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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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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玻璃全班似乎被迫留下來召開班會。

不只是今天亂扔牡丹餅一事,導師也聽說了周六的女廁事件,再加上過去發生的種種,玻璃遭受霸凌終於從「個別案件」升格為「班級整體的問題」。

在班會召開前,一位一年級的學弟在教職員辦公室向我道歉,據說他就是丟擲牡丹餅的兇手。

「對不起,本來我只是想開玩笑,我做得太過火了。」

他深深鞠躬道歉,我幾乎令自己驚異地毫無感覺。「麻煩死了。」反正他心裡只有這種鄙視的念頭,況且這傢伙和我也沒有什麼過節,我們只是運氣不好,有了交集而已。

然而,包括我的班導在內,所有老師都用嚴肅的表情看著我們。我只好識相地擺出學長的架子。

「別再做出傷人的舉動,這種事情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你記得也要向藏本和尾崎為今天的事情道歉。」

我以一副理解他的模樣說。「是。」一年級學弟一臉正經,點了點頭。

「牡丹餅流血事件」至此算是解決了,我醞釀出接受這種結局的氣氛,鞠躬離開教職員辦公室。

在走廊角落等了一會兒後,剛才那位學弟也出來了。我一走過去,他的神情僵硬,像是嚇了一跳。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當面問他。

「我問你,為什麼你們會對藏本玻璃開那種『玩笑』?」

「唔……就只、只是……班上有那種氣氛……」

「是因為什麼原因出現那樣的氣氛?」

這名一年級學生扯了一堆像是藉口的理由。我們沒有惡意,藏本這個人是怪咖,奇怪的打扮和舉止很容易引起注意。她不會為了別人捉弄她就生氣或是抵抗,結果情況一發不可收拾,等等。

「不過我現在真的覺得很愧疚,以後絕對不會再捉弄她了,所以……那個,我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去吧。我一用下巴示意,那傢伙就逃也似地衝上樓梯。

我把披在大衣外的圍巾重新圍好,一個人沿著走廊走向鞋櫃。玻璃他們全班都被留了下來,今天不需要幫她找室內鞋。

走出學校後,我在冬日陰暗的天空下,頂著寒風顫抖地走上回家的路。

有件事我越來越明白了,關於霸凌這件事,到頭來我始終是局外人。

我要懲罰並教育犯人,改變他們的心態,讓那些學弟妹的高中生活更有意義!……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畢業後,我也會和這間學校告別,「大家」之後會變得怎樣都不關我的事。

當然,我希望欺負玻璃的事件能夠徹底解決,希望她今後能度過和平的高中生活。不過,我不想面對和玻璃穿著同一套制服的那些犯人,不想理解他們,也沒有必要這麼做。為那些人考慮,不是「好像閒著沒事的學長」的工作,而是家人和老師的責任。

我只想保護玻璃,我重視的只有玻璃。

最一開始,我並不是抱著這樣的心態。那個星期一,我無法假裝沒看見有人遭到欺負,那時我只是單純無法原諒欺負人的行為。

即使被人欺負的不是玻璃,我也會警告那些一年級的學生。午休時常去觀察班上狀況,出於擔心、同情以及憐憫她的心態,想保護她免於遭受那些攻擊。我會每天巡視室內鞋,幫她找齊兩隻鞋子。如果察覺她可能被人反鎖,就算是偏遠地方的洗手間我也會衝過去。如果對方不是玻璃,我肯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不過,那個人是玻璃。

因為是玻璃,我們的頻率很合。

因為是玻璃,我們之間形成了頻道。

偶然也好,必然也罷,是命運還是什麼都好,就算是誤會也無所謂,總之我們接上線了,玻璃成了我心中特別的存在。

如果玻璃只是孤零零的,沒有揭露她被欺負這類的攻擊事件,我大概不會注意到她。孤獨是好的,正因為有潛伏於黑暗的時期,從黑暗中爬出來的時候才會注意到光芒的炫目。

玻璃從那間廁所的工具間伸出手,把鑰匙交給我時,恐怕她已經決定要從又黑又冷的孤獨洞穴里自行爬出來。她相信我,將過往承受的孤獨交到我手中,至少我是這麼認為。我接過遞給我的鑰匙,其實我真正想做的是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從裡面拉出來。

在剛爬出來的玻璃眼中,這世界所有事物勢必都耀眼奪目,我的身影也籠罩在光芒里。世上萬物都閃耀光亮,產生純白的光暈,使輪廓變得模糊。恐怕她還無法正確辨識世上所有事物,也看不見我真正的模樣。

剛才在保健室里,我不是聽不懂玻璃拼了命想表達的心意,玻璃說的一字一句我都不可能錯過。

玻璃對我抱持好感,想向我表達喜歡的心情。

我佯裝沒注意到玻璃打算擺進去的那片碎片,將之揮落在地。情感的水流從我們之間出現的空隙湧出,淹沒了我、沖刷著我。

(……對不起,這麼做一定傷到你了吧。)

通紅的臉頰,緊握的拳頭,不明所以的下蹲動作,遠去的腳步聲。

啊啊,我這麼想,吸了吸鼻子。鼻水因寒冷而無法抑止。我真是個大笨蛋。原本用力拉緊的繩結忽然被解開,我喜歡上了玻璃。明明我已經儘可能提醒自己不要注意、也別正視這件事。

傍晚的歸途中,我像是一個人掉進地洞裡。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想和她待久一點,這樣的心情使洞穴越來越深。

總有一天,等玻璃的眼睛習慣了光亮,到時候她就會清楚看見我這個人是什麼模樣了吧。站在眼前的不過是個渺小又無趣的男生,一個無力的人類。

然後她一定會注意到,濱田清澄不是過去所想、那麼厲害又特別的人。不是我改變了玻璃的世界,而是她的視野出現了變化。

摘下掩飾的面具後,我再也不是英雄。我能成為英雄的時間必定十分短暫,我只能儘快變身,竭盡全力運用有限的時間。

雙腳漠然往前走,手插在口袋裡,我冷得縮緊脖子。後面一輛腳踏車騎到我前面,「清澄!你要回家了嗎?」班上同學向我揮手。「對啊,明天見!」我笑著回答——大家再見,明天見,如果明天世界沒有毀滅,到時候再見面吧,如果我們還能見面就好了。一定能見面,我抱持這樣的念頭笑著。

再見。

這樣就行了。

我希望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活在光芒里,希望她露出幸福的笑容,就算我不在她身邊也無所謂。即使感受到全新的孤獨,也能成為新的寶物。就算我從她的世界消失,她眼裡再也看不見我也沒關係。只要她能開心地笑,為此做出的所有行為都將成為我的寶物。

我在紅燈前停下腳步,幾輛車從我面前飛馳而過,只要我往前踏錯一步,就會輕易死亡的速度。

我一邊等待燈號變換,一邊看著黑暗從遠方綿延的山脈彼端往這裡逼近。寒氣化為寂寥,充斥我的胸口。夜晚來臨。

(玻璃回家時都天黑了吧,她一個人回家沒問題嗎?)

我想像起玻璃一個人摸黑走在這條路上的模樣,發覺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像的都是她的背影。這麼說來,轉身先走一步的總是玻璃。

在對方眼前離開的,是玻璃。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首先,我要改變自己的目光。我想看見現在的雙眼還無法看見的,盤旋在玻璃頭頂的飛碟。我想擊落在玻璃路上落下黑影,那個漆黑巨大的東西。

老實說,我腦海一隅隱隱有種預感。

玻璃稱為飛碟的那東西的真正輪廓隱約浮現。和校園霸凌無關,那東西讓玻璃遭到欺負也不願意說出口,束縛著她,奪去她的自由,讓她無法逃走,甚至奪去她遇事呼救的力量。

換句話說,那一定是——不對,目前還無法完全確定。如果我的預感沒錯,將是最惡劣的狀況。現在連將它化成言語都不行。

今後我必須看穿重重的謊言與掩飾,確認到底是什麼事物束縛她。要是看不見敵人的模樣,也無從擊落對方。

(可是要怎麼確認?)

號誌變成了綠燈。

我獨自走在對我而言安全的路上,屏住氣息一直思考這個問題。

乍看之下,每一天都是和平的日子。

舉個具體的例子,在那次放學班會討論過後,玻璃的室內鞋再也沒有被隨便亂丟。

那些欺負人的傢伙真的反省了嗎?還是因為導師盯得很緊,暫時按兵不動,其實心裡暗自吐著血紅的舌頭?或是單純因為期末考近了,讓他們想起還有比欺負人更重要的事情?我不知道,總之玻璃在學校的狀況確實好轉。玻璃說再也沒有人踢她的課桌椅,也沒有人唾罵她。我確實沒有再撞見那樣的場面。

「早安。」

「早。」

不曉得是第幾個同樣

的早晨情景。

一手翻著單字本,坐在十字路口欄杆上等待的人總是我。

「學長,你又坐在那種地方,屁股不痛嗎?」

玻璃每次看見我都說同樣的話。

「不痛,因為我讓屁股縫跟欄杆成直角坐。」

我也總是回同一句話。這段重覆對話的無聊程度,總是讓我們同時相視而笑。

「走吧。」

「是!」

自從牡丹餅事件那天早上後,我和玻璃變成每天一起走路上學。不對,與其說是變成這樣,其實是我自作主張等待玻璃。我們沒有約好,但是玻璃看見我一定會停下腳步,精神奕奕地打招呼。我心裡認為這樣就夠了,所以隔天、後天、大後天,我產生每天都在這裡等待玻璃的能量。彷佛有奇妙的屏障守護,我一點也不覺得寒冷,也毫無睡意。

田丸常喜歡拿這件事調侃我,早上在路上遇到時,「呵呵呵。」他總是留下奇怪的笑聲兀自離去。等我進教室後,「春天來了哦?」他又用手指到處亂戳我的身體。偶爾他真的戳得我很痛,「那裡是穴位!」「是女朋友吧?」「痛死人了!你別亂戳別人的死穴!」「我只是想在你身上戳出北斗七星的痕跡。」「果然是在戳死穴!讓你知道被戳的人是什麼感覺!」「好痛!快住手!」……每次到最後都會演變成兩個人哈哈大笑、狂戳對方的狀況。隔著桌子展開攻防戰也是常見的光景。尾崎總是露出冰冷的目光,用打從內心感到厭惡的神情看著我們說:「噁心。」撩起自己的頭髮。尾崎應該是害羞吧,因為她覺得我很帥。

尾崎姊妹兩個人,妹妹對我的態度比姊姊友善很多。

昨天到校時間的時候,我在這附近遇見尾崎的妹妹。「啊!閒閒學長和藏本!發現你們了!早!」她從後面跑著追了上來。「好睏!好懶!」她的情緒高昂,看起來心情很不錯。姊妹倆本來一起走,但這時候姊姊早就自己走到前面去。

尾崎的妹妹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給你。藏本。布丁口味。」從口袋裡又掏出另一根遞給玻璃。「謝、謝謝。」「我沒有嗎?」「嘶。」「真的嗎?太讓人傷心了!」當然我只是開玩笑,沒想到尾崎妹妹訝異地揚起眉,「不然,這個給你。」她把舔到一半的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遞給我。這或許算貼心的表現吧,不過那根棒棒糖黏答答的,「不,不用了……」總覺得要是收下來,我也失去當個人類的資格了。

玻璃開心地拿下手套,迅速剝下包裝紙,舔起棒棒糖。但她忽然表現出納悶的模樣,「尾崎同學……在學校舔棒棒糖不會挨罵嗎?」「會挨罵喔。」「……到學校前吃得完嗎?」「不。吃不完。可以舔三十分鐘。」「怎、怎麼辦……?」「用這張包裝紙。」尾崎的妹妹從口袋裡拿出皺巴巴的包裝紙,把舔到一半的棒棒糖整根包了回去。「然後,放學的時候……」說著又把包裝紙拆下來,「可以繼續吃。」她又把棒棒糖放進嘴巴。玻璃點頭,像是認為這個提議可行。「所以這張包裝紙很重要呢。」她確認著放進口袋的包裝紙還在。我總覺得難以接受這樣的行為,「從嘴巴裡面拿出來的東西又放進嘴巴里舔,不覺得這種行為有點噁心嗎?」我試著提出抗議,「咦?為什麼?」「不是很普通嗎?」結果遭到兩名女孩駁斥,讓我愣在原地。這是男女的差異嗎?還是年齡的代溝?難不成我有潔癖?

雖然昨天的上學路上也充滿歡笑。

「你有用功準備期末考嗎?」

不過和玻璃兩個人一起走在路上,對我來說才是最特別的時光。

「有是有。」

我們緩緩走著,玻璃稍微仰望著我,輕柔地吐出乳白色氣息。或許是因為寒冷,她的鼻子紅通通的。

「我的數學不好,其實有點危險。」

也許是耳朵覺得冷,她戴著手套的手,在講話時總是不時按住耳朵。她的頭髮今天也蓬鬆整齊,露出又圓又亮的額頭。

「數學我也沒轍,你們的數學老師是誰?」

「兒島老師。」

「呃,居然是兒島。那傢伙超嚴格的,總是毫不留情地當人。」

「學長一年級的數學老師也是兒島老師嗎?」

「沒錯,真是糟透了。沒有拿到平均分數的同學全部必須罰寫功課,他現在還做這種殘忍的事情嗎?」

「還是一樣,而且老師很認真地執行呢。我絕對不想罰寫……」

「那傢伙真是最恐怖的老師了,出題異常地難,課堂內容也很難懂,而且超冷血。」

「冷血啊……怎麼辦……」

「我這裡有考古題,你需要嗎?」

「什麼!」

玻璃輕輕跳了起來。

「需、需要!你那邊有嗎?」

「不瞞你說,一年級時我每個學期都被兒島當掉,簡直陷入重考的輪迴,那時候真的很痛苦。為了不想留級,我拼了命念書,只有數學這一科的考題我全部整理成一份資料留下來。喔,你的表情看起來很高興喔。」「……看得出來嗎!」

「很明顯喔,幸虧我那時候留了下來。」

玻璃看著我的雙眼閃閃發亮,「學長好厲害!好令人尊敬!」臉上明顯這麼寫著。實際上一點也不厲害,那說起來只是連續不及格的產物罷了。

「那我就明天帶過來——」

說到這裡,我忽然靈光一閃。吞下差點說出口的「對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說:

「——不如今天回家的時候順道來我家一趟,那樣我就能把考古題拿給你了。」

「唔……那樣方便嗎?」

「方便啊,不過我班上導師很愛說廢話,每次都會拖延放學時間,可能會稍微晚一點。你可以等嗎?」

「可以,我會等學長。」

校舍的玄關出現在眼前,我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果,如同我昨天晚上準備的計劃。

「給你糖果。」

我隨手將一顆糖果遞給玻璃,另一顆則丟進自己的嘴巴。

「謝、謝謝。」

玻璃老實地伸出手。

「考試前感冒就慘了,現在趕快吃下去吧,這對喉嚨很好。」

「好。」

「小心沾到手套。」

「啊。」

在我的提醒下,她急忙拿下手套,才接過糖果,放進嘴裡。

我斜眼偷偷看向她拿下手套的手腕附近——昨天尾崎妹妹給她糖果時我注意到的那個地方。

(……果然!)

在玻璃的手腕上,確實可以看見我那瞬間察覺到的相同痕跡,不是我眼花。已經變色成綠色和藍紫色的內出血,恐怕是——指甲的抓痕。兩旁划過鮮紅色的痕,像長條形的疤,又像抓傷。從手背到袖子之中,都清楚殘留著疼痛的痕跡。

我假裝毫無所覺,向玻璃揮手。

「放學後在這裡見羅。」

「好。」

「午休時間如果發生什麼狀況,記得立刻向我或導師報告。已經沒有人再對你做出粗魯的行為了吧?」

「沒有,不如說……自從牡丹餅那件事後,大家躲我都來不及了,願意和我講話的只有尾崎同學,其他人都不願意靠近我。」

「還有人朝你丟東西嗎?」

「完全沒有,真的。」

「飛碟也停止攻擊了嗎?」

「如果停止就好了。」

她臉上浮現似笑非笑的曖昧神情,嘴裡吃著糖果,轉過身往一年級的鞋櫃走去。有幾秒鐘,我只是目送著她的背影,接著我也邁開步伐。

玻璃總是穿著褲襪,手上戴著手套,儘可能不讓身體肌膚裸露。

牡丹餅事件發生那天,我在走廊逮到的一年級學弟說,玻璃在夏天也穿著長袖,再熱也穿著褲襪,結果使她成了「腦袋有問題」的角色。換體育服時她也異常地鬼鬼祟祟,所有女生都覺得她是怪人。

至於她會讓班上同學討厭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某天的掃除時間,一個女生想幫她揮開制服上附著的垃圾,可是她忽然放聲尖叫,粗魯地推倒那個女孩子。在一片騷動中,她不理會跌在地上哭泣的女孩,兀自跑出教室。從那件事之後,她在班上就被完全孤立了。

尖叫著把人推開——簡直是我和玻璃相遇時發生的狀況。那時候我碰到她的背,只是她沒有把我推開。說不定掃除時的那件事讓她很後悔,也許她告訴自己不能伸出手,在勉強維持正常的精神狀態下忍耐,然而這麼做的結果,是被人丟垃圾。

忽然被碰觸身體,在玻璃心中不曉得有什麼樣的含意,是多麼讓她感到衝擊的行為,又是多麼可怕的事。

手腕上出現瘀青的時候,她應該很痛。恐怕從很久以前開始,她的身體就常有那樣的傷,讓她必須用手套、長袖或是褲襪遮掩。

我在走向自己教室的路上,用右手試著不停改變角度捉住左手手腕。留在玻璃手腕上的傷痕烙印在我的腦海,遲遲無法消失。是什麼樣的動作才會造成那麼嚴重的傷勢。我嘗試改變各種握法,只是怎樣都無法形成剛才在玻璃手腕上看見的傷痕。

「早,清澄。今天又和女生一起上學了吧?我看你們絕對是在交往。」

我走到總是笑著向我揮手的田丸位子旁。

「早。喂,你可以抓住我手上的這個地方嗎?」

「怎麼忽然要我做這種事,該不會是想轉移話題吧?」

「別說那麼多廢話。抓這裡。」

「難道是要量脈搏?」

「就像那種感覺吧。用五根手指頭緊緊握住。」

田丸一臉納悶,依言從另一頭抓住我的手腕,不過手指造成的痕跡好像完全不一樣。

「不是啊……可以從下面抓住嗎?然後再更用力一點。」

「什麼?這樣嗎?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你能讓手指從斜向抓住我的手腕嗎?對,然後再更用力,使盡全身的力氣,像是唔喔喔喔~這個混帳~這樣的感覺。」

「看我的……唔喔喔喔喔喔~你這個混帳~居然自己得到幸福~!」

他維持著從下面抓住手腕的姿勢,以男人所能卯足的最大力氣用力抓住,「噫。」我拇指根部的筋感受到一股異樣。

「痛痛痛痛!」

雖然是我自己拜託的,但我還是嚇了一跳,手臂痛到縮了起來,揮開田丸的手。我的手腕感到一陣火燙的疼痛,老實說,我太小看這傢伙的握力了。

「對不起!你沒事吧,清澄!都抓出痕跡了!」

「沒……沒關係沒關係……」

讓田丸的指甲劃傷的地方在我手腕上留下一道長長傷痕,儘管沒有內出血,卻留下了被手指壓迫的痕跡。是這個形狀,就是這個姿勢。

「呃,糟糕。真的很對不起,清澄!會痛嗎?」

「沒關係,放心啦,再說是我拜託你這種奇怪的事情,我才要說抱歉。」

是從正面抓住。

從正面像剛才那樣施力——以女生恐怕無法使出的力氣抓住手腕,並在她試圖掙脫時留下這樣的傷痕。確認之後,我又在腦中一個疑惑項目上做了記號。

「剛才要我那麼做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在電視上看到有這種伸展運動,結果還是搞不太懂怎麼做。」

我笑著找了個藉口敷衍田丸,心裡卻感到毛骨悚然,像煙霧一樣朦朧的預感在我心中有了稍微清晰的輪廓。

玻璃纖細的手腕上,有個人用力拉扯而留下那種嚴重的傷痕。過分又差勁的傢伙,那個人在她隱藏於衣服底下、看不見的地方也留下了許多傷痕。這世上居然有那種男人。

那不是一年A班教室里的那些人。

是在校外,和玻璃在一起的男人。

符合這些條件的人物,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整件事好像不太合理。)

我想起玻璃的話。

『我雖然和外婆一起住。』

『她什麼話都不說。』

『她很安靜,非常安靜。』

與其說是不合理,我更不懂她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件事。我感覺玻璃有什麼事情想告訴我,雖然她沒把話說清楚,但也許是刻意說得含糊,希望我能藉此察覺。

(玻璃有不能直接告訴我的事情,這一點絕不會錯。)

我把書包放在位子上,不祥的預感在心頭揮之不去。時間一分一秒經過,我想問自己,狀況容許我這麼悠哉嗎?腦海中突然閃現她手腕的痕跡,讓我更加著急。我得趕快救玻璃,可是我還缺乏確切的證據。關於這件事情,絕對不容許發生任何一點小錯誤。如果我出了什麼差錯,很可能毀了玻璃的人生。

我慎重地屏息站著,等待號誌轉換。這些想法被我埋藏在心裡,只是默默思考,在體內儲蓄能量。

放學後,玻璃依照約定等我下課。

到我家前先去和乾洗店婆婆打個招呼吧——玻璃點頭同意我的建議。在那之後,婆婆一直很擔心玻璃,每次只要遇見我就問:「那孩子還好嗎?」

其實這趟去乾洗店還有另一個理由,但我沒有告訴玻璃。

「婆婆——你好——」

「你好。」

我帶著玻璃進入店內,和那個星期六一樣,店裡一個客人也沒有。

「唉呀!唉呀唉呀唉呀!你終於把她帶來了!」

婆婆立刻從櫃檯深處現身,朝玻璃露出燦爛的和煦笑容。

「我一直很在意你後來怎麼了。最近過得怎麼樣?學校那邊還好嗎?」

「啊,還、還好。」

「這樣啊,那就好。」

「那個,前幾天……謝謝你幫我處理制服,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不過我一直想,這筆費用我必須付……」

「沒關係、沒關係。這是我自願要做的,倒是那些牡丹餅好吃嗎?」

「啊,那個……那……呃……」

她說得支支吾吾,低著頭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我懂她說不出口的心情,於是由我來代替她解釋牡丹餅的始末。

「老實說,這件事說來話長。」

「不行、不行,太長的故事我這種老人家聽不懂。每出連續劇我看了也全忘光光,像是『這個人是誰』、『奇怪,剛才劇情演到哪了』,連戲裡出現的角色長什麼樣子也分不出來。你們不覺得最近的節目好像都是同一個人在演嗎?剛才被殺的人接著又變成刑警出現。」

「沒這種事情吧……那我就先說結論好了,她一個也沒吃到。」

「咦!為什麼?」

「欺負她的人『啪!』地把牡丹餅揮到地上了。」

我暫且不提她被砸牡丹餅的事,不過光是這樣似乎就讓婆婆驚愕不已。

「怎麼可以這樣!太過分了!」

「啊,我和媽媽有吃到牡丹餅。謝謝婆婆,真的很好吃。」

「現在不是說真的很好吃的時候吧!真難以置信!居然做出這麼過分的舉動,太可憐了……對了,等我一下喔。」

婆婆匆匆忙忙進入店裡,很快地拿著一個小碟子和牙籤回來。

「這是我收到的甜點,只剩下這些,雖然有點簡單,不過都給你吃吧。」擺在櫃檯上的盤子,放著以大量紅豆製作聞名的日式點心。「啊,赤福!」玻璃的雙眼閃耀出銳利的光芒。

「我可以吃嗎?」

她手上已經抓好牙籤。赤福啊,我還忽略了這種甜點。又是紅豆又是麻糈,肯定是玻璃愛吃的食物。

「當然可以,請吧。」

「乾洗店裡的高中生突然吃起赤福,畫面實在很詭異……沒有我的份嗎?」

「沒有,這是最後一個,是我媳婦前陣子去旅行時買回來的。」

「咦?這種說法聽來好像還有後續!」

「……」

玻璃忽然充滿歉意似地停下動作,接著把牙籤遞給我。

「不不,不用了……」

我慎重地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用不著在意,就給你吃吧。」

「不、不然一人一半……」

她把盤子稍微推過來,我也推了回去。

「好了好了,全部都給你。」

「……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氣羅。」

玻璃戴著手套吃起赤福,不過也許是在意手指無法靈活活動,或是吃相不好看,她脫下手套夾在腋下。這一刻,她手腕的瘀青從袖口露了出來,她恐怕注意到傷口露出,於是用力拉扯長袖遮住,接著像是覺得沒問題,又開始吃起赤福。

婆婆不知道有沒有看見她手腕上的傷,只是用無比溫柔的眼神說:「改天我再做牡丹餅給你,用不著擔心,慢慢吃,早知道就多留一點了。我也喜歡甜食,赤福真的很好吃。」婆婆的雙眼始終望著玻璃享用赤福的模樣。

「話說回來,這間店每次來都沒客人。」

「沒那回事,不過是碰巧沒人罷了。」

「可是上次也沒有客人啊。」

「你這人說話還真討厭啊。還記得你以前很機靈,長得這么小一隻,眼睛很靈活,臉頰也軟綿綿的,可愛得像個女孩子。開口閉口婆婆、婆婆,那時候的可愛一定是掉在哪裡了吧,真想現在就去撿回來。」

「我現在也很可愛啊。」

「……噗!」

玻璃輕輕笑了出來,瞥了我一眼,又立刻轉開視線,笑嘻嘻地扭動身體忍住笑意。什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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