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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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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媽媽準備出門。今天她值小夜班,回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我可能半夜兩點之後才會到家,晚飯幫你準備好了,要記得熱來吃。用火小心點,還有用功讀書很好,不過一點前要睡覺,可以嗎?」

「好好好,開車小心喔。另外明天……」

「我知道,我當然不會忘記。我出門羅。」

「慢走。」

車子引擎聲從家門前的馬路逐漸遠離。

結業式結束回到家後,我拜託媽媽打了好幾通電話到學校,希望她從監護人的立場和玻璃班上的導師商量。不過「她爸爸一定有鬼!」這種話實在不能說,只是想經由大人之口說出令人在意的外婆一事,希望導師好好確認玻璃家裡的狀況。

只可惜總是時機不對,導師一直不在位子上。說不定她已經離開學校,前往藏本家。雖然媽媽留言請對方回來後和我們聯絡,不過直到現在都沒有接到電話。媽媽說明天會再打。儘管放寒假,學校也不會馬上全部停止運作。

一個人待在靜怡的房間裡,我翻著考古題,內心一直無法冷靜。我的眼睛沒有追逐書里的文字,只是用指尖彈著厚重的紙本。

早知道結業式一結束就去攔住玻璃的導師,這麼一來我就能直接告訴她玻璃家裡的狀況有多奇怪。不過那時候她好像在開會,並不在教職員辦公室。

(要再去一次玻璃家嗎?)

但這樣可能會撞見玻璃的導師,我不想妨礙玻璃與導師深入溝通的機會。

(可是那個老師不太可靠。)

我試著想像玻璃的父親與導師正面對決的場面,導師能善加察覺那個父親奇怪的地方嗎?她能像媽媽一樣,靠直覺發現真相嗎?

我越想越後悔,應該早點告訴那位導師關於玻璃外婆的事,總覺得自己犯下了關鍵性的錯誤。我腦中浮現玻璃的背影,嬌小的背影獨自走在漆黑的路上,離我越來越遠,最後被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見。

忽然一股寒意襲來,令我全身寒毛直豎。從學校回家時感覺到的清晰不祥預感再次湧現,讓我噁心想吐。

也許我心裡生了病,晚上睡不著,書也讀不下去,最近完全沒有食慾,從看見玻璃手腕上的指痕後一直是這個樣子。

即使我心急如焚,顯然也只是空著急。雖然有想救玻璃的偉大決心,到頭來卻一事無成。不管做什麼,心裡總想著現在不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這種人不該活在這世上。

(……怎麼辦,必須趕快把玻璃救出來……怎麼辦、怎麼辦……)

窗外一片漆黑,起霧的玻璃窗上映照出我有如活屍的臉龐。我感到厭煩,為了替室內換進新鮮空氣而打開窗戶。

一開窗,我看見窗外的馬路上,有個人影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那和某天早上,我以為玻璃在外面而眯起眼睛細看的是同一個地點。

黑影的頭很尖,恐怕是將兜帽拉得很低的輪廓。完全看不見那個人的臉,是誰?從這裡甚至看不清楚對方是男是女,然而——

「……是玻璃嗎?」

我扯開嗓門大喊,對方似乎輕輕點了個頭。比起見面的喜悅,更強烈的情感是恐懼。是玻璃——我的身體不自覺開始顫抖。她在那裡做什麼?她在那裡待了多久?在那麼陰暗寒冷的地方,她到底在做什麼!

「快進來!」

我的身體探出窗戶,不由自主地大喊。

「進來屋裡!」

「……學長!」

回應我的聲音果然是玻璃,只是她的嗓音很沙啞,而且比我還激烈地顫抖。

「我、我會過去的,可以請你先關燈嗎!」

「什麼?」

「拜託你!」

「……知道了,你快過來!」

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我還是按照玻璃的要求把家裡的燈全部關掉,打開玄關的門。

門的另一頭,從黑暗中出現更加漆黑的影子。

「……對不起,學長明明忙著準備考試……」

影子發出玻璃的聲音,伴隨牙齒喀噠喀噠打顫的聲音。

「你在那裡待多久了?」

「沒、沒多久。那……那個,昨天……那件事,我……真的、真的……不原諒我也沒關係……你討厭我也是應該的……」

「這種事情不重要,快進來屋子裡!」

「……有、有件事我一定要告、告訴學長……」

發出玻璃嗓音的影子遲遲不肯從玄關進入屋裡,影子杵在原地一再喘著氣,這麼說:

「危險逼近了。」

「趕快逃走,和伯母一起逃。」

「……逃?」

「突然這樣說,你覺得我頭腦有毛病也沒辦法,不過我說的是真的。這裡很危險,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什麼東西危險?」

「是飛碟。」

「……飛、碟。」

「沒錯,飛碟準備展開攻擊了。」

「……等一下,抱歉,我就直接說了。」

我拋開所有遲疑,終於說出內心一直以來的想法。

「那指的是你爸爸,對吧?」

玻璃沒有回應,沒有給我否定或是肯定的答案,成了一道沒入黑暗的黑影,只能從肩膀看得出影子激烈地喘著氣。

「危險是什麼意思?攻擊又是什麼樣的攻擊?」

「是、是什麼意思不重要,總之你們趕快逃。請相信我的話,你們在這裡很危險,真的很危險。」

「是通知警方比較好的事嗎?」

「不能報警!」

玻璃忽然發出有如慘叫的高亢嗓音。

「我只希望你們儘快逃離這個地方!之後的事請等逃走後再想。伯母現在在什麼地方?」

「工作,早上才會回來。」

「這樣啊……待在醫院或許比較安全,可以請你告訴她別回家嗎?啊,電話……對了,打電話到醫院。」

「為什麼要說謊?」

「在外面也可以打電話,還是先逃吧。」

「我問你,你和你爸爸為什麼要說謊?你知道我媽在市立醫院工作吧,外婆住在市立醫院這種事一查就知道是騙人的了。」

「這裡很危險,快點。」

「還有,昨天那件事跟那種態度是什麼意思?你不可能是認真的吧?有人指使你那麼說嗎?是不是你爸爸命令要對我說這種話?為了使擔心你的人對你敬而遠之。」

「真的很危險,拜託你快逃,別問那麼多了,快點。」

「你先回答我!」

「快逃!」

啪!玻璃忽然粗暴地捶向玄關的電燈開關,巨大的聲響、粗魯的動作,還有猛然點亮的燈讓我嚇了一跳,瞬間閉上眼睛。

然後——

「——啊。」

睜開眼。

「我爸爸很危險。」

我看見了。

「請趕快逃!他的目標是學長和伯母!」

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如此傷痕累累的女孩子。

「是我的錯!對不起!我不小心說出伯母在市立醫院工作!爸爸發現謊言被拆穿,現在精神非常混亂!他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啊,不過……」

「玻璃。」

「看見我這個樣子……你大概心裡也有底了吧……?」

「等一下……」

「不用擔心我。」

「……等一下……」

「我自己會想辦法。」

「我說等……」

「學長你快逃。」

「拜託你……!我說等一下……」

我伸出手揮落兜帽,想觸摸玻璃的臉頰。不過因為內心的恐懼,我在還有數公分之處停了下來。

玻璃用自己的手抓住我停止動作的手,猛力按住她的臉頰,我們有一段時間幾乎忘了呼吸。我的手掌碰觸到玻璃的臉頰,傳來冰冷的觸感,彷佛她已經死亡,也像捧著裸露在外的頭蓋骨。

我甚至不需要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玻璃的幾根手指僵直地發抖,從眼瞼到臉頰的大半張臉高高腫起,一隻眼睛已無法睜開,眼睛底下出現有如黑眼圈的淤血,裂開的嘴唇腫得歪斜,看起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臉的形狀也好,肌膚的顏色也罷,都和原本的玻璃大不相同,那頭長髮如今也被一口氣剪到耳朵上面,沒有剪到的幾根長髮絲像血管一樣在胸前搖晃。不論是鼻子、嘴巴還是耳垂,都留下了擦去而乾涸的血跡。

她竟然能拖著這樣的身體走那麼遠的路到這,她身上的衣物只有疑似睡衣的薄長褲,腳被拖鞋包覆,再套上一件兜帽大衣而已。大衣沒有扣好,裡面只有一件細肩帶背心

。肌膚看得到的地方全部是割傷、抓傷和淤血,有如色彩鮮艷的花束。藍色、紅色、紫色、黃色、粉紅色、橘色,玻璃全身真的就像被色彩豐富的花朵覆蓋。

「……沒事吧?」

問完後,我馬上發現自己真是個大笨蛋。

「怎麼可能沒事,一定很痛吧。」

玻璃舔著腫起發黑的下唇,我的雙手依然按在她臉頰上,她緩緩點了個頭。遇上這種情形,她始終沒有哭泣,只是用平靜得難以置信的眼神直視我。

「如果我能代替你就好了,如果可以由我來承受你的痛苦和討厭的事情,就算嚴重好幾倍也沒問題……但現實沒辦法實現我的期望。」

「如果變成那樣,我會很困擾。」

我往玻璃雙眼的最深處望去,一再反覆深呼吸。奇妙的是,玻璃的瞳孔深處似乎也隨我的呼吸收縮、擴大,像是用眼睛呼吸。我的思緒全集中在玻璃身上,甚至忘記自己的事情,我將全部心力投注在玻璃身上,沒錯,現在確實沒有時間因為受到打擊大叫或是哭喊。

我有必須做的事情。

玻璃的半張臉上浮現微微的笑容,平靜地說:

「爸爸說不定想殺了學長和伯母。」

「……雖然我很想說『怎麼可能』。」

我心裡再也沒有動搖,點頭回應:「我想也是。」儘管我對玻璃的父親一無所知,但那傢伙都把自己的女兒揍成這個樣子,要殺了我和媽媽也大有可能。

「為了不讓人起疑,他照常到公司上班,等下班後就打算到學長家。他問了我地址,我撒了謊,編造了一個不存在的住址。」

為什麼玻璃會說出媽媽的職業,又為什麼就算說謊也要捏造一個住址,答案全部留在玻璃身上。

「要是被拆穿是謊言就不妙了啊。」

「沒錯,而且一定會被拆穿,你們真正的地址總有一天一定會曝光,所以說你們快逃,現在就逃。」

「要是我逃了,你怎麼辦?」

「我會回家。其實我被關起來了,拜託你別說怎麼又來了,這次是從房門外被反鎖在房間裡。我知道學長昨天來過我家,我從窗戶隙縫看見的……我很高興。謝謝你,我明明對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昨天的情景浮現腦海。

「如果我昨天闖進去就好了。」

我只能說出這句話。我想把這句話連同心裡淌的血一起吐出來。早知道就闖進去了,破壞大門、打破窗戶,為什麼我沒有這麼做,為什麼時間無法倒流,為什麼我沒有及時趕上,為什麼我沒有在玻璃遇上這種事情前趕快救她出來?

「不行,你沒有進來是正確的選擇。那時候爸爸在家裡,因為我一直不說出地址,爸爸不惜裝病向公司請假,千方百計要從我這裡套出學長的情報。所以幸好你沒進來,爸爸他……我答應要和學長斷絕關係,看見你來家裡讓他發了很大的脾氣。我接著會直接回家,假裝自己沒出過門。」

我沒有回答玻璃發表的看法,只是竭力保持冷靜。

「可是你怎麼離開家到這裡來的?」

「我從窗戶跳到外面的大樹上。」

「原來你能自己逃出來啊。我什麼忙都沒幫上。所以你是跑來救我和媽媽的嗎?」

「對。」

「這樣啊——」

我假裝大動作點頭,用肩膀迅速拭去忽然超越忍耐極限而流出的淚水。現在不是我哭泣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硬是扭曲著臉擺出笑容。

「——真厲害!你超強的嘛!」

我包覆玻璃臉頰的手,輕輕地、溫柔地觸碰她。

「……嘿嘿嘿……」

儘管是在這樣的狀況下,玻璃的雙眼仍開心地閃閃發亮,任我捧著她的雙頰。

「謝謝你來救我,真的很謝謝你。」

「別這麼說……和之前學長幫助過我的那些事比起來,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事情就是這樣,學長快逃離這個地方。」

「可是我覺得啊,不能讓你就這麼回到家裡。」

玻璃腫脹的眼瞼底下,雙眼赫然停止轉動。

「我不能放你回家。」

她雖然沒有發出驚呼聲,沾有血跡的雙唇卻在顫抖。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你不能再和我家扯上關係,學長還有大好未來。」

「接下來由我來保護你。」

「我知道學長同情我,可是……」

「這不是同情。」

「看見我以這麼悽慘的模樣出現,我也不可能說出『不需要同情我』這種話,可是……」

「我只是很珍惜你。」

「……學長太溫柔了,所以沒辦法對『可憐』的我棄之不顧……不過請不要再管我了,拜託你。」

「要是拋下你不管,我到哪裡都是地獄,活著也沒有意義。」

玻璃想往後退開,但我始終沒有放開她的臉。我小心地以不令她疼痛的力道,有力地捧住她的臉頰。

「玻璃很漂亮。」

儘管說法笨拙,卻是我的真心話。起先我覺得她的名字好聽,後來我很快察覺她的心靈也一樣美麗,之後我注意到她的表情和姿態都很美,所有關於玻璃的事物我都覺得漂亮,現在我只想一直看著玻璃,看見她幸福的笑容。

「……沒這回事,學長只是同情我這個可憐的人。因為你看,你看看我這副德性,我如此骯髒。」

「很漂亮。」

「你、你眼睛沒瞎吧……?我都變成這副模樣。我撐不下去了,我忍耐不了了,我已經死了……」

「你沒死。絕對。」

我喘不過氣似地找尋話語。玻璃很美,玻璃沒死,現在的玻璃簡直像——

「你就像花束一樣。」

我臉上掛著笑容嗎?希望我是笑著說出這句話,希望我和玻璃相遇的喜悅有確實傳達到她心裡。

「……什麼?」

「從剛才我就覺得你好像穿著小花洋裝,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也是。」指尖碰觸著她的臉頰,碰觸著眼瞼,碰觸著嘴唇,碰觸著脖子,碰觸著鎖骨,動作儘可能輕柔,注意著不要弄痛她。

「我想這輩子,我不會再看見這麼美麗的事物,真要說起來,看不見也無所謂,真的無所謂,只要有你就好了。遇見你是我人生中不可能遇到、超乎想像、超級、級超、超級幸福的大奇蹟。」

「……花嗎?奇蹟?」

我點頭。

「最大的奇蹟!」

「我嗎?」

「沒錯。」

「……這樣可以嗎……?」

「不是你不行。」

盛放的花海里,我要玻璃在我世界的中心閃亮燦爛,全身沐浴在炫目的光里,閃爍最耀眼的光芒。

「所以說,你聽好了。」

我在玻璃面前豎起食指,筆直指向天空。等著瞧吧,萬惡的仇敵,這是我們下的戰帖。

「我們要擊落飛碟,而且現在就動手,要徹底摧毀飛碟,我們是英雄。」

「……我也是嗎?」

「當然。」

「……我、我辦得到嗎……?我這麼沒用。」

「你早就是了。」

「……學長相信我也有戰鬥的力量嗎?」

「當然,我當然相信。我們不能放過邪惡的敵人,我為了你戰鬥,你也為了我而戰,而且我們絕對……你知道要接什麼話吧。」

「……我們英雄——」

玻璃也和我一樣,將手指指向天空。

「不……不會輸!絕對不會輸!」

原本盡力保持冷靜的玻璃忽然跌坐在地,她蹲在玄關,哭得像破空而落的雨。我支起她的身體,繞過她的膝蓋,緊緊環抱著她,溫熱的液體馬上濡濕了肩膀。玻璃哭著嘴裡拼命反覆:「外婆她、外婆她……」我把臉貼在她的臉上,免得漏掉任何一句話。

玻璃的父親說外婆入院了,他必須撒這樣的謊。

然後這個謊言被拆穿,他必須殺了察覺事實真相的我和媽媽。

換句話說「外婆現在住院中」這個謊言,是玻璃父親的「弱點」,其中隱藏著不能揭穿的真相。

我們必須取得揭發這個弱點的證據,這將是我們擊落飛碟的武器。

受傷的玻璃如果直接去警局表示自己「被父親家暴」,警察應該會逮捕她的父親,不過這種做法行不通。我有如此認為的理由。

沒有拖拖拉拉的時間了,聽完玻璃的解釋後,我馬上思考對策。時鐘顯示現在時間已經超過下午五點,玻璃的父親總是會在七點前離開公司,等他直接前往玻璃說的住址,就會發現她說謊吧。因憤怒而發狂的飛碟

會往哪裡、進行什麼破壞,目前難以預測。

不能逃走,不能疏忽大意。

在玻璃的謊言曝光之前,就是我們僅剩的時間。

聯絡後不到二十分鐘,田丸出現在我家門口。

「冷死了!啊,可惡,鼻水停不下來!」

他戴著自行塗裝成金屬藍的安全帽,戴著手套的手按著紅通通的鼻子,發出用力吸鼻子的聲響。

「抱歉!突然要你趕來,你幫了我大忙。」

「反正剛好可以轉換一下心情。倒是為什麼你急著要這個東西?寒冬的晚上拿泳圈到底要做什麼?搞不懂你在玩什麼把戲。」

「你沒忘了把打氣筒一起帶過來吧?」

「當然,我放在一起了。等一下,我先解開繩子。」

田丸把小摩托車支撐架往前踢,下了車,再將綁在置物架上的紙箱遞到我手中。

我拜託他搬來的東西是塑膠制的船型泳圈。去年夏天,我和田丸到海邊玩的時候各出一半的錢,買了這個泳圈。鹹鹹的海水將大浪打在我們身上,引起我們一陣爆笑的那個暑假和熾熱的陽光,如今遙遠得宛如前世。

我和玻璃需要漂浮在水面上且能乘坐的東西。

我馬上記起放在田丸家的泳圈,只是搭電車過去的話,來回就要將近一個小時。再三煩惱過後,我帶著姑且一試的心情打電話過去,「泳圈還在你家對吧?我現在需要那個東西。」向田丸提出要求。

「啊?為什麼?」田丸雖然固執地詢問理由,最後還是騎著摩托車把東西送來我家。剛好田丸的哥哥開車出門,「我正好可以趁這機會偷騎哥哥的本田猴,偶爾不騎都忘記要怎麼騎了。」他這麼說,真的騎了車過來。(編註:HONDA的經典款摩托車,由於騎乘的姿勢像馬戲團猴子而得名。)

「果然還是得趕快考到汽車駕照,猴子是很有趣,可是真的太冷了。」

「看來你一考完試就會到駕訓班報到吧。」

「是啊。我先回去羅,萬一被哥哥發現我偷騎他的車,不殺了我才怪。」

「路上小心,別摔車啊。」

「我的技術沒那麼遜。不過說真的,你拿泳圈到底要做什麼?」

「下次再跟你解釋,抱歉,我現在沒什麼時間。」

「……難不成和藏本有關嗎?」

玻璃現在在我的房間裡等,說不定正從窗戶看著我們。

「不是。」

「如果是的話,我會很後悔幫了你這件事。你不要再和她扯上關係了。」

「真的不是啦。」

「我是認真的,藏本玻璃這個女孩子一點也不普通。一開始我也覺得她被欺負很可憐,但事情沒那麼簡單,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問題不只是霸凌。那傢伙隱瞞許多事,要是隨便和她扯上關係而被捲入,讓你做出脫序的舉動,是我絕對不想看到的事情。」

「放心吧,和她沒有關係。」

「真的嗎?我可以相信你嗎?我們是朋友吧?你不可能騙我吧?對吧?」

「對。」

田丸沒有發動引擎,雙眼直盯著點頭的我。他抬起下顎,露出望向遠方的目光,安全帽底下蹙緊了眉頭。說不定他發現我說謊了。

「清澄。」

「真的不要緊,用不著擔心。」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在劃開兩個世界的界線上,你現在還有辦法回來這個世界。那個世界只有藏本,你懂嗎?你有想清楚再做出選擇嗎?選有我在的這個世界吧,你不在的話,我會很無聊。」

「田丸。」

「什麼事。」

「謝謝。」

「……什麼?」

「我很高興你願意當我的朋友,我一直想告訴你這件事,謝謝。」

「你、你喝醉了嗎?」

「我沒喝。」

「……你累了嗎?」

「也許吧。不過我是說真的,還有,對不起。」

「喂,清澄同學……你到底怎麼了?」

「下次見面時,我應該有很多事可以和你分享。」

「下次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行,明天也可以。」

「那就明天吧,我再打電話給你。」

「好,路上小心!」

明天見,明天能見面就好了,我以這樣的心情向他露出微笑。

我用力向朋友大動作揮手,本田猴的尾燈逐漸遠去,如血滴的紅色燈光很快消失了蹤影。

我抱著紙箱折回家裡,玻璃身上穿著我的運動服,東禿一塊西禿一塊、看起來很冷的頭頂也戴上一頂厚毛線帽。等事情結束後一定要把這些衣物脫掉,藏到某個地方,玻璃大大點頭贊同我的話。

我們一起從玄關沖了出去。

我連摩托車的駕照都沒有,只能讓玻璃拿著東西,騎著腳踏車載她一起往那片黑暗的樹林前進。我吐著乳白色的氣息,奮力踩著腳踏車踏板。每次只要輪胎因崎嶇路面跳起,玻璃就會緊緊抓住我的身體。

「別把東西弄掉了!」

「嗯!」

——玻璃的外婆。

玻璃剛升上國中的某天,她從學校回到家時,外婆已經『安靜』了,被塞在行李箱裡。

玻璃的父親說,外婆在他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不過他不想讓她在形式上正式宣告死亡。我想要年金,也不想舉辦葬禮,所以就丟到沼澤里吧,他這麼說。

玻璃被迫幫忙。

她和父親一起將行李箱搬到沼澤邊,父親緩慢步入還很冰冷的沼澤里,把行李箱沉到靠近沼澤中央那塊突起的岩石底下,玻璃目睹全部的過程。走回岸邊時,父親的腳陷在沼澤的泥巴里,差點溺水,還是玻璃拼了命拉住父親的手,把他救了回來。不久前母親才離開家裡,萬一連父親都死了,自己在這世上就真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那時候她似乎是這麼想的。

「這下我們就是共犯了。」

得救的父親看向玻璃,笑著說。

不管是在此之前或之後,父親都經常對她行使暴力。不開心的時候打,開心的時候也打。他用這樣的方式,試圖掌控這世界觸目所及的所有事物。他為所欲為,要所有人都聽他的話,屈服在他腳下,這就是那個男人的生存方式。

我害怕孤獨,玻璃說。雖然也怕萬一被警察發現,身為共犯的自己會遭到逮捕,不過最怕的還是孤獨。

我告訴玻璃,孤獨有時也不壞。

儘管當下痛苦難受,經過一段時間總會成為寶物,變形成美麗的事物,回到自己手中。

玻璃相信我的話,她相信我,下定決心前往那座沼澤,所以我們需要這艘小船。

玻璃父親的行為明顯是犯罪,因此我要舉發他,將他治罪。這就是我們想揭示的正義,也是對飛碟唯一的反擊手段。

聽完她所述的往事,其實我們也可以選擇馬上報警,不需要兩個人大費周章找出外婆的遺體,報警的效率想必也更高。

只是這麼一來,玻璃的父親會發現她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出於同樣的理由,我們也沒有讓玻璃向警方主動表明遭到父親施暴。

玻璃的父親會遭到逮捕、起訴、接受審判、確定刑期、服刑幾年後又回到社會——最讓我害怕的就是後面的發展。雖然不曉得刑期會判多長,但唯一確定的是他不可能永遠被關在牢里。父女的關係改變不了,說不定連玻璃將來住的地方也不了他。

為了不讓他把復仇的矛頭指向玻璃,必須編造出這樣的橋段——「玻璃也不想看見父親遭到逮捕,但事發突然她也無力阻止」,所以需要製造出「濱田清澄碰巧發現屍體」的情形。故事情節假設是這樣——

單戀藏本玻璃的濱田清澄被清楚明白甩了之後還是死纏爛打,今天晚上也在藏本家附近徘徊,結果在沼澤里發現「某個東西」——什麼東西都行,像是某種碎片或垃圾,總之他注意到有什麼東西漂浮在沼澤中。他納悶著那是什麼,心想如果是那個女孩子的內衣就太幸運了,所以他特地在沼澤上劃著名小船,打算撿起那個東西。

然後,他碰巧發現屍體,嚇得趕緊通報警察。

故事就是這樣的發展。

「學長!」

在我卯足全力踩著腳踏車時,背後的玻璃說。

「孤獨終結後,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好!」

雖然今後你的眼睛將熟悉光亮,看見我之後不曉得會有什麼想法。為了現在的玻璃,我還是點了頭。為了這一瞬間,在背後呼吸的玻璃。

「我們會在一起!我會陪在你身邊!」

「太好了!我想和學長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和學長在一起是我最歡樂、最幸福

的時候!我要問學長一個問題!」

「太突然了吧!」

「英雄是由什麼東西組成的?」

「你是指成分嗎?蛋白質!」

「錯!正確答案是氧氣!學長對我來說就是清澈的空氣!我只想待在學長身邊!無論痛苦或哀傷,我都能排解!死掉的細胞也會忽然精神飽滿地重新活過來!不管多少次,我都能像這樣重生!」

「那麼我們就是永動機!只要你幸福,就能提供我生存的能量!」

「我們的關係永遠不會結束!」

「即使這個世界滅亡!也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到時候我們就一起毀滅、再一起重生!就算到地獄的盡頭我也會跟著你!」

「可、可以的話,我們的目標還是上天堂吧!」

玻璃抱著紙箱,把臉抵在我背上,發出爽朗的笑聲。風想必吹得她很冷,全身的傷也必定很痛,不過玻璃還是提起精神把活力分給了我,給我溫暖的力量。

我得到玻璃分給我的力量,埋頭在冷清的路上前進。彷佛即將凍結的黑暗前方,必定有耀眼的未來。我這麼相信。玻璃不能沒有未來,就算那對我來說意味著孤獨也無所謂,完全無所謂。玻璃的世界花瓣飛舞,今後也必須持續讓耀眼的光芒映照她,玻璃的未來只能充滿光明。

為此,即使要闖進黑影里,我也義無反顧。

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樹林裡有個沼澤,不過就連小孩子也不會特地跑到那裡,我也是第一次去那個地方。如果要在有螯蝦和小魚的水邊玩耍,還有許多更適合的地點。沒有經過整理的樹林缺乏日照,儘是一片陰暗,沒有值得捕捉的昆蟲,也沒有色情雜誌掉在地上,除了藏起屍體之外,我想不到這裡還有什麼其他用途。

原本我打算沿著荒蕪的小路,看腳踏車能騎多遠就騎多遠,可惜在路上輾到石頭,前輪爆胎,不得已只好開燈牽著腳避車,兩人用跑的前往沼澤。

接著我們走出蒼鬱的樹林,然而在開闊的夜空里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辰。漆黑的雲朵在天際蔓延,遮住所有應該投向我們的光。

我雖然從家裡帶了兩支手電筒——

「不行,實在太暗了,看不清楚,幫我好好照著前面喔。」

「嗯。」

燈光的範圍實在太小,我把手電筒交給玻璃,在微弱的光線中攤開散發一股臭味的銀色泳圈,踩著打氣筒幫泳圈灌氣。

我們被幽暗的樹林圍繞四周,沼澤一片寂靜。

夏天至少會有青蛙,現在卻完全沒有生物的氣息,真的沒有,連一隻昆蟲也找不到。

立起支撐架的腳踏車用燈光照亮漆黑的水面,風不曉得什麼時候停了下來。沼澤上完全沒有一絲漣漪,只呈現黏稠又濃厚的陰暗。有幾處閃耀著七彩的虹光,上面似乎張了一層骯髒的油膜,到處都有一束又一束枯萎的褐色雜草從水面竄出。

「水深大概多少?」

「很淺,大概一公尺。」

「就在那塊岩石底下嗎?」

「底部是泥巴,請小心點,一不注意就可能被絆住腳。」

「像那個傢伙一樣嗎?」

「沒錯。如果那時候我沒有成功拉住他……現在再想這些也沒有意義,過去已經無法改變。」

玻璃的嗓音不再顫抖,聽起來甚至有些無所畏懼。

「我真的很久沒有到這裡來,因為我怕得不敢接近這個地方。不過那塊岩石有這麼近嗎?這座沼澤好像變小了一點。」

「今年雨量不多,稍微乾涸了也不奇怪。」

時間緊急,泳圈還沒充飽,不過我判斷這樣就夠了。我儘可能撿來長又堅固的樹枝,讓泳圈浮在沼澤上。泳圈軟綿綿的,似乎不怎麼牢固,不過要支撐我的體重應該不成問題。

「玻璃,燈光就拜託你了,讓手電筒對著我。」

「我也要去。」

「不行不行,泳圈要是沉下去就慘了。行李箱對吧?我會找到它,然後撈起來,想辦法拖回這裡。」

我只能任鞋子被沼澤浸透,用膝蓋讓半個身體乘在泳圈上,另一隻腳用力蹬了幾次岸邊的泥巴,泳圈緩慢開始前進。

樹枝撐著沼澤底部,我前往目標的岩石。這麼說來,這個泳圈附有船槳,我忘了這點,而田丸也忘了。如果有船槳就方便多了,事到如今再想這些也無濟於事。沒錯,過去無法改變,只能腳踏實地地一步一步前進。

我轉頭看去,玻璃從岸邊照過來的光線範圍越來越小,我手上也有一支手電筒,不過照向水面,只看到一片白色的混濁。因為是冬天,有如水溝的臭味也很驚人。事實上,有一具死屍溶解在裡面。因為是玻璃的外婆,我不敢把心裡的想法說出口,其實我真的覺得很噁心。

寒冷、緊張再加上噁心,令我身體不停發抖。我接近岩石,再一次看向玻璃的方向。玻璃讓燈光上下移動,代表點頭的意思。現在離岸邊距離不到二十公尺,我卻完全看不見玻璃的臉。

「……拜託快出來啊……」

我用樹枝查探岩石周圍的沼澤底部,一次又一次稍微移動位置。玻璃的外婆,很抱歉覺得你很噁心。

「快出來幫助玻璃……」

不管是以什麼樣貌出現都無所謂,我不會嚇到,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玻璃。

只是我在泥巴里找了很久都一無所獲。如果是白天天色還明亮的時候說不定比較容易找到,在這片昏暗中,只能仰賴樹枝的觸感。時間流逝,當不安開始湧現時,樹枝前端終於撞擊到堅硬的觸感,我摸索之後,發現那確實是個龐大的四方形物體。

「……是這個嗎……?」

沼澤深度和玻璃說的一樣,頂多只有一公尺深。我本來打算用樹枝前端勾出疑似行李箱的物體,讓那東西浮上水面,再用手拉起來。然而,泥巴被樹枝攪拌過後,像一陣煙霧卷了起來,害我遲遲沒辦法拉出它。我內心著急不已,用手電筒往水裡一照,這才驚覺一件事。

那個物體確實是行李箱,只是這四年裡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行李箱向下打開。我以為白骨狀態的屍體會被塞在行李箱裡,但現在屍體說不定已經埋在沼澤的泥中,不知道沉到哪裡去。騙人的吧,我忍不住想這麼大叫。怎麼辦?水裡有什麼線索嗎?我打算看向更深的地方。

「……唔!哇啊!」

泳圈大幅傾斜。我直接摔進水裡,當我看見迫近的水面時,腦海中只有「死定了、我這下死定了」的念頭。

沼澤卻奇妙地沒發出一點聲音,吞沒我的水滑得像黏液。水溫溫的,令人作嘔,感覺沼澤甚至比空氣更溫暖。

「……唔啊,啊啊、啊……!」

我馬上抓緊泳圈抬起頭,一邊咳嗽一邊站穩腳。水深只到胸口附近,岸邊的玻璃發出慘叫,也可以看見她步履蹣跚地往這裡走過來。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別過來!我沒事!」

我連忙阻止她。她明明傷得這麼嚴重還如此莽撞。而且要是玻璃進入沼澤這件事曝光,整個故事情節就瓦解了。

事已至此,我只能豁出去。衣服濕了還是哪裡濕了都無所謂,就算只有空行李箱我也要拉上來,說不定這樣也足以成為某種證據。

我以腳蹬著泥巴,試圖讓行李箱稍微浮起來。

「……!」

我的身體忽然又往更深的地方陷下。

腳底疑似被沼澤底部的泥巴纏住,我整個人被拉回溫水裡,手電筒不知掉落到何處,我拼命想站直,腳卻只往更深的地方陷進去,而且不管雙手怎麼拍打,身體就是浮不起來,一再往下深陷。我死命掙扎,卻沒抓到任何東西,只拍起一堆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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