了募捐。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對你講。」

「老師您在說什麼啊,這麼認真。」

莉娜莉亞笑著想要改變氣氛,但院長老師的表情仍舊非常嚴肅。

「聽我說,莉娜莉亞。這是有關你雙親的事情。」

店裡一片寂靜,誰都沒有發出聲音。

莉娜莉亞一動不動,像是連呼吸都停住一樣,院長老師則默默等待著她接下來的反應。

「但是,」

她終於吐出這一聲。

「但是,老師您不是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嗎。」

院長老師先是緊緊閉住眼,然後才慢慢開口說道。

「對不起。是我一直瞞著你。因為,那是我和你父母保證過的。」

「那也就是說!」

莉娜莉亞猛地站起來,幾乎要踢倒了椅子。

「老師您一直都是知道的嗎?! 知道,卻一直都瞞著我?! 我都問了好幾次,好幾次,可是您一直,對我一直都……!」

聽到莉娜莉亞的大叫聲,即便是我也覺得心如刀絞。

當詰問朝自己飛來時,院長老師一直是那副痛苦的表情。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在這短短的一瞬間裡,我不知道他的內心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糾結。最終院長老師還是開了口。

「……對不起。」

卻只說出這一聲道歉。

要說痛苦,莉娜莉亞恐怕也和院長老師是一樣的吧。

看到院長老師露出這樣的表情向自己道歉,她再沒辦法繼續說下去了。無論是好是壞,甚至連最激動的時候,莉娜莉亞仍會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問題。她的性格就是如此。

不能發泄憤怒,但又沒辦法接受。她只能緊緊咬住嘴唇,攥緊拳頭,然後轉過身。

和我擦肩而過。

我想說點什麼去挽留她,然而腦海裡面一句合適的話都想不出來。

「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告訴她這些。」

院長老師又開口了。聲音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懺悔。與其說這些話是講給我聽,倒更應該說,是講給他自己聽的。

「可以的話,我真不願意把這些說出來。如果她能繼續對此一無所知,朝著自己的幸福前進,那我就絕不會說出這些來。我都決定好了。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來見她的。」

「莉娜莉亞說,」

我應答道。與其當作傾聽他的人,我更希望自己成為與他交談的人。

「她想成為醫療魔術師。」

院長老師抬頭望向天花板,仿佛在祈禱一樣。

「她一定是還記得她的媽媽吧。那孩子的母親,也是醫療魔術師。」

我沒有感到驚訝,甚至覺得「啊,原來如此」。這一定就是長期以來,莉娜莉亞心中抱有的問題之一了。也許她是為了下決心面對這些怎麼都無法解決的問題,才選擇了這條路作為自己前進方向的。

那之後,我們間再沒有別的對話了。

有一道過於大的屏障阻隔在我和院長老師之間,讓我們無法共享任何東西。我不知道這個人的煩惱,也不能向他詢問莉娜莉亞的過去。我只不過是一個局外人而已。

幾刻的寂靜過去,院長老師對我說。

「……我還可以再來嗎?」

「這是當然可以的。」

我點了點頭,然後院長老師慢慢站起身來。他看上

去才四十多歲,但動作卻像老人一樣緩慢沉重。

他朝店裡面望了一眼,也許是想看看躲藏起來的莉娜莉亞。

「但願在我離開這裡之前,她會願意聽我說話……我沒辦法求得她原諒,畢竟是我傷害了那孩子。」

院長老師又深深朝我低下頭。

「那個孩子,就真的要拜託你了。」

而後,他慢慢地走出門去。

我回頭望望二樓。

這是莉娜莉亞自己的問題。而且,還是她內心深處,不能讓人輕易接觸的部分。

我絕不可能大搖大擺地就闖入這個問題中,闖入她小心翼翼鎖在內心深處的這個問題中。

院長老師雖然拜託我幫忙,但我也沒辦法輕易許諾答應。

——我能做到的,究竟有什麼呢?

我才發現,自己和莉娜莉亞之間,互相不了解的地方還是太多了。我們的心中都有一塊領域,是無從踏入,或是不願讓自己或他人踏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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