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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水上後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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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比起在新聞畫面上看到的,真實的議會會場感覺狹窄許多。

紅色呢絨布料的座椅原本圍繞著議長席呈扇形排列,但此刻東倒西歪,有幾張座椅還橫倒在地上。文件散落了一地,卻沒有人收拾。

夏希蹲下身子,撿起幾張紙。

紙上列出原本今天臨時要討論的議題清單。議程似乎進行到了一半,紙上可看見議員的親筆字跡。另一張紙是委任書。委任書上寫著「本人因罹患疝氣,特委任國民進步黨黨主席代為執行本日之決議」。

眼前呈現出彷佛萬物皆在,唯獨人類從地面上消失的光景。

有好一會兒的時間,艾莎在無人的議會會場正中央呆立不動。

「這什麼狀況……」

艾莎脫口說道。

至於賈米拉,她則是半抱著死心的心態說:

「其實我一直很想找機會坐坐看。」

說著,賈米拉挑了張座椅坐了下來。

夏希也學起賈米拉坐上座椅,但不知道是誰在議會進行時啃了葵瓜子,弄得椅墊上到處都是葵瓜子。

「天啊──」

夏希不由得抬起身子,急忙拍打沾在衣服上的瓜子殼。

夏希三人剛剛抵達議會會場不久。

佩爾韋茲•阿里總統在國民廣場進行演講時中彈倒地後,謝爾蓋副總統立刻召開了緊急議會。夏希等人被命令在後宮待命,但左等右等,理應現場轉播議會畫面的國營廣播電台不是播放阿拉斯加的白熊或亞馬遜的稀有青蛙畫面,就是播放莫名其妙的小船畫面。

各種流言蜚語四起。

傳得最為沸沸揚揚的流言莫過於根本沒有召開議會,而且有人目擊到多輛賓士車像逃離似的駛離議會會場。如果這真是事實,會讓人想不通議員們為何要爭先恐後地逃離?

夏希等人只能在後宮的大房間裡圍著螢幕,陷入焦慮不安的情緒。

大家也都掛念著總統的安危。

把過去曾是名符其實的後宮改造成讓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場所,時而也會親自站上教壇授課的佩爾韋茲•阿里既是總統,也是大家憧憬的對象。受人憧憬的阿里在演講時受到槍擊的事實,使得大家內心動搖不已。對於除了後宮之外,別無去處的一群人來說,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將面對什麼樣的命運。

最後,艾莎終於下定決心地站起身子。

──去看看狀況吧!

──等一下,樹懶剛剛生了小baby……

賈米拉使力敲了一下夏希的頭。在那之後,三人決定偷偷溜出後宮,前去議會廳一探究竟。

後宮和議會廳皆面向蓄水池,沿著池邊的小逕往南走會是捷徑。一群小雞正在橫越小徑,三人橫跨過小雞群,刻意繞到採用哥德式建築風格、散發莊嚴感的議會廳正面。

警官們在議會廳的外牆邊來來去去,已是一片警備森嚴的氛圍。不過,沒有人喊住夏希三人。可能是三人身穿遊牧民族的傳統衣裳,所以警官們一眼就看出是來自後宮的女性。

不過,來到議會門口時,果然還是被阻擋了。艾莎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拜託啦~」

艾莎拋一下媚眼這麼說之後,對方瞬間僵住不動,三人趕緊趁機從正門闖入議會。

三人就這樣闖進議會一路到了此刻。或許是總算回過神來,方才的警衛衝進議會,準備把夏希三人攆出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莎立刻發問,但對方沒有回答。

「後宮的小姐們,這狀況請你們務必保密……」

明明知道不可能隱瞞到底,警衛還是氣喘吁吁地這麼說。

「真是傷腦筋。」

賈米拉一臉感到難以置信的表情,緩緩站起身子。

「這椅子如果不是坐起來舒服成這樣,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議員打瞌睡了。」

「對一群老爺爺們來說,想必硬撐得很辛苦吧。」

艾莎一邊面無表情地應道,一邊趁警衛沒注意時抓起一張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偷偷藏在身後。夏希發現艾莎的舉動後,刻意引起警衛的注意說:

「警衛先生,你不逃跑不要緊嗎?」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不……我這不是在批評議員大人們的意思……」

警衛這麼回答後,或許是察覺到自己太多嘴,紅著臉一副慌張失措的模樣。艾莎輕笑一聲說:

「謝謝你這麼盡責。」

聽到艾莎的慰勞話語後,警衛的臉更紅了。

不知為何,夏希三人明明應該是要被攆出去,卻在警衛的鞠躬致意下被送出議會。

2

西斜的午後陽光照耀下,蓄水池的池面閃閃發光。

短短向前突出的棧橋上,系著幾艘船隻。只有後宮女性有特權,可以坐在船上在蓄水池面野餐。夏希等人身穿古老遊牧民族的傳統衣裳,在船上優雅用餐的模樣,總是迷倒為了感受異國情懷而到訪此地的觀光客。

此刻,只有艾莎一人獨自佇立在棧橋上,噤聲不語。

三隻褐色的鴿子聚集到艾莎的腳邊。

「茶泡好了喔!」

夏希向艾莎搭腔道,但艾莎沒有反應,依舊陷在沉思之中。

此刻,夏希等人來到位於水上後宮的後方,這是既是碼頭,也是陽台。

陽台上排放著四張庭院桌,在昨天之前,這裡還充斥著學生們的熱鬧說笑聲。不過,現在所有人的表情黯淡,也聽不到什麼交談聲。

除了夏希和賈米拉聚集在這裡之外,還有兩個與艾莎關係親近的學生占著較遠處的桌子。夏希擅自在心裡稱那兩個學生一個叫高個兒、一個叫眼鏡。那兩人同時也是以前經常霸凌夏希的學生。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年幼組的學生漫無目的地到處走來走去。

後來,聽說總統被送往國立醫院。不過,想必沒能搶救成功吧。

隨著槍聲響起,阿里的腦漿四濺,夏希好死不死地目睹了那個瞬間。國民廣場立刻陷入混亂狀態,遊牧民族的駱駝失控,人們爭先恐後地試圖逃跑,結果變成了骨牌一個一個倒下。據說有部分地區已經出現死傷。

至於夏希──她因為太慢逃跑,反而免於被捲入混亂場面。

當時,過去的記憶在夏希的腦海里閃現。因為過往的紛亂而失去雙親,自己孤零零地在一片焦土上徘徊的那段想忘記卻怎麼也忘不了的記憶。夏希不知所措,在屋頂上抱著頭縮成一團時,艾莎把夏希擁入懷裡,撫摸夏希的頭。

夏希也很擔心獨自一人在廣場上的賈米拉。在後宮與賈米拉重逢時,夏希也沒料到自己會突然淚流不止。聽說在那之後,學生被命令暫時在後宮待命,大部分學生都聚集在宿舍房間,也就是二樓的大房間。

賈米拉在大家的棉花圖案茶杯里只倒入半滿的茶。

只倒入半滿的茶是這地區的禮儀。相反地,如果主人倒了滿滿一杯茶,就會變成在暗示客人:「請回吧!」

「真不知道以後會變怎樣……」

「船頭橋頭自然就會直了啦!」

「眼鏡」和「高個兒」兩人的自暴自棄對話傳來。賈米拉暗暗瞥了兩人一眼後,在夏希的耳邊低語說:

「你可以保持鎮靜地聽我說話嗎?」

夏希輕輕點頭後,賈米拉也點了點頭,並做出唐突的發言:

「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正朝向我們這方進軍。艾莎告訴我的……」

「不會吧?」

夏希忍不住大喊道,所有人一齊看向夏希。

夏希輕咳一聲說:

「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要解散?」

「是喔。」

在對面桌的「高個兒」露出苦笑說:

「那是網路上經常會散播的假消息。千萬不要當真。」

高個兒她們身穿遊牧民族的傳統服裝,也同樣擁有智慧手機等資訊裝置。

「眼鏡」原本一副完全聽不到周遭聲音的模樣不停按著更新鍵,一心想要知道有沒有新消息出現。不過,對於這個話題,她似乎難以充耳不聞。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聊這些……」

說著,眼鏡皺著眉抬起頭。

「就是在這種時候才更要聊這些。」

賈米拉眨一下眼說道,跟著頂出下巴指向站在遠處偷偷觀察這方狀況的年幼組學生。

年幼組學生今年六歲,名叫卡莉爾。卡莉爾是從中東逃來的亞茲迪教徒(注23)。她想必連目前發生什麼事情也搞不清楚,就如同夏希過去剛來到後宮時一樣。正因為如此,夏希幾人的不安情緒會直接

傳染給她。

「說的也是。」

眼鏡嘆了口氣後,又回到她們自己的話題。

「真不知道以後會變怎樣……」

「船到橋頭自然就會直了啦!」

原本在說什麼來著?

夏希眨著眼睛這麼回想時,賈米拉輕輕拿出裝置,讓裝置背面朝上地躺在桌面滑向夏希。夏希以為賈米拉在跟她玩遊戲,打桌球似的把裝置推了回去。賈米拉一副彷佛在說「誰在跟你玩了!」的表情皺起眉頭,這回讓裝置正面朝上地滑向夏希。

夏希看見顯示出電子郵件的畫面。

夏希知道自己一邊確認郵件內容時,表情變得越來越黯淡。

那是行政機關的官僚透過艾莎轉寄過來的電子郵件。後宮裡被認定是前途有望的菁英女性當中,很多人還沒畢業就已經和行政機關和議會建立關係。艾莎當然是其中一人。雖然夏希沒有直接問過賈米拉,但她相信賈米拉肯定也是一樣。

──總統目前人在加護病房,但仍陷入昏迷之中,幾乎沒有好轉的可能性。

可能是為了謹慎起見,艾莎遮蓋住了轉寄者的所屬單位和姓名。

郵件的後續內容寫著方才賈米拉提到的游擊隊話題。

──目前正從南方的秘密基地出發,朝向首都進軍。其目的應是占領議會廳。

「啊……」

夏希的腦海里閃過公寓崩塌後化為一堆瓦礫的畫面。她想起那個拚命挖除瓦礫的青年。不知道青年是不是還活著?如果青年還活著,會不會也和夏希一樣到現在仍擺脫不了當時的光景。

夏希甩了甩頭。

既然游擊隊正朝向這方進軍,就表示這方必須採取一定的行動。

首先,政府必須發出戒嚴命令,並且向阿拉爾斯坦的國軍發出指令。不過,阿拉爾斯坦的國軍因為完全依賴獨立國家國協(CIS)的集團安全保障,所以規模很小,軍事訓練也做得不盡完善。

所以,郵件的後續內容也這麼寫著。

──不管怎樣,都必須向CIS請求出動維持和平部隊(PKF),但是──

意思就是,難得行政機關還存在,卻沒有人來發出指示。過往的偉人想出了權力分立的模式,但肯定沒有設想到會發生這種群龍無首的事態。

這時,沒人理會的卡莉爾突然往棧橋跑去。發現卡莉爾跑來後,艾莎蹲下身子,露出微笑摸了摸她的頭。

「別擔心,會沒事的。你上二樓去床上睡覺吧!」

卡莉爾乖巧地點點頭後,穿過點綴上藍色鑲嵌藝術的尖頭拱門,回到屋裡去。

艾莎的微笑果然具有能夠讓周遭人們放鬆心情的效果。

雖然大家都在背地裡形容那是睡蓮的微笑,但夏希的認知與大家不同,她認為在那微笑的背後,藏有艾莎付出的努力。那是艾莎身為率領年輕族群的領袖,自然而然培養出來的能力。

先確認卡莉爾已經離開後,艾莎一改語調說:

「我想瞞住大家也沒用。」

艾莎輕輕觸摸脖子上的披巾。

光是這樣的舉動,現場立刻安靜下來,大家正襟危坐等待著艾莎接下來的話語。艾莎從棧橋上走回來,站著拿起自己的茶杯。

「這茶都冷掉了嘛!」

艾莎先這麼抱怨一聲。

在那之後,艾莎開始向大家說明方才的那封郵件內容。漸漸地,大夥之間的緊張情緒明顯地高漲起來。

「可是……」

眼鏡插嘴說道。

「不是有PKF嗎?而且我們也有國軍啊……雖然有點弱就是了。」

「對了!像上次啊!」

高個兒探出身子說道。

「有小朋友在放風箏,國軍誤以為是敵軍來襲,竟然射出火箭推進榴彈(RPG)把風箏打下來。那簡直就是殺雞焉用牛刀的最佳例子,還把小孩子惹得哇哇大哭──」

「這就是問題所在。」

艾莎把手伸進懷裡,夏希猜想她應該是無意識中在尋找香菸。在那之後,艾莎停下動作,謹慎地挑選話語說:

「不管是要動用國軍,還是要請求CIS出動部隊,都必須通過議會決議。」

阿拉爾斯坦的政治制度是採取議會制。

不過,還稱不上是百分之百的民主國家。畢竟阿拉爾斯坦的議會架構是由民族和部落團體各自選出代表,再按照人口比例來分配議員席次。當中有的部落是以投票方式選出代表,也有依世襲制度來決定代表。這也是議會為何被形容是長老會的原因。

「可是,」

艾莎壓低聲音繼續說:

「議會現在宛如空城,我們國家的政治處於空白狀態。」

「什麼──」

眼鏡開口說話的那一刻,手中的茶杯隨之滑落。

就在茶杯快要著地摔破的前一秒鐘,高個兒伸出手接住了茶杯。

「意思是說……」

高個兒眯起眼睛繼續說:

「謠言是真的?」

「意思就是一群男人夾著尾巴逃跑了。」

這麼回答後,艾莎面無表情地讓身體往陽台的欄杆上靠。

那是鐵製的欄杆,鐵欄杆的另一端沿著建築物種植了一大片蓮花。雖然那是艾莎之所以擁有「睡蓮的微笑」之名的由來,但此刻早已過了花季,只見綠葉在水面上搖盪。

好一會兒的時間,沒有人說得出話來。

不用猜也知道議員們為何要逃跑。

首先,自己國家的國軍一點也不可靠。還有,規模龐大的CIS不可能那麼快就做出決定。議員們認為在維持和平部隊派兵到來之前,大家早就會被殺個精光。

──面臨重大問題時,大家都缺乏膽量,而且畏畏縮縮的。

夏希想起以前佩爾韋茲•阿里總統在教壇上嘀咕的身影。

「……官邸那些人呢?」

眼鏡用著有些帶刺的口吻問道,同時在自己的茶杯里加了茶。

第一任總統拉夫羅夫•列昂季耶夫讓後宮群芳環繞的同時,也決定把這棟建築物視為樞密院,針對國政徵求女性們的智慧意見。另一方,第二任總統阿里把後宮的定位改為讓年輕女性們接受高等教育的場所。然而,這個改革動作在不久後帶來一個扭曲的現象。

後宮內部出現不同世代之間的對立。

夏希等人不僅逃過淪為側室的命運,還得到接受教育的機會,這樣的事實教原本的那些側室們情何以堪?當中還有人露骨地惡意相向。

這麼一來,年輕世代當然也會忍不住反抗。

甚至還出現說話傲慢的學生,說一些「那些女人說穿了就是一群沒知識的側室」之類的話語。到最後,雙方互相忽視對方,一直處於冷戰的狀態。

這就是眼鏡的說話口吻會帶刺的原因。

「誰知道……」

艾莎保持靠在欄杆上的姿勢,看向設有樞密院的三樓。

以往的側室們,也就是眼鏡所稱的「官邸那些人」現在正在三樓的樞密院不知討論著什麼。

隨著艾莎的視線,夏希也轉頭仰望後宮。

面向陽台和蓄水池這方的外牆上,點綴著以藍色為基本色調的鑲嵌藝術。二樓是供夏希等人睡覺休息的大房間。造型細長的窗戶邊,出現神色不安地俯視著這方的年幼組學生面容。

三樓的樞密院沒有設置窗戶。

夏希年紀還小時,曾因為想要知道大家在樞密院裡討論什麼事情,偷偷溜進樞密院裡躲起來,或是利用在市集買來的竊聽器和空拍機,也曾經爬到屋頂上從天窗偷看過,但每次都被發現,落得被關進懲罰室的下場。

「說是說樞密院,說穿了也不過是諮詢機關罷了。」

賈米拉換邊翹起二郎腿,喝一口冷掉的茶繼續說:

「她們的權限有限,更何況應該向她們諮詢的總統本人遭到槍殺。」

眼鏡擺出攤手的姿勢。

「說來說去,意思就是要靜觀其變?是嗎?」

「所以啊。」

艾莎簡短應了一聲後,眼神銳利地環視所有人一遍。

「我需要藉助大家的智慧。你們猜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高個兒迅速舉高手。

「政變。因為一直等不到指示,國軍最後會一氣之下先占據議會。」

「這麼一來,會怎樣?」

「如果國軍成功掃蕩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將會展開軍政統治。至於在那之後會怎麼演變……」

高個兒說到一半停頓一下,跟著摸起下巴繼續說:

「總之,感

覺上不會往好的方向展開。」

「有可能。」

賈米拉這麼回應後,也舉高手。

「第二個可能性。AIM占據議會……不過,他們不懂怎麼統治國家。政治將會呈現空白狀態,阿拉爾斯坦將化為恐怖份子的溫床。」

「那會是最慘的狀況。」

「而且,變成那樣的可能性很高。阿拉爾斯坦將從『自由主義島嶼』淪落為國際社會上的問題兒童。在那之後……」

「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會為了掃蕩AIM,開始進攻阿拉爾斯坦。」

賈米拉說到一半時變得吞吐,眼鏡接下話題說道。

「這兩個國家在互爭中亞的領導權,所以他們不會聯手作戰,而會想要爭取戰後的權益。到時候將展開PKF、烏茲別克斯坦軍和AIM的三方混戰。是這個意思嗎?」

「另一方面,在那同時──」

賈米拉把茶杯放回桌上,在胸前交叉起雙手繼續說:

「我們會變成要慰勞AIM的存在。如果變成那樣的狀況,我可是恕不奉陪。」

「好討厭喔!」高個兒身體往後仰,打了一個哈欠。

一陣風吹來。

風兒帶著海潮的氣味,說出過去這塊土地曾經是一片大海。雖然每次吹到風,臉頰都會變得黏答答的讓人受不了,但夏希並不討厭這海潮的氣味。

夏希嘆了口氣後,戰戰兢兢地舉高手。

「應該也要預想一下三方戰爭會怎麼發展。」

「這話怎說?」艾莎問道。

「首先,AIM不可能贏得了。」

「應該吧。」艾莎冷冷地應了一句。

「這麼一來,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就會當我們不存在似的,雙方自己溝通起來。在這之間,還是繼續出現傷亡。沒多久,也會開始引發反抗行動……」

夏希繼續說:

「所以,不管事態如何演變,這塊土地都將留下禍根和火種。」

艾莎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夏希悄悄環視四周一遍,看見大家的表情都變得僵硬。

賈米拉一副難以鎮靜的模樣把弄著頭髮,眼鏡的目光停留在裝置上,確認著有沒有新消息被報導出來。後宮的學生來自各地,有的是麥斯赫特土耳其人,也有來自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的難民。至於艾莎,她則是來自紛亂不斷的車臣。

大家都是在故鄉的悽慘災難之中死裡逃生,逃到這裡來。

後來因為阿里改革了後宮,大家才總算能夠在新天地重新紮根。好不容易才展開新生活,現在卻又要遭遇同樣的事態。

「要是阿里可以重新振作起來就好了……」

今天不曉得第幾次聽到這句話了。討論來討論去,最後總會像在繞迴路繞回這個原點。

艾莎把雙手交叉在胸前,背對著大家靠在欄杆上。她脫口說了一句:「Marusho。」夏希聽不懂意思,心想那或許是艾莎的家鄉語言。

夏希的腦海里突然閃過泡在蓄水池裡玩水的回憶。

在蓄水池裡玩水也是住在後宮者才有的特權之一。由於阿拉爾斯坦經常缺水,因此大家都是利用大眾蒸汽浴。不過,從街上看過來,陽台這一塊區域正好是看不見的死角。所以,大家都會在這裡泡水泡到及腰的高度,時而還會像小小孩一樣互相潑水玩耍。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夏希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那段回憶宛如遙遠的往事。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夏希的淺淺回想。

「小鬼頭們好像在討論著什麼呢!」

一名身型嬌小的老婦拄著拐杖,出現在連接陽台和後宮的尖頭拱門底下。烏茲瑪•哈里法──她是樞密院的議長,也是後宮的老大。

夏希往後縮起身子,微微拉開與烏茲瑪的距離。

「俗話說,『越沒有內涵的人,講話越大聲』。而且,凡事只能順其自然。」

原本背對著大家的艾莎轉過身子,發出犀利的目光看向烏茲瑪說:

「……感謝您的忠告。」

烏茲瑪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覺得對方可憐,也像嘲笑著艾莎等人在虛張聲勢。尷尬的沉默氣氛籠罩著陽台好一會兒時間。在那之後,烏茲瑪對著所有人宣告:

「就在剛剛,總統返回大地的懷抱了。」

生於大地者最終將返回大地的懷抱──意思就是,離開人世了。水滴滴落在夏希的頸部上,鴿子隨之飛起。這塊土地難得下起雨來。

3

為了躲雨,所有人穿過通往後宮的拱門。

穿過拱門後,會先來到小小一間休息室。休息室里舖著薔薇花紋的紅色地毯,並設有四塊架高地板的空間可供人休息。如果穿過休息室繼續往前走,會看見以挑高天花板的廣場為中心,兩旁設有圖書室、餐廳、倉庫和獨居房等設施,以及廚房等茶水設備,也設有清真寺。

牆壁是採用土磚為建材,再塗抹上純白色的灰泥鞏固。在靠近石板地的壁面上,會看見冒冒失失的年幼組拿硬幣刮牆,四處刻下塗鴉畫。

烏茲瑪脫下涼鞋後,或許是膝蓋發疼,她一臉痛苦的表情坐上架高的地板。

「怎麼啦?」

說著,烏茲瑪朝向夏希等人招了招手。

架高地板的空間裡擺設著矮桌,矮桌上早已備妥茶壺。

平常烏茲瑪等人都是關在樞密院裡,即便在廣場等地方有機會照到面,她們也甚至不會和夏希等人打招呼,更別說是一起喝茶了。這可是空前絕無的事情。「你先請!你先請!」夏希等人互看來互看去,最後互讓了起來。

烏茲瑪瞥了一眼夏希等人的舉動後,輕笑一聲在茶杯里倒茶,再倒回茶壺裡。烏茲瑪反覆了兩、三次同樣的動作。這樣的舉動也是喝茶時的禮儀。

艾莎彎下腰,動作俐落地脫去皮革長靴後,迅速在烏茲瑪的正對面坐了下來。接著,艾莎朝向不知所措的其他人說:

「今天會是漫長的一天。你們趁現在去二樓休息一下比較好。」

這麼催促大家後,艾莎移動視線看向烏茲瑪。

「……反正我看也不是要說什麼值得開心的話題。」

屬於艾莎派的兩人聽從艾莎的指示,急忙離開了休息室。夏希和賈米拉互相使了眼色後,一副要保護艾莎的模樣,在艾莎左右兩旁的座位坐了下來。

烏茲瑪感到意外地輕輕揚起眉角,在那之後倒了四人份的茶。

茶杯里盛著濃厚的綠茶。

夏希啜飲了一口,清爽的茶香隨著苦味在嘴裡蔓延開來。夏希忽然想起父親跟母親都不喜歡喝這個國家的綠茶。夏希的父母認為這個國家的綠茶不同於日本的綠茶味道,喝了反而會讓人覺得少了什麼東西。

烏茲瑪遲遲不肯切入主題。

取而代之地,她把視線移向被刻在灰泥牆壁上的塗鴉說:

「這匹馬是艾莎你小時候塗鴉畫的。你剛來到這裡的時候還比較可愛一點。」

面對突如其來的話語,艾莎瞬間露出有所動搖的表情。

「這邊是賈米拉畫的。這應該是在畫……俄羅斯煎餅吧。我想起來了,因為你喜歡吃甜食。」

烏茲瑪一副想通事情的表情用力點點頭後,把茶杯湊近嘴邊。

烏茲瑪不僅記得學生們的名字、興趣和嗜好,還記得哪個學生畫了什麼塗鴉。轉眼間,烏茲瑪握住了現場的主導權。

夏希察覺到賈米拉不耐煩地扭動一下身子。

烏茲瑪用視線緩緩掃過其他塗鴉畫。最後,她的視線掃過夏希之前畫的圖畫,再次回到艾莎的身上。

「好了,該切入主題──」

「等一下!」

烏茲瑪無視於夏希的抗議,繼續說:

「我在此告知樞密院做出的結論。首先,你們還是繼續在後宮待命。依阿拉爾斯坦的憲法規定,阿里的權限將委讓給謝爾蓋副總統。」

艾莎皺起眉頭說:

「包含副總統在內,議會現在不是空蕩無人嗎?」

烏茲瑪的表情一動也不動。

「那是謠言。」

烏茲瑪簡短一句駁回這方的疑問。

「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正朝向我們這方進軍的事情呢?」

「我們並未掌握到有這樣的事實。」

騙人。

夏希這麼心想而不由得抬高身子,但艾莎輕輕伸出手制止夏希。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就這麼默默看著國家被占領嗎?」

烏茲瑪停頓了一秒鐘。

跟著,她用白濁卻目光銳利的眼珠看向艾莎。

「少自以為是了!」

烏茲瑪忽然加強了語氣。

「你重新捫心自問自己是什麼身分?自己的本分是什麼?」顫抖的指尖頂著艾莎的胸口。「不管符不符合你的期望,這都是依憲法做出的結論。」

「也不能因為這樣──」

艾莎的語調也頓時激動起來。在那之後,艾莎自制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希望至少可以讓年幼組逃亡。」

夏希的腦海里浮現了卡莉爾在陽台上漫無目的走來走去的身影。

在中東的部分地區,基督教徒的孩子會被斬首,亞茲迪教徒會被賣作奴隸。若是陷入受到AIM統治的局面,誰也不敢保證阿拉爾斯坦不會落入相同的命運。

然而,艾莎的這般請求也被烏茲瑪駁回了。

「目前我們能夠確實說出的事實只有總統死亡的事實。這無法構成逃亡的理由。」

「等一下……」

賈米拉用指尖不停地敲打地毯。

「這樣會不會過分了點?」

烏茲瑪沒有回答。

夏希斜眼看著眼前的事態,手指輕輕按住眉間。這是夏希陷入思考時會有的習慣動作──身為樞密院的代表,烏茲瑪的發言確實合乎道理。儘管可以感受到其背後帶著對夏希等人的敵意。

「阿里總統的遺體在醫院的太平間嗎?」

對於夏希的發問,烏茲瑪一邊把棉花圖案的茶杯往後傾,一邊點點頭。

「怎麼了嗎?」

「我們得到阿里總統的恩情庇護,還得到接受教育的機會,我們怎麼忍心看著阿里總統的遺體在事態一直懸在半空中的狀況下,逐漸腐爛。」

「嗯……」

烏茲瑪看向夏希。

夏希恨不得能夠拔腿逃跑。

「所以,我希望可以幫阿里舉辦國葬。我記得這部分應該在樞密院的權限範圍內。」

「國葬必須依敕令來執行。除非有敕令,否則──」

「謝爾蓋副總統在逃跑之前已經發出敕令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烏茲瑪伸手拿起茶壺。

眼前的茶杯被倒滿了茶。這是告知對方「退下」的暗號。

「走吧!」

艾莎站起身子,碰一下夏希的肩膀說:

「畢竟事情似乎已經談完了。夏希,去幫婆婆拿拐杖。」

雖然感到不痛快,但在此刻夏希還是決定聽從艾莎的話。

在夏希三人當中,艾莎和阿里的關係最親密。

阿里特別疼愛艾莎這個資優生,也對艾莎寄予重望。艾莎得知自己明年夠資格進入外交部的消息時,最先報告的對象也是阿里,而不是賈米拉或夏希。

在此刻,最不甘心的那個人應該是艾莎才對。

烏茲瑪拄著拐杖從休息室,往挑高天花板的廣場緩緩走去。

「黑暗日將看出友情的真偽──」

烏茲瑪保持背對著這方,傳來沙啞的聲音。

「黑暗日肯定不是指今天這一天。更加黑暗、連一絲光線也看不見的日子正在未來等著你們。聽好啊,這不是威脅話語,而是預言。我就看你們的好友情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

烏茲瑪留下詛咒般的話語,消失在通往階梯的走廊上。

夏希三人帶著難以接受的心情,被留在休息室里。沒多久時間,賈米拉發出咋舌聲,踹了架高地板一腳。

「不過,真沒想到她們會袖手旁觀……」

即使拿架高地板出了氣,賈米拉還是一副難以壓抑焦躁情緒的模樣。這時,賈米拉忽然看向牆上某個塗鴉畫。那是夏希之前畫的圖畫。夏希挑了被架高地板擋住的牆壁位置,偷偷用硬幣刮出圖畫。那圖畫勾勒出夏希三人以艾莎為中心牽著手的畫面。

賈米拉向艾莎招招手,指向塗鴉畫。

「不行!」

夏希不由得擋在塗鴉畫的前方說道,但於事無補。

艾莎顫抖著肩膀呵呵笑了起來。那是艾莎發自內心的真心笑聲。艾莎漸漸收起臉上的表情。夏希和賈米拉自然而然地等待起艾莎接下來的話語。

艾莎的雙眸充滿著決心。

「賈米拉、夏希,你們可不可以默默看著我接下來的舉動?」

4

夏希躺在大房間裡的雙層床上鋪,發呆地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一片白色灰泥,只要稍稍伸長手就可以觸摸到天花板。夏希伸手一摸,白色粉末隨著粗糙不平的觸感剝落下來。

賈米拉躺在下鋪休息。一開始,賈米拉表現出憤懣難平的態度,一下子埋怨烏茲瑪這個、一下子埋怨烏茲瑪那個,而且每次不忘尋求夏希的認同。夏希隨便附和一段時間後,可能是氣到累了,賈米拉不知不覺中就這麼板著臉睡著了。

賈米拉之所以可以睡在下鋪,是因為她比夏希年長兩歲。

雙層床的下鋪只要由上往下垂掛織布,就可以擁有個人的空間。不過,曾經有一次因為夏希的睡癖不好,吵得賈米拉拜託夏希跟她交換。夏希開心地鑽進下鋪準備睡覺,沒料到……

──搞什麼嘛!怎麼床墊上到處都是沙子啊!

上鋪傳來這般抱怨聲,夏希只好又乖乖爬回上鋪。夏希有種自己被嫌髒的感覺,心裡有些受傷,到現在其實都還有些記恨。

從細長窗戶流瀉進來的陽光,逐漸化為夕陽餘暉。

夏希豎耳聆聽後,四處傳來學生們的低聲交談。一開始,都是在為國家和自己的未來擔憂的聲音,但沒多久後,漸漸地被「想也沒用」的倦怠感取代。

也有不少人抱著「趁著還有時間休息」的心態在睡覺。

說是說大房間,但面向蓄水池的這間細長房間排滿雙層床,有將近八十人在這裡起居,所以看起來顯得狹窄。大房間裡沒有置物櫃這種貼心的設備,大家的行李或換穿衣物四處分散擺放著。至於現金或身分證等貴重物品,大家都是壓在枕頭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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