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1/2)
因為寒冷又一直支撐自己的體重,手指頭有些不聽使喚。我焦躁地咂著舌與鎖頭纏鬥數分鐘後,鎖終於打開。
玻璃跌跌撞撞走了出來,不曉得到底被關在裡面幾個小時,連站也站不穩,動作異常緩慢。發抖的雙手像在合掌膜拜,臉凍成「一」的形狀,模樣十分可憐,加上在明亮的地方一瞧,被害程度比想像還嚴重。
「哇啊,快脫下來!哇啊哇啊……啊啊!」
不只因為水氣變色的大衣,裡面的制服上衣、裙子、褲襪、鞋子和書包,從頭頂的頭髮到腳都冰冷濕透,好像一擰就會擰出水。
「……簌簌簌簌……」
「現在是發出像漫畫一樣哭聲的時候嗎?」
玻璃的身體成了震動的物體,我硬是用扯的讓她把沉甸甸的大衣脫下來,接著把制服上衣也脫下來,放在洗手台。
「……四桶……」
「什麼?」
我也急忙脫下自己的大衣和上衣,披在玻璃衣物單薄的肩膀上。
「先穿上去!把衣服扣起來!」
「水、水……有四桶……嘩啦啦啦……從上面……」
她維持讓手臂穿過袖子的姿勢發著抖,虛無的目光呆滯地仰望天花板。難不成她冷到腦子凍壞了嗎?
「快把衣服扣上!真是的,振作點啊!」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像個僕人幫她把上衣和大衣的扣子扣好。她前後左右搖晃身體。
「四桶……會、會死的,因為是四……」
她穿得很厚,我心裡著急得要命。寒冷的天氣里濕成這樣、冷成這樣、發抖成這樣,她真的很有可能凍死。
「……簡、簡、簡直是魔鬼……我偷偷在心裡這麼想……」
得讓她多穿點衣服保暖,對了,我剛好有件要帶回家洗的運動服。
「……可、可是那是自來水……應該是那裡……洗手台的……好、好險是那裡……」
從書包里扯出運動服,我把上衣像圍巾一樣纏在玻璃脖子上。現在不是在意外觀的時候。短暫的猶豫過後,長褲也圍到她脖子上。這當然不是一套乾淨的運動服,已經兩個月沒帶回家清洗,而且最倒霉的是褲子的屁股縫線正好碰到嘴巴。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拿下來重新整理,玻璃沒有埋怨、抗拒。
「……因、因為萬一是廁所裡面馬、馬馬、馬桶的污水,就……」
她拼了命地講著無聊的瑣事。
「你還真多話啊?」
「……」
她忽然安靜下來。俄羅斯娃娃圓滾滾的亡靈杵在洗手間裡,厚重身影帶著十足壓迫感。咚、咚。
「安、安靜下來反而可怕……算了,你繼續講吧……」
「啊,是……如、如果是馬桶水,未免太過分了…………」
「自來水已經很過分了。」
「……啊啊……說得……也是……不過那個……其、其、其實她們也有慈、慈、慈悲……的一面呢!」
寒冷疑似會導致人類口吃,也有可能是因為實在太冷,在死前迴光返照。看著把下顎埋在我的運動服里講個不停的玻璃,我心裡異常不安。
「而、而且最後一桶是熱水喔!真、真的很好心!只、只可惜一下子就、就變、變冷了……」
「那是發生在幾點的事?」
「唔,兩、兩點左右……吧。」
紳士忽然出現,但我沒有餘力談論那個話題。
「三個小時以上啊,那還真是好心。」
我脖子上還有一條忘記取下的圍巾,我把圍巾拿下來包住玻璃濕透的頭髮,一圈一圈圍了上去,從後面緊緊綁住。「唔啊。」好像有慘叫聲傳出,不過我要自己不要在意。很好,完成了!暖呼呼的俄羅斯娃娃不倒翁。
我拿起玻璃的書包,把濕透的大衣和制服掛在肩膀上,當然也沒忘記帶走自己的書包。
「走吧!外面超級冷!小心別凍死了!」
「知、知道了……我會、加油……可是學長,我、我們要去哪……」
「藉助專業人士的力量!」
「專……?」
一走到外面,嚴冬冷冽的寒風毫不留情地襲來。要是不站穩腳步,似乎隨時
可能被吹得往後退。由我在前面擋風,玻璃跟在我背後,維持小跑步的步調埋頭前進。若沒有持續行走讓肌肉運動,恐怕我們兩個都會直接凍死在這個地方。
通過夜晚幽喑的樹林,走出市立體育場,我不時轉頭確認她有沒有確實跟在我後頭。儘管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玻璃始終緊跟在後。
「學、學長!」
被圍巾圍住整張臉的隙縫間,她的雙眼看起來莫名明亮。
「嗯?」
「你、不冷、嗎?」
「不冷!我有練過!」
這當然是謊話,其實我硬逼自己忍住寒意。我身上只有一件襯衫加上薄T恤,不可能不覺得冷。我冷得要命,痛苦難受得像身處地獄,從剛才就止不住鼻水和發抖,不過我絕不會示弱。
「濱田!」
我半自暴自棄地拉開嗓門,玻璃的眼睛用力眨了一下。
「我的名字!濱田清澄!」
「……閒田、清澄……」
「是!濱!田!」
「冰田……」
「濱田!」
「冰田!」
「濱田!清澄!」
「冰田!七成!」
「清澄!奇怪?這兩個字你剛才不是說對了嗎?」
「對、對噗起,偶的皮子、塞豬了……鞋長!」
「什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冰田鞋長!皮睡、皮睡快盧出來了。」
「聽不懂!」
「啊啊要盧出來了……唔……啊!偶、偶的皮子!」
「好可怕!好可怕!」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的語氣都氣沖沖的,不停說著聽不懂的話,一味往前移動腳步。不久後抵達目的地。
「就是這裡,快進去!婆婆——」
我拉開透出明亮光線的玻璃門,剎那間,暖氣的熱氣如雲朵般湧來,我差點沒泛出淚水。「好暖和。」玻璃說著,雙手用力搓揉著臉。
我從小就認識這間乾洗店的婆婆,母親帶我搬到這裡後,我們一直受到她的照顧。
「怎麼啦?唉呀!這是怎麼回事?」
前半句話是對我說,後半句是對玻璃說。也難怪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暖呼呼不倒翁確實是相當具有衝擊性的外型。
「婆婆,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可以拜託你用最快的速度處理這套制服和大衣嗎?我當然會付錢。」
「現在收下衣服的話,最快也要明天,我想想,中午左右才能給你。」
「我不是要清洗,只是要弄乾。她是我學校的學妹,因為衣服濕了正傷腦筋。」
「雖然看得出來她很困擾……但怎麼會弄濕呢?外面有下雨嗎?」
「她遭到同學欺負,從上頭潑了四大桶水!而且是超級冰的自來水!」為了引起同情,我說得好像自己親眼看見整個過程。
「什麼?在這麼冷的天裡嗎?」
「沒錯!而且後來她被拋在黑暗的空間裡,一個人待了好幾個小時!」
「居然這麼過分!」
「對吧?所以可以請你儘快幫她弄乾衣服嗎?她這樣子沒辦法回家。」
我把玻璃又冰又濕的大衣和制服上衣放在櫃檯,「唉呀唉呀唉呀。」婆婆說著看向那些衣服,伸手觸摸確認,然後看著玻璃可憐的模樣,又轉頭看向背後的工作處。
「如果不需要清洗,嗯……這個嘛……」
婆婆猶豫著豎起兩根手指頭,「大概要這麼久。」也就是兩個小時。
「怎麼樣?你可以等兩小時嗎?」
一轉過頭,玻璃激動地搖頭,用力到把圍巾甩開,露出嬌小的臉龐。她奮力吸著鼻子,蹙起眉頭。
「不行……」
泫然欲泣的雙眼看著我,我直擊兩條透明鼻水從鼻子流出來的瞬間,於是隨手把放在櫃檯上的面紙盒遞給她。
「……啊,對噗起……流出來了……」
玻璃轉過身,舉起手使力擤鼻涕。也許是暖氣終於讓她恢復體溫,轉回來的臉頰泛起些微桃紅色。或許是經歷過受盡欺負後好不容易生還的悽慘體驗,簡直像解開了封印,臉上的表情看來格外生動。
「我沒辦法等兩個小時……七點爸爸就回家了……如果我不在那之前到家,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很可怕……真的。」
藏本家的父親似乎相當嚴厲,我轉身面向婆婆,「這樣可以嗎?」豎起一根手指頭。
婆婆確認了一下時鐘,「好,我儘量。」用力點頭。
「話說回來,現在的小孩子做事還真心狠手辣。來,過來這裡,把你身上濕透的衣物全部給我吧。」
她向玻璃招手,兩人一起從旁邊的門走進店裡。
等了幾分鐘後,走出來的玻璃身上穿著我的運動服加上制服上衣和一件外套,呈現極具衝擊性的俗氣裝扮。她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對不起,要繼續借用你的衣服……」
「沒關係,用不著在意。」
兩個月沒洗的運動服借你穿沒關係——我決定將這部分的真心話深埋心裡。不要緊的,最近我也沒有認真運動到會流汗的程度。
玻璃似乎把上衣、裙子和手套也交給了婆婆。她光腳穿著拖鞋,所以連褲襪和鞋子也交出去了嗎?
「順帶一提,我裡面不是光溜溜的……」
「什麼?」
「運動服底下……有穿內褲……」
「這樣啊……」
過長的袖子裡面只有手指伸了出來,她的雙手不知道為什麼拿了兩碗沖泡式紅豆湯。
「那是什麼?」
「婆婆要我加熱水泡來喝,我就收下了……她要我等一個小時後再來拿制服。」
「一個小時就沒問題了吧?」
「是。另外要等一分鐘……」
「嗯?不是一個小時嗎?」
「聽說這裡面有麻糈……真厲害。」
「啊,你在說紅豆湯啊。那回我家等吧。婆婆謝謝!我們待會兒喝完紅豆湯後再過來!」
婆婆在櫃檯另一頭拿著玻璃濕透的制服,不知道為什麼臉色十分凝重。她招招手要我過去,把我圍在玻璃身上後就忘記的圍巾圍在我脖子上,偷偷把臉湊了過來說:
「那孩子真可憐,那些人太過分了,學校的老師知道嗎?」
她悄聲說著,應該是在講校園霸凌的事情。
「知道,今天這件事情我也會告訴老師。」
「……你要多幫她喔。」
我胸有成竹地向婆婆用力點了個頭。
「我會的。」
走出店外,我再次和玻璃走進寒風中。我家就在附近,面對馬路的一間小租屋處。
「你還是穿著吧。」我朝打算脫下大衣的玻璃說,要她在客廳的暖桌坐下。插上插頭後開到最強,再從我在二樓的房間搬暖氣機下來,放在坐下的玻璃正後方,同樣開到最強。快變暖和吧,我向這些家電送出念力。沖啊沖啊電力快把熱能傳出去,儘快溫暖玻璃的身體。
「如果可以把火力調節到『狂』就好了。」
「……狂……?火力?調節?」
「用不著管這些話。怎麼樣,還溫暖嗎?」
「……啊,是,越來越暖了……」
我把圍巾披在她肩膀上,從洗手台拿來吹風機,另外借了一雙媽媽的襪子。
「這是我媽媽的,你穿上吧。」
「咦?可是,這樣好嗎……」
「無所謂,不然你光著腳很不舒服吧。頭髮可以用這個吹乾,這裡沒有鏡子應該沒關係吧?你需要毛巾或是梳子嗎?」
「啊,沒關係,這樣就可以了……謝謝你……」
插上吹風機的插頭後,玻璃照我的建議穿上襪子,鑽進暖桌里吹起頭髮。漆黑長髮在背後隨著熱風飛舞。非常好。
聽著吹風機的聲音,我在廚房燒開水。撕開婆婆送給我們的紅豆湯蓋子,把煮開的水倒到裡面那條線的高度。
「幫我看時間。」
「什麼?啊……啊!你是說紅豆湯嗎?是麻糈吧?」
「一分鐘到了再告訴我。」
「好!」
我注意著別灑出來,用雙手捧著倒入熱水的兩碗紅豆湯,端到暖桌旁,另外也沒忘記拿兩雙筷子。
玻璃甚至忘了吹乾頭髮,一手抓著吹風機,模樣可怕地瞪著牆上的時鐘。像是下定決心連一秒也不錯過秒針的行動,眼神如同殺手。難不成她打算這一分鐘都維持那個樣子嗎?
「……餵。」
「還有四十秒!」
「……你的表情很恐怖。」
「還有三十秒!學長請做好準備!」
「……準備是這個樣子嗎……」
我一手拿著筷子,另一手的指尖放在碗蓋上。玻璃也是同樣的動作。
「十五秒!倒數計時!十、九、八、七、六、五、四……」
不知道為什麼,她盯著我的眼睛用嘴型倒數。(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是現在!」
她用力指了過來。
「知、知道了!」
被不明的氣勢震懾,我迅速掀開紙蓋。玻璃也在同一個時間點迅速掀開紙蓋,打算用手上的筷子激烈攪拌時——
「啊啊啊!」
她用一隻手捂住嘴巴,身體忽然大動作往後倒。她睜大眼睛,全身發抖看著紙蓋上面的圖樣,像在確認什麼,接著又再看向碗裡大喊:
「學、學長!不得了!發生大事了!」
「怎麼了?」
「麻糈……麻薯有兩個!按照包裝上的照片,裡面應該只有一個!太奇怪了!」
「會嗎?」
「怎、怎麼辦?」
「你喜歡麻薯嗎?」
「喜、喜歡……老實說,非常喜歡…………」
「真是太好了,天上掉下來的好運你就收下吧。」
「可、可是,這樣……真的可以嗎……?」
「當然可以,那兩個麻薯都是你的。」
「……哇啊……!」
玻璃闔上雙眼,用雙手捧著臉頰,直接往前面倒了下去。額頭撞上暖桌,發出「叩!」的巨響,不過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打從內心品嘗兩個麻薯帶來的幸運。
——沒想到她會高興成這個樣子。
我只是在倒入熱水前,把自己那份麻薯偷偷放進她碗裡。老實說,說不定這是我這一整天下來的最佳表現。
「真不敢相信,居然會有這種事情……哇啊!啊啊,怎麼辦?麻薯……!」
玻璃的雙眼閃閃發亮,慎重地用門牙咬下麻薯,啜飲滾燙的紅豆湯。「真好喝,啊啊,麻薯搭配紅豆湯,真是太好喝了。」她邊吃邊讚嘆,似乎克制不住想要同時進行這兩項動作的心情。
(好、好吵……!)
沒想到頻率對上後,她是這樣的個性。
不曉得該說是囉嗦、喋喋不休,還是情緒一激動就會變得吵鬧。完全無法與第一次見面時的恐怖怪異印象聯想在一起,該怎麼形容好呢?我在心裡思索起如何描述她的表達方式。這種感覺是,沒錯,是好——
「這個紅豆湯好好吃喔,學長。」
(好、好可愛……!)
「是啊,很好吃。」
沒錯,就是可愛。藏本玻璃很可愛。
(……喂!很驚訝吧!這傢伙可愛?誰會相信!)
我故作平靜,讓視線朝向玻璃。玻璃嘟起雙唇啜飲紅豆湯,津津有味地吃著麻薯。過長的袖子裡只有指尖稍微伸了出來,她臉上笑嘻嘻的,發出「呵呵。」的聲音。也許是好喝的紅豆湯讓她開心,她像貓般眯起雙眼。
現在在我眼中,藏本玻璃是個可愛到讓人吃驚的生物,而且是到了異常、非比尋常的程度。
也許是被吹風機吹乾,亮麗的黑髮輕柔地從額頭前稍微豎了起來。總是被瀏海遮住的陰暗臉龐現在看得很清楚,其實她的五官還算端正,容貌十分美麗。
白皙的肌膚,淡桃紅色的臉頰,從纖細的鼻樑曲線延伸至嬌小的唇瓣,大大的黑色瞳孔宛如星星或是寶石,閃爍著奇妙的耀眼光芒。只要她的視線稍微搖動,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晃動。這世上如此吸引我注意的人就在這裡,存在於同一個地平線上,呼吸、眨眼、活著。一旦注意到,恐怕不管誰都很難無視這個事實。很多人認為玻璃是個「特別」的人,在我心中也是一樣。
也許正因為玻璃是這樣的生物,因此格外容易受到惡意人士的關注,眾多一年級學生里,不是別人而是玻璃成了攻擊的箭靶。
(真希望她有力量可以反擊這種無聊的惡意。)
我想著這種事情,雙眼直盯著玻璃的臉龐。
「……那個……?你、你這麼盯著我,會讓我不好意思吃東西……」
「我只是覺得,你像現在這樣把瀏海往上掀起來露出額頭還不錯。」
「還不錯是什麼意思?」
「很可愛。」
「……」
鏗。
彷佛得知自己得了
不治之症,玻璃右手裡的筷子忽然掉在暖桌上。「太誇張了……」我幫她撿起筷子,讓她重新握好。
「聽到我這句話的衝擊有那麼大嗎?」
「……什……這……呃……咦、咦……?咦?」
「我真的這麼覺得,平常你也可以把髮型弄成這個樣子啊,絕對是這樣比較好看。」
「……唔!咦?……啊、唔……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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