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七 花朵與金幣(2/2)
「你啊,眼光真是機靈。雖然還是不擅長跟人賭博。」
「不擅長賭博這一句是多餘的吧?」
「我的表情就那麼明顯嗎?」
「可不可以不要裝作沒聽見啊。」
「是嗎,暴露了啊。」
「認真聽人說話好不好。」
糟糕。不行不行。我失言了。對年紀比自己大的人這樣講話是不好的。
「你一直看著窗外,原來就是在看那個孩子啊。」
怪叔叔無力地用手肘支著下巴,開口說道。
「我太太……嗯,如果她還願意我這麼叫她的話,寫過一封信,說現在就在這裡賣花過日子。於是啊,我隔了好久才到這裡來看她,沒找到她本人,卻看見一個怎麼都覺得眼熟的孩子抱著花籃。當時我就猜到大概了。」
「你是水手嗎?」
我試著確認女孩子的說法,但怪叔叔聳了聳肩。
「你覺得呢?」
「一點都不像。倒像是個遊手好閒的浮浪人。」
「那個…
…你這說的,是不是也太過頭了……不,雖然也不算錯……」
「那水手是怎麼回事?」
「水手不是我。」
「哎?」
怪叔叔露出了懷念的笑容。
「那種信啊,我從來都沒寄過。世界各地的土產,硬幣也是一樣。我寄的只有錢而已。」
「要這麼說,」
那還能是誰——這句話我咽了回去。因為我才發現根本沒必要問那麼簡單的問題。
「她啊,大概是連父親的工作都替我一併承擔了……」
怪叔叔拿起一朵花,用手指轉起來。
這座城市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商人們會售賣各種珍稀的商品,異國的貨幣也同樣匯聚於此。那個女孩子的母親,大概就是買了那些東西,和信一起裝作是環遊世界的水手父親寄回來的禮物。
「比起沉迷上賭博,還說是要靠著賭博發家,就這樣離開村子的男人,讓水手來當父親應該會好得多吧?」
「太過分了。」
我不由地說出了此刻的感想。
「……不,其實我也是打算立刻就回去的。但是,當時王都開了卡牌大賽。我打算參加比賽贏個一兩把,然後就馬上回家去。」
「但最後也沒有回去嗎?」
怪叔叔移開了視線。
「……我輸得一乾二淨。全身的財產都沒了。回家的臉面,路費,都是一樣。」
我不由得用手扶住額頭。嗚呼。也只能這麼說了。
「那之後,你又怎麼辦了?」
「我就只好在王都里做各種零工。然後,嗯,又被那種大城市的樂子迷得神魂顛倒。當時我只是個鄉下人,那些東西實在是太耀眼了。」
「這種時候裝帥也沒用的啊。」
「……噢。」
怪叔叔垂下了肩膀。
「結果你就一直在王都嗎?」
「不,後來我的一個朋友借了高利貸。我想幫著他回本。」
「呃,怎麼做?」
怪叔叔兩手攤開。
「賭場。」
接著他躲開我的白眼,用很沒出息的語氣說了一句「我也沒辦法啊。」
「再找不到別的辦法能賺那麼多錢啊。不快點還清,那傢伙就沒命了。」
為了還清高利貸,懸著性命去賭博。簡直就像是電視劇里的世界意義,我還從未想像過這樣的賭場。
「然後,賺到錢了嗎?」
「你以為我是誰啊?」
怪叔叔的表情又恢復了神氣。
「你不是輸光了所有財產,然後回不了家了嗎?」
「……也有那種時候啦。但是,那一次我贏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唔,不過嘛,」
怪叔叔突然露出一副莫名的爽朗笑容。
「那種揮金如土的賭場裡,贏得太多可不好。」
「哎,但是,它不就是那樣的地方嗎?」
「要說也是當然,勝負多少也是正常的。不過。賭場裡贏到最後的永遠是東家。客人贏得太多他們可不會樂意。所以有經驗的賭博師,都是摸清楚規律之後才一點一點贏錢的。那種地方,像我們這樣新來的贏了一大筆錢,你知道會怎麼樣嗎?」
「……會怎麼樣啊?」
我咽了口唾沫。
「回去的路上,就會被一臉兇相的小哥,那些賭場的保鏢們給叫住。然後把錢掏出來才能了事。可是我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嚇得拔腿就逃。所以對方也就來真的了。賭場這種黑道生意,被客人小看了就只能關門大吉。他們就是挖地三尺都要把我們找出來。然後,我們倆擔心沒命,就逃出了王都。」
事情到這一步,只能用災禍來形容了。
就算追根詰底是怪叔叔自作自受,但因為贏得太多而有生命危險,這也太沒有道理了。
「然後,逃出去,本來以為能鬆一口氣了。沒想到那個賭場的人還不死心。我們身後有追兵,甚至還被懸賞,簡直是不得了。就像是重罪逃犯一樣。」
「還不是因為你被人家懷恨在心。你當時就贏了那麼多錢嗎?」
「嗯,是啊……也怪我們當時不該在一個貴族老爺身上撈那麼多。」
出現了,貴族。又是那個我還不熟悉的,奇怪的貴族制度。
「所以我當時根本就沒辦法優哉游哉地回村里去。唉,雖然要說起來也都是自作自受。」
怪叔叔寂寞地眯起眼睛。
一個農村青年,某一天發現了自己的才能。雖然這才能是賭博,他依舊想要前往城市試一下自己的本事。然而一切到頭來只變成一場空夢,他不得不逃出都市。在之後的生活中,他又想利用自己的才能幫助朋友。最終卻讓自己落得有家不能回的結局。
我應該如何才能體諒這樣一個人的心情呢。好難。
我說他的話中流露出寂寞,但實際上,那番話里的情感絕非寂寞兩個字就能描述地那般淡薄。
「那,現在還是一樣?」
我問道。怪叔叔搖了搖頭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自己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因為終於還清了。雖然他們還以什麼『和解費』的噱頭,額外訛了一大筆。」
他浮現出微笑。
「五年了。我去過許許多多賭場,一個勁地賭博。終於自由了。所以才想著,也該去見拋下不管那麼長時間的太太和女兒……雖然自己都知道這種想法有多自私。」
這是當然的。我點了點頭。
「可你又為什麼到這個店裡來?」
他明明立刻就可以去見太太和女兒才對。
「哎呀,因為,我該用什麼臉去見她們?雖說信是偶爾會寫,雖說她們也說了在等著我,可我不敢啊。我的女兒都忘了我長什麼樣了啊?」
怪叔叔用兩隻手捂住臉說道。
這個人也太沒骨氣了吧。
「她們可是在信里說過,一直在等著你啊?那你就應該立刻快點去見人家。然後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有什麼問題之後再考慮。」
我兩手叉腰,對怪叔叔回答道。
「再說了,那個女孩子不是也說了嗎,她好想見到爸爸。你看到那孩子的臉了嗎?那麼寂寞的表情,你打算讓她再等多久啊?」
「嗚!」
怪叔叔抱起頭來發出呻吟。
終於,他開始發狂似地撓著腦袋,用額頭撞向櫃檯桌面。鈍響聲迴蕩在店裡。
「對啊,對啊。沒錯。明天,明天我就去。去道歉! 交給我吧! 低頭認錯我最擅長了!」
我看著怪叔叔發出狂笑,不禁扶額心想「這個人或許沒救了」。
「賭也賭夠了,教訓也有了,錢也還清了。我要踏踏實實地活下去。什麼賭博的才能,去見鬼吧! 我要踏踏實實地活下去!」
「那你現在不去嗎?」
「還、還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他真的沒問題嗎……。
5
怪叔叔從一早就顯出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他在店裡來回踱步,走到一端,然後又折返回去。我對他說「請你坐下來冷靜一下」,但他只安分了一小會,很快又開始抖腿,並最終站起身來,繼續繞起了圈子。
上午過完了,怪叔叔還是留在店裡。客人們都用訝異的眼神看他,但怪叔叔似乎根本連這些都無暇顧及。
我正在猶豫該怎麼辦,又看到他猛然站起身來。
「好、好吧……正面。如果是正面就去。」
恐怕確實有些事情,不交給天命決定的話,人是無法下定決心的。這與其說是賭博,倒更像是某種小小的占卜。人們懷著願事情進展順利的心愿,希望得到再多一點的勇氣,好在那看不見的巨大洪流中有所依靠。現在,占卜的結果不能再只說是「不過是硬幣正反而已」了,因為那是一枚寄託了全部迷茫,全部恐懼的硬幣。
怪叔叔靜靜地盯著手指上的硬幣。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過去了,他沒有拋出硬幣,反而將它緊緊握住。
「……真是的,不像樣子。我也該改一改,不再依賴這種玩意了。」
怪叔叔嘟囔了一句,然後將目光轉向我。
「我走了啊。」
我點點頭,自然地露出笑容。
「嗯。路上小心。」
然後目送怪叔叔的背影離開。
一定會順利的。
我這樣認為,同時也這樣祈禱。怪叔叔的人生因為賭博出現了極大的變化。他的太太和女兒也因此遭遇了不幸。但他本人已經有了認真的反思。當他說出自己從今以後要重新開
始,我希望能有人認同他。
我突然想起了看到女孩子吃麵包時,怪叔叔臉上轉瞬即逝的那個表情。自己究竟是在哪裡看到過同樣的表情?我記起來了。那是我還很小的時候,爸爸望著我時臉上的模樣。幼小的我全神貫注大口吃飯時,爸爸也曾停下筷子,那樣注視著我的臉。
爸爸的嘴角當時是在微笑。
回想起來之後,我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沒錯。那副表情一定是父母望著孩子時才會有的。望著自己無比可愛的孩子。
我將目光轉向怪叔叔走出的那扇門。
希望他真的一切順利。
家人的溫暖,在那一刻似乎顯現出了格外鮮艷的顏色。
——然而,那天到最後,怪叔叔都沒再回到店裡來。
6
又過去了兩天,怪叔叔還是沒有回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不,如果什麼都沒發生,他不可能不回來。那麼,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呢。
沒有可以用來判斷的材料。我的想像也模模糊糊不能成形。不安的陰影變得更強了。
但來到咖啡館的客人們,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為了向他們提供一如既往的日常,我沒有把這些不安在臉上表露出來,仍是像平時一樣擦杯子,精心地煮好咖啡。
黑豹德嘉先生正坐在櫃檯前,讀著一本厚厚的書。今天他似乎休息,所以沒有穿著往常的白袍。卡座上的精靈大姐姐正在發呆,看她眼皮一沉一沉的模樣,好像是快要睡著了。更裡面的坐席上,那個矮人大叔正用一把小小的勘探錘咣咣地敲著紅黑色的石塊。
所有這一切,都是一如以往的日常。我也擔負著其中的一部分。但偶然地,我還是靠近窗戶朝外邊望去。就像怪叔叔曾做過的那樣,用額頭貼在上面。
街道仍然是那個喧鬧到令人驚訝的街道。可是,少了什麼決定性的東西。
那個女孩子不在了。
怪叔叔離開的次日,女孩子的身影也消失了。這裡面有什麼關聯性,我不知道。
我甩了甩腦袋。大概是因為我自己性格悲觀,腦海中的想像也儘是負面的東西。這種性格我不喜歡。
應該更積極一點地思考。比如這樣,怪叔叔見到了他的太太。因為常年放蕩,他當然被痛罵了一頓,甚至被打了兩三下也有可能。但兩人終於和解,最後緊緊抱在一起,然後等著女孩子回來。『當時的那個叔叔,其實是你爸爸啊』——這樣的劇情雖然很老套,但如果是大團圓的話我就很歡迎。所以,怪叔叔一定是因為得到了久違的家庭溫暖,才完全忘記來和我打招呼。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想像出了這樣一個故事。自己都感覺很棒。
一旦產生了如此想法,好像事情就真的變成了那樣似的。我的心情也明朗起來了。
然而明朗的心情又立刻罩上陰霾。
我望向窗外,突然看到了那個女孩子從路的一邊走過來。她手上提著花籃,但腳步卻異常沉重,每邁出一步身體都在搖晃。終於,女孩子走到路邊的長椅,癱坐下去,然後低著頭再一動不動了。
「抱歉德嘉先生。店裡就拜託你了。」
「嗯? 啊,喂,你要去哪兒?」
我顧不得向困惑的德嘉先生解釋,就衝出了店門。
鑽過人群,靠近長椅。然後直到我開口叫她,女孩子才抬起頭來。
「你沒事吧?」
女孩子無力地抬起頭來。我沒看到那天在店裡,她向我露出的明媚笑容。只看到了一張極其憔悴的臉,還有紅腫的眼睛。
「啊……是店裡的大哥哥。」
「對,我是店裡的大哥哥。你好,我看你臉色很差,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單膝跪在長椅前,讓視線和小女孩同高。
「不,那個,嗯,我沒事。」
女孩子回答道。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
「也對,突然問你,你肯定不好說出來的吧。」
我盡力露出明朗的笑容。因為笑容能讓人安心。
「但是,把煩惱捂在懷裡,這樣很難受對不對?也許你說出來就能感覺輕鬆一些,也許我還能幫你,至少,我可以分擔你的煩惱。所以如果有什麼話想說出來,可不可以告訴我?」
女孩子的表情看上去很沉重。就像是她的身體要被那些重擔壓垮一樣。
人們會一點一點習慣背負行李。可以在背負的方式上下功夫,可以嘗試減輕負擔,也可以嘗試請值得信任的人分擔一些。但是,當一個人沒有這些經驗,卻突然要背負極沉重的東西時,他就可能因此垮掉。這種時刻,周圍有經驗的人應該教給他方法,必要時甚至要代替他來承擔。
可我能做到這些嗎?不會變成自作主張,自作多情嗎?
我心中感到不安,但還是儘可能地以最大誠意,向女孩子開了口。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終於不再掩飾痛苦的表情,咬緊嘴唇,眼角滾落出大顆淚珠。
「媽媽她——」
她的聲音微弱而且顫抖。帶著不安,還有恐懼,鮮明地傳入了我的耳中。
「媽媽她,住院了……說是白死病,但是,沒有,沒有藥,所以……」
女孩子數次用手抹掉淚水,想要擦淨臉上的眼淚。但對如此沉重的負擔來說,她顫抖的瘦弱肩膀實在是太小了。
「需要很多、很多錢,才能,買到藥,可是,如果,如果賣不掉花,我什麼也不能做,所以」
我從圍裙的口袋裡取出手帕,輕輕為女孩子擦掉淚水。眼淚滲入手帕,讓布料染成了深色。
嗯,一定是這樣。
我心想。
怪叔叔一定是知道了這件事。見到他太太之後,得知了這一切。或許還帶她去了醫院。然後——然後怪叔叔去了哪裡?
怪叔叔,你為什麼還沒有來呢?現在正有一個孩子需要她的父親啊。明明這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
只靠我一個人,大概也無法改善任何東西吧。但我依然想要減輕一點女孩子心中的痛苦,於是抱緊了她。
她的身體在顫抖。令人心疼。
回到店裡之後,德嘉先生抬起頭來,似乎是要開口說些什麼。他一定是要抱怨我為什麼突然把看店工作丟給他,自己一個人跑出去。但我也明白,現在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很不像樣,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
女孩子停止哭泣之後,勉強露出了笑容。然後對我低頭道謝,站起身來。
我沒辦法讚揚她有多堅強。因為如果那時再撫摸她的頭,告訴她「你真厲害,真堅強,是個好孩子」,她也許就會一直那樣活下去,以為只要一直勉強自己就好。
又或許,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如此。
這個世界裡的人們太早熟了。孩子能當孩子的時間短得驚人。可是,就算如此,這也——。
女孩子對我說了句「得繼續工作才行」,然後就離開了。我沒能留住她。這一點讓自己的心又像是受了一記猛擊。
我沒有返回櫃檯中,而是在德嘉先生身旁坐下。他什麼都沒說,仍舊繼續讀書。
「德嘉先生。」
「嗯。」
「您知道什麼是白死病嗎?」
他瞄了我一眼,視線中透露出微微困惑。大概,我問的這個問題實在過於沒常識了。不過最後德嘉先生依舊向我解釋道。
「那種病也被叫做迷宮病。因為只有在有迷宮的城市,才會有得病的人。患者的身體會不斷流失魔素,直到頭髮和皮膚都變成白色,最後死去。雖然發病者極少,可一旦發病就很難救治。直到治療方法發現之前,人們都說那是絕症。」
「可以治好的嗎?」
「現在是可以的。人們發現迷宮裡產出的藥花可以治病。」
這樣嗎。女孩子所說的藥,一定就是那個了。
「只是,」德嘉先生繼續說道。「現在沒有藥了。」
「沒有藥?」
「因為那種藥花能採集的量本來就很少。大多數都在研究機構手裡。就算出現在市場中,也很快會被人買走獨占。」
「獨占……那種事情,怎麼」
也有人做得出來,我想這麼說,卻又搖了搖頭。不對。這裡和現代世界不一樣。沒有那麼完善的法律體系。只要有利可圖,在權力和金錢的庇護下,人們可以在這個世界為所欲為。
「想要獨占那些東西的人,到哪裡去都能看到。因為迷宮中的珍稀花朵本來就價格不菲。何況對白死病的患者,他們可以開出很高的價格。要賣給研究機構或醫療從業者也沒問題。那些花有無數種手段可以變成錢。」
我的肩膀一下子變得沉重不堪。情況已經再清楚不過了。我不想問那個問
題,可即便如此,又不得不問。
「那麼,現在,如果有人得了白死病——」
我望著德嘉先生。
德嘉先生也看著我。表情不可思議地冷靜。這一定就是——在腦海的另一個角落,我冷靜地想——這一定,就是德嘉先生作為醫生的那張面孔吧。是他不得不向患者宣布噩耗時的表情。
「我只能說,很遺憾。」
「這樣啊。」
「問題並不是說,只要有錢就好。獨占藥花的那些人,已經對金錢失去了興趣。只有拿出什麼比金錢更能勾起欲望的東西和他們做交易,才能讓他們鬆手。對我們一般人來說,這是不可能的啊。」
我抬頭望著天花板。
希望一切順利。我曾這樣祈禱。
連祈禱這種賭博,我也賭輸了嗎。
7
到了夜裡,我早早便打烊了。
沒有打掃衛生就關掉了燈。然後一個人坐在櫃檯邊,一直在腦海中思考。明知道再想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可就是忍不住要去想。
乾脆——
試著去拜託誰吧。
科爾雷奧尼先生,戈爾爺爺,甚至是艾娜。只要去低下頭,他們應該願意幫忙。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噁心。
我希望幫助那個女孩子,但這不過是傲慢而已。腦海中有一道聲音傳出,說「你是想要當什麼英雄嗎?
「你要為了滿足自己的意願,去請求那些來到店裡的人,來利用他們的地位和權力嗎?」
那樣的行為超過了咖啡館店長和客人的立場。為了自己的意願而利用客人們,這是最不應該的行為。
可是,我不願意就這樣背負著沉重的心情,卻什麼也不做。
我想要幫那個女孩子的媽媽。
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欲望,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以往我在待人接物時,明明能保持更多距離的。我能告訴自己「雖然很讓人傷心,很遺憾,但是沒辦法」——而這一次我做不到。感覺胸口又像是猛地重了不少。
就像是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中徘徊一樣,我始終站在同一個位置思考。回過神來才發現時間早已到了深夜。而我之所以會回過神,則是因為有誰靜靜地打開了門。
一陣冷風突然鑽進來,我扭頭一看,是怪叔叔。
「——喲。」
「怪叔叔! 你之前都去哪兒了?」
我跑過去問他,然後才發現怪叔叔的異樣。
「這個,是怎麼搞的?」
哪怕只有月光,我也能看到他的左臂全都染紅了,從肩膀一直到手指,然後某種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再仔細一看,怪叔叔的臉和脖子上是一層汗水,肩膀則猛烈地起伏著。
「好啦,好啦,不是什麼大事。能不能讓我稍微在裡面呆一下,就一下下。」
他像是往常一樣,用油嘴滑舌的語氣對我說完,然後閃身走進了店裡,我也慌忙跟上去。
「你受傷了! 你受傷了啊!」
「別那麼一驚一乍的。傷疤是男人的勳章。疼死我了。」
「心裡話都冒出來了。要耍帥的話請再堅強一點。」
怪叔叔的模樣好像平時一樣,讓我一下子沒了緊張感。啊啊,真是的……
「總之,你先前都去做什麼了?」
「好問題。但是要說起來就不是一兩句話了,所以以後再解釋吧。我是來拜託你的。」
怪叔叔將手伸向後腰,然後摸出了一個細長的筒放在櫃檯上。那個玻璃制的圓筒有驚人的透明度,恐怕造價本身就是一筆不小的數字。筒里的純白花朵舒展著每一片碩大的花瓣。
「這個,該不會是——」
「什麼啊,你都知道了嗎。這花好像是能治白死病的藥。」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個,是怎麼回事?和你的傷肯定有關係對吧。而且這個不是用錢根本買不到的嗎,啊啊啊,真是的。」
問題太多,腦筋轉不過來了。我用手抱住了頭。
怪叔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冷靜一點好不好。」
「我就是因為你才不冷靜的啊!」
我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許多,結果怪叔叔卻不理會我的無奈視線,發出一陣愉快的笑聲。等他笑完,又把那個圓筒塞給我,我不由得用手接住了。
「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送過去。」
「哎,不對,為什麼是我?」
「這個嘛,你看,就說是水手爸爸送來的。就用這個藉口吧。拜託了,儘可能快點。」
「為什麼你不自己去?」
「當然不會免費讓你跑腿。你現在去,金幣就歸你了。」
「怪叔叔!」
我怒喝了一聲,他臉上的笑容才消失。
「拜託了,因為我去不了。」
「所以說,到底是為什麼?」
連我自己也知道,這聲音聽起來很沒底氣。
「跟你想像的一樣。因為有可怕的小哥在後面追我。雖然我都習慣了。」
怪叔叔左臂的傷,明顯是有人行兇造成的。而且,他還帶著一朵一般人不可能會有的花。
「……是你偷來的嗎?」
我小心翼翼地說道。結果怪叔叔又笑了。
「怎麼會! 我哪來那麼大的膽子去貴族家裡偷東西。」
「那,為什麼?」
「男人有三大惡癖,你知道嗎?」
怪叔叔在我面前伸出手來,一根根立起指頭。
「拈花惹草,好酒貪杯,以及嗜賭成性。左擁右抱花天酒地的有錢人,當然最喜歡賭博了。」
「——所以,」
我突然回想起那天怪叔叔在店裡露出的表情。那時他下定決心,說以後再也不會賭博了。
然而怪叔叔依舊笑著。
「我到城裡的賭場去轉了一圈,運氣真好,碰到了手裡有花的傢伙,還贏了他。一下子就贏了他是該說運氣不錯。可倒霉就倒霉在,那是個特別討厭認輸的貴族。」
「那,你為什麼受傷了?」
「你肯定懂的吧?」
我想起怪叔叔曾告訴過我的。有權人士在輸了之後,會用手裡的權力抹掉這種結果。有時甚至還會訴諸暴力。對他們而言,賭博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讓他們贏。除此之外不能有別的結果。
「太不合情理了。明明是賭博,卻一點也不平等。」
「所謂賭博啊,就是這麼一回事。總有一天要輸的。區別只在於輸的時候,人是不是在賭桌上而已。」
——但是。怪叔叔接著指了指我懷裡的東西。
「我贏了。因為我有才能。」
這種才能,你不是都打算丟棄掉了嗎?
丟棄掉它,回歸普通的生活,從頭開始。你自己不是那樣說過嗎?
你不是曾用那樣溫柔的眼神,注視過那個孩子嗎?你不是打算去好好當她的父親嗎?
有很多話匯成了一股洪流,幾乎要湧出我的喉嚨。
「餵」怪叔叔拍了拍我的手。「男人可不能哭。」
「我沒有哭。」
「騙人。」
「要哭也是在漂亮的大姐姐懷裡。才不要在大叔面前哭。」
「那我就放心了。」
怪叔叔站起身來。
「跟我賭一下吧。」
說著,他又取出平時的那枚金幣。
「如果我贏了,你就把這東西送過去。你贏了——算了,怎麼樣都好。反正肯定是我贏。」
「等等,我可沒說要和你賭啊。」
「別那麼固執嘛。我選正面。」
怪叔叔不等我同意就拋出了金幣。在微弱的月光下,金幣依舊閃閃發亮劃出軌跡,最後被怪叔叔用右手一把握住。
「手,伸出來。」
「哎?」
「我左手現在正疼著呢。所以借一下你的手。」
我小心翼翼伸出左手,怪叔叔用他的右手啪地拍在我的手上,然後縮回了自己的手。
「還是我贏了。」
我嘆了口氣,關於金幣的正反面,我已經沒力氣向他抱怨了。
「為什麼每次都是你贏啊?」
我問他。怪叔叔得意地一笑。
「這可是秘密,不過看在今天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好了。賭這個的獲勝訣竅,就是要自己動手腳,自己來拋硬幣。我可是事先練過,所以不管是賭正面還是反面,最後都能拋出自己要的結果。」
我愣住了,用驚愕的眼神看著怪叔叔。
實在是太簡單了,簡單
到讓我感到一陣失望。
「人活完這一輩子就必須得死,哪怕是去求神,有些事情也改變不了。但是,硬幣正反這種事,還是能由自己說了算的。」
說完,怪叔叔拍拍我的肩膀就走出了門,如同只是跟我擦肩而過般。
「怪叔叔!」
我叫他,但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怪叔叔在門口又回了一次頭。
「受你照顧了。沒發的那部分工資就當是我借給你好了。以後,我還會過來拿的。」
本來有許多話要接連從我口中吐出,但全都被他的樂觀聲音堵了回去。那些話都不適合這個瞬間說出來。如果怪叔叔臉上掛著笑容,而我卻一副寂寞的模樣,這就太掃興了。
所以我也露出笑容,強迫自己露出笑容,這樣回答道。
「——那我等著你。」
「好啊。再見啦。」
然後,他走出了店門。
8
爽朗的晴天。
天空是讓人舒爽的蔚藍色,其中悠閒地飄著大朵雲彩。穿過街道的風則送來了夏天的香味。
只是踏出戶外,人的心情就會一下子變得明朗。似乎感到這一點的不只有我而已。路上的行人各個步伐輕快,在這樣的一天中,他們攥著錢包的手也鬆了一些。
今天街上依然滿是露天小攤,充滿活力。
好希望客人也能來光顧一下我這裡啊。
我感慨地點著頭,突然看到旁邊伸來一朵小花。
「您要買一朵花兒嗎?」
哎呀,我低頭一看,是那個提著花籃的小女孩。她向我遞來的花兒則是鮮艷的藍色。
「呀,你好啊。」
「你好! 今天天氣真好呢!」
女孩子帶著滿面笑容回答道。臉上的晴朗表情則不輸給藍天。
「這些花真漂亮。我買一朵好了。」
我準備從口袋裡掏出硬幣,女孩子卻搖搖頭,把花遞給了我。
「這朵花特別送給哥哥。」
「可以嗎?」
「嗯! 但是,作為交換……」
女孩子朝我招了招手,於是我蹲下來,然後她把手捂在嘴邊,對我說出了悄悄話。
「我哭鼻子的事情,拜託不要告訴大家。」
我看了看女孩子的臉,她一副非常認真的表情。雖然我不由得想要微笑,但對她而言,大概這就是所謂不能退讓的自尊吧。
我也嚴肅地點了點頭。
「嗯,我保證。」
女孩子明顯像是鬆了一口氣。接著她又踮起腳尖我身後看。似乎是在看咖啡館那邊。
「怎麼了?」
「嗯,那個怪叔叔,最近不在了嗎?」
「啊,那個怪叔叔啊。他像是有點事情,又出城去了。不過說了還會再回來。」
女孩子的眉毛垂了下來。
「你想見他嗎?」
「不是,不是的!」
她開始搖頭,兩個小辮子甩來甩去。
「只是,那個,他摸我頭的時候,我總覺得好懷念。真奇怪啊,他的手又大,又溫暖,我覺得如果爸爸在的話,就是那樣的感覺。只是有一點那麼覺得哦。只有一點而已。呃,嗯,再見!」
女孩子沖我一低頭,然後跑走了。
不遠處有另一位同樣提著花籃的女性,正和街上的阿姨們一起熱鬧地聊著天。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了,但她的模樣看起來不需要擔心。
在談話的間隙中,她朝我投來目光,微微行了一禮。我也低頭還禮。
女孩子跑到她的面前,對她說了些什麼。然後她露出溫柔的笑容,摸了摸女孩子的頭。
在溫暖的陽光中,這一幕看上去非常美麗。
我也轉身回到店裡。
站回到櫃檯後,找出一個細長的玻璃瓶,倒上水。這是用來代替花瓶的。把女孩子送我的花兒放進去,就成了漂亮的單支插花。
我決定把花瓶放在櫥柜上。那裡還有一枚金幣。
怪叔叔說他還會回來。所以在那之前,我打算把他給我的金幣先放在那裡。這是我的小小賭局。
我把花瓶放在金幣邊。在那傷痕累累的金幣旁,如同藍天般的美麗花兒露出了驕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