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2/2)
「抱歉!我要進去了!」
我下定決心踏進女廁,希望裡面真的沒有人,希望這一切只是愚蠢的我亂幻想,希望有人被關在裡面因為死了或是昏倒,導致無法回應只是我想太多,也希望那個人千萬不要是我認識的人——如同來到這裡之前的胡思亂想。希望這只是我愚蠢的妄想,拜託千萬不要成真。我祈求著站到工具間前。
「有人在嗎?在的話出個聲讓我知道!」
我握緊拳頭敲打門。果然沒有回應。
然而,有個理由讓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離開。我知道有個傢伙不管怎麼被欺負也不會吭聲,只是默默忍耐。那傢伙絕對不會尋求我的幫助,她的事情在腦中揮之不去,從星期一就盤踞在腦海裡面。我怎麼成了這種生物?
我用蠻力拉扯南京鎖,不過門板只是搖晃著,完全打不開。鎖小歸小,卻沒辦法輕易打開,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進入隔壁的隔間,把書包掛在掛勾上,以險些打滑的皮鞋用力踹沖水把手跳起。我抓住與工具間之間的牆,用腳和膝蓋蹬著牆面,拼死
把懸在半空中的身體拉上去。在與低矮天花板的縫隙間,我扭動上半身。然後——
「……」
「……」
我們兩個似乎差點同時大叫出聲。
有如照著鏡子,我們在同個時間點張大嘴巴,發不出聲音,只是吸著氣,在喉嚨深處響起笛子般的咻咻聲。
拜託別發生這種事情——我的心愿沒有成真。
是藏本玻璃。
藏本玻璃把身體緊貼在狹窄的工具間角落站著,默默仰望我,望著以偷窺狂姿勢讓身體夾在隔板上的我。
她還活著,也有意識。可是——
「為……」
這是我發出的聲音。藏本玻璃渾身濕透。
寒冬的工具間裡,戴著手套的雙手抱緊濕透的身體,她發不出聲音,只有身體劇烈抖動。臉色蒼白得嚇人,一束束濕透的髮絲緊貼臉頰,顫抖得太厲害導致下顎合不起來,失去血色的雙唇間只有嬌小的皓齒閃爍光芒。
「……為什麼……」
這也是我的聲音。藏本玻璃仰望著我,乳白色的呼吸靜謐又激動,像煙霧從唇邊不停吐出。我彷佛能看見她的身體逐漸失去體溫,下顎、肩膀、指尖,總之全身都在發抖——四目相對的眼睛不曉得是誰睜得比較大。
搖著頭的人也是我。我一再搖頭,用力喘氣,才終於理解眼前是真實發生的景象。
藏本玻璃。
在這冷死人的星期六夜晚,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從頭到腳全身濕答答的,在關了燈的黑暗裡,到底待了幾個小時?讓你變成那個樣子的兇手是誰?為什麼你不呼救?為什麼你不回應?為什麼為什麼?
疑問接二連三湧現,我說不出話,很想大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真正想抓狂的人是我。
發抖的藏本玻璃腳邊有把小鑰匙,恐怕就是門上那個南京鎖的鑰匙。她不可能把自己反鎖在裡面,也就是說,有人把她關在這裡,從外面上鎖再把鑰匙丟進工具間,再從上面潑了桶水。那些人在門口放了清掃中的牌子,甚至周到地關了燈,在寒冬里把她一個人丟下。那些人真的考慮過這麼做會導致什麼後果嗎?她們不可能思考這種事。如果有想過就不可能裝出無辜的樣子,做出這種過分的事倩。
我和藏本玻璃一樣劇烈發抖,用高難度的姿勢奮力伸出一隻手。手會抖得這麼厲害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害怕。讓人害怕的是一年級學生的惡意,還有不顧後果的愚蠢,以及遇上這種事情也不願意求救的藏本玻璃。
「……鑰匙,給我!快點!」
我的說話方式不自覺變得有些像尾崎,在藏本玻璃頭上晃動伸長的手臂。拿到那支鑰匙,從外面打開門是唯一救她出來的方法。
不過藏本玻璃只是仰望著我發抖,一動也不動,沒有撿起鑰匙的意思。我難掩焦躁,伸長的手臂也開始發麻。
「你在搞什麼!掉在那裡的是打開這道門的鑰匙吧!快給我!」
聽見我這麼說,她依然一動也不動。
「你聽到我說的話沒?你很冷吧?難道你真的想死嗎?你不想回家嗎?還是……」
藏本玻璃全身濕透,發著抖張大眼睛看我。
「……你真的那麼討厭我嗎?」
硬擠出來的嗓音難聽嘶啞,戰慄得像在哭泣。儘管難為情,但發出的聲音也收不回來。
「不、不管你討厭我還是看我不順眼都沒關係!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這時,我看出藏本玻璃看著我左右搖頭——試圖搖頭。顫抖的下顎讓頭部上下抖動,使她的頭部動得像只搖搖晃晃的紅牛工藝品,不過本人確實想往左右搖動。另外,我也看出她似乎使不上力,戴著手套的雙手緊握在下巴附近,努力想抑制全身的顫抖。消瘦的雙肩劇烈地上下擺動。
「……、……」
她動著嘴巴呢喃。哇啊,是詛咒嗎?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想繼續往我注入毒液嗎?
「……圾……起……」
居然想叫我色狼,這個混帳。
「垃……垃圾……垃圾的……」
我正想發飆時——
「……垃圾那件事……」
不曉得是廁所的回音響亮,還是我的耳朵習慣了安靜,也說不定是我們兩個人的頻率忽然對上。
在藏本玻璃的「呢喃」里,我突然能辨識出完整的句子。她壓低嗓音說的話在這時忽然帶有完整的意思,傳進我耳中。我們之間開啟了新的頻道。
學長。
藏本玻璃一直這麼叫我,接著她說:「你誤會了。」
——學長,你誤會了。關於朝會那時垃圾的事,我之前就想要向你道歉。那時候我心裡焦急,腦中一片空白。學長找我講話,可是我根本不明白你的意圖、會怎麼欺負我……你忽然碰我的身體,我因為害怕所以……
我耳中確實聽見她的話,那些話全部傳進我的耳朵。
「……所以,那個……」
如果沒有集中精神聆聽,微弱的嗓音彷佛隨時可能斷訊,不過這些話依舊一字一句傳進我耳中。
「……我真的很,那個,對……」
藏本玻璃全身顫抖仰望著我,努力發出聲音,這也是我第一次清楚看見她沒有被瀏海遮住的表情。
搖曳透明的渾圓黑色瞳孔,長睫毛邊緣堆滿冰珠般的水滴,彷佛只要輕輕眨眼就會滑落臉頰。所以她總是奮力地在雙眼使力,逼自己睜大眼睛?這麼做是為了不流露軟弱的心情,遲鈍的我終於理解。
「……對不起……」
藏本玻璃並不是睜大帶著敵意的眼睛瞪我。
那麼做只是為了努力不讓淚水流下來。
再者,她嘴裡吐出的並不是陰鬱的詛咒,而是用微弱的嗓音拼命向我道歉。在慘叫著救我前,她似乎想先對我說「對不起」。即使身處在這樣的狀況下,依然把這件事擺在第一順位。
這就是藏本玻璃這個女孩子的個性,藏本玻璃就是這樣的女孩子。
「……這種事……」
雖然想笑得灑脫,展現學長的風範,可惜不怎麼成功。我真是個笨蛋,只懂得大吼大叫,早該仔細傾聽那微弱的嗓音想說什麼,早該調整配合她說話的頻率,早該更巧妙地接近她,小心別嚇著她。如果我能做到這些事,從星期一開始的這周說不定會是完全不同的局面,而且是徹底不同。
「這種事用不著放在心上,我一點也不在意。」
「鞋櫃的名條也是……學長……對吧?」
「別說了。」
「……謝、謝謝……我注意到、名條的時候……真的很、開心……」
怎麼辦?好難受。不能用輕浮的態度隨便回應,比以往更沉重的重力壓在身上,彷佛要把背脊攔腰折斷。
真希望她是個怪人。
如果「藏本玻璃」是個無法溝通、莫名其妙的詭異傢伙,我心裡會更輕鬆一點。根本搞不懂朝自己擲來的惡意,詛咒我的不明生物,說不定把她當成這種人時,我心裡也沒這麼難受。
但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槍林彈雨一旦擊中她,她同樣會痛得流血流淚。
「……真的不用再說了,我都明白。」
我好不容易點了下頭。
「總之,先離開這裡,你想回家了吧?」
藏本玻璃又像個紅牛發抖搖頭,沒有撿起腳邊鑰匙的意思。蒼白的雙唇痙攣,我現在俯視她的姿勢也很難受,不過還是只能繼續等,等待她發出微弱的嗓音。
「……我、我不能回家……」
「為什麼?」
「……因為有人把水潑在我身上。」
「看得出來。」
「我、我以為等久就會幹了……」
顫抖的話語奮力朝我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吸不時像是打嗝抖動,冰冷的身體感覺上已經到達極限,不是能悠哉說要繼續等下去的時候。
「可是衣服完全沒有干……」
「幹不了吧,現在是寒冬,不可能自然風乾。」
「可是不乾的話我沒辦法回家……我不想讓家人知道……」
「你是說讓父母知道自己被欺負的事嗎?」
藏本玻璃點頭。
「爸爸很擔心……我絕對不想讓他擔心……」
我心裡只對「同類」有反應的天線,檢測出混在空氣中的不安成分。
「……你沒有媽媽嗎?」
視線輕微動搖,藏本玻璃又點了個頭。「可是奶奶還在。」她急忙補充,「只是……」之後又說得支支吾吾。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父母不是兩個都在,不想讓他們為了自己的事情擔心。我也一樣,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知道了。」頭腦還來不及思考,「我來想辦法。」嘴巴擅自說出這些話。藏本玻璃聽著我的話像是嚇了一跳。
「什麼?」
我自己也很驚訝,「什麼?」也想這麼回問自己。我到底打算怎麼做?……我打算儘可能幫助她。做得到嗎?……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會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因為我想這麼做。不曉得能不能做到,不過我就是想嘗試,無論如何都想
嘗試。像是為了激勵差點想打退堂鼓的自己,我大喊:
「我來幫你!」
「……可、是……」
「我會幫你,我會想個讓你能回家又不讓爸爸擔心的好方法。總之,你先把那支鑰匙撿起來。沒問題,你相信我。再不回家的話,明天可是寶貴的星期天喔,是歡樂的得救星期天。趕緊回家睡一覺,等待明天的到來!明天一定會有好事發生……」
藏本Needle!
因為差點叫出這個外號,我急忙打斷自己的話。不對,這個女孩子身上沒有針。相反的,她過於脆弱、透明得彷佛隨時可能毀壞,她是珍貴的——
「玻璃。」
大大的雙眼睜得很開,彷佛是用雙眼呼吸,此時她用力眨著眼睛,眼裡閃耀光芒。
「這名字很美,是個好名字。」
她的雙親一定是將女兒當成寶物,才為她取了這個名字。這世間美麗的寶物,金、銀、琉璃、玻璃……美麗的寶物,藏本玻璃。
「難不成你媽媽的名字是『琉璃』嗎?」
「……是的。咦?你怎麼知道,好厲害……」
「琉璃和玻璃只要照耀都會發光by俗語辭典,幸好這是我的廁所讀物。」
「你在廁所讀這種東西嗎……」
「每天早上讀兩頁。」
手指擺出「兩頁」的手勢,順道比了個YA。
看見這樣的手勢後,她——玻璃的神情不再僵硬,露出微笑。我赫然心驚,雙眼一時無法移開。
儘管身體冷得快凍僵,淡淡的笑容輕柔得像是隨時可能融化。只可惜那抹輕笑如同花瓣散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說不定失去母親在玻璃心裡烙下陰影,也可能是她具體想像起我跑來上廁所的模樣。
總之,現在我能做的只有打開這扇門,讓玻璃回家。有什麼方法可以做到?我在腦中拼命思考。把濕答答的制服弄乾,讓玻璃可以瞞過父親回家……
「學長。」
玻璃仰望著我說。
「我相信你。」
她蹲下從濕淋淋的地板撿起小鑰匙。
「……我相信學長……」
她發著抖,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把鑰匙遞到我手中。
接下那支鑰匙後,我下定決心。我一定會解決這個問題,右手用力握住鑰匙。
玻璃將這支鑰匙連同「信任」一起交給了我,她選擇相信這個無能的我。不過——
「……閒閒學長……」
顫抖的嗓音喚著這個外號,我差點沒把鑰匙掉在地上。
「不對……我一點也不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