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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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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期一遇見藏本玻璃之後,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日子一天天過去。

今天是只需要上半天課的星期六。幾乎所有學生要不是早就離開學校,就是參加社團活動,或是因為要做委員的工作而在吃午餐。返家的人潮走光了,鞋櫃附近只剩下我們。

「結果你能做的只有當個送鞋的嗎……來顆口香糖嗎?」

田丸說道,把撕下包裝紙的口香糖拋進自己嘴裡。

「才不是那樣。我也要一顆。」

「好啊。再說,如果你真的是負責送鞋的,那樣的工作表現根本不合格。」「因為我根本沒有管理好鞋子嘛。」

「你要努力精進啊,清澄同學,給你。」

猶如馴獸師拋飼料給動物表示嘉獎,田丸丟了一顆口香糖給我。我用手接住,感激地收下。

在那個星期一後,回家時像這樣在一年級的鞋櫃附近徘徊,找尋藏本玻璃散落的室內鞋成了我的日常工作。

不過,今天散落的位置是近來難度最高的。一隻鞋在垃圾桶里,我發現後收了起來,只是另一隻怎麼都找不到。明明是難得可以早點放學回家的星期六,我卻花了足足二十分鐘以上的時間讓田丸陪我一起找鞋子。

本來我們討論著好久沒到車站的商場吃漢堡,考生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心情。只是我們遲遲無法離開學校,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我越來越覺得對不起田丸。

必須趕緊找到才行,心裡正暗自焦急時——

「啊!會不會是那個?」

田丸喊道。循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我看見那隻室內鞋就在遠處擺放訪客用拖鞋的柜子上。啊啊,那樣的距離讓我不禁嘆息。

「居然跑到那麼遠的地方……」

我過去拿下來,終於收回那隻鞋子。這下兩隻鞋子都收了回來,我往早已清楚記得的藏本玻璃的鞋櫃,直接把鞋放到最裡面。

「這樣就行了。抱歉,讓你等那麼久。」

「無所謂啦,我肚子餓扁了。話說回來,清澄,你每天都在做這種事嗎?最近我們沒有一起回家,我都不知道。」

「其實也沒有人拜託我,只是我一直放不下心。」

「可是每天啊……」

「是啊,每天,她每天都遇到這種事情。」

和田丸一起離開放學後的校舍,我們自然而然加快了腳步走在通往校門口的路上。

現在還是白天,天空卻烏雲密布。雖然穿著大衣,但寒風依然吹得我們縮緊了身體。咻咻肆虐的寒風每次吹亂頭髮,我們就發出「唔」或是「啊」這類悽慘的叫聲,而且由於天氣寒冷,嘴裡的口香糖也變得硬邦邦的。

「那些傢伙還真不厭煩,都升上高中了,還有很多比亂丟女生鞋子有趣的事情吧。」

「就是說啊,真想叫他們把那股精力拿去做其他有用的事。話說回來,他們肯定也想對我說同樣的話吧。」

哈哈哈!田丸開心大笑。

「因為你都被人取了『閒閒學長』的外號啦。」

沒錯,我好像被人取了綽號。剛才在教室準備回家時,輕盈搖晃著一頭美麗秀髮的尾崎跑來告訴我們這件事情。

「情報。」

「什麼?」

「妹妹。」

「啊啊,你妹妹的情報嗎?」

「你的。」

「我?」

「一年級里。」

「我說啊……之前我也說過了,可以拜託你一次把話說完嗎?」

「他們。幫你。取了閒閒學長的綽號。閒著沒事做的學長,簡稱閒閒學長。妹妹給我的情報。超好笑。講完了。拜拜~」

……聽說就是這樣。

順帶一提,這位尾崎同學的成績比我優秀,早就透過推甄錄取東京某間有名的女子大學。總是自顧自說話的傢伙,人生藍圖也把別人拋在後頭嗎?太讓人羨慕了。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什麼閒閒學長嘛,別擅自幫別人縮短外號,再說我一點也不閒。」

「我們可是應屆考生呢。」

「還是岌岌可危的考生。」

確實,每天藏本玻璃回家後,我都在幫她找回被亂丟的鞋子。

之前,星期二時,我幫她重新寫了一張名條,也沒人拜託就擅自幫她貼在鞋柜上(這讓我想起某一天校長說的『破窗效應』,好像是城裡的景色和治安有關的理論,難得那個校長會講出發人省思的話題)。

而且每天午休時,我都會去一年級的教室觀察狀況(這讓我知道了兩件事。導師每天午休都會去巡視班上情形,以及藏本玻璃午休時什麼東西也沒吃)。

當然有許多一年級生看到我的舉動,結果讓他們產生「那個學長好閒……」的誤解,「不然就簡稱閒閒學長吧……」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這絕對是誤會,事實完全不是這樣。我這樣的行為不是因為閒著沒事做,其實我很忙,不能放過一分一秒用功的時間。

只是我「無法阻止自己這麼做」。

藏本玻璃本人依然毫無感謝的意思。雖然我壓根兒沒有期待這種事情發生,可是她真的完全、徹底、簡直、根本、到讓人發毛或發笑的程度!連一丁點也沒有感謝的意思。

也許是我注意著別貿然接觸對方,她才沒有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對我發狂。不過只要一注意到我的存在,她總是用兇狠的眼神瞪我。黑色視線的針刺向我,宛如打算注入毒液。

有時候,她的嘴巴也會動個不停。

將含有劇毒的視線釘在我身上後,她駝著背停止動作,似乎在說什麼。因為聲音很小聽不清楚,但聽見的話內容肯定非常不妙。如果是抱怨或是唾罵還不打緊,如果是詛咒之類的就很可怕了。再說藏本玻璃這個人是不是能用日文溝通的對象,至今我依然無法確定。

藏本玻璃就是這樣的人,從那個星期一到現在始終沒有改變。

不管別人對她做了什麼、說了什麼,她都忍耐下來,唯獨對想要保護她的我充滿敵意。你搞錯對象了吧……我不只一次有過這樣的想法。

然而,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我發現認真思考「為什麼」或「怎麼老是針對我」這些問題也無濟於事。如同我只能用這種方式生存,或許那也是藏本玻璃的生存方式,她大概也「沒辦法阻止自己這麼做」。

簡單來說,我和藏本玻璃的生存方式不合。不過這也無可奈何,就像生存在同一個草原上不同種類的野生動物,我們只能以各自的做法向彼此表現自己的生存方式。「吃草不如吃肉!」向斑馬說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身為獅子的我即使認為肉是王道,斑馬也只會吃草,即使沒有草而面臨餓死的困境,斑馬也不會吃肉。

儘管心裡這麼開導自己,但實際上我做的事情,不就有點像是向飢餓的斑馬

說「快吃肉!」嗎?——不就是侵犯她生存方式的領域嗎?我心裡也這麼想過。

單方面以自己的想法擅自干涉他人,這麼做豈不是重蹈一年級時的覆轍?

善意也好正義也罷,這些都是美化過的「言語面具」。或許我只是用一副帥氣的面具,遮掩內心隱約傳出(這麼做不會太傲慢嗎?)的警告。說不定為了與對方來往時被拒絕也不會遭到傷害,或是不讓人看見自己受傷的模樣,我便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古今中外的英雄需要面具,也許就是出自這個理由。以自己的想法干涉他人的人生,為了理直氣壯地跨越這條界線,藏起自己脆弱的真面目。哈——田丸往合掌的掌心吐出乳白色氣息,繼續說:

「不過今天還真冷,本來我想喝奶昔,可是喝了肯定會冷死。」

雖然是女生做起來很可愛的舉動,但男生這樣實在非常噁心。我刻意神情凝重地蹙起眉間,對他說:

「你要用自己的做法堅持自己的生存方式……我想是吧。」

「是嗎?那我要點巧克力奶昔。」

「我絕對要點玉米濃湯。現在是考試前的重要時期,況且我不想太操自己的消化器官和免疫系統。在此向你的腸胃致敬!實在是非常偉大的犧牲!」

「……我還是點玉米濃湯好了。」

在窗邊的位置坐下來閒聊時,「這不是玄悟和清澄嗎?」「喲!你們在做什麼?」五位班上的同學吵吵鬧鬧地走了進來。

他們似乎和我們一樣,考試前累積了不少壓力。大家把隔壁的桌子搬過來湊成一桌,一聊就停不下來。像是某人和某人疑似分手'那首歌賣了多少張、現在流行的心理遊戲、下一個變成脫星的偶像是誰,諸如此類的無聊話題接二連三。雖然是每天聚集在教室里的同一群人,但在學校外碰面的感覺還是很新鮮,歡樂的時光過得飛快。

我講起被一年級學生取了閒閒學長外號

的事,結果女同學們的反應格外熱烈。

「那是什麼!太過分了吧?雖然很好笑,但那種外號太讓人生氣了!」

「今年的一年級生態度超?惡劣!到底是怎麼搞的!」

「就是說啊!剛才霸占我們洗手間的也是一年級!現在洗手間人很多?你們可以去別間嗎~?居然敢對我們這麼說!」

「在我們這一代,根本不可能發生不讓學姊使用這種事情!」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會這麼做!」女同學們異口同聲說。「抱歉,可以請你們安靜一點嗎……」結果遭到店員提醒,我們也就順勢結束這場聚會。原本打算小憩片刻,看來我們一不小心聊得太過起勁。

我們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解散,這才發現我們這一大群人在裡面占了很久的位子。

「再見羅,清澄!」

「明天見丨不對,是星期一見!」

我和搭電車回家的田丸在車站前道別,看了下時鐘。五點過後,寒冬里的天色陰暗。媽媽這天值晚班,應該已經離開家裡了。

今天的氣溫低,風勢也很強勁。乾冷的氣候讓下巴打顫,我獨自走在幽暗的回家路上,準備回到無人的家裡。

不曉得是剛才一大群人鬧哄哄的,還是因為刺骨的寒意,原本就不怎麼熱鬧的路,感覺比平常還要寂靜。

——這樣的夜裡,那個渾身是針的女孩子不曉得在做什麼?

一個人獨處時,我總會想著她的事情,儼然成了一種習慣。起毛球的褲襪、纖細的小腿肚,嬌小的背影和低下頭時圓滑的後腦勺。我將她的身影栩栩如生地描繪在空中,心裡湧起許多想對她說的話。

(今天可是星期六喔,藏本Needle。)

夜空多雲,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我沒有說出聲音,藏本玻璃也不在這裡。

我親昵地叫著她的外號,和她說話也不怕她尖叫拒絕。

(不管再冷再寂寞,明天就是星期天了。不需要擔心被欺負,對你來說是得救的假日。希望你可以過得開心,有好事發生。)

手腳不聽使喚的寒冷中,我有點想上洗手間。雖然忍到家裡應該不成問題,但正面迎來的寒風逐漸削弱我的自信。怎麼辦?該找個地方上廁所嗎?如果要去……正當我猶豫時,忽然想起剛才那些女同學聊得起勁的話題,內容好像是態度惡劣的一年級占據了『我們洗手間』。

女同學口中的『我們洗手間』指的是位於車站與學校中間、市立體育場的室外洗手間,離這裡也不遠。

因為使用的人不多,我們學校的學生代代將那裡當成自己專用的洗手間,尤其女生們會長時間待在裡面,調整裙子長度、整理髮型、化妝,或帶便服更換然後直接出去玩耍。那裡不在老師的注意範圍內,她們也就習慣利用那個地方。

她們表示,一年級學妹占據那個地方害得她們沒辦法使用。

(……人多到需要把三年級的學姊趕走嗎……?〕

這時候我才覺得事情不太對勁。

學校的人常使用那間洗手間,不只是因為地點方便,也是因為裡面的空間寬敞,可以多人一起整理儀容。雖然沒進去過女生廁所,但至少男生廁所的空間相當寬敞。除非有什麼狀況,否則不可能擠滿人。

這麼說來,藏本玻璃的室內鞋今天藏得格外隱密。

這幾天有導師關注,又有閒著沒事做的學長——也就是我監視班上的情形。照理說,那些欺負她的傢伙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對她做出那些惡劣行徑,就算怒氣越來越高漲也不奇怪。

走向家裡的腳步無法再往前,內心騷動不安,不祥的想像如烏雲在腦海湧現。不可能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情吧。打消這個念頭後我繼續往前走,只是雙腳依然一動也不動。這個念頭怎麼樣也無法打消,無法完全否認這個可能性。

重重吐了口氣後,我打定主意轉身改變前進方向。離開回家的路,轉彎走向不在計劃之中的那條路。

(……雖然不認為會有那種情形發生,但還是姑且去確認一下吧。)

我並非明確地感覺到危險,也不確定是不是真有這種事發生,只是一旦想起那樣的可能性,心裡就忍不住在意。如果抱著這樣的不安回到家裡,我恐怕會胡思亂想,晚上也讀不下書,那可就傷腦筋了。所以這麼做不是為了藏本玻璃,是為了我自己,為了儘快抹去無謂的不安。

然而,疾行的腳步受因揮之不去的不安而加速的心跳聲驅使,自然成了卯足全力的奔跑。

哈啊、哈啊,我痛苦地喘氣,冰冷的空氣刺痛喉嚨。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很難受,胸口和耳朵發疼。

我穿著皮鞋橫跨運動場外圍的樹林,抵達室外洗手間。四下無人,也沒看見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踏進黑暗裡,打開燈。亮白的螢光燈發出啪嚓啪嚓的微弱聲響,女生洗手間門口豎起「打掃中」的牌子。

雙腳絕不踏入界線內側,我從外面窺探女廁。這根本是變態的行為,萬一被看見這樣的場面,我的人生也毀了。拜託不要有人來,拜託不要有人看見我這個樣子,我全力祈禱,迅速觀察內部。裡面當然沒有小便斗,在幾間廁所的對面是一整排洗手台。

最裡面有一扇緊閉的門。我赫然心驚,不過馬上記了起來,男生廁所里也有一間個室,只是用來置放打掃用具的工具間。

裡面沒有人的氣息,飄散芳香劑香氣的空間冷冽且靜謐。在我來之前,關了燈的洗手間裡一片漆黑,根本不可能有人在裡面。

(說得也是。)

我把頭縮回來,說服了自己。

想像中的那些過分舉動——比方說幾個一年級學妹在掩人耳目的洗手間圍毆藏本玻璃——沒有發生,玻璃般的頭蓋骨沒有碎裂。話說回來,在冷得要命的夜裡,也不可能有人會想在這種地方逗留,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因為狂奔到這裡,胸口還很難受。真是太蠢了,我搔了搔頭。因為不想讓體力的消耗和身體的寒意白費,我決定順便到男廁上個廁所,當初的目的這下就達成了。

洗完手走到外面後,我猶豫著是不是該關燈。說起來洗手間裡原本沒有開燈,我伸出手,最後不經意地再確認一次女生廁所。這麼做沒有帶著猥褻的意思,只是來都來了……這種說法聽起來也很猥褻。不對,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想最後再確認一次,在燈全部關掉之前。

不過——

「……?」

裡面讓我有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受。

剛才窺探的時候也許是因為心急,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而且我也緊張於偷窺女廁這種終結人生的行為。不過現在我冷靜下來一瞧,地板半濕不乾的狀態很奇怪。只有最裡面濕答答的,甚至出現水窪。如果是打掃,應該整片地板都會是濕的。況且——

(該不會根本沒人打掃過吧?)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會立起打掃中的牌子。事有蹊蹺。

濕掉的是最裡面、工具間附近的地板,水從門下流出向外蔓延,對面的洗手台底下有個水桶。

工具間的門外上了個小南京鎖,恐怕是文具行買來的廉價品。男廁裡面也有工具間,可是沒有上那種鎖。萬一馬桶堵塞,可以到工具間拿馬桶吸把出來自行解決問題。我不知道女生這邊怎麼樣,但至少在男廁是不成文的規定,工具間從來不曾上鎖。

(……是誰擅自從外面鎖的嗎?)

這麼做是為了把某人關在裡面——腦中出現可怕的想像,「對不起!」我反射性地大喊。

「有人在裡面嗎!」

寒冷的女廁里,我的聲音格外響亮,卻沒有回應,裡面果然沒人在嗎?不對,也有可能是無法回應,或是故意不回應。

「抱歉!我要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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