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四「忘不了的味道」(1/2)
1
她腳踩踏板,準備登上馬車時,似乎聽到了呼喚自己的聲音。下意識地打量周圍,這裡是公共馬車的停留站。車馬一刻不停地來來去去,一波又一波的人們登上馬車,或是從中走下。
在這人群與行李的混雜洪流中,她想尋找熟悉的面孔,然而稍一凝神,身後隊列就傳來了不滿的咂舌聲。
她慌忙收回視線,將身體擠進馬車中。
車內空間已經被旅人和行李填得滿滿當當。好不容易找到一處位置坐下後,她憑靠在小小的照明窗邊,再次把目光投向外邊。
那個人明明都不可能在這裡。她在心中自嘲道。事到如今還要豎起耳朵,在人潮中尋找那個身影,這豈不是太割捨不下了嗎。
馬車夫扯起嗓門大喊,用足以蓋過周圍喧囂的聲音為各個馬車指引路線。
她打量了一番車內的面孔。每個人的表情看上去都明朗豁達。至少,在座者中大約不會有人心情像自己這樣灰暗。
在這被稱作迷宮都市的街市中,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麼呢。
她回想起自己度過的那些日子——追尋著連形狀都模糊不清的夢,將不安和期待塞進同一隻背包。和那時相比,自己的改變終究不過是年齡增長了幾歲。沒能實現夢想,沒能得到有形的東西,而現在,她就要離開這座城市。
鐘聲鳴響,宣告正午時分到來。
再也聽不到這種音色了。想到這裡,她覺得每一下鐘聲都變得無比可愛悅耳。
車輪慢慢轉動起來,馬車變得搖搖晃晃。
那個面孔又浮現在腦海中。
2
我居住的城市阿爾伯塔中,有一個叫做「迷宮」的地方。
那是向地下無限延伸的空間,其中有森林,有河流,據說還有古代的建築物。為什麼會有這些,誰也不知道。但是,迷宮裡的東西卻極大地豐富了我們的生活。
例如食材,用作建築材料的木頭,可以變成美麗首飾的寶石原石。迷宮的一角中有一處叫做「鹽湖」的巨大湖泊,從那裡的水中能採得大量而且優質的鹽。另外,迷宮的森林裡還有許多巨大的樹,它們的果實足有人的懷抱那麼大,精煉之後可以得到砂糖。僅憑上述這些,就已經能讓這座城市的居民們過上充裕的生活了。
迷宮中獲取到的物品還會被輸出至其他城市,其他國家,帶來的收益則進一步讓這座都市變得富裕。
如今的迷宮都市有人說甚至超過了王都。這裡充滿了財富、人們的喧囂,還有希望。
許多人憧憬著它的眩目光輝,不斷聚集到這裡。對他們而言,冒險者這種職業實在是風光而又充滿誘惑。
迷宮中有許多危險。這裡是迷宮中獨有生物的天下。它們生長在隔絕於外部的生態系統中,被人們稱作魔物。據說,這裡還有能釋放毒氣,甚至捕食人類的未知植物。但是,冒險者們賭命從迷宮中帶回的素材也能在這座城市中換成金幣和銀幣。
僅僅是帶回一枚貴重的原石或一件古代文明留下的遺產,就能夠一夜躋身富豪行列。除過冒險者的工作外,再沒有第二種職業具備這樣的可能性。不論背後的生命風險,這份工作的魅力實在是太大了。
因此,這座城市中有許多這樣的冒險者。他們都是一群追逐夢想的人。
他第一次來到店裡,則是在一個晴天的下午。
隨著門鈴聲響起,我脫口而出「歡迎光臨」,並把臉轉向門口,結果發現一個高大的身影,還有一張粗獷的大鬍子面孔正觀察著自己。
說來真是失禮,這張兇悍的臉面讓我的心臟猛地驚了一下。然後開始擔心他是不是要來挑起什麼是非。就是到了這樣的程度。嗯,這張面孔看起來像極了惡人,就是到了這樣的程度。
「呃,我就是看到外面立著一塊花哨的牌子,然後來瞧瞧。這是啥地方,開門營業的商店?」
然而,他開口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卻莫名親切,而且平易近人。
我重新整理思維,開口回答道。
「是咖啡館。」
「卡飛管……?我以前從沒聽過,還是說,在城裡這也不算稀奇?」
我聽他這麼說,在心中暗自慶幸著,將他請進了店裡。
這樣正好可以把咖啡館的美妙之處,告訴又一個還不了解咖啡館的人。而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還能讓他明白咖啡的絕妙味道。這一切可都是咖啡館店主的工作。
見我招手,他一邊打量店裡的陳設,一邊慢慢走進門來。我仔細一看,他的身材果然很壯碩,就像真身是龍的法爾瓦先生,或是熊、狼之類的獸人族客人一樣。他的脖頸和胳膊都滿是肌肉,不加打理的大鬍子更是增強了迫力印象。
「您是最近來到這座城市的嗎?」
我這樣問他。他坐下之後,露出不好意思似的笑容,在頭上撓了撓。
「你看出來了? 我啊,是上個月剛來的。這個城裡不是有那什麼叫迷宮的地方嗎。所以我就心想,比起在鄉下種一輩子地,到這裡來肯定要有前途得多。」
「原來您是務農的啊。」
我不由得把目光轉向他的魁梧身體。
「經常有人這麼說。說我與其呆在地里,倒更適合上山當山賊去。」
哇哈哈。他發出豪爽的笑聲。
「打老早以前就這樣了。出力的活自然而然地會到我頭上來。要說我的長處也就只有這個。不過我又想啊,有這麼一副身體,冒險者應該也能當得來吧。」
「原來如此。的確是。」
我點點頭。
人族中,具有這樣體廓的實在不多見。他一定也很有力氣。而冒險者的基礎條件就是必須要有結實的身體。我想這一點他一定能滿足。
「您已經去過迷宮了嗎?」
「不,我打算明天再去。現在武器和防具都備齊了。公會的那個什麼講習也完了。」
「明天啊。那我得祈禱您能安全歸來。這一杯算我請您的。雖然不是酒。」
我說完後他立刻笑起來。不管是誰看到他的笑容,都會感到一陣爽快。
「真的嗎! 啊呀,謝謝你。我聽說城裡人都很冷淡,小哥你不一樣啊。你真有人情味,嗯。」
聽他的聲音那麼高興,我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要說在這家店裡請人喝一杯,請的毫無疑問就是咖啡了。不過,我打算煮一杯和平時味道不一樣的出來。
我像往常一樣,從那個白壺中取出烘焙好的咖啡豆。但和往常不同的是,這次的咖啡豆烘焙程度更深,顏色也是更深一些的茶色,而且香味明顯。我把它們放進咖啡磨,咯吱咯吱地轉動手柄。
「喔,這是啥啊。」
「哼哼哼」
磨好之後,用漏斗把咖啡粉倒進虹吸壺的上瓶中,但這裡有另一點要注意。我用的量比平時多了一些。
然後在虹吸壺的下瓶中注入熱水,移到燈上加熱。等水沸騰之後將上瓶的長頸小心插好。很快,水開始慢慢順著長頸湧入,上瓶中的咖啡粉浮起來了。
等到水上浮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時,我開始用木勺縱向使勁攪動。用虹吸壺煮咖啡時,有兩個因素能左右最後的味道,其一是水的溫度,其二就是攪拌的時機了。
一番攪動之後我抽出木勺,而熱水還在繼續湧入上瓶。
咖啡豆被攪拌後釋放氣體所形成的泡泡,上浮的咖啡粉,以及液體。如果這三者能呈現出美麗的分層,那就代表成功了。
然後等待三十秒。讓平凡無奇的開水變成美妙芳醇,香氣逼人的咖啡。無論什麼樣的煮製方法中,這一步都是無可替代地重要,決定了咖啡的風味。時間過短,咖啡的香味就不能被提取出來,而過長則會產生雜味。
我豎起耳朵聽著瓶中熱水發出的咕嘟聲音,等待著恰當的時機移開加熱燈。
然後再次拿出木勺,趁著咖啡落回下壺之前進行第二次攪拌。
迅速,然而又無比溫柔,如同撫摸一樣。這是其中的要訣。
移開熱源之後,上瓶里的水蒸氣開始冷卻,湧上來的咖啡液慢慢落回到原先的位置。
我從廚房一角的小冰箱中取出一個圓圓的,帶腳的杯子。然後再打開冷藏庫,那裡放著滿滿的碎冰。是我一早努力把大號冰塊打碎做成的。
這時咖啡已經全部回到了下瓶中,顏色看起來比以往更深。
我拿掉上瓶,握住把手稍稍傾斜下瓶,將剛剛煮好的熱咖啡注入加滿碎冰的玻璃杯中。突然的熱量讓碎冰發出迸裂的聲音,非常悅耳。
咖啡在這樣的迅速冷卻過程中,變成了兼具透明感與清涼感的飲品。煮得濃厚的咖啡被融化的冰稀釋之後,正好達到了平衡的口味。
這,就是面對即將來
臨的夏天,這家店準備的新商品——冰咖啡。
我驕傲地把玻璃杯放在他面前。
煮咖啡的時候,他一直出神地盯著我。到現在才猛地回過神來。
「剛、剛才那個是啥? 把奇怪的粉放進去之後,下邊的熱水就湧上來了,哎呀,我可是第一次見。果然城市裡就是什麼東西都稀奇啊。這個黑的水,能喝嗎?」
「嗯,請嘗一嘗吧。」
「啊,這是冰吧? 用了這麼多冰都可以嗎? 我們村里,這東西可是稀罕啊。」
「好了,請嘗一嘗看。」
「城市裡的東西真厲害啊。哈哈。」
說完,他握住杯子。湊近嘴邊後先說了聲「喔,真涼」,然後聞了幾下,一口喝乾。
「咳噗!」
接著猛烈地噴了出來。
「這、這、這啥啊。苦,苦得很! 這東西根本不能喝啊!」
咳、咳。我聽見他不停地咳嗽著。
「我還從沒喝過這麼苦的玩意。但是怎麼說,後味要說清爽也是清爽……這就是大城市的味道? 我說小哥……啊」
因為站在他的正對面,結果噴出的咖啡漂亮地打濕了我的整個上半身。
年過三十歲的新手冒險者加特利*先生,就是這樣和我認識的。
[*註:此處人名為ガトリ,即gaterie。本章翻譯在地鐵上不慎以此關鍵詞點擊了圖片搜索,R.I.P.]
3
自那之後,他開始經常來到店裡,並和我聊了許多故事,諸如今天在迷宮的哪裡,和怎麼樣的魔物發生了戰鬥,遭遇了巨大的熊,丟下武器逃走,或是走運發現了稀少的礦石,卻因此和同隊的夥伴發生爭執並分道揚鑣之類。這些,毫無疑問都是屬於他的冒險譚。
「哎呀,大城市就是厲害啊小哥。有個叫什麼龍牢亭的地方。我在那兒吃了用香草烤的蜥蜴龍大腿肉,那麼好吃的東西,我可真是第一次嘗到。」
說著,加特利先生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那道菜如何刺激他的食慾和味覺。
現在除了加特利先生之外,只有另一位客人在店裡。所以我很猶豫該不該提醒一下他,注意自己慢慢變大的聲音。
「那麼稀罕又好吃的東西,別的地方再沒有了。肯定的。」
說完,他抱起手臂感嘆地點了好幾下頭。
「哈」
隔了三個座位的地方,另一位客人發出了笑聲。
加特利先生把頭轉過去。
「我說了啥奇怪的東西嗎?」
「不,我只是覺得有意思而已。龍牢亭的口味的確值得稱讚。然而,要說別的店家都無可匹敵,就——」
「啊?你說還有啥地方的肉菜,比那兒的更好?」
我很想忠告一句「那個,您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說話方式……」。不過還好今天狼先生沒有陪同這位客人一起來。否則,也許我就要看到惡鬼怒吼的模樣了。
「好吧,看來你來到這座城市時日尚淺。讓我來告訴你真正的美味是何物好了。」
手握叉子坐在那裡的,正是白兔科爾雷奧尼先生。雖然看上去是一隻小兔子,而且還有圓溜溜的可愛眼睛,但他的另一個身份是統帥眾多地下組織的黑手黨老大。
科爾雷奧尼先生拿起椅子旁的費多拉帽*輕輕戴在頭上,然後站起身來。
[*註:Fedora hat。一種帽頂有褶皺的帶檐帽,多為毛氈製成]
「夕,機會正好,你也來。好的料理人應該了解好的料理。會對你今後有所幫助。」
「啊」
咦,這是什麼發展啊。再說,我也不打算成為那麼專業的料理人。更何況現在店裡還……。
當然這些話我是說不出口的。掌握權力,慣於發號施令的那些人,他們說出的話里就是有一種讓人無法違背的感覺。
「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加特利先生湊近我問道。
「那個人——他叫科爾雷奧尼先生,他接下來要帶我們去吃飯。」
對我而言,這是和黑手黨老大共同進餐的緊張狀況,然而加特利先生不知道這些,他露出滿臉的笑容來。
「真的嗎! 呀,那可真不錯。你真是好人,不對,好兔子!」
加特利先生的笑容就像少年一樣單純。
我不敢讓科爾雷奧尼先生多等,於是早早便打烊關了店。
怎麼會變成這樣。追著他的小小身影跑出去時,我一直在這麼想。
人和人的相處真是難以預料,有時候,剛見面時劍拔弩張的兩個人,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良好的關係,也有時候兩個很要好的人會突然疏遠。
加特利先生和科爾雷奧尼先生則是不可思議地處得來。
從那晚開始,他們兩人似乎經常一起結伴出去吃飯。我也會在店裡不忙時和他們一起去。接受那些我從未吃過的異世界高級料理所帶來的感動與衝擊。
「站在我這樣的立場上,」
有一天下午。我們目送加特利先生前往迷宮,他離開之後,科爾雷奧尼先生默默開口說道。
「與任何人相處,他們都會帶上敬意和畏懼。年輕時這正是我所追求的,所滿足的。這讓我覺得自己是個特別的人。」
「現在不一樣了嗎?」
我放下擦完的杯子,向他問道。
「年齡這東西真是奇妙。回首過去,我才發現自己從手中甩掉了什麼。那些曾被我當成累贅和墊腳石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卻眩目得耀眼。」
科爾雷奧尼先生拉了拉帽檐。
「其中之最,或許就是可以無拘無束同坐一張餐桌的人。能那樣毫無顧慮對我開口的人,我已經很久沒遇到過了。」
他嘴角浮現出微笑,但看上去又很孤獨。
加特利先生和科爾雷奧尼先生在店裡聊天的時候,有幾次曾讓我感到心驚肉跳。他對科爾雷奧尼先生的講話語氣一點也不帶客氣恭敬,有時還會用被肉汁沾髒了的手用力拍對方的肩膀。
可是,我的擔心似乎都是多餘的。
科爾雷奧尼先生遠比我想像得更寬容,而且,我覺得他是個孤獨的人。
我希望這家店能為人們提供休憩的場所,卻也發現自己並沒能做到這一點。不知何時起,我總是對科爾雷奧尼先生抱有「黑手黨老大」的偏見目光,而沒有把他當作個人來看待。我明明完全沒有必要那樣膽怯的。
禮節的確很重要。
但是,前提是我與科爾雷奧尼先生這個人,或者說是店主與顧客間的關係。無論他是黑手黨老大,還是住在森林小屋裡善良的兔子先生,只要是店裡的客人,我的應對態度就不應該有區別。
「我失禮了。」
「你是說什麼。」
「不,沒什麼。只是稍微想要道歉而已。」
「你往往,會表露出讓人無法理解的言行啊。」
「這個,當然是指好的意義吧?」
「現在還不是詳細解釋的時候。」
科爾雷奧尼先生用低沉的嗓音笑了起來。
4
說起這座迷宮都市阿爾伯塔,這是一座於「都會」之名當之無愧的城市。迷宮中沉睡著財寶,財寶吸引著冒險者,冒險者吸引著與他們做生意的商人們,於是人群越聚越多,終於產生了龐大的能量,讓這裡連夜晚都變得燈火通明。
我對這座城市之外的事情一無所知。
因此,來自城市以外,自稱是「鄉下人」的加特利先生每次講起故事,都能引起我的極大興趣。
「每年一次的祭典上,村里人會把用壞了的鐵鍋呀農具之類都收集起來,然後一個勁兒地燒,燒到融化了為止。」
「喔喔」
「等到煮成一鍋紅彤彤的鐵水,我們就把它端到村口的大門那兒去。我們村裡有一個大得要死的石頭門,我家老爺子還是個小鬼的時候,那石頭門就已經在了。據說是以前什麼堡壘留下的部分。然後,再拿長柄勺把鐵水舀起來,這樣……」
加特利先生猛地一動身子,作出用力投球般的動作。
「朝門上潑過去。潑得越高,越用力越好。」
「啊……然後,潑上去之後會怎麼樣?」
「要看的就是潑上去之後的樣子。這事情肯定是晚上乾的。四周都是一片黑,只有鐵水閃著紅光。然後潑到石頭上濺開,簡直就像是夜空里開了一朵火做的花兒一樣。」
「那可真了不得呢。」
我試著想像。但怎麼想,浮現出來的都是夏天的煙火大會。
融化的鐵水在石壁高出綻開的火焰花,真的很難想像出來。
「
對啊,簡直厲害得不得了。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老爺子還是小鬼,那天都興奮得要鬧上天一樣。雖然舀鐵水的活兒又熱又容易被燙傷,所以負責的人肯定沒法像他們那樣開心了。」
加特利先生說這些時一直面露笑容,好像少年般帶著單純的光彩。
他抱著成為冒險者的目標來到這裡後,日子似乎過得相當順利。
我第一次見他,他只穿著普通衣服加上厚皮革做成的簡易裝備,但現在已經換上了氣派的金屬防具,衣服的質量也提高了不少。有時還會在臨走前給我多放一些錢,再說上一句「給,這是那個,對,小費! 城市裡的人都是這樣的吧?」
冒險者的工作究竟是怎樣的,我只從別人嘴裡聽說過。
但我知道他們的生活肯定不會日日順利,而且還要時常面對生命危險。
在這樣一個世界裡,加特利先生取得了成功,這讓我很為他感到高興。而我也總是在心裡想,希望他今後仍能這樣一帆風順。
變化開始出現在加特利先生的身上,是在我和他認識過了三個月的時候。
有一天,他先是拉響門鈴,然後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我看到他的模樣之後,頓時說不出話了。
「那個,您這是換了個造型嗎?」
最後,總算擠出這樣一句招呼。
「換造型? 那是啥意思。怎麼樣,我穿著好看不?」
加特利先生朝我伸開雙手。
也許是嚴酷冒險生活的成果,他本來就寬的肩膀變得更寬了,而且各處都帶上了鎧甲般的肌肉塊。假若穿起平時的冒險者裝備,看起來就是一個經歷過多次戰鬥的勇猛戰士。
然而此時他身穿的,則是一件黑色無尾晚禮服似的衣服。上面的扣子都快要繃不住了,脖子上的蝴蝶結也耷拉著,怎麼看都沒系好。
「加特利,你……」
科爾雷奧尼先生當時正坐在櫃檯前吃東西,但他的話只說出了一半。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啞口的模樣。
加特利先生侷促地,慢慢地走過來,然後小心翼翼在椅子上坐下。
他的髮型看起來很生硬,平時不加打理的鬍子倒是有了仔細修剪的痕跡。而且,靠近之後我才發現,加特利先生身上還噴了香水一樣的東西。
「果然,看著不對勁吧。是不是不行,是不行的吧。我說的對不對。」
見我們兩人都沒有表現出積極反應,加特利先生的身體像是縮小了一圈似的。他的兩隻食指也不安地對著戳來戳去。
我看到他的模樣,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假如是面對女性,如果對方換了服裝和髮型,我知道回答肯定應該是「你穿上很好看」。然而,儘管對方明顯作出了努力,結果卻顯得相當不自然,這樣的場合中又該如何回答呢,我一點也不知道。
不,歸根結底,加特利先生為什麼突然會這樣?
同樣地,科爾雷奧尼先生似乎也在猶豫。不過與我不同的是,他有豐富的經驗,同時還有敏銳的直覺。
「原來如此。對方是什麼人?」
科爾雷奧尼先生輕輕摸了一下帽檐,然後這樣問道。
「咿」
加特利先生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對方? 我開始搞不明白了。
「開始注意自己一直以來都未曾在意過的儀表,並且急於改變。換了髮型,剃了鬍子,掩蓋體味,甚至連服裝都全盤替換掉。你之所以會重新審視自己的外表,正是因為在意自己看上去讓人覺得『怎麼樣』。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你想要讓某人中意你。也就是說,」
科爾雷奧尼先生接著說道。
「是戀愛啊。」
聽到這裡,我不由得拍手發出感嘆。原來如此,我都明白了。
「不、不是! 怎麼會,戀愛? 戀愛啊? 我嗎? 不對怎麼可能,嘿、嘿嘿」
加特利先生嘴上雖然這樣說,視線卻在店裡游移,他的兩手局促不安地撩起頭髮,而後又摸了摸臉頰。更重要的是,此時他的臉已經全紅了。
天底下不會有第二個人,心思明顯到這個地步了吧。
「是這樣……戀愛嗎。的確值得開心,但是,你最好別再用那款香水了。首先你噴得過了頭,其次,那是給女性用的。」
科爾雷奧尼先生皺起眉頭來。
「哎,是、是這樣嗎?我是第一次用這玩意……奇怪啊,這可是我按照店員推薦買的啊?」
「買的時候您是怎麼說的?」
我問道。
「啊?我就說我不是很懂,你們隨便給我推薦一個。」
原來如此……。
店員一定是誤解了,以為他要買香水贈送給女性。
「總之,今後還是別再用這種香水為好。」
聽完這句話,加特利先生垂下了眉毛。
「這還挺貴的呢……」
「放棄吧。然後,你看上的人是誰?從這身服裝來看,對方是貴族吧?」
科爾雷奧尼先生把空盤子推到一邊,探出身體說道。
「不要擔心,交給我好了。貴族和平民間的婚姻的確少見,卻並非不可能。我有手段。第一步就先來仔細調查一番好了。大凡貴族,總會有一個或兩個弱點的。」
「喂喂餵」
白兔先生一臉淡然地說出了可怕的字眼,讓我不得不制止了他。
「貴、貴族! 怎麼可能啊! 太害怕了!」加特利先生的身體猛地一顫。「我只不過是,對『空鳥之歌亭』的玫德麗*小姐……啊,不對,這可不是什麼戀愛啊,絕對的!」
[*註:メドリ。塞爾達傳說:風之杖中也有一個同名角色,一樣是鳥人族,一樣善於音樂……嗯,這是巧合嗎?]
啊哈,看來加特利先生似乎是喜歡上了『空鳥之歌亭』這家店裡的一位,名叫玫德麗的小姐。
這兩個名字我都沒聽過,於是我將目光轉向科爾雷奧尼先生。
「是那個主營燒酒的酒館嗎。我曾聽說,那裡雇了幾個長於歌唱的鳥族女性,在店內的舞台上演出。你說的玫德麗,就是那裡的歌手?」
「……啊、噢!」
加特利先生一下子直起腰來,抱著手臂點了點頭。他的臉頰依舊通紅,視線直直地盯著前方。
「比貴族好一些,但仍然不容易。她在那種場所工作,恐怕早就習慣了如何應對花言巧語的男人們。」
的確,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醉酒的顧客中,肯定有人會強行或編造奇怪的理由湊上來,想要博取她的歡心。日日在那樣的地方工作,我想她當然會習慣如何面對男性。
「聽好,加特利,從現在開始你要拋棄那種『一蹴而就便可以和人交往』的天真想法。首先要把對方約出來就餐。以此為目標努力吧。」
「這、這個已經約好了。」
「是嗎,已經約好了啊。那麼下一次就是去酒吧……等等,已經約好了?」
科爾雷奧尼先生扶起帽檐,盯著加特利先生的臉。
加特利先生直視著他,點了好幾下頭。
「是嗎,原來如此。所以你的衣服不是為邀請對方而準備的正裝,是打算穿著去就餐的嗎。我明白了。」
不愧是科爾雷奧尼先生,他好像一下子就把驚愕咽回了肚子裡。而我現在還有些不敢相信。
只要看一眼加特利先生現在的模樣,就能發現他對男女情事沒有一點經驗。可他居然說,自己已經和心儀的女性約好了出去吃飯,而且那位女性恐怕還是他才剛認識不久的。
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啊……?
「決定好去哪家店了?」
加特利先生搖了搖頭。
「所以,你沒決定去哪家店,反而先準備了正裝?」
「因為該和女人去什麼樣的店,我一點主意都沒有啊。只不過,我看威德靈大街上,男人全都穿著這種衣服。」
「威德靈大街是高價店鋪雲集的地方。你看到的那些人,恐怕都是心血來潮想要優雅地來一次晚餐的貴族或富商之類吧。」
「原、原來城市裡也不是每個人都那樣的啊?」
加特利先生擺弄著脖子上的蝴蝶結,那蝴蝶結似乎勒得他很難受。
「假如在貴族喜愛光顧的店裡就餐,的確有必要選擇與場合相應的服裝。但是,普通餐館裡大可不必在意到這個程度。」科爾雷奧尼先生搖了搖頭。「想想我帶你們去過的店家。在那裡有穿著這種衣服的顧客嗎?」
加特利先生和我看了看彼此的臉。
試著回憶一下,我的確沒見過別的顧客穿過這么正式的衣服。那些店中也有門檻高到我
自己一個人絕對不敢進去的,但裡面的顧客卻大多是一副輕鬆的便裝打扮。
「這座城市如今正迎來嶄新飲食文化的搖籃期。就像裝著世界上諸多種族的熔爐一樣,所謂正確的餐桌和著裝禮儀還尚未定型。畢竟,其飲食文化本身就千差萬別。」
「原來如此。您說的有道理。」
我還沒有熟悉這個世界的文化,但也因此享受了這一點帶來的好處。
全世界對迷宮有需求的人們都聚集到了這座城市。必然地,他們的文化和習慣都交雜在一起。因此儘管我的言行多少有些奇怪,在別人眼中仍算不上異樣。畢竟稀罕珍奇的東西全都聚集在一起,人也就會很快把「稀罕珍奇」當作「平淡尋常」了。
「就餐時對服裝挑剔的,大多都是人族經營的高檔餐廳。然而那些店中有不少在料理味道上並不出彩。對貴族們而言,他們的目的並不是品嘗優秀的料理,而只是想要在豪華餐廳里與正裝打扮的人們一同進餐罷了。」
被兔子先生科爾雷奧尼這樣一說,同為人族,我不由得好想向他道歉。
加特利先生則一直面露出神的表情,聽完了這番話。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
科爾雷奧尼先生乾咳一聲,結束了話題。
「總之,威德靈大街的店還是不要考慮為好。面子問題固然重要,但選在那裡據是矯枉過正了。」
「這樣啊……哎,既然你這麼說,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吧。」
加特利先生垂下眉毛,露出一副遺憾表情點了點頭。
「選門檻更低一些的店比較合適。合適的是那些你已經去過多次,也熟悉其氛圍的店。如果和店主熟識就更好了。」
科爾雷奧尼先生摸著帽檐,一條一條地說出他的建議。
「其次料理要美味。這一點必不可少。美味的菜餚能讓人的心情變好,這樣自然會敞開心扉。另外,足夠新奇的菜餚也能在聊天時產生話題。」
加特利先生小聲重複著這些注意點。
「……我比較熟的,就只有酒館而已啊。」
「你難道打算把中意的女性,帶到粗野的冒險者聚集的酒館,兩人愉快地就餐?」
「……這不行嗎?」
加特利先生朝我投來求救一樣的視線。
我明確地點了點頭。
「這、這樣啊。這麼回事嗎……。那,我就完全不知道該選哪兒才好了。」
加特利先生又開始不安地用兩隻食指對著戳來戳去,魁梧的身體也像是小了一圈。
「嗯,我雖然也想幫您,但我對那些店一樣不了解。科爾雷奧尼先生,您有什麼好主意嗎?」
既然科爾雷奧尼先生能那樣說,他一定已經在心裡有了備選。
果然,他點點頭,說了聲「有」。
「真的嗎! 那個,能不能介紹給我!」
「連介紹都不必。」
他接著說道。
「門檻很低,氣氛讓人習慣,和店主是熟識。而且料理美味,也有新奇的菜色。加特利,你已經知道那家店了。」
不知道為什麼,科爾雷奧尼先生這種充滿確信的口氣,讓我脊背上猛地顫了一下。
咦,那個,該不會要說是。
「夕,就是你的店。地點選在這裡正合適。」
「喔喔……!」
原來還有這辦法啊。加特利先生臉上的表情像是在這樣說,而我則抱起頭來。
「不,可是那個啊,科爾雷奧尼先生。」
「你剛剛,不是才說過『我雖然也想幫您』嗎。很好,現在正需要你來幫忙了。」
我想找反駁的話,卻發現不管說什麼都沒用。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經常體會到的一件事,就是科爾雷奧尼先生或是戈爾爺爺這樣的人一旦開口決定了什麼,我都無法再推翻。這其中有所謂年齡的差距,但更多的恐怕是掌權者的實力。
這些經驗讓我在開口之前就意識到「說什麼都沒用」,我突然覺得這樣的自己好可悲。
不過,要說希望幫助加特利先生,這是真心的。
我的店的確沒有什麼繁文縟節,加特利先生也習慣這裡的氣氛。何況生意又很冷清,只要沒有醉漢來,根本就不會出現客人太吵以至於不能安靜吃飯的局面。
客觀地考慮,這裡的確完全符合所有條件。
然而,問題當然也存在好幾處。
「那個,科爾雷奧尼先生。我們這裡沒辦法準備晚餐啊。」
這裡是咖啡館,雖然能提供一些簡餐,卻沒有達到正餐標準的菜單,更何況我的手藝終究只停留在家庭料理的範疇內。
「以從前那次聚會的形式就好。」
聽他一說,我回想起了先前的那次聖誕祭聚會。事實上那是莉娜莉亞的生日聚會,不過來的客人比我想像得要多得多。當時我們像是雞尾酒會那樣準備了很多料理,不過其中的大多數都是拜託科爾雷奧尼先生派來的廚師們做出來的。
「……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這一次主要還是得依靠科爾雷奧尼先生的廚師了。
「當然,你也要參加製作。這樣今後就有更多的談資。」
和我預想的一樣,於是我點了點頭。
「真、真的可以嗎?」
加特利先生戰戰兢兢地問道。他雖然有山賊般的兇悍面孔,現在的表情卻充滿愧疚,就像是被訓斥的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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