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2/2)
「……唔!咦?……啊、唔……咦?」
「還有,你別老是駝背看著地上,要挺起胸膛面向前方。」
「是……是……」
「另外,說話儘量大聲清楚一點,像現在和我講話這樣。」
「……是……!」
「這麼做的話,其他人也會知道你真的很可愛,還是個乖巧又很有趣的女孩,就像我知道的一樣。」
美麗珍貴又特別的玻璃是不容傷害的寶物——絕對能讓他們認清這個事實。因為特別,或許有人想要玷污或破壞,不過也正因為特別,同樣會有人珍惜,像我就是其中一個,千萬不能拒絕這樣的人。
我一看向玻璃——
「……」
她馬上想用瀏海遮住臉,木然低著沉甸甸的頭,一頭鑽進暖桌的被子裡。「你又來了!」我從下面扶起她的額頭,想抬起她的頭。「唔唔唔!」可是她忽然發揮異常頑固的精神,扭動著身體拼命想把臉轉開。頭髮隙縫間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和烤熟章魚一樣莫名紅通通的臉頰。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
她忽然大吼。「沒有!」她指著我的紅豆湯,「啊啊啊啊啊啊啊!」又繼續大叫。
「所以又怎麼了?吵死人了!」
「學、學長的、學長的紅豆湯沒有麻薯!啊!難、難不成?啊啊啊!」
「我越來越覺得沒想到你這個人這麼吵了!」
玻璃忽而閉上嘴,雙眼直盯著我,似乎在窺探我的臉色。
「做、做什麼……?」
「我終於知道謎底了。」
「謎底?」
「學長把麻薯給我了吧?我說得沒錯吧?」
「……什麼?我、我不知道……」
「別裝傻了,其實我從剛才開始一直在偷偷觀察。學長還沒吃麻薯;學長什麼時候會吃麻薯?難道學長是把喜歡的食物留到最後的那一派嗎?可是那樣還好吃嗎?難不成學長其實不太喜歡麻薯或是甜食嗎?結果讓我發現了事實真相!不出我所料!我早就這麼想了!」
「……想要我給你一個麻薯嗎?」
「不是!」
她猛搖頭,像是要跳起來。
「學長!實在是很!那個……」
玻璃話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膝蓋奮勇地從暖桌里退出。她調整呼吸,在我面前端正跪坐,筷子也放在一邊,伸出袖子的雙手握緊小小的拳頭。像是在計算時機,她一再揮著拳頭,接著——
「……很體貼。」
她感動地說。
「你保護我,那個樣子簡直就像……」
玻璃長長的睫毛靜謐地垂了下來。
「英雄一樣。」
……然後又抬起來。
玻璃看著我,眼裡帶著有如生命火焰的強烈光芒。那雙直視我的雙眼,看得我險些畏怯。我也能同樣直視她嗎?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我在腹部使力,好不容易忍了下來,遏止動搖的心情。
「……英雄當個英雄,需要什麼理由嗎?」
當然我不是什麼英雄,實際上只是個大她兩歲的小鬼罷了。
我能做的事頂多只有幫她找齊室內鞋,或是打開工具間的鎖,根本沒辦法讓身體像傘一樣打開,擋住所有襲向她的惡意石礫。真要說起來,可能連成為大人後也做不到,沒有人做得到。人類其實很脆弱,不能碰火,也不能潛在水裡太久,骨頭一折到就碎裂,皮膚一割傷就流血,不能缺少氧氣與食物,需要睡眠也需要錢,要是缺少其中一樣就會活不下去、腐爛。在再長也只有百年程度的生涯里,連保護自己不受傷害都做不到,其他人又能幫上什麼忙。
然而現在,我不想讓玻璃明白這個事實,不想讓她知道我只是個普通的人類。我想承受她筆直朝我投來的視線,回應她的心情,我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
「我是英雄這件事,千萬別告訴別人。」
玻璃眼裡的光芒更加強烈,重重點了個頭。
我拿起撕下來後放在暖桌上的紅豆湯紙蓋,戴上面具般放在臉前,藏起臉上的表情。我用笑鬧的方式,拼命藏起畏怯的雙眼、動搖的內心與無力感,假裝可以承受玻璃的一切。
我心裡也覺得蠢,實際上也真的很蠢,不過玻璃雙手盤在胸前,正經的神情十分嚴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紅豆湯超人……」
「……別亂取外號,再說這外號好像會牴觸什麼商標……」
「學長……真厲害,真讓人尊敬。」
她穿著我的運動服、制服上衣和大衣,肩膀上披著我的圍巾,臉頰興奮得變成了桃紅色。玻璃的雙眼再也無法從我身上移開。
「怎麼樣才可以變那麼強呢?」
玻璃相信了我的話。
「你想變強嗎?」
她大大點了個頭,接著把臉抬起,雙眼直盯著用紅豆湯紙蓋把臉藏起來的我。
「我想變強,其實我從以前就想變強。我想變得和學長一樣強,然後……我想奮戰。」
「你想回擊欺負你的那些人嗎?」
「不是。」
玻璃慢條斯理地搖著頭,一隻手指向自己的頭頂正上方,露出正經八百的眼神。
「我想擊落飛碟。」
——她如此對我說。
一陣暈眩襲來,我無言以對。這傢伙在胡說什麼啊?
「剛好現在有時間,我可以解釋這件事嗎?」
「……這個嘛。」
「請聽我說,學長,這世上真的有飛碟。」
「……不不不,等一下。」
「真的有。」
「等一下,暫停。其實我不太懂這種事,或者說我不是很擅長……」
「學長,不對,紅豆湯超人。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玻璃看著我,雙眼緊盯著我,閃耀的雙陣始終停留在我身上。
「……好!先休息一下!繼續吃紅豆湯吧!冷了就不好吃了!來吃吧?」
「啊,好的。」
我回到暖桌,繼續吃紅豆湯。嘴裡喝著香甜溫熱的液體,心想這下該怎麼辦。本來以為是怪人的玻璃,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不過到頭來她果然是……
(超級詭異的傢伙……)
心跳因為各種原因不停加速,我沒有自信能夠應付和飛碟有關的話題。我是文組的學生,對我而言宇宙實在太遙遠。
這當然是捏造,也可以說是想像的故事——在解釋這件事之前,玻璃如此表明。
「啊啊!這樣啊!就是說嘛……說得也是。」
我在心裡鬆了口氣。
「難不成你以為我真的相信有飛碟嗎?」
「嗯,是有一點。」
「我看起來像是會講這種事的人嗎?」
「其實滿像的。畢竟你充滿意外,今天也做出了很多驚人的舉動。」
「……意外、驚人的舉動……」
「這些都是稱讚你的話喔,意思是你這個人很有趣。」
並肩行走時,我悄悄看向玻璃嘴邊輕柔吐出乳白色的氣息,柔軟的嘴唇唇色淡得像朵花一樣。她不冷了吧,太好了。
乾洗店的婆婆比約定好的時間還早處理好制服,而且讓人感激的是,她親自送到我家。我要付錢的時候,她說著「不用了、不用了!」堅決拒收,不肯告訴我費用。「用不著這麼客氣,倒是你要送她安全到家啊!」婆婆說完,用力拍了下我的背。
離開家裡時已經接近六點半。
帶著順利穿回自己制服與大衣的玻璃,我也穿上自己的大衣,兩人走在夜晚冷得像是呼吸也凍結的道路上。天氣預報表示晚上可能會下雨或降雪,不過迎面吹來的依然是乾燥的寒風。
車站方向商業大樓和市政府林立,景況相當繁榮,但這附近一帶真的是鄉下地方。民宅零零星星,偶爾可以見到幾間酒館或商店的招牌。廢棄在路邊生鏽的神秘鐵皮屋、荒廢的寬敞停車場、加油站、田地,或是種來自家食用的小稻田。平地的另一頭是高山、山、山山……
這地方甚至不在通往市中心的公車路線上,路上也沒有幾個人在走動。路過的車子倒是不少,這個縣的駕駛每個都喜歡開快車,無一例外。路上沒設置什麼欄杆,走在
路上常讓人膽戰心驚。
從我家到玻璃家必須徒步至少二十分鐘,問過她家住址後,得知那裡比這附近還要荒涼。玻璃表示不需要送她回家,不過我當然不能這麼做,因此我幾乎是強迫她一起出門,走在這條路上。我說想知道飛碟的事情,她終於答應讓我陪她一起回家。
「一開始提到這件事的人是我爸爸。」
玻璃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起瀏海,說起有關飛碟的那件事。也許是因為寒冷,她側臉的鼻尖紅通通的。
「四年前的冬天……我媽媽離開了家裡。」
「離婚嗎?」
「他們正式是什麼樣的關係,我到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也不知道她現在住在哪裡。」
「失蹤了嗎?」
「爸爸好像知道她在哪裡,也去和她見過面,講過話。可是爸爸從來不告訴我媽媽在什麼地方,媽媽也從不來見我。從爸爸說過的那些話聽來,我猜她現在已經……另外有個新家庭了。」
「小孩子遇上這種時候最可憐了。」
「嗯……不過我能理解媽媽的心情。爸爸的個性很嚴厲,總是對媽媽講些難聽話……也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難怪她會離開家裡,現在的我是這麼想的,遇上那種情形一般都會想逃出去。」
不惜拋下你嗎?這句話我說不出口。沒有必要在她傷口上灑鹽,剛認識她的我,沒有資格大肆評論她家裡的問題。
「可是那個時候我鬧得很兇,一直在問為什麼,媽媽去哪裡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了,因為我不是乖小孩嗎?結果爸爸說:『玻璃,其實是飛碟』。」
——玻璃,是飛碟。
雖然看不見,飛碟就在這片天空裡面。
飛碟擄走了媽媽,所以你們不能見面,放棄吧。不過——
「『那不是你的錯』。」
「……」
「爸爸是這麼說的。」
「……就算他說不是『你』的錯……但不會反而有種『就是「你」的錯!』的感覺嗎?」
玻璃面向前方,緊緊蹙起眉間,像是覺得很困擾。乳白色的氣息也停住了幾秒。
「……話是這麼說沒錯,聽起來確實給人這種感覺呢。不過萬一我這麼想,爸爸就太可憐了。」
搖曳銀色光芒的雙眼窺探我臉上的表情。
「所以一直到現在,我都儘可能不這麼想。我們畢竟是父女,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萬一他走了,這世上就剩下我孤零零一個人,對爸爸來說我也是他在這世上剩下的唯一親人。」
「你不是有個奶奶嗎?」
「……有。」
「是爸爸那邊的嗎?」
「不是,是媽媽那邊的。」
「這樣啊,那在媽媽離家之後,她待在那裡的心情應該很複雜吧。」
「她什麼話都不說。」
她很安靜,非常安靜。
玻璃小聲地說,然後閉上嘴沉默不語。我頓時陷入不安。
難道是我講錯什麼話了嗎?玻璃好不容易願意告訴我這些重要的事情,願意對我敞開心扉,愚蠢的我卻搞砸了一切,又在她心裡烙下一道傷痕嗎?
沉默地走了一會兒之後,玻璃終於低喃了一句:「……可是,那不是我的錯。」她停下腳步,再次開口:
「也不是爸爸跟媽媽的錯,每一件事情都是飛碟的錯。」
她緩慢地抬起頭看著我的臉,被風吹散的長髮拍打她的臉頰。
「這麼想就行了。不知不覺間我把所有過錯都推到飛碟上。不管是被欺負還是其他事,全部都是飛碟的錯。那些不如我所願的事情全部都是飛碟的錯——是那個看不見也摸不到,就算說它確實存在也沒人相信,在我頭頂上空的飛碟的錯。所以我什麼也做不到,一點力量也沒有,只能選擇放棄……可是……」深沉寂寥的黑暗中,只有玻璃的眼睛散發強烈的光芒。
「學長找到了我的飛碟。」
剎那間,我不曉得為什麼忽然想哭,為了強忍住淚水硬是擠出笑容。
「我?我什麼時候找的?」
「星期一那天,在我眼裡看起來確實是這個樣子。英雄忽然現身,注意到飛碟的攻擊,保護了我,並為我奮戰,和我站在同一陣線上。我知道學長一直在注意我,帶給我很大的衝擊。世上居然有這種事情,居然有這樣的人存在。從那個星期一開始,我的世界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所有事物景象都變了。」
「……我做的不過是小事罷了。」
「不,是大事,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大事。那個時候我想到——不對,是驚覺到『對耶,原來可以抵抗啊』。如果真的能把『那個東西』擊落,我就能恢復自由。」
玻璃將母親的離去,欺負自己的那些人,說不定還有父親的嚴厲,全部稱為『那個東西』,飄浮在她頭頂的飛碟——充滿折磨、傷害她的人事物。
「是學長……是英雄讓我明白這件事。」
玻璃的雙眼筆直凝視著我,露出兩道強烈的目光。
我現在確實想擊落飛碟,讓那些東西全部從玻璃的空中消失,為此要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學長,『那個東西』現在也從空中往我撒下捉住我的網子。」
「……想像力真豐富啊,是撈網嗎?」
「就是撈網,那東西捉住我的身體,令我不自由。動不了,逃不掉,也發不出聲音,我討厭這樣,可是……我以為這輩子只能死心,只能繼續忍耐,不過那都是遇上學長之前的想法。我也想變得像學長一樣,我做得到嗎?」
「這我也不知道。」
「我想變強,強到可以擊落飛碟。怎麼樣才可以變強?需要怎麼做?應該先從鍛鏈身體開始嗎?」
「最重要的是想法,能不能成為英雄全看自己的想法。」
「靠想法成為英雄?」
「……也就是強烈希望自己可以變成英雄,進而改變自己的意志。」
「改變自己……啊!你的意思是指變身吧!」
「沒錯,就是變身。」
在星光閃耀的夜空下、雙眼看不到的飛碟底下,我發出堅定的嗓音,同時也是在告訴自己。
「你要變強,玻璃,我也會變得更強。記得要抱著希望,相信自己,我們一定可以變身。」
「是!」
這是和玻璃,也是和我自己的約定。為了毫不猶豫地相信我這種人的玻璃,我會變身,變成玻璃相信的我,成為真正的英雄。
「聽好了,英雄絕對不會放過壞人。」
玻璃點點頭覆誦:「英雄絕對不會放過壞人。」
「英雄絕對不會為了自己而戰。」
「英雄絕對不會為了自己而戰。」
「還有,英雄絕對不會輸。」
「英雄絕對不會輸。」
「——這就是英雄,強大指的肯定是這個意思。」
「學長講的一定不會有錯!我也會遵守剛才那些話,絕對不會忘記。」
她露出嚴肅的神情,戴著手套的雙手緊握在胸前,彷佛在發誓。
「我差不多該走了。」
此時我們身處在過了杳無人煙的住宅區、四周只有冷清田地的狹窄十字路口。玻璃背後是一片樹林和小沼澤地,比夜空更漆黑的黑暗樹影顯得無比龐大。玻璃家應該就在那附近,沒想到那種空無一物的地方居然蓋了間房子。
「我陪你一起走。」
「接下來的路我可以一個人走,而且我爸爸就快回家了。」
「我陪你走到家門口。」
「不,不行。」
看見玻璃頑固地搖頭,我心想或許嚴厲的父親不能接受她和男生一起回家。
「不然這給你。」
既然如此,我把為了以備不時之需帶來的摺疊傘交給她,但是她沒有收下。
「現在又沒有下雨。」
「等一下說不定會下。」
「不要緊,我可以跑回家。」
玻璃再次看著我,向我低頭致謝表示:「今天真的很謝謝你!」看來她真的想自己一個人回家,但最後我無論如何……
「……玻璃!」
「什麼事?」
「記得要這麼做!」
無論如何,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
「……變、身!咚!」
我希望她展露笑容。
我想再一次看見,在那間冷死人的女廁里轉瞬即逝的笑容,我想在最後看見那個笑容再和她道別。所以我張開雙腳,將重心往下壓,大動作甩動手臂。
「英雄在此!」
我單膝跪地,擺出帥氣的姿勢。
我衷心
期盼,她在看見我這副蠢樣子後會笑出來。
「……學長。」
玻璃維持轉身的的姿勢,停下腳步。
「你沒有紅豆湯的紙蓋也可以變身……?」
「是啊,因為力量已經在我體內,可以從毛孔噴出成分,自動在臉上覆蓋紅豆湯紙蓋!」
「是這樣的構造嗎!」
「啊哈哈哈!」像是再也忍受不住,她終於發出天真無邪的嗓音笑了出來,可愛又圓滾滾的柔嫩臉頰散發光芒。
我想一直看著那張臉,一直聽著她的聲音,希望她能一直這麼笑下去。這輩子,不對,是永遠都這麼笑。
「晚安!」
然而,玻璃輕巧地轉過身,沖向夜晚漆黑的暗影里。
那天深夜,降下帶著冰雹的冰雨。雨勢一時下得磅礴,卻也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停了下來。
隔天,星期天。
早上在自己的房間讀書時,我感覺到似乎有道人影站在起霧的窗戶對面,就在隔著一條馬路的另一頭。
難不成是玻璃?我帶著這個想法站了起來,打開窗戶,可惜人影早已消失不見。
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是玻璃,不過如果是她,這天有好事發生的人反而是我。
開始逐步占據我內心世界的女孩子,即使只有一瞬間,只要她化為現實出現在我眼前,就是我無比美妙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