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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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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輕輕笑了出來,瞥了我一眼,又立刻轉開視線,笑嘻嘻地扭動身體忍住笑意。什麼嘛。

「你也覺得他一點都不可愛吧。身材越

拉越高,聲音也變得這麼低沉。你就快要參加大學考試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啊,居然一眨眼就這麼大了。不久之前你才背著書包向我炫耀,沒想到馬上就變得這麼大。之前你媽才跑來跟我說:『清澄早上起床的聲音跟老頭子一樣,好可怕,怎麼辦?』」

「那是因為剛起床吧,最好這世上有人早上一起床情緒就很高亢。再說我媽早上的臉就像小丑,和撲克牌上的圖案一模一樣,真的超可怕。奇怪,玻璃?」

在我和婆婆閒聊時,玻璃一個人在旁邊露出有些痛苦的模樣,疑似是剛才看著我笑出來的時候被赤福噎到了。

「唉呀唉呀唉呀……」

「別杵在那裡,快拿茶或水來!」

等我們到家時,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我們在乾洗店叨擾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媽媽今天值日班,這時間應該到家了。不過她可能去買東西,沒有看見她的車子。

「我媽應該等一下就回來了。」

「她在上班嗎?」

「她是市立醫院的護士。先跟你說一聲,她講話非常囉嗦,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啊,可是我不會打擾到那麼晚,再說……我也不能待太久。」

「喔喔,也是喔。我知道,你先在那裡坐一下,我去房間找考古題。」她父親會在七點左右回家吧,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

我不著痕跡地邀玻璃在看不見時鐘的位置坐上座墊,接著走上二樓的房間,從書架裡面取出資料夾,翻閱以前的考題與答案。

(我想親眼確認,至少要確認一次。)

我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連在自己心裡也不敢清楚說出來,不過——

(我想親眼看看那個七點回到家的父親,長什麼樣子……)

我懷疑玻璃的父親。

如果我的懷疑是真的,他就是最差勁、最惡劣的父親,玻璃等於受到自己最親密的親人施加暴力。若可以否定這樣的可能性,我也想這麼做,可惜我做不到,沒有確切證據可以洗刷這樣的嫌疑。

除了一件事,那就是玻璃家裡還有外婆,他們應該是三個人住在一起,只有這件事能阻止我的懷疑變成確信,她在兩人獨處的密室遭到父親施暴——這樣的狀況便無法成立。

然而,玻璃嘴裡提到的始終只有「爸爸」、「爸爸」、「爸爸」,外婆的存在感非常薄弱,這件事確實很奇怪。或許玻璃的父親真的向玻璃施暴,而外婆沒有出面保護玻璃,這是玻璃說她很「安靜」的原因嗎?難不成外婆其實也是同夥,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也有可能父親不只是對玻璃,也對外婆做出暴力或其他行為,支配整個家庭。玻璃的母親——也就是外婆的女兒——選擇離家,也可以當成行使暴力的根據。

(不過這些全是我的猜想。)

證據只有留在玻璃身體上的傷勢,不過傷痕上又不可能寫上施暴者的名字,而且最重要的是玻璃試圖藏起那些傷,沒有要求協助,什麼話也沒說,是我擅自因為自己想知道而打算介入這件事,了解玻璃不想讓外人知道的事情。

(不確定因素這麼多,實在沒辦法找人商量。再說萬一這件事情鬧大,卻發現只是我誤會,等於是對玻璃的家人做出了非常過分的舉動。)

我手裡拿著考古題,在桌子前坐了下來。總之,今天要儘量把玻璃留晚一點,然後見到她的父親,確認心裡的懷疑到底可不可以變成確定。雖然是臨時起意的計劃,我認為執行上並不難。

這時——

「我回來了!欸欸,我剛才聽說你去婆婆那裡啦?還帶著之前那個女孩子,這件事是真的嗎?也就是說你們算約會……哇啊!」

我大概想像得出樓下發生什麼事。

我拿著資料夾下樓,情形果然不出我所料。

「在這裡!在我們家裡!所以你就是那個女孩子嗎?」

「……啊……是……」

「每天早上你都是和清澄一起上學的對吧?」

「……啊……是、是我沒錯……」

「果然是你!我每次問清澄,他的回答總是:『囉嗦!』『不關你的事!』『禁止在爽朗的早晨和我說話!』最後甚至說出這種話!清澄真的是第一次帶女孩子回家喔!吶吶,也就是說你是他女朋友羅!是嗎?」

「……」

「嗯?嗯?是不是?嗯?」

我家老媽站在客廳門口,手裡仍提著購物袋,不知道為什麼往前伸出下顎,固執地找玻璃說話。玻璃在暖桌里一動也不動,維持端正跪坐的姿勢深深低著頭,明顯不知所措地羞紅著臉。我趕緊介入媽媽的下顎與玻璃之間。

「囉嗦!不關你的事!禁止在平靜的傍晚隨便搭話!」

我把身為她兒子想說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不要!我就是要講話!再說你怎麼還不介紹我們認識。」

「不要,我會不好意思。」

「什麼!你會不好意思?也就是說你是認真的羅!不會吧!怎麼辦?早知道今天就準備紅豆飯了!對不起,今天是吃什錦壽司!而且是從壽司太郎買來的!只要攪拌就可以吃了!抱歉!」

「有這種母親我真的覺得很丟臉。」

「……你這個人別太過分了。」

媽媽的嗓音忽然變得低沉,語氣也有些嚴肅,因此我改而認真介紹她們。

「玻璃,這是我母親。對不起,她這個人就是吵吵鬧鬧,身為家人的我實在覺得很不好意思。如果不是活在這個時代,我早就自行了斷了。」

「不不,沒那麼……」

「你好,我是自盡者清澄的媽媽,謝謝你願意和我這個笨兒子當朋友。你們就讀同一所學校吧?你是幾年級的學生?」

「一年級……」

「她的名字是藏本玻璃,『玻璃』不是寫成針,是很難的那個漢字。」

「啊啊,我知道。我們家喜歡在某個地方讀的俗語辭典上面有,很漂亮的名字呢。」

「呃……謝謝……」

「我們家的清澄啊,身高大部分都是坐著就有的高度,整個身體幾乎都是上半身,腿很短呢。」

「啊……是……」

「吵死了,你說這個幹嘛?」

「到這裡都是身體,真的很長對吧。腿只有這麼短一截!」

媽媽忽然胡亂拍打我的大腿。

「哼哼!這就是你對媽媽太壞的報應!」

我向她吐舌頭,懶得和她鬥嘴。她是如何肩負起護士這種責任重大的工作,在我心裡這個問題始終是謎。

「我來泡茶或咖啡吧,玻璃你想喝什麼?」

「……唔,都、都可以……」

「剛才我們在婆婆店裡喝過茶了。」

「那就來杯咖啡吧?雖然是即溶咖啡。玻璃可以喝咖啡嗎?」

「可以,麻、麻煩你了。」

「我來準備,你就在暖桌里好好休息吧。抱歉喔,這個家很寒酸又冷。」

「完、完全不會,這裡很溫暖……」

「你不會冷就好。清澄,幫我從上面的柜子拿杯子出來,當然給玻璃的要用最可愛的那個。」

「誰知道哪一個最可愛啊?兔子?玫瑰?」

「玫瑰。」

「沒問題,是這個吧。如果我這麼說,結果拿出的杯子是五花肉圖案,一定很好笑吧?」(編註:日文的玫瑰和五花肉發音一樣。)

「還好吧,豬肉圖案的杯子很常見啊。」

「才沒有那種東西,你是在哪裡看到的啊?」

「咖啡廳啊。」

「少騙人了。啊,我家的是很普通的漂亮玫瑰花紋,放心吧。」

我轉頭一看,玻璃正趴在暖桌上全身發抖。太好了,她好像笑出來了。

「對了,這個,如果忘記交給你就沒意義了。」

說著,我把拿在手中、連存在本身都差點被我遺忘的資料夾遞給玻璃。

「謝謝。倒是學長……」

「什麼事?」

「……好奇怪……」

「啊啊,你說我媽啊?她這個人是很怪沒錯,她腦袋裡的器官都是假貨。」

「我不是那個意思……總、總覺得……該怎麼說呢,對不起,該說有趣還是歡樂呢?我實在忍不住,就笑出來了。」

「哈哈哈哈!」玻璃說著,臉部又開始扭曲,大笑了起來,露出天真又毫無防備的孩童般表情。受到她影響,連我也笑了出來。

「笑吧笑吧,盡情地笑吧。」

玻璃越笑,我感覺越幸福,體內充滿活力。能看見她的笑容,就是我所做一切的目的。

媽媽三姑六婆的能量實在太

驚人。她和我們一起坐在暖桌里,不停閒聊無關緊要的瑣事,先端出零食,又端出醃漬物,最後甚至連我小時候的相簿也拿了出來。

「看,這是小學的入學典禮,最前面這個孩子就是清澄。」

「哇,學長好小喔……」

「真的很矮。一直到小學高年級,他都坐在第一排的位置,然後他就忽然長高了……啊,下一頁怎麼辦!清澄,可以讓玻璃看嗎?」

「咦,什麼東西?」

「全裸照。某年夏天,在庭院的塑膠泳池拍的……玻璃,你想看嗎?」

「想看、想看。」

「不不不,別這樣……真的別鬧了喔!幾乎全身都照到了嘛!」

「你看,真的很小喔。」

「不許看!」

看見我和媽媽爭奪相簿,玻璃笑到肩膀都在抖動。媽媽似乎很中意如此單純又乖巧的玻璃。

「對了,玻璃。你聯絡一下家裡,吃完飯再走吧,反正現在也很晚了。」聽見這句話,玻璃赫然回過神似地抬起頭。

「……糟糕,請問現在幾點了?」

「剛過六點四十五分。」

「什麼!對不起,我得回家了!」

她踩著坐墊,慌慌張張地站起來,還差點摔倒。

「今天很感謝你們!謝謝你們的招待!」

她猛地抓起大衣和書包,朝我們頻頻點頭致意,往玄關走去——

「欸,資料夾!你忘記把資料夾帶走了!」

「啊!對喔」

我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維持遞出資料夾的姿勢轉頭看向媽媽。

「媽,你能開車送她回家嗎?聽說她的爸爸很嚴格,要是她太晚回家就會生氣。」

「是這樣嗎?真抱歉,把你留到這麼晚,我會負起責任把你安全送回家喔。」

「不、不用了!沒關係!」

「用不著客氣,希望你以後再到家裡來玩。」

「就是說啊,我也一起過去。你得比爸爸先到家對吧?開車很快就到了。媽,玻璃家在樹林那個方向,唔,是在哪裡啊?」

玻璃有些遲疑,最後還是說出了地點。「那裡很近嘛。」母親已經穿好外套,拿了車鑰匙。

「玻璃和爸爸還有外婆三個人住在一起。」

「唉呀,外婆也在啊?」

媽媽沒有問她母親發生什麼事這類的蠢問題,畢竟我家也少了爸爸。

「……啊,對……」

「可是玻璃的爸爸回來時看到她不在家會生氣,聽說他差不多七點左右會到家。」

「……對……」

「七點啊,沒問題,現在走還來得及。我也不想惹你爸爸生氣,讓你不能再到這裡來玩。沒忘記什麼東西吧?那就走羅!」

玻璃似乎放棄婉拒,跟在媽媽背後走到玄關。那種傷腦筋又不知所措的神情讓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於是我假裝趕時間,急忙走到玻璃前面背對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讓你這麼困擾。我在心裡反覆說著,故作平靜地穿上外套。我坐上副駕駛座,讓玻璃坐在后座。

我故意把她留到接近門禁時間,要媽媽開車送她回家也在我的計劃之中。由於我對玻璃的父親滿心懷疑,故意拖延了她回家的時間。

「系好安全帶了嗎?我們要飆車羅!」

「不要亂飆車!小心駕駛!況且車上還有玻璃!」

為了掩飾尷尬,我轉頭看向玻璃。玻璃沉默著,眉毛皺成八字,看起來真的很困擾。如果我接著開口,很有可能對她說出:「對不起。」

我們開著車在馬路上奔馳。

在我與她走過的道路前進了一會兒之後,經過那一天告別的十字路口。兩側都是田地的馬路,窄得幾乎不能容兩輛車通過,四周冷清又漆黑。

這時——

「啊!前面那是爸爸的車。」

玻璃指著前面車輛的尾燈大喊。

「真的嗎?」

「對,車牌號碼沒錯。」

「唉呀,他會注意到我們嗎?」

母親閃著大燈,然而前面那輛車始終沒有放慢行進速度。不過玻璃一打開窗,探出頭揮手後,「唉、唉、唉呀……啊!」前面那輛車急踩剎車停了下來。因為路況差,車速不怎麼快,不過還是險些發生追撞。而且那輛車不知為何開始倒車,直直往我們接近,速度相當快。「咦、咦、咦!」母親一時焦急,也讓車子往後退。要是不這麼做,就會跟對方撞上,沒有駕照的我也這麼認為。

在引人費解的舉動後,玻璃的父親終於把車停下。玻璃從后座下車,小跑步往那裡接近,「爸爸!」她這麼大喊。

「玻璃。」

下車的是個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體型中等,真的是隨處可見的普通成年人。

「為什麼?」

「他們送我回家。」

「啊?他們是誰?」

「學、學校的學長……我找他商量一些事情。」

「商量?商量什麼事?談到現在嗎?在哪裡?」

「關於課、課業上的事情,不過已經談完了,我們回家吧。」

「真的很抱歉!你好,敝姓濱田!」'

媽媽解開安全帶,迅速走下車,向玻璃的父親低頭致意。

「因為聊得太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家,抱歉讓令千金回家時間拖到這麼晚。」

我也從副駕駛座下車,同樣向對方低頭致意。

「……我叫濱田清澄,是就讀同一所學校的三年級學生。」

「……」

玻璃的父親什麼話也沒說,先是看著媽媽,接著看向我。完全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仔細想想,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懂成年男性是什麼樣的存在。尤其對方不是老師或親戚,擺明一點也不想和我扯上關係,簡單來說就是陌生人,所以更難理解。

其實這種人是否「普通」,也許事實上我並不清楚。不過我只能用普通來形容,因為他身上一點特徵也沒有。捲起袖子的白襯衫搭配長褲,短髮、戴著眼鏡。他像任何人,也不像任何人。如果要畫肖像畫,是最難畫的長相。他應該是上班族吧,普通的上班族。

「這樣啊,抱歉,玻璃在府上打擾了。」

然而,那張臉忽然展現和藹的笑容,我從沒見過有人可以那麼迅速地從面無表情轉換成笑容。我內心暗自吃驚,難道是我太過懷疑他導致的錯覺嗎?

從笑容恢復成面無表情的速度也很快。他的神情突然變得一本正經。

「走吧。」

玻璃的父親背對我們準備回到車上,只是媽媽不知為何追著對方死纏爛打。

「聽說你們和外婆住在一起,莫非是在照顧她嗎?如果是的話,肯定每天都很辛苦吧?」

這應該是出於職業習慣問的問題吧,我這麼想。

「什麼?」

玻璃的父親不曉得是怎麼想的,只見他詫異地看著媽媽,又立即露出笑容,緩緩地把視線轉向玻璃。玻璃沒有說話,只是回望著父親。

「玻璃你說了什麼嗎?」

「啊,呃……」

「你和他們說過家裡的事情吧。」

「我沒說,不是那樣的,我什麼都沒說……我想回家了,爸爸,我們趕快回家吧。」

「沒有!」媽媽的雙手大動作地在臉前擺動,像個老婆婆般駝著背,往玻璃和她的父親靠近一步。

「我們沒有從玻璃那裡聽說什麼事情,只是擔心你們可能會很辛苦。因為你要工作、又要顧家,還要照顧老人家,想必非常忙碌吧?我的朋友中也有很多人因為這樣的狀況很傷腦筋,說不定我們都逐漸到了這個年紀呢。」

「……我不需要照顧老人家,感謝你的關心。」

「啊,有其他人幫忙嗎?」

「沒有,只有我們,不過還應付得過去。」

「這樣啊,那就好。外婆還很健康呢,她在幫忙家務嗎?」

「她不在我們家。」

(不在?)

我與玻璃對上彼此的視線,她看見我驚訝得睜大雙眼的表情。我們之間的氣氛彷佛瞬間凍結,連原子、時間和所有動作都停了下來,靜止著,然後接連墜落,過去在和善的氣氛中培養出的一切,都在這瞬間瀕臨毀滅。

媽媽沒理會在一旁沉默不語、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我,不知道為什麼緊咬住這個話題不放。

「唉呀,難不成是送進什麼設施了嗎?」

「算是吧,岳母年紀很大,身體狀況不好,一直住在醫院,我一個大男人能做的事頂多只有探病。」

「這樣啊。既然是這附近的老人家,不是住在市立醫院就是濟世

園吧?如果是縣立或是大野田的養老院就太遠了,還是你們把她送到其他地方嗎?」

「她在市立醫院。」

「——爸爸,我們回家吧!」

玻璃大叫,像是想打斷父親。她的神情抽搐,緊抓住父親的手臂,用全身的重量將父親往車子的方向拉。如果是出於天真而如此為之,會是相當可愛的舉動,不過如果是「騙子」做出同樣的事情,又會讓人有什麼想法呢?

「真巧,我也在市立醫院工作。」——我以為媽媽會接著這麼說,但不同於我的猜想,媽媽只是維持閒話家常的語氣。

「真是的,我這個人就是愛聊天,抱歉又把你們拖到這麼晚。我們先走了。」她和善地向對方低頭道別。

玻璃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再見。」只有玻璃的父親笑著輕輕點頭致意,兩人坐回車上,車尾燈逐漸遠離。

我和媽媽也回到車裡,有好一會兒,我們只是愣愣地看著道路的前方。這條路只有幽暗的漆黑向前延伸,並罩上猶如巨大蓋子的夜空。

「……清澄。」

媽媽始終沒有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向腦中依然混亂的我說。

「嗯?」

「他在說謊。」

「……嗯。玻璃為什麼要騙我,她還有個外婆在家裡?」

她隱瞞與父親兩人同住是為了什麼理由?也就是說,我的懷疑可以轉為確信了嗎?

「不,我不是指她說謊,而是我沒有在醫院裡看過那位父親。」

媽媽以僵硬的神情說。

「也就是說……他沒有去探病過嗎?真是無情的傢伙,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在市立醫院服務了十年以上,在醫院也擔任要職,不論哪一科的住院患者我都瞭若指掌。」

媽媽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喃喃自語,不過副駕駛座上的我聽得一清二楚。

「住進醫院的老人家有哪些家人,我這顆腦袋都記得。某某有個女兒,兒子又是哪裡的誰,媳婦是誰,有幾個孫子,常來的那個人是哪裡的誰。這也算在我們的工作範圍內,會來探病的女婿不多,如果有,我一定記得。」

「……什麼意思?」

媽媽慢條斯理地看著我說:

「沒有什麼住院的外婆,至少在那個人說的市立醫院裡面沒有。」

「什——」

等一下,我搞不懂了。沒有住院的外婆?也就是說——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愣愣看著媽媽的方向,媽媽也看著我。

玻璃在最後露出抽搐的神情、膽怯的臉龐。她沒有看著我的眼睛,也許她再也不會看著我了,我不知為何有這樣的感覺,我無法抑制不祥的心跳聲。

(玻璃知道我媽是護士嗎?我說過她在市立醫院工作嗎?)

我的頭腦發麻,思緒無法集中,幾乎喘不過氣。

(玻璃察覺到我注意到她父親說謊的事情……也說不定。)

媽媽下結語般地低喃:

「那個家庭好奇怪,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如果是敷衍或是隱瞞還說得過去,為什麼要大言不慚地捏造這種事情,總覺得好可怕。」

好可怕……嗎?也許是很可怕沒錯。

我什麼話也沒說,接著媽媽也沒再開口,沉默在車裡瀰漫。

她把車掉頭,沿夜晚的道路開車回家。在我心裡,越來越有一種自己過度干涉的實感。今天晚上,我的行為超出玻璃想像中的英雄範圍,不再是她能夠相信的人了。

沉重冰冷的思緒逐漸向下,沉澱於下腹,直至喉嚨,痛苦地噎著我。

我向飢餓的斑馬遞出了肉塊。

斑馬不是肉食性動物,就算餓死也不會吃肉,「這是草喔。」我等於做出了眶騙斑馬吃下肉的行為。

我利用她的信任,為的是滿足我個人想為玻璃盡一份力的虛榮心,而玻璃也注意到我自大的真面目了吧。

碰觸臉頰的指尖十分冰冷,我沒來得及變身,面具掉了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學校里我獨自來回走動的樓梯。明明是和現在完全沒有關係的狀況,此時的我卻栩栩如生地感受到那時候壓在胸口的沉重觸感。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看見了。我的背深深陷入座椅,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我沒有變身,只是維持著無能為力的人類樣貌。

——我真的看見了玻璃頭頂上的飛碟。

車子停了下來,是到家了,還是在等紅燈?我已經無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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