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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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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底疑似被沼澤底部的泥巴纏住,我整個人被拉回溫水裡,手電筒不知掉落到何處,我拼命想站直,腳卻只往更深的地方陷進去,而且不管雙手怎麼拍打,身體就是浮不起來,一再往下深陷。我死命掙扎,卻沒抓到任何東西,只拍起一堆泥巴。

在緩慢下沉的手電筒燈光里,我忽然看見一個奇怪的東西。

——藍色。

黑暗中,只有強烈的一點藍光,如星光不停閃爍。

在這裡!那東西發著光彷佛這麼大喊,在水中開始緩慢上升,悄無聲息地在我眼前撕裂頭頂的黑暗。

在溺水的狀態中,我像求救一般,幾乎無意識地把手伸了出去。這時,一隻腳正好踩到一個硬物,於是我奮力一踹。世界忽然反轉,被不斷往下扯的身體一口氣向上浮起。

「……咳!唔……咳咳咳!」

臉終於浮出水面,我用力咳嗽,吐出喝下去的水。我抓住泳圈,調整呼吸,氣管一抽一抽地發出怪聲,不過姑且算是呼吸無礙。

「學長!學長!學長!」

玻璃不停大喊,我揮了揮手,不曉得她有沒有看見。總之,為了不讓玻璃進入沼澤,我必須折回岸邊,更何況我的體力也耗光了。

我咳嗽、嘔吐、發抖,同時努力把空行李箱拖上泳圈。這一看,行李箱不只是空的,連組裝本體的螺絲都掉了,我只

拉起行李箱的上蓋。希望只有這個蓋子也能成為證據——我如此祈禱。所幸泳圈裡面還有幾根樹枝,於是我用樹枝頂著沼澤底部,終於回到岸邊。

和去程相比,回程多花了將近一倍的時間。玻璃赤腳穿著拖鞋走進水裡,水淹到她的膝蓋附近,她幫我把泳圈拉回岸邊。我因為刺骨的寒意及疲勞困頓,已經沒辦法叫她不要過來。

「……對不起……我、我只找到……這個……」

在腳踏車的燈光里,我為沒有找到玻璃的外婆向她道歉。玻璃大概很受打擊,不發一語地看著我帶回來的一部分行李箱。

「真的很對不起……這個沒什麼幫助吧……」

「學長。」

我從沒見過玻璃這樣的表情。她睜大了眼睛,半張著嘴,露出的表情又像是震驚,又像被抽去所有力量。

「不是這個……」

「……什麼?」

「不是這個,這不是爸爸的行李箱。」

也就是說——我不禁頭暈目眩。

也就是說,我撿了毫不相干的垃圾回來嗎?徒勞的無力感讓我精疲力盡,滿身泥巴地直接倒在地上。騙人,怎麼會有這種事。

可是玻璃——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像念咒文般反覆這麼說,模樣十分古怪。眼睛不知道看向何處,她不斷搖頭,腫脹的雙唇不停發抖。

「……玻璃?怎麼了?」

「這個不是那時的行李箱,這是媽媽的行李箱。媽媽離家出走的時候帶著這個行李箱。我一直……這麼以為……學長,那是……那個!你手上拿著什麼東西!」

她忽然撲上來,嚇了我一跳。這時我才發覺自己的右手握著一把泥土,我以為是剛才從臉和頭髮上撥下的泥土,但泥土中有個東西在發光,那是我溺水時在水裡發現的那道藍光。

當時我心裡滿是痛苦與恐懼,根本沒想到自己抓住了那個東西。不過它現在確實在我手裡,靜靜散發強烈的光芒。

玻璃抓起那個東西,對著腳踏車的燈光,手指顫抖得十分劇烈。

然後,她這麼說:

「這是媽媽的耳環。」

我完全跟不上事態的發展,也無法理解她話里的意思,更不知道那個東西出現在這裡的意義。

不過,玻璃似乎理解了一切。

「……媽媽被殺了……」

她癱坐在地,仰望夜空,像是為了在天空找到什麼,也像是確實看見了什麼,她始終睜大著雙眼。

宛如從地面生長出這種外型的植物,玻璃一動也不動地仰望天空。

我們狂奔著,像在樹林裡玩捉迷藏。

泳圈、腳踏車和行李箱的蓋子全部被我們丟在原地,我拿起僅剩的那支手電筒,玻璃緊握著耳環,我們朝藏本家奔跑。現在時間還不到七點,她的父親理應還沒到家。

這種地方不可能有公共電話,想要報警就只能從家裡撥打電話。現在沒有時間思考報仇,只有我和玻璃兩個人的力量,這個武器實在過於沉重,我們的故事情節也出現了破綻,現在只能將事情告訴警察。

那個沼澤裡面有兩具遺體。

玻璃的外婆和媽媽。

母女兩人安靜地在黑暗裡變得冰冷,等待有人發現並把她們打撈上岸。她們維持為時已晚的姿態,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兩個人都是他殺的嗎——這句話我沒說出口,不過玻璃肯定也在想同樣的事。兩人跟玻璃一樣被暴力相向,然後死了,被丟棄。玻璃說不定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玻璃猶如在暗夜奔跑的野獸,全力狂奔,用力閉緊雙唇。她的雙眼受強烈的確信指引,不見一點動搖。她只是筆直前進,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流下。

我們衝到她家的玄關前,但是——

「啊!」

她忽然看著我,發出尖銳的慘叫聲。

「學長,怎麼辦!沒有鑰匙!我忘記帶鑰匙出來了!」

「沒辦法進家門嗎?」

「這樣要怎麼打電話!」

「只能到別人家借了!走吧!」

「嗯!」

我轉過身,回想來到這裡的冷清道路上有哪幾戶人家,現在只剩下向他們借電話這個辦法。在我們改變方向,打算再次開始奔跑的瞬間,耳邊傳來劃破空氣的聲音。玻璃的臉上落下一道長長的影子。有什麼東西來了。反應快了思考一步,我飛撲到玻璃前面,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

「唔啊!」

——這是什麼聲音,玻璃嗎?接著傳來「叩!」的一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這瞬間被激烈地搖晃。產一種飄浮感和……這是什麼感覺?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啊。」我想抬起頭,卻發現自己往地面跪下,接著直接倒在地上。有如爆炸衝擊的震動從頭部往手腳蔓延,我驚覺發出聲音的人居然是自己。

我的臉剎那發燙,鮮紅的血液流到嘴裡。「不要再鬧了。」我會知道這是挨揍的衝擊,是因為傾斜的視野里瞥見玻璃的父親。他的手裡拿著高爾夫球桿,像是很傷腦筋地歪頭看著我。

在我視線的一角,我看見張開嘴巴的玻璃像翻滾了一圈般翻動大衣,不曉得她是想跑、想跳,還是想做出什麼動作。那副模樣看起來有如奇妙的連環畫。她屈膝又轉瞬伸直,背上的兜帽飛了起來,雙臂猶如翅膀向外敞開——場景緩慢地在我眼前閃爍。

快逃,我甚至說不出這句話。

玻璃的父親做出有如練習揮桿的動作,用揍倒我的高爾夫球桿把玻璃的頭打飛了出去。

鮮血四濺,玻璃輕易地被打飛到一旁,落在地上。她沒有吭聲,倒地後再也沒有動靜。

玻璃的父親取出鑰匙打開門,像丟東西一樣把玻璃拋進玄關。接著像是為了以防萬一,他又往我的頭部揮出一記重擊,我覺得自己的眼珠子像要掉出來。因為地面移動了很長一段距離,因此我知道他也把我拖進了家裡。

玻璃的父親默默展開行動,他不知道從哪裡搬來好幾箱汽油桶擺在地上,確認窗戶是否都關好。

我的手腳也許被他綁住,完全動不了,也不知道自己變成什麼樣子。側躺的臉上流出滾燙的鮮血,視野漸漸變得黯淡。

我發不出聲音。剛才忽然一陣噁心,可是連想咳出異物感都無能為力,令我差點窒息。在喉嚨深處,嘔吐物如今仍像搭著電梯一樣緩慢升降。

眼前忽明忽暗,在黑與白的明滅中,我倒在地上。

「要點火嗎?」

只有耳朵清楚地聽見聲音。

「咦?你還活著。」

「爸爸?你要放火嗎?」

玻璃在某個地方,不曉得她怎麼了。父女的對話牛頭不對馬嘴,猶如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你還能動嗎?」

「為什麼這麼問?我當然動不了,你問這是什麼問題,這全是因為你剛才那麼用力打我,那時候不論我的腦漿還是神經,都變得好奇怪。你害我完全動不了了。」

「可是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有精神嘛。」

「我只發得出聲音一動也不動了。所以拜託別再打我,不要再動手了。」

「那就不打你了」

「爸爸,你要放火嗎?」

「沒錯。」

「你要燒了這個家嗎?這個家會燒光喔?」

「這也沒辦法。本來我準備要燒掉這傢伙的家,結果我不知道他家在什麼地方。看了地圖之後……說到這個,玻璃。」

「什麼事?」

「你這傢伙,那裡根本沒有那個門牌號碼,你居然敢騙我。至少在死掉這天要當個乖孩子吧,你就是這樣才會死得那麼難看,真是個笨蛋。而且你假裝不在家的技巧也太糟糕了,你的導師今天跑到公司,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她說『你們家看起來不太對勁』,所以我才會提早下班。反正我已經準備要辭掉那份工作了……」

「……」

「欸,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

「已經死了嗎?到死了還這麼任性啊?真受不了,現在可不是玩鬧的時候啊。」

我可以看見穿著襪子的腳趾頭。

玻璃的父親拿著汽油桶在自己家的客廳里到處潑灑液體,然後在我眼前蹲了下來。他同樣把液體潑在我身上,雙手合掌,忽然以奇異的表情低喃:

「拜託別變成鬼回來找我……反正你根本不懂為人父親的心情。別怨恨我,你什麼都不了解,一輩子也不會成為別人的父親,就要這樣死了……」

他彷佛自圓其說般地說完後,站了起來,又把空的汽油

桶搬到某處。

痛苦和恐懼變得遙遠,若事情在這裡結束,神明會可憐我們嗎?我沉入靜謐而深遠的意識深處。

(……玻璃。)

我試圖轉動眼珠。我在找什麼?到底在找什麼?

我想把像是被貼在地板上的手舉起來動作。可是這隻手該做什麼?

要拿什麼東西嗎?

要把什麼人拉起來嗎?

要把什麼人帶走嗎?

要把什麼東西擊落嗎?

(啊……對了,沒錯,我要成為英雄。那個動作要怎麼做?玻璃,像這個樣子……)

變——

「……」

身!

「……」

我往上指的一根手指頭傾斜著,無力地發抖。是這樣的動作嗎?這麼做就可以了嗎?

玻璃?

「啊,動了嗎?你剛才動了吧!我就叫你們別玩了。」

那雙穿著襪子的腳又踩著地板折返,臉湊得離我極近。他一再搖頭,像在確認什麼。

在他背後,我終於看見了。

玻璃仰躺在牆邊,像個被丟棄的人偶,只有臉癱軟地轉向這裡。

她看起來就像死了。

不過我知道,我知道玻璃沒有死。玻璃會一再復活,只要有氧氣,不管幾次,她都會重新活過來。

接著,玻璃如同我相信的那樣,緩慢地舉起一隻手。她睜開眼晴看著我,無聲地將食指往上舉。她回應了我的詢問,像在向我示範。

——對,就是這個動作喔,學長。

鮮血不停流著,從我的身體噴濺出來。像是以這些血液交換,玻璃的思緒強烈地流進我腦海。這就是我們變身的方式。

對吧,學長。

就這麼做。

等著瞧——鏗,堅硬的聲響響起,閃著藍光的石頭滾到地上,那是玻璃忽然拋出的東西。玻璃的父親像被滾到腳邊的東西嚇了一跳,視線投向下方。

「什麼?」

也許是為了尋找不知道滾到哪的耳環,玻璃的父親蹲了下來,把臉貼到地面。他的手一離開高爾夫球桿,玻璃立刻跳了起來。

她戴著鮮紅的面具,一張流著血的鮮紅面具,藏起女孩受傷的臉龐,玻璃光腳蹬著地板。比她打算起身的父親早一步抓到高爾夫球桿。

她用力揮動球桿,用整個身體的力量往下揮桿,擊落飛碟。對方嘴裡大叫著什麼倒下去,她還是不停揮桿、不停揮桿。他閃躲,她就打向太陽穴,他逃跑,她就打向後腦勺,等他無法動彈,她就打向他的腦門。如果是天真的我,或許早已停手,讓對方能乘隙反擊,不過玻璃始終沒有停止攻擊。在將對方破壞殆盡前,她的戰爭不會結束。

空中降下鮮紅色的大雨。

雨勢相當強勁的滂沱大雨。不管是從噴著火墜落的飛碟,還是從英雄的面具上,都持續降下滾燙的紅雨。我想成為玻璃的傘,我曾經這麼想。玻璃說自己不需要傘,就算被大雨淋濕,她也有必須做的事情。玻璃保護了我。

為了保護我,她任紅雨打在自己身上。

飛碟墜落的天空裂開,天球破了一個巨大傷口。紅雨也從那裡落下,我的身體被鮮紅浸染。雨落在大地,流入河裡、流入土裡、流入大海里,讓萬物都變成混濁的紅色。英雄也染上了紅色。

接著,所有的聲音和光芒都離我遠去。

「學長。」

我聽見了聲音,似乎是玻璃在找尋我的頻道。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素甘,因為味道沒什麼特別的。我喜歡的是學長,學長喜歡什麼?你總是關心我,我卻完全不知道學長喜歡什麼。請告訴我,學長,你喜歡什麼東西?」

黑暗把我拖了進去,我指向玻璃。手不聽使喚,不過我確實是想這麼做。玻璃的聲音越來越遠,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我努力豎起耳朵。她在說什麼?她說了什麼話?我想再多聽一會兒。我想永遠聽下去。

「……長,真……謝。」

「……所以……再……」

「……歡。」

醒來後,我躺在病床上,納悶著自己為什麼躺在保健室里。時間的感覺變得模糊,連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都不知道。

眼睛轉動著,我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場所。這個景色是醫院嗎?為什麼我會在醫院?當我思考起這個問題時,真實感忽然墜落下來似地恢復,我甚至連那場雨什麼時候停了也不知道。

悽厲的呻吟聲響起,我發覺那是自己的聲音,緊接著——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劇烈痛楚從腦袋中竄起。腦中不停有白光閃爍旋轉,我不明白為什麼痛成這樣還不會死。這種事情是真的嗎?就算身體毀壞得這麼嚴重,人類還是不會死嗎?有必要這麼拼命地活下去嗎?

清——澄——!呼喚著我的聲音很接近。

「加油!大家都在這裡!大家都在這裡喔!」

即使戴著口罩我也聽得出來,是媽媽。

她彷佛籠罩我般,從正上方看著我,她提高嗓門對我說話。如果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如果沒有抓緊意識,那股疼痛甚至會讓我忘記自己是誰。

「大家都在這裡!都在這裡!清澄!」

(大家是指誰?玻璃呢?玻璃在什麼地方?)

身體痛得令我彈了起來,腦袋又開始無法思考。

我想大叫玻璃的名字,不過腦漿受到收縮般的疼痛侵襲,同時,我的思考阻止了喉嚨的動作。

不能再叫她的名字了,這麼做是為了她的未來著想。等這件事情解決後,她將重生為一個全新的人。換新的名字,拋棄與過去相關的一切,過著與過往的人生毫無關係的生活,從各種痛苦中解放,以全新面貌活下去。

那個女孩死了,已經不能呼喚她的名字,不能尋找她的下落。

被紅雨弄髒的英雄,只能陷入深深的沉睡,我得假裝不知道,裝作忘記所有事情。

我必須拋下那名女孩。

我想把我的一切給她,這一點千真萬確,把所有事物,連自己的未來也全部給玻璃。即使我一無所有也無所謂,全部都給玻璃。

所以這樣就可以了。我願意接受孤獨。英雄和擊落的飛碟一同喪命,再也不會與她見面,這樣就行了。

全新的你。

請從遠離這裡的地方仰望天空,我相信你頭上一定會閃耀著光芒。希望明天會有好事發生在你身上,希望未來也會有許多好事發生。

(謝謝。再見。)

——英雄是為了什麼存在?又是為了什麼死去?被創造的生命究竟有什麼意義?是為了像這樣被人遺忘嗎?如果是這樣,我——

原本應該接續下去的話語被大雨弄髒。

「清澄!爸爸也在趕過來的路上!我一聯絡,他就說會馬上趕過來!為了見你,他已經搭上新幹線了!」

我反覆呼吸,抓緊了媽媽的聲音。

爸爸真的來了。

在我住院的這段期間,他每天都來病房探望我。

父母在我還很小的時候離婚,爸爸組成新的家庭,在我和媽媽心中都當這個人死了。

不過聽見我出事,又和「那起」女高中生殺父事件有關,他馬上趕了過來。我的血型特殊,爸爸是少數幾個可以輸血給我的人。

我很擔心你,爸爸哭著說。我一直想見你,他還這麼說。他抱著我向我道歉,我回他一個擁抱,媽媽看見這一幕也哭了出來。重新找回家人的羈絆,或許我該為此感到開心。

我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警察,他們也反覆問我相同的問題。你為什麼在那裡?是誰讓你受傷的?為什麼你會去那個沼澤?為什麼你和A子在一起?

「況且你們年級不同,為什麼你會和這件事扯上關係?」

因為我喜歡她,我照實回答。

沼澤里撈出兩具白骨,很快地,遭到殺害的父親不只是單純的被害者,這個真相也曝露在陽光底下。媒體大幅報導這起事件,媽媽他們似乎儘可能不讓我看見有關的新聞,即使這樣還是沒辦法徹底阻絕相關消息。

我出院的時間趕上了畢業典禮。

畢業典禮沒有在校生在場,出席的只有畢業生和畢業生家長,學校方面或許是害怕媒體跑來大做文章。

無人對外界說三道四並不一定是值得讚揚的行為,大家只是害怕變成「欺壓霸凌A子的學生」罷了。一年A班的導師生了場大病,有人謠傳她不會再來學校了。不過她還是出席了畢業典禮,為接過畢業證書的我鼓掌。

即使會被說愚蠢,畢業典禮結束後,我仍跑到一年級的鞋櫃前偷看。鞋櫃裡有一格空蕩蕩的,沒有放入任何東西。

我貼上的名條也被人撕了下來,沒有留下痕跡,絲毫不見曾經有人使用過的跡象。

我的鞋櫃裡,有人放了個可愛的箱子,箱子裡塞滿甜甜的糖果。

之後,我的孤獨始終飄浮在半空中。

沒有成為寶物,也沒有事物能與之替換,只是輕輕地飄浮在我的空中。有好一段時間,我只是仰望它活著,不過某一天我赫然驚覺。

那儼然成了另一個飛碟。

那是我天空中的——拜託饒了我吧,我想這麼大叫。

離諾斯特拉達姆斯預告的世界末日還有一點時間,難道在滅亡時刻來臨前,我都必須仰望那個東西嗎?

物理上相隔得再遙遠也沒用,我總是能聽見她的聲音,那個呼喚我的聲音始終沒有停歇。

我是真的想逃離那個聲音,只是最後——經過兩次四季變化,第三年的春天到來時,我和換了名字的她在人海中相遇。我驚訝地停住腳步,一望見她的眼睛,看見她的臉,我便放棄了離開她這件事。

我們換了居住的地方,媽媽為我們辭去醫院的工作,三個人展開了新生活。

在新的城鎮,我上大學,接著大學畢業,找到工作。

結婚前,我介紹了自己的飛碟。「其實我也看見了。」她悄聲說。看見的角度或許不同,不過恐怕有同樣的東西飄浮在我們的天空中。

即使許下永遠相守的誓言,我的飛碟依然沒有消失。我的幸福無庸置疑,所以飛碟沒有消失實在很奇怪。既然我不再孤獨,飛碟不是早就該消失不見嗎?

每當妻子站在夕陽底下,我便無法壓抑心裡的不安。橙黃色的光芒里,她的秀髮輪廓閃閃發亮,儘管是極為美麗的景象,我卻害怕得不得了,怕空中的飛碟會把她擄走。我真的很害怕,不管再怎麼用力握緊她的手,也消除不了內心的不安。後來我們有了孩子,這樣的不安始終沒有消失。

被紅雨弄髒的天空里,飛碟怎麼樣也不肯消失。那個東西總有一天會對我們發動攻擊吧。

英雄不在了,我們再也不相信英雄的存在。她已經習慣光芒的眼睛看著我,平穩地呼吸,我的妻子閃耀橙色的光芒,彷佛隨時可能與天空融為一體。

一再潛入冰冷的水裡,我想起之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我像這樣伸出手抓住什麼人,把那個人拉起來搶救。第一次救援成功,第二次失敗了,沒有及時把人救回來,我一直沒有忘記那天晚上後悔莫及的心情。

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我不禁自問。為什麼會在預產期快到的時候發生這種事,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好不容易成為一家人,好不容易能過著幸福的日子。

不過,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放棄。在我眼前發生了交通事故,一輛車摔進混濁的河裡,沉在冰冷水底的生命——還救得回來,還來得及。

我再次屏住呼吸,潛入冰冷的水中。我瞬間在沉沒的車窗里望見的那張臉,很像我以前喜歡的女孩子,那天晚上的懊悔絲毫未減。

我耳邊聽見不知是誰發出的吼叫與大喊,想著這條手臂斷了也無所謂,卯足全力拉扯撞到變形卡住的車門。

我使盡全身的力氣,想著那名女孩的臉。那是個眼睛很大,身材瘦弱的女孩,一個全身是傷,溫柔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藏本玻璃。

這麼說來,我已經有很久沒有呼喚這個名字,說不定我不會再叫這個名字,如果早點叫出來就好了。

如此想著的瞬間,我隱約理解了自己真正想取回的是什麼。

紅雨中,我把那女孩一個人拋在那裡,以為應該讓她安靜睡一覺,以為讓她死掉,不要再醒來比較好,以為這樣對她來說最幸福。

我拼命呼吸,又潛入更深的水底。

(你一直很孤獨吧,對不起。)

我和全新的你開始新的生活,展開新的人生,死去的玻璃沉沒在虛無之中。恐怕玻璃現在還在那個地方,一個人寂寞地飄浮在我們頭頂的天空。

雙手拉著車門,我感覺到車門就要被拉開。我踏穩雙腳,抗拒河水的流向,將全身的體重施加於上,勉強把手伸進拉開的縫隙里。

(還記得我說過,孤獨是有意義的嗎?)

我無法呼吸,肺部凹陷了下去。

(從黑暗的地方出來時,你會感覺外面的世界非常刺眼,所謂的意義,就是可以從這刺眼的光芒里尋找到的喔。)

我的腳險些被水沖走,伸進縫隙里的手抓住了什麼。是人的手。我的手指牢牢抓住那隻手,絕對不放開,能不能成功救出人,全賭在這隻右手。

(從那裡出來,然後看著我吧。)

相信我。

不管幾次我都會讓玻璃復活,我會擊落飛碟,這次我一定會成為英雄。

在習慣眩目光芒的玻璃的視線中,我會以英雄的模樣出現。

有誰在大叫,我已經聽不懂話里的意思,也無法理解眼前看見的景象,只是拼了命地把手裡抓住的那隻手拉向我這裡。

(過來這裡!玻璃!活過來!我知道你很堅強!我相信你!也拜託你再次相信我的力量!我不會再拋下你了!)

在這個世界還來得及,還有辦法挽回,我要把挽回的一切都給玻璃。

為了證明我能做到,我讓無法挽回的那一天重新來過。我握緊了手,不再放開這隻手握住的寶貴事物。我相信還來得及,我要把你從這裡拉上來,讓你再次重生。

今後,我要讓你看見這個光芒萬丈的世界有多麼美麗。

我任水流毫無脈絡地把我沖向遠方,看見飛碟終於從我的天空墜落。

那個夜晚後,我的天空似乎一直是一片血紅。世界全部染上了鮮紅,導致我沒注意到那片紅色的天空。

墜落的飛碟拖著發光的長尾巴,燃燒著經過幾次爆炸後,飛碟斜斜撕裂了我的紅色天空。

雖然害怕天球上的傷口又降下紅雨,不過從那裡流出來的是——玻璃,你看。

多美麗的銀河。

閃爍與光芒捲起巨大漩渦,幼小的星辰狀似愉悅地接連落下,形成透明的雨絲,將世上萬物全部洗淨。

不知不覺中,天球的傷口成了我的傷口。從不斷膨脹導致失去形狀的身體內側,銀河汩汩流了出來。我寄託了生命的星之子們一再飄落,逐漸滲透進所有事物。

就這樣,我成了玻璃觸目所及的事物。我成了窗簾,成了書本,成了牆上的刮痕,成了咖啡豆,成了天橋,成了泡麵。成了太陽,成了月亮,成了雙眼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遙遠星辰。我用這樣的方式愛著玻璃,永遠愛著她。

流逝的我再也不受物理限制,我超越了時空,在未來看見兒子的模樣,他長得和我十分相像。

他一臉認真,獨自坐在椅子上盯著自己的影子。接著他開始呼喚我,試圖從銀河中呼喚出我的生命。

我在兒子的影子裡,以最小單位的物質重生。

濃淡不一的畫面猶如鳥或魚群,又像是湧上高空的積雨雲、隨風搖曳的火焰、極光、水底的漣漪,或是狂風暴雨中的樹林。

膨脹後收縮,撞擊後粉碎,爆炸後燃燒,融化後混合產生變化。自在扭曲改變形狀,接著想起命運的藍圖。點連成線,線連成面,面變得立體增加厚度,在虛空製造出健壯的肉體。一個嶄新的我被創造出來,忽然出現於這個世界。

這是練習,可以盡情改變姿勢。我胡鬧似地緩慢動著,感到十分溫暖。只要像這樣讓影子重疊在一起,我隨時都能抱著你。接著,我再次恢復成最小單位的物質,無聲地消失在虛空。

我們到底為何而生,為何而死,生死究竟有什麼意義?

溫暖地抱緊了我的你,說不定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到此是我的故事,濱田清澄與藏本玻璃的故事。接下來又是誰的故事?

我得活下去。

紅色鮮血濡濕了新的生命,他哭得像是一場狂暴的風雨。我得活下去,我心裡只有這個念頭。我的人生必須繼續下去,繼續在那個晚上的未來活下去。明天、後天以及將來的每一天,我都必須擁抱暴風雨活下去。

產房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照耀著城鎮,美麗的景色一直延續到遠方。是誰帶給我這樣的早晨,我當然馬上就知道了。

從那之後,我心裡想的只有活下去這件事。

血紅的暴風雨出生在這世界之後,我的時間運轉變得快速。我努力活著,不知不覺,二十年以上的歲月轉瞬而過。

然後,不得不說我真正名字的時候到了。

婆婆阻止我,要我這輩子都別說出那個名字,但我的決心始終沒有改變。

警察、消防員、自衛隊、記者——還是警察好了,血紅的暴風雨做出決定。

「我想當警察,用自己的性命救很多很多的人,成為像爸爸那樣的英雄。」他似乎是認真的。決定之後就不會再考慮其他職業,他這麼說。

不過,當警察需要經過身家調查。

我做過的事,還有我父親做過的那些事,一定會阻礙血紅的暴風雨前方的路。不管他怎麼努力,不管他如何適合這個職業,恐怕也不會被錄取。我心愛的血紅的暴風雨不明白其中理由,必定會痛苦萬分。

既然這樣,不如由我給予他這份痛苦。

「其實我的名字是玻璃。」

玻璃?

回問的嗓音真的很相似,宛如學長就在這個地方,在我險些被不安與恐懼壓垮時,像有人從後面輕拍了我的背。

「這個故事有點長,在說完故事這段時間也好,你就叫我玻璃吧。」

故事完整交代到了最後。

「簡單來說,有兩個人因為飛碟被擊落而喪命。」

血紅的暴風雨流著淚,淚水有如透明的雨絲,雙眼始終盯著我的手勢。

大拇指因為擊落飛碟死了,無名指也因為擊落飛碟死了。

飛碟有兩個。

第二個飛碟似乎以我的生命為燃料,飄浮在空中。那個飛碟在第一個飛碟被擊落的那天晚上出現,我長年來遭到那個飛碟囚禁,恐怕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算真的活著。

意外發生,學長被人找到的時候,我真的以為完了。這個世界滅亡了,我和孩子也會直接死去。只要現在閉上眼睛,我就能邁向死亡,結束這一切。不過在那瞬間,「開什麼玩笑」——我好像聽見了這樣的聲音。聲音像從肚子裡傳出,「什麼?」我低頭望著自己的肚子,羊水在同一時間破了。過幾天才是預產期,我的身體卻已經打算把孩子生出來。

經過漫長的痛苦折磨,我終於遇見血紅的暴風雨,重生取回生命。如此一來,我知道飛碟從天空消失,學長戰勝了。他取得勝利,擊落了第二個飛碟。

我伸出左手,緩慢地讓手指如同學長一般豎了起來。

「確實,死者算起來不只兩個人。首先第一個人,這個食指是我的外婆,中指的第二個人是我媽媽,大拇指代表的第三個人是我爸爸,無名指的第四個人是那個人。不過,食指和中指都是遭到我爸爸殺害,所以和擊落飛碟沒有關係。有關係的先是這個大拇指,這是我在擊落第一個飛碟的時候殺死的。」

食指和中指折了下來,我接著對血紅的暴風雨說:

「然後是無名指,這是你的爸爸,濱田清澄。」

右手輕輕包覆顫抖的無名指。

「他擊落第二個飛碟,自己也失去了性命。所以是兩個人,大拇指和無名指,因為擊落飛碟死的是這兩個人。」

無名指的根部,結婚戒指如今依然閃耀著光芒。那是鉑金戒指,是我們一起挑選的戒指。現在我還是一樣開心,我現在依然活著。

希望我的這份喜悅、這份幸福的感受能確實傳達給我心愛的血紅的暴風雨,我這麼祈禱。

有沒有成功傳達到他心裡,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

血紅的暴風雨後來放棄報考警察,目標成為一位記者。歷經辛苦的求職過程後,他遠離原本堅持不肯離開的家鄉,錄取某大城市電視台的工作,在春天時離開家裡。也許是他想離開我,想和有我活著的這段人生拉開距離。

婆婆察覺了我被留下的寂寞,原本一個人隨心所欲住在附近的她,來到我家和我住在一起。和婆婆在一起很歡樂,之後每一天的生活都充滿笑聲。

放在包包里忘記拿出來的手機閃著亮光,我一看才發覺三十分鐘前接到一封簡訊。

『我終於要出現在電視上了,快開電視。』

『怎麼這麼突然?哪個節目?』我嚇了一跳,急忙回了這樣的訊息,不過他好像沒看見。

「媽、媽媽!不得了了!那孩子要上電視了!」

「什麼?哪一台?」

婆婆慌慌張張地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啊啊!」「是這一台!」我心愛的血紅的暴風雨真的出現在電視螢幕上,在電視裡受到狂風暴雨吹襲。

『濱田記者!請告訴我們那裡的狀況!』

『是!大約從一個小時前開始,這裡出現了非常強勁的風雨!』

夜間新聞報導著從九州登陸的強烈颱風,穿著雨衣,手拿麥克風,頭戴安全帽,手上別著記者的臂章,淋得全身濕答答,受到狂風吹襲的那孩子是我的、我的——

『現在有兩千戶停電,附近已經開始勸導居民疏散!只是像這樣站著都覺得身體快被狂風吹走!』

——別這樣!

我整個人站在電視機前,差點哭出來。這種事情危險又沒有意義,況且背後是狂暴的大海,海面掀起大浪,激起白色浪花,水花甚至飛濺到攝影機的鏡頭。

『海上的風浪相當兇猛!剛才甚至有大浪打到我們站的地方,非常危險!』為什麼要我的兒子在那種危險的地方進行報導,「不要、不要、不要……」我內心恐懼,卻無法移開視線。「總、總之先錄起來吧!」婆婆按下遙控器上的錄影鍵。

『濱田記者,謝謝你在現場的報導!請繼續為我們報導最新狀況!』

『是!接著將現場還給棚內主播……哇啊!危……』

狂風暴雨的電視新聞畫面一角,映照出疑似轉播工作人員往後翻滾摔倒的身影。也許是狂風打得他的身體失去平衡,那個人連同攝影器材一起撞了過來。他用手臂勉強接住那個人,結果兩個人撞成一團,穿著雨衣的背朝地面滑往大海的方向。這時一波更高的大浪打了過來,白色浪花覆蓋了兩人。

「……!」

我看不下去,瞬間把頭低了下去。濱田記者————濱田記者——攝影棚里的主播緊張地呼喚。沒有人回應,只聽得見摩擦麥克風的巨大聲響以及呼嘯的風聲,然後——

『……是!』

終於出現了說話的聲音。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對不起,風勢實在太強勁……!我、我沒事!這麼點小事不要緊的!因為我很健壯!』

闔上的雙眼戰戰兢兢地睜開,兒子拼命按住往上掀起的雨衣,活力十足地大喊,像暴風雨一樣吶喊。

『因為我是英雄的兒子!』

「……我……」

我抓著手機站了起來。

「我必須過去……」

「什麼?別胡說了。」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要過去!我一定要趕過去!」

一股狂奔的衝動猛然催促我。我現在必須趕過去,這種感覺和過去想活下去的情感同樣強烈。身體自然而然浮了起來,我想像頭野獸一樣奔馳,使盡全力奔跑。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阻止我。「真是個傻瓜。」我將婆婆無奈的聲音也拋在背後,我真的衝出了玄關。

颱風離這裡還很遙遠,我在溫熱的風中狂奔,以涼鞋蹬著地面,不停往前沖。我沒有決定目的地,也不知道可以沖得多遠。不過我是自由的,我可以隨意奔跑,這雙手腳是我的,什麼都是我的。

烏雲裂開,立即往左右兩側分開,宛如拉起帷幕。我抬頭望著,腳下不停奔跑,我已經不記得上次這樣逼迫自己用盡全身力量是什麼時候。我可以到任何地方,我這麼深信。餵——我在心中大喊。餵——餵——臉上自然綻放出笑容。年紀一大把了,我這是在做什麼?雖然像個笨蛋,但我實在無法阻止自己這麼做。

(我喜歡你,你聽見了吧。我最喜歡你了,謝謝你。)

在持續奔跑的我手上,手機閃起亮光。

「你笑得太誇張了吧!」

母親的爆笑停不下來,我簡直快抓狂了。

「對、對不起!誰叫你那麼好笑……噗哈哈哈哈哈哈!」

「煩死人了!」

「什麼變身嘛……!不可能、不可能!要叫我別笑出來實在太難了!」

「窗戶沒關!鄰居都聽到了!丟臉死了啦!」

「唉呀……」

母親終於閉上嘴巴,聳聳肩。她把熱茶和飯糰放在桌上,和我並肩站在窗邊。空氣很清新,我深吸一口氣,同樣望向天上的星辰。今天晚上的獵戶座果然很美,閃亮的星光散發燦爛的光芒,彷佛隨時會往地面墜落,在我們所在的地方形成耀眼的光線,緩緩落了下來。

我一邊吐著乳白色的氣息,一邊偷偷和母親拉開一點距離。如果要來的話,請到這裡來,隨時歡迎你來。

「說不定有一天,我會教你真正的變身方法。」

母親開著玩笑豎起食指,緩慢地指向天空。

「總有一天是什麼時候?」

「哼哼,等你乖乖聽話,變成大人的時候。」

「那到時候,媽媽已經變身成老太婆羅。」

「什麼!為什麼你老愛說這些多餘的話?」

我怕她又會吵到鄰居,急忙關上窗戶。

最後,我再次抬頭瞥向空中的獵戶座。因為實在太過吵鬧,星辰也忍不住錯愕似地傾斜。沒錯,這裡很吵鬧,這個家真的很吵,我家一直是這個樣子。無時無刻都能聽見呼喚對方的聲音,有母親、有我,還有父親,而且我們都相信,愛沒有止息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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