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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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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嗎?對了,那些牡丹餅是鄰居自己做的,記得在今天吃完。」

「好。」

「記得放在陰涼的地方。」

「知道了。」

妹妹還在哭,尾崎扶著她,搖曳著輕盈的長髮,早一步從玄關走了出去。田丸又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雙手合十看著我。

「清澄,真的很對不起……不過我實在……」

「別說了」

「誰、誰教她把你說成那個樣子……她到底哪裡有毛病?那些話未免太過分了吧?莫名其妙也該適可而止!而且偏偏是對你說……也不想想你多努力……」

田丸越說越激動,聲音忍不住激昂。我稍微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好了啦。我們去吃點東西再回家吧。我想轉換一下心情,嗯,不如說是學期結束的慶祝會。」

我儘可能振奮地說,這麼做不是為了我,而是似乎隨時可能哭出來的田丸。

「怎麼樣?」

田丸稍微低著頭,不久後,他終於把頭抬了起來。

「……好啊,走吧,我要喝奶昔。」

「我也要,可是你趕得上補習班的時間嗎?」

「啊,不過今天遲到一下沒關係,因為是慶祝會嘛。」

我們刻意裝得一副興奮的樣子,拳頭相互碰擊。

我和朋友談笑著走出校門,但頭上的黑影依然沒有消失。

即使是這種做法,我們的飛碟依然有辦法讓我們痛苦。

奶昔和漢堡的慶祝會結束了,我和準備前往補習班的田丸在車站前道別。我同樣不打算直接回家。

下午兩點半。

我一個人走在冷清的路上,往玻璃家所在的那座樹林與沼澤地的方向。經過當初我與她道別的十字路口,沿著媽媽開車經過的那條路前進,越過玻璃父親出現的地點。

四周被田地包夾的道路越來越狹窄,到後來兩邊全是棄耕的荒廢田地,風景極為荒涼。恐怕只有住在附近的人會經過這種地方,就算知道路也是開車,走在路上的行人只有我。

我不時可以看見零星幾棟房子,每一棟都沒有庭院,屬於現代的成屋建案。屋子間距離遙遠,高得嚇人的乾枯雜草任意生長,這附近似乎沒有人除草。

每經過一戶人家,我就確認上面的門牌,不過沒有一戶是藏本家。我一方面覺得遺憾,同時也稍微感到放心。

闖去玻璃家要做什麼、說什麼,我心裡還沒有主意。雖然沒有主意,但我像是受到牽引,不知不覺就來到此處。

(……總之,我沒辦法什麼都不做。)

雙腳持續向前走,彷佛被驅使。寒冬的白天短暫,橙黃色的陽光開始傾斜,乾燥的強風吹拂,馬路盡頭晃動著漆黑樹林的輪廓,有如巨型生物蠢動的身影。

藏本家位在寂寥的住宅區盡頭。外觀和之前那些成屋沒什麼不同,靜靜地聳立在圍繞沼澤叢生的樹林前,彷佛隱身在茂密樹林的影子裡。沒有掛上門牌,但郵箱上疑似直接用麥克筆寫著「藏本」。

那是一棟牆壁看不出是粉紅還是米黃色、方正且簡樸的屋子。從外面可以看見的少數幾扇窗戶全部關起,屋子旁有個小車庫,鐵門緊閉,看不出裡面有沒有車子。

我戰戰兢兢地按下門鈴,音符符號的按鈕按起來比想像中更容易觸動。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出來應門。我按了好幾次門鈴,結果都一樣。玻璃不在家嗎?還是門鈴壞掉,沒有響起聲音呢?「玻璃!」

我試著在門口大喊。

「玻璃!你在家嗎?玻璃!」

我扯開嗓門,也試著敲了幾次門。

這些動作,讓我自然而然想起那個幾乎令人凍僵的寒冷日子、發生在廁所里的事。那個時候我和現在一樣,也一再敲門大喊。玻璃沒有回應,在我親眼看見前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在和我只隔著一道門的地方,玻璃不哭也不叫,只是一個人冷得發抖,拼了命地克制住聲音。

到底她打算以那個樣子逞強到什麼時候,難不成她想等制服幹了再呼救嗎?

「玻璃!」

不過,現在的狀況和那時不完全相同,應該不會有人用南京鎖反鎖自己家門。叫了這麼久依然沒回應,玻璃應該真的不在家,我只能用這種說法說服自己。

我帶著憂慮,走回來時的路。

(如果沒有回家,她現在會在什麼地方?)

愚蠢的我想像起玻璃再次被關在那間廁所的模樣,雖然認為不可能,但這樣的想法一旦出現,便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推動我的雙腳走向洗手間。

走了很長一段路後,我終於抵達市立體育場。穿過樹林,進入公共廁所。女廁里有兩名和我同校的女學生把化妝包擺在洗手台上,占著洗手台嬉鬧,令我因此無法仔細窺探其中。於是我假裝去男廁,斜眼瞥向工具間。工具間沒有上鎖,玻璃沒有被關在裡面。

我心裡依舊忐忑,卻想不到還可以到哪找人,不得已只好轉而踏上歸途。

走在路上,我思考著那一天玻璃被關在廁所的情形。

鑰匙被丟進工具間,她們把燈全部關掉,在門口豎起打掃中的牌子,不過我們學校不可能沒人去那間廁所。恐怕有幾個人看見洗手間的狀況,「不能用啊。」又掉頭離開。在她關在裡面的幾個小時,不可能連一個人都沒進入那間洗手間。

如果玻璃出聲大喊:「救我!」應該會有人來吧。到時候她可以從門上面或是底下的縫隙遞出鑰匙,請對方幫她開門,她就不會繼續被關在裡面。如果能發出像今天那麼大的聲音,也可以呼喚洗手間外的人救自己。

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大概也不是真的想關玻璃好幾個小時,讓她凍死在裡面。她們希望玻璃會哭著大喊救命,只要能讓她丟臉,想必她們就心滿意足了。若想讓她在裡面凍死,根本不需要特地將鑰匙交給本人,隨手丟到一邊也行。

然而玻璃沒有呼救,她失去了呼救的機能,那時候把玻璃關起來的人,都對此一無所知。

(……是飛碟害玻璃不能呼救。)

被飛碟捉住、失去自由,被迫只能屏住氣息忍耐,玻璃從何時開始,習慣了這樣的自己。

(她會相信我,是因為在她眼裡,我是英雄。)

那天,玻璃把鑰匙交給了我,表現出想離開那個地方的意志。她相信我能做到些什麼。

(快想起來。)

雙腳不停向前走動,我靜靜屏住呼吸。

不管玻璃打算隱瞞什麼,那瞬間——我反覆回想玻璃將鑰匙交給我的瞬間。玻璃相信我。

我因此事欣喜不已。

只要玻璃相信,我就可以變身,成為玻璃相信的那個人。真要說起來,是我想變成那樣的人,非常想,現在也一樣想,僅此而已。

我想回應玻璃的呼叫聲。

(豎起耳朵聽。)

玻璃現在一定也藏在某個地方呼喚我。

確實調整周波數,尋找,打開那個頻道。玻璃的呼喊聲我一定聽得見,不管玻璃損毀成什麼樣子我都能聽見,遇見玻璃後,我成了這樣的生物。

我往冰冷的天空吐氣,混濁的乳白色氣息在眼前蔓延,覆蓋住我持續往前走的臉。右手依然記得那天交到手中的鑰匙重量。

或許我也可以現在在這個地方停下,不過我沒有選擇這樣的方式。這副身體不會停止踏入玻璃的世界,不管她如何拒絕我都無所謂,我不會受傷。

我面對任風吹散的乳白色氣息,仰望前方飛碟飄浮的天空。

「……等著瞧吧。」

我絕對會把你擊落。

隔天結業式,玻璃依然沒有出現在早晨的十字路口。

我並不感到特別驚訝,不過玻璃的鞋櫃裡還沒有放進皮鞋。結業式結束後,我得知玻璃今天缺席。

告訴我這件事的是尾崎妹妹,她的眼睛又可憐兮兮地腫了起來。

我逃離從體育館各自回到教室的學生潮,到了樓梯間的角落,尾崎妹妹從喧鬧的大批學生裡面看見我,特地追上來向我搭話。

「昨天的事。我姑且。告訴導師了。」

「導師說什麼?」

「她很煩惱。順便告訴你,藏本請病假。不過,有發成績單。不是嗎?老師說,要去藏本家,給她成績單。」

「這樣啊……」

「對了,牡丹餅。超好吃。」

「喔喔,好吃就好。那裡面好像有很多顆,全部吃完了嗎?」

「嗯。吃超多。吃完馬上胖了。對了,閒閒學長,不對,是濱學長。」

尾崎妹妹忽然伸出手,碰著我制服上的校徽。

「我想預約。」

「嗯?什麼東西?」

「這個。校徽。畢業的時候。不要給藏本,給我。」

我納悶著,一時聽不懂她這話的意思。

「我說完了!」

短裙翻飛,她先走上樓梯,卻忽然轉過身說:

「差點忘記!考試!加油!Fight!」

她像個啦啦隊員帶著節奏感向我揮手。「兩年後!我一定會考上!同一所大學!」接著又笑著補充這句話,這次她真的沿著樓梯上樓去了。

回到吵鬧的教室後,「你會想要男生的校徽嗎?」我故意詢問尾崎以外的女孩子,「看是誰的羅。」得到這樣的回答。

「舉例來說?」

「廢話,當然是喜歡的學長啊。」

「呃。」我屏住氣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惹得女同學滿臉詫異地問我:「怎麼啦?」

困惑、單純的喜悅與驚訝,各種不同的強烈情感在胸中噴涌而出,我頭暈目眩,這些全是尾崎妹妹賦予我的色彩。多麼強大的力量啊,為什麼她會給我如此豐富的感受呢。

只是她所說的事太過遙遠,我同時不禁愕然。

像是畢業、校徽、明年,不對,還有在那之前的考試——近在眼前、理應必定會面對的未來——我卻有種不會實現的預感。

而且我有感覺,玻璃也不會在那裡。

我不知這股預感的原因為何,但就像看見美味的漢堡會流口水,看見一長串的方程式會覺得困難,看見冒著煙的熱茶會覺得燙一樣——

(我沒有那樣的未來,玻璃也沒有。)

我清楚地感覺到這點。

「清澄,我們來交換成績單!我的給你,你的也讓我看吧!」

「……啊,好啊。」

我笑著回應田丸,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懷念這位總是一起廝混的朋友,明明不久之前,我們還笑說要一起變成大叔,為什麼我心裡只有一切將終結的預感。

「喔,太棒了!我的名次超過清澄了!我贏了!雖然中間只差了兩名。」

「真的耶,嘖!輸了真不甘心,可惡,期中考時我的名次明明在你前面。」

「級分平均也是我稍微高一點,耶!」

「啊啊,這就是學校生活最後的結果啊。」

「不不,真正的勝負還在這之後。接下來要考大學、就職,說不定還有資格考。」

「真是一刻也不得閒啊。」

所有的交談都在浪費時間,總覺得我真正想說的不是這些。在有限的這一刻,應該還有其他該說的話。

「……田丸。」

「嗯?」

「那個,我……」

「什麼事?」

「我……」

心裡越是焦躁,越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坐在摯友對面,凝視那令人懷念的笑容,終究沒能順利把心裡想講的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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