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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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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在十字路口等了很久,始終沒等到玻璃出現。

眼見就快遲到了,我只能先衝進校舍。接著我看了玻璃的鞋櫃,皮鞋已經放在裡面了。她是比我早來上學,還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從我背後繞了過去?

午休時,我跑到一年級的教室,但是玻璃不在。我抓住尾崎的妹妹想問出玻璃的行蹤,「藏本?不在嗎?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玻璃在什麼地方。

她似乎也比我早回家,她的室內鞋沒有被人亂丟,我只能直接回家。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不知不覺中,我完全沒有和玻璃說到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和她說什麼,只是覺得必須和她講話。然而一旦講到話,我有種預感,一定會碰觸到她不想提及的話題。

要是不碰觸那個話題,我和玻璃將什麼事也做不成,去不了任何地方,甚至無法待在一起。

玻璃頭頂上的飛碟如今同樣飄浮在我頭上,原本是「玻璃」的飛碟,如今變成了「我們」的飛碟。

那傢伙從空中攻擊我們,無止盡地注入痛苦,落下黑影,奪去自由,停止時間,冰凍世上萬物。從天上投下想像的網子,束縛這副身體,讓人無法逃脫。那張網子不可見,但也不會消失,除非擊落,否則將永遠在那個地方,像個蓋子,從空中遮住光線。

我偶爾也會看見玻璃。

如果在下課時間到一年級的教室,玻璃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出聲叫她,她卻沒反應,「閒閒學長來了,他在叫你。」尾崎的妹妹會替我轉告。

「……」

然而,不管是站在門口的我還是尾崎妹妹,全遭到玻璃無視。她假裝沒看見、沒聽見,兩眼直盯著自己的雙手出神。

她似乎也放棄整理頭髮,駝著消瘦的背脊,長發垂在臉前,像是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臉。她低著頭一動也不動,彷佛連呼吸也停止,決心裝成一具死屍。

玻璃無視我的意思表現得如此明顯,我想現在不管做什麼都是徒勞。就算走到她眼前搖動桌子,出聲叫喚並抓住她的下顎強迫她抬頭,恐怕她的視線也不會看向我吧。

尾崎的妹妹當然不太開心。

「真是的,無法置信。」

「……是我的錯。沒關係,下次再說。」

我向尾崎的妹妹道謝,只能再次獨自一人走回教室。沿著走廊行走的腳步莫名有種不真實感,像是走在惡夢裡。被奪去光明的世界格外黑暗。

那天之後,不曉得從妹妹那裡聽到什麼,尾崎對我的態度變得有些溫柔。她說著:「糖果。」把糖遞給我,又說:「口香糖。」也把它給了我,「說起來……」她撩起頭髮,「你啊。」稍微露出微笑,「被甩了嗎?」並拋出直球。

「別問這種問題——」田丸大叫著推開尾崎,我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哈哈哈!」總之先笑再說。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天氣一直不好,也下了點雪,不過景色沒什麼明顯的變化。

接著,學校進入期末考周。

對大部分的三年級生來說,期末考的成績一點也不重要。除了推甄上大學的那些人,所有學生都緊鑼密鼓地準備大考。看在旁人眼裡,或許我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年初就是大學入學考試,正是三年級學生最需要用功準備的時候,過去的閒閒學長也沒有餘力再管一年級的事。雙眼緊盯著考古題和參考書,每天毫不停歇地用自動鉛筆抄寫筆記。

不過實際上,飛碟的陰影始終囚禁著我,讓我連呼吸都很艱難。我的心到哪裡去了,連我也不知道,宛如我的內在被掏空,不曉得被抓到了什麼地方。

明年,甚至是將來的事情,我完全無從想像。看不見願景,看不見前方,關於自己的事情什麼都看不見。

期末考後,那一天必須回學校拿考卷。

早上,我比玻璃還早到校,在她的鞋櫃裡放入一個紙袋,裡面是婆婆做的牡丹餅。她可能不喜歡把食物放在放鞋子的地方,可是不這樣就沒辦法交給她,我也是出於無奈。那之後玻璃一直逃避、無視我的存在,而明天就是結業式了。

「把它給那個女孩喔。」牡丹餅是乾洗店婆婆托我轉交的。她知道玻璃沒有吃到前些日子的牡丹餅後,儘管要費不少功夫,她仍再次親手製作了牡丹餅。交給我的紙袋沉甸甸的。婆婆當然不可能知道最近我和玻璃之間出了什麼事。

媽媽大概從我的模樣看出我們的情形,不過她沒有特別提到關於玻璃的事情——除了玻璃父親談到外婆的事。

「我確認過了,說他岳母在我們醫院裡,果然是說謊。」

她像這樣簡短地向我說明。「該怎麼辦好?」我問,「你現在還是集中精神用功讀書吧。」得到了這樣的回答。不過這件事不能擱置到我能處理的時候,此時我依然窺探著適當的時機。心裡始終思考著玻璃的事情,每一瞬間都在尋求最佳解決方法。但我無能為力,只能任時間不停流逝。

拿完考卷後,我和田丸吵吵鬧鬧地走出教室。

「閒閒學長!拜拜!」

也許是約好一起回家,尾崎姊妹相偕從我們身邊跑了過去。忽然間,姊姊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轉頭,拿起髮夾用力刺向田丸的肚子。

「呀啊!好痛!」

「你之前。撞飛我。這是報仇。」

哇哈哈哈!尾崎揚起惡魔般高亢的笑聲後揚長而去,「開什麼玩笑!」田丸猛然追上逃跑的尾崎,我也勉強牽動嘴角,從後面追趕他們。這時我赫然驚覺,妹妹始終笑嘻嘻地跟在我旁邊。

「閒閒學長,寒假要做什麼?耶誕夜呢?我,很閒喔——」

「我一點也不閒,考生當然要準備考試,耶誕節跟過年都和我沒關係。」

「超無聊——再說,不閒就不是閒閒學長!只是濱學長。」

「你只是無論如何都想簡稱而已吧?」

「嘶!」

她莫名欣喜地和我並肩行走,一路走下樓梯。用帶著深深酒窩的笑容望向我,「給你。」她慢條斯理地給了我一根棒棒糖。或許和姊姊一樣,她這麼做是想為我打氣。

「謝啦。對了,之前你姊姊也給了我糖果。」

「口味呢?」

「唔……什麼口味。好像是葡萄,紫色的水果口味。」

「那是葡萄。我的是草莓焦糖。」

「是喔,簡直是黃金組合嘛,聽起來很好吃,我之後再慢慢享用。」

「絕對。比葡萄好吃。真的很甜,因為……」

她話說到一半便無預警地停了下來,我納悶地看著她,結果她忽然把視線投向遠方,喃喃說著:「藏本。」

我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玻璃正站在我們班的鞋櫃前。走在前面的尾崎姊姊和田丸也停下腳步,看向玻璃。

「……玻璃。」

玻璃踮起腳尖,打算把裡面裝著牡丹餅、相當沉重的紙袋放進最上面一層我的鞋櫃裡。也許是察覺我們的目光,她的手停了下來,遮住臉的瀏海底下,感覺她的目光迷茫似地搖晃。

有幾秒鐘的時間,玻璃好像凍結了一樣停止動作。

「……」

然後她匆忙把紙袋放在腳邊的籃子裡。

她打算逃走,「玻璃!」但我一把抓起紙袋追了上去。我很快追上她,繞到她面前。

「你收下這個吧。」我把紙袋遞給她。

「這是婆婆為了讓你能享用牡丹餅,特地幫你做的。」

「……」

「婆婆與你之間的事和我沒有關係吧?我只是受她拜託,幫忙轉交。」

「……」

「如果你把牡丹餅退給我,我該怎麼向婆婆解釋?」

「……這種事。」

玻璃低聲說,她沒有看向我的眼睛,聲音小到若不豎起耳朵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楚,不過我聽見了。

「就說我死了吧。」

「……什麼?」

「學長也當我死了吧,我不想再和你扯上關係了。」

玻璃緩緩睜開被頭髮遮住的雙眼。

「找我講話、等我上學……其實我都很討厭,拜託你不要再這麼做了。」她漆黑的瞳孔在黑影中閃爍光芒,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只是搖曳著,始終睜得很大。

「這麼做只會造成我的麻煩,而且讓我覺得很噁心。我最討厭學長,拜託你不要再出現了,拜託你從我的眼前消失,不要進入我的視線範圍,不要存在我的生活里,到我看不見的地方,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拜託你消失不見,忘記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快消失。」

她圓睜到極限雙眼忽然緊緊闔了起來。

「……只要學長在,我就想死。」

接著她再次睜

開眼,這一刻,玻璃終於看向我。

恐怕連玻璃本人也不認為我會認真相信這些話,不過我發不出聲音,話語梗在喉嚨。即使不相信,我仍受到打擊,過去被她處處閃避的日子彷佛化成一記重拳,打在我的腹部。如此承受不住打擊的自己實在很丟臉。

不過我還是硬把話擠了出口:

「……你怎麼看我都無所謂,不過拜託你,把這個拿走吧。」

顫抖著雙唇說出這句話的我真是不堪一擊,連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手雖然在發抖,我仍勉強把紙袋遞給玻璃。這是玻璃的牡丹餅喔,一直在旁邊看著你大快朵頤的人為你做的,你應該收下。

我當然很清楚,玻璃不可能對這份心意無動於衷,所以就算遭到頑強拒絕,我也不願意放棄,又朝玻璃走近了一步。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玻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尖叫著揮開紙袋。紙袋發出沉重的聲音掉到地上,翻倒了。

路過的其他學生用驚嚇的表情看著玻璃,也有學生湊過來看熱鬧。玻璃還在尖叫,維持「啊」的嘴型張開嘴、彎著腰大叫,一次又一次,她睜大眼睛看著杵在原地的我,扯著頭髮、抓著臉。

「玻璃!」

她用盡全力揮開我伸出的手,撞開我,背對我從玄關跑到外面。我搖晃著站直身體,打算追上去……

「別追了,清澄!」

田丸從後面反剪我的手臂,壓制了我。

「放開我!」

「別理那種人了!」

田丸的力道很強勁,我怎麼甩也甩不開。一旦掙扎,又被抓著拉回來,我們拉扯得相當激烈,但他始終不讓我邁開步伐。我的大衣領口被他抓著,勒住了脖子,我甚至感到呼吸困難。

「你這是在做什麼,藏本!」

大叫的人是尾崎的妹妹,她通紅的臉上流著淚水,扭曲的臉龐朝向玻璃逐漸遠去的背影,鬧脾氣般跺地。她難受地扭著身體,躬起背,痛苦得像喝下毒藥。

「要死你就去死吧!」

話一出口,她又很快地——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騙人的!剛才那是騙人的!怎麼辦……!」

尾崎的妹妹捂住臉蹲了下去。她大喊著,喉嚨深處響起嘶啞的哭聲,緊握的拳頭不停地捶打地面。

「為什麼啊,藏本,為什麼?為什麼又是這樣?」

我麻痹而空白的腦袋一角,赫然想起一件事。以前為了幫玻璃拿掉制服上的垃圾,結果被撞倒哭泣的女孩,說不定就是她,確實很有可能是她。

「我還以為終於能稍微了解你了……!」

玻璃是否也聽見了她的哭聲?

「對不起。」田丸看著我低聲道歉。我還是說不出話,「那傢伙又在鬧事了。」耳邊聽見有人這麼說的聲音。可能是在說玻璃,不過也有可能是我,不能完全否定這樣的可能性。

尾崎的妹妹哭著,抓住蹲在她身旁的姊姊。

「姊姊!我是不是很傻……?」

「傻的人不是你。」尾崎輕拍著妹妹的背對她說。「對吧。」轉頭看向我。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撿起被玻璃甩在地上的牡丹餅紙袋。稍微猶豫了一下該怎麼處置後,遞給尾崎姊姊。「這是牡丹餅……你們願意收下嗎?」雖然對不起婆婆,但我不想把紙袋原封不動地帶回家,經過婆婆的店門口,讓她看見紙袋沒有交出去,我也不想告訴她玻璃終究沒有吃到牡丹餅。

「謝謝。」

尾崎收下牡丹餅,向妹妹說:「總之先站起來吧。」她撐著妹妹的身體,再次看向我。

「濱田。」

整齊的彎月眉,塗上唇膏、閃燦珍珠光澤的雙唇,莫名高傲的視線,總是冷漠的尾崎。這傢伙只說自己想說的話,我曾暗自憧憬她,但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你沒有閒到插手管『那件事情』,你還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也有人一直關注著你。濱田清澄一點也不閒,我是這麼想的。」

「……我好像是第一次聽見你講這麼多話。」

「就這樣。」

「就這樣嗎?對了,那些牡丹餅是鄰居自己做的,記得在今天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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