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水上後宮(2/2)
說是說大房間,但面向蓄水池的這間細長房間排滿雙層床,有將近八十人在這裡起居,所以看起來顯得狹窄。大房間裡沒有置物櫃這種貼心的設備,大家的行李或換穿衣物四處分散擺放著。至於現金或身分證等貴重物品,大家都是壓在枕頭下睡覺。
如果觀光客看到這房間,肯定會很失望吧。
在那之後,艾莎無視於待命的命令,離開後宮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畢竟是艾莎,她肯定是有所想法才會採取行動。夏希心裡明白這點,但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太誇張了──」
「真的假的?」
同時間裡,房間四處傳來聲音。「嗯~」下鋪傳來賈米拉伸懶腰的聲音。
「到底是怎樣?」
「你快看BBC新聞。」
隨著周遭的聲音,夏希拿出行動裝置點開新聞畫面。
『阿拉爾斯坦外交部於十四日十六時公開發表遵照已故佩爾韋茲•阿里總統的遺志,由艾莎•發夏爾擔任代理總統,同時成立臨時內閣的消息。』
「嗯。」
夏希這麼發出一聲後,關閉新聞畫面。
她保持仰臥的姿勢歪著頭,再次點開畫面後,不由得整個人跳起來,一頭猛力撞上天花板。隔了一會兒後,下鋪也同樣傳來「叩咚!」的聲響。
隨著話題中的主角本人出現,騷動聲安靜下來。
艾莎右手捧著一堆紙,站在門口。
「……我等一下再說明。」
艾莎站到共用的桌子前方,挪開酸黃瓜罐、駱駝奶制的乾酸奶球、俄羅斯的超級難打開豆子罐頭等物騰出一個空間後,放下紙堆。
「這上面寫著每一個人的名字,大家來拿自己的那一份,別拿錯了。」
學生們戰戰兢兢地聚集到桌子四周。
夏希也兩階當一階地衝下雙層床的梯子。「這你的。」一名學生親手把夏希的那一份遞給她。夏希一看,發現是一份把外交部信函和難民申請書訂在一起的文件。
「我透過外交部,向哈薩克斯坦交涉。想要逃離這裡的人,就立刻拿著這份文件衝去大使館。不過,動作要快一點。萬一AIM進到首都來,大使館就會在那個時間點關上大門,沒時間在這邊互相惜別。」
雖然艾莎這麼說,但每一個人都站在原地不動。
一方面是因為感到困惑,二方面是大家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艾莎究竟施展了什麼樣的魔法?
「嗯……」
艾莎低聲呻吟後,輕輕搔了搔頭。
「我似乎是被指名的。而且,其他人也都沒有想要舉手的意願……畢竟現在這狀況,誰也不想成為箭靶。所以,我不得已只好決定自己來治理國家看看。」
艾莎那口氣聽起來,簡直就像決定要組成樂團一樣。
「反正照這樣下去,也不可能創造出什麼美好的未來。於是,我試著採取了一些行動。我心想由我們自己來治理,搞不好還好一
些。」
賈米拉像一頭從冬眠中醒來的熊,從雙層床的下鋪探出頭來。
「……那些官僚願意接受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誰知道。」
艾莎先裝傻一下後,繼續說:
「他們應該是覺得小丫頭比較好控制吧。這樣至少比被AIM或軍政統治要來得好。不過,依行政機關不同,反應有些落差。目前是外交部和技術部願意提供協助,其他則是保持觀察態度。發布那新聞消息是為了營造事實已定的氛圍,才好牽制AIM和國防部。」
「可是,治理國家這──」
艾莎派的高個兒表現出困惑的態度插嘴說道。
「不論是要組成臨時內閣,還是執行行政動作,議員們不是都跑光光了嗎?」
「那當然是……」
艾莎把手伸進懷裡說道。夏希心中再次湧現不好的預感。
夏希的預感果然準確。
艾莎攤開的紙張上寫著「外交部長」、「國防部長」、「技術部長」等職稱,各職稱旁邊有著空白欄。
「我打算今天晚上就完成組閣動作。有意願的人好好考慮一下。」
事情似乎越來越不妙。
夏希低頭看向手上的難民申請書。她沒料到這麼快就要面臨友情受考驗的事態。
「我在此宣布在這間房間成立臨時政府。」
艾莎一邊若無其事地發出宣言,一邊脫去被雨淋濕的帽子。
捲曲的淡色髮絲隨之散開,披上艾莎的肩膀。
「這也是我為什麼要急著處理難民申請的原因。萬一我把事情搞砸了,有可能連你們也會被追究責任。你們不必認為一定要對我有情有義。雖然時間不多,但好好考慮一下。所以──」
艾莎拿出發圈叼在嘴上,往後抓起頭髮綁成馬尾。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有心理準備的人認真聽就好。」
讓人透不過氣來的沉默氣氛籠罩整間房間。夏希觀察著大家的反應。每個人都露出不知所措的害怕眼神互看著。
這也是理所當然會有的反應。
就算逃到鄰國也不見得會比較好,搞不好是等著遭遇運氣更差的狀況。就算不需要擔心這點,現場也沒有一個學生敢說:「那我失陪了。」
夏希從眼角餘光看見艾莎在咬指甲。
夏希知道艾莎在想什麼。她希望儘量讓多一點人逃跑,把要被捲入事件的人數壓到最少。然而,她本人卻營造出相反的氛圍。
似乎不只有夏希一人察覺到艾莎的想法。
「好啦。」
高個兒伸手拿起桌上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文件。
「憑我的力量幫不上什麼忙。我決定逃跑。大家不要枉費了艾莎的苦心。」
高個兒的舉動起了頭後,脫逃者開始陸續出現。
在這之間,高個兒一直和艾莎互看著,最後終於按捺不住地沖向艾莎,緊緊抱住艾莎。
「到那邊後我再寫信給你。」
艾莎也把手繞到高個兒的背上,靜靜地表達謝意。
「就看阿拉怎麼安排吧!」
「依阿拉的旨意!」
離開之際,高個兒轉身看了夏希一眼。她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就這麼把包包掛在肩上,迅速走出了房門。高個兒的表情太過複雜,夏希猜不出她的內心想法,只清楚知道高個兒其實也很想協助艾莎。
眼鏡也隨著高個兒採取行動。
「很抱歉一路來用那樣的態度對待你。」
出乎預料地,眼鏡在最後向夏希表達了謝意。
「或許我不夠資格說這種話……但請你多多協助艾莎。」
夏希稍作思考後,伸出了右手,眼鏡使力握緊夏希的手。
某種情緒隔著皮膚傳達過來,夏希猜想那應該是感到懊悔的情緒。
包含夏希以及賈米拉在內,只剩下二十名左右的學生留下來。相信以艾莎的心情來說,肯定會希望讓年幼組逃跑,但六歲的卡莉爾不聽勸說,堅持要留下來。
原本狹窄的大房間頓時變得空蕩。
「問你喔。」
說著,賈米拉聳聳肩繼續說:
「『已故的佩爾韋茲•阿里總統的遺志』是什麼?」
艾莎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張以阿里總統名義所寫的委任書。上面寫著──當本人或其他閣員因故無法執行職務之際,即委任本人之愛妾艾莎代理職務。
委任書最後確實也簽上了阿里的簽名。
「等一下喔。」
夏希無意識地脫口說道。她清楚知道自己皺著眉頭。
「呃……總統本來是病情嚴重,陷入昏迷的狀態,對吧?」
「想也知道這當然是偽造的。」
艾莎迅速收起委任書。
「總統簽名這種東西在網路上的百科全書也找得到。」
「那個……」
夏希開口說話後,才察覺到自己的聲音顯得少根筋。
「……意思是有哪個次長或什麼人相信委任書是真的,才會正式公布剛剛的消息?」
「怎麼可能。」
艾莎抓起桌上的乾酸奶球。
那是已加入脫逃組的學生在離開之際留下來的乳酪。
「以行政機關的立場來說,當然希望可以的話,就成立一個容易控制的內閣,這樣也總比受到AIM或軍政統治來得好。話雖這麼說,但誰也不想被AIM殺死。想要組成臨時內閣,最少也要有一個理由。」
艾莎發出清脆的聲響咬了一口乾酸奶球。
夏希感覺到駱駝奶的香氣彷佛也在自己的嘴裡蔓延開來,不禁流起口水。雖然駱駝奶的腥味很重,但只要確實經過加工,就可以製作出美味的乳酪或奶油。
「問題是國防部。因為國防部是在外交部的獨斷專行下受到牽制,所以反抗聲浪很強。」
「這麼一來,最糟的狀況會是……」
「國軍和AIM聯盟。」
賈米拉代替夏希說出心中的想法。
「當然了,就算他們雙方聯盟,在國際間也只會被視為烏合之眾。到時候將會被哈薩克斯坦等國的維持和平部隊擊垮,所以我是認為不可能聯盟……」
艾莎點了點頭。
「這種事完全要看人心變化,不能樂觀看待。」
而且,雖說現在的狀況就像杯子裡掀起漩渦,但重點是,夏希等人正置身於這隻杯子之中。
「所以,必須做一些調整。有沒有人想擔任國防部長?」
沒有任何人舉手。
應該說,聽到一路下來的話題內容,還有誰會願意舉手?
「我雖然是修政治課程,但對軍事方面很不擅長……」
艾莎這麼低喃一句後,繼續說:
「總歸一句話,如果無法得到國防部的協助,就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我請人幫忙安排了一個在國防部演講的機會。到時候軍方的高層人士應該也會出席。演講部分我會負責,但人數要多一點比較好……」
艾莎看向夏希。
夏希往後退一步,並別開視線,但最後還是白白掙扎一場。
「夏希,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嗎?只要站在我旁邊就好了。」
「我呢?」賈米拉問道。
「你留在這裡顧著大家。」
賈米拉點了點頭,就在那一刻──
熟悉的二胡聲以及男子歌聲傳來。男子不知何時來到這裡,他倚在門框上朗朗唱著歌。
男子的名字是伊果•費爾茲曼,正是那個也會出入後宮的吟遊詩人。
一陣毒風吹過,撲擊了我們的黑狼,
人們將為此感嘆!為此哀悼!
不過,人們也將親眼目睹,
目睹在中亞之原的一朵花kurcinka,
手上拿著一把劍,
左右伴隨年輕國家的年輕少女,
如同瞿麥花及向日葵左右相隨──
「別唱了。」
賈米拉的眼角微微顫抖,並打斷了伊果的歌聲。
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的其他人也總算回過神來。
「你聽到了多少?你要是敢把事情泄漏出去──」
「是!是!」
伊果以搞笑的態度點點頭應道。
「小姐們!不需要勞煩你們提醒,我知道分寸的。我在此發誓,絕對不會把在這裡聽到的隻字片語泄漏出去!你們聽到了嗎?我是說發誓喔!不對──」
伊果說到一半停頓一下,動作誇張地搖搖頭繼
續說:
「我有自知之明的。我是個微不足道的男人……是的,我的價值連你們的一片指甲都不如!不過,小姐們,你們可千萬不要把我說的話當成跟『俄羅斯人說的話』一樣啊!如果你們懷疑我的清高品格,小姐們,啊~有氣質的小姐們──」
「夠了!」
艾莎一副感到厭煩的模樣插嘴說道。
「你有事要找我們,對吧?」
「是!是!」
伊果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後,向艾莎遞出一張名片。夏希也拉長脖子看著名片。
販售各式武器,從短槍到核子潛艇,應有盡有
伊果•費爾茲曼
「我想小姐們未來應該會需要添購一些東西。我聽到謠言說AIM企圖占據議會……沒有,這畢竟只是一些自以為是的人說的話。沒錯,就是一些自以為是的人……謠言歸謠言,還是感覺得到濃濃的火藥味,真討厭呢!不過,正因為事態如此,才請務必讓我這個忠心耿耿的人來為小姐們效命!看要打手機給我也可以,或是寫E-mail也可以,我的E-mail是[emailprotected]……」
艾莎彈了一下手指頭。
於是,大家一起把伊果推出房間,硬是關上房門。總算安靜了下來。
「那傢伙在搞什麼東西啊!」
賈米拉的眼皮不停顫抖,一副感到煩躁的模樣說道。
「反正他一定也用了同樣的說法去向AIM推銷過。」
「別看他那樣,搞不好是個輕忽不得的人。」
艾莎這麼做出回應。
「夏希,你還記得剛剛那首歌嗎?那傢伙不是唱了kurcinka嗎?」
夏希心想:「有嗎?」
不過,她硬是忽略過內心的聲音,一本正經地在胸前交叉起雙手說:
「不過,那是什麼意思?」
夏希察覺到艾莎猶豫了一下。
在那之後,艾莎扭曲著嘴角露出一點也不符合其作風的笑容,氣泡般的笑容「啵!」的一聲消失了。
「你不知道kurcinka的意思很正常。那是車臣語的『睡蓮』的意思。」
「這就表示……」
「他知道我的出身,也知道大家在背地裡稱呼我什麼,然後他為了只讓我知道這件事,選擇用安全的唱歌方式來推銷。那傢伙很精明能幹。」
「我討厭那傢伙。」賈米拉頂了一句後,繼續說:
「不過,他搞不好值得利用。當然了,別忘記一定要謹慎喔!」
伊果也留了名片給夏希和賈米拉。
夏希再看了一次名片上的誇張內容。
夏希心想伊果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調度得到核子潛艇,但忍不住感到納悶。阿拉爾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都是所謂的雙重內陸國,一個四周被內陸國包圍的國家,必須越過兩個國境才出得了海。推銷核子潛艇給這樣的國家是要做什麼?
夏希不禁佩服起伊果的膽量。
「好了。」
艾莎往上伸直雙手,做了一次深呼吸。
「夏希,你做好心理準備了沒?」
「什麼心理準備?」
「國防部。裝扮方面穿平常遊牧民族的傳統衣裳就可以了吧。謹慎一點喔,你老是忘東忘西的。」
夏希心想:「對喔,我都忘了要去國防部。」
雖然提不起勁,但夏希回到雙層床的上鋪,補好妝再梳理一下頭髮後,戴上塔基亞帽。她伸手拿起剛買不久的披巾,但立刻想起之前被說過是仿冒的假品牌貨。
「賈米拉,你的披巾可以借我嗎?」
賈米拉爽快點頭後,把最高檔的披巾丟給夏希。在那之後,賈米拉把手環遞給夏希,要夏希也戴上飾品。賈米拉的披巾採用縫工細緻的材質,上面刺有牡丹的刺繡。夏希忽然想起搞丟的那條母親縫的繡布。印象中那條繡布也有牡丹的刺繡。
夏希無意識地把臉貼在披巾上,嗅著香味。
「喂!別這樣好不好!」賈米拉立刻發出抗議聲。
賈米拉伸出手試圖搶回披巾。
這時,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至於不速之客是誰,一聽到拐杖聲就猜出來了。身型嬌小、簡直和小朋友差不多身高的那位後宮主人──烏茲瑪•哈里法。
「我心想不過是一群小鬼頭而輕敵了……」
說罷,烏茲瑪用著低沉的聲音發出咯咯笑聲。
「沒想到你們怎麼會……表現得相當有野心呢!」
「我也不是自願要這麼做。」
艾莎別開視線繼續說:
「可是,我也沒辦法,似乎被託付了重任──」
「聽好啊。」
烏茲瑪朝向艾莎頂出拐杖,硬是打斷了艾莎。
「我雖然才疏學淺,但見識過無數人。這是我身為人生前輩的忠告。」
「……我洗耳恭聽。」
「第一點,人勢必會有希望自己屬於某團體的想法。第二點,人們會受到自我道義感的束縛。第三點──人們會情不自禁地想要參與歷史。聽好啊,事情一定會變成像我說的一樣……不論是往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發展。」
說罷,烏茲瑪從懷裡取出一張被摺起的紙張。
烏茲瑪緩緩攤開紙張後,把紙張轉向艾莎這方。
「艾莎•發夏爾──」
烏茲瑪大聲一喝,連夏希也不禁縮起身子。
那聲音沒有顯得沙啞。夏希這才知道原來烏茲瑪能夠發出如此洪亮的聲音。
「我在此傳喚你出席樞密院的調查委員會。你有插手國家大事、企圖奪取政權之嫌疑。」
「為什麼你們非得要……」
艾莎只說到一半,便緊閉起雙唇。
烏茲瑪的白濁眼珠垂下視線,把紙張摺回原狀。
「我們會在委員會上好好聽你怎麼申辯。」
「艾莎,保持冷靜。」
賈米拉輕輕拍打艾莎的肩膀說道。
「說是說調查,也只是會被占用時間罷了。你就以堂堂正正的態度去主張政權的正當性。」
夏希差點忍不住想要吐嘈一句:「其實毫無正當性可言。」
賈米拉沒有理會夏希的不安心情,發出銳利的目光看向烏茲瑪。
「你就去參加委員會讓這個老太婆閉上嘴巴吧!」
艾莎輕輕點點頭後,扶了一下賈米拉的背表達謝意。在那之後,艾莎把一整疊紙張遞給夏希。
不知道為什麼,夏希嗅到危險的氣味。她猜想那應該是不得收下的不知名文件。
「這什麼?」
「預定要在國防部演講的原稿。」
夏希緩緩看向文件,再看向艾莎。
「不行吧!怎麼可以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我?」夏希在臉上掛起假笑說道。
「肯定沒問題的。憑你的能力,我相信你做得到的。」艾莎也在臉上掛起假笑說道。
艾莎再怎麼擁有神奇的力量,也沒能夠讓這次的笑容發揮效用。反而應該說,明顯看得出來艾莎的嘴角顯得僵硬。
「我不要!」
夏希的聲音響遍整座後宮。
5
那是一座空間足以容納好幾百人的禮堂。
不過,因為有很多人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忽視這次的演講而沒有出席,所以即使加上媒體記者,也只坐滿三分之一的座位。夏希環視禮堂一遍後,看見有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抬頭看著她,也有人翹著二郎腿和坐在旁邊的人互說著玩笑話,現場完全沒有要認真傾聽演講的氛圍。
包括刻意安排大禮堂這件事在內,夏希不禁覺得這是一個打從一開始就抱著準備看這方鬧笑話的意圖而安排的場合。
不知道哪個人發出奚落聲:
「小姐,後宮的工作好不好啊?」
夏希向艾莎確認過,並得知國防部全體尚未達到一致的意見。
有的人認同臨時內閣,也有支持政變的一派。不過,對於要服從於女性,而且是在立場上身為側室的艾莎等人這件事,多數人抱著負面的情緒。安排這場演講的目的就是要設法得到全體一致的意見,讓國防部在面臨困難的局勢之中願意提供協助。
目的相當簡單明瞭,難易度卻很高。
夏希看見次長的身影出現在底下的第一排座位上。
畢竟身為次長,對方抬頭挺胸地看著夏希,但眼神之中帶著冷笑的意味。夏希隻身來到國防部後向次長打招呼,並準備為了艾莎無法前來一事致歉時,次長打斷夏希,並且派屬下為夏希帶路。夏希暗自罵了一句:「討人厭的傢伙!」
澤利姆漢•艾哈馬多夫上校坐在次長旁邊的第三張座椅上。
艾莎警告過夏希要特別留意這個男人。
據說在將官們因凡事皆依賴維持和平部隊(PKF),處於厭倦狀態之中時,艾哈馬多夫是擁有實力和聲望的軍中關鍵人物。夏希還聽說他隨時都有機會升為將官,卻自己要求繼續待在上校的職位。光是這個傳聞,就可以感受到他應該是相當有個性的人。
不知何處傳來了帶有譏笑意味的口哨聲。
「喔!她在看我這邊耶!」
「她可能喜歡你吧?」
夏希舉高向賈米拉借來的手環抵著喉嚨。
在那之後,夏希發現講桌上連一杯水也沒有準備。她告訴自己不管怎樣,做得到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夏希把手伸進懷裡,準備拿出講稿。
夏希清楚知道自己的臉色開始發白。
找不到講稿。夏希急忙脫下外套確認,但還是找不到,她心想八成是把講稿忘在後宮的大房間裡了。夏希還來不及慌張,又傳來另一個人的奚落聲:
「你在忙什麼啊?」
「我是為了見艾莎小姐一面才來的耶──」
另一名在不同座位上、看似官僚的男子,一副感到厭煩的模樣說道。
「隨便講什麼都好,拜託快點結束吧!有什麼好掙扎的?反正這個國家一定會滅亡……」
這還有什麼紀律可言?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男人們都逃跑了,才會導致這般局面。
這樣已經夠糟糕了,現在後宮也來參一腳,只知道上演不同世代的抗爭戲碼。這個現場也是,大家只知道為了小小的權力關係互相較勁。還有上次也是,激進派的AIM為了改革而展開行軍。
夏希越想越激動,全身血液衝上腦門。
「喂!」
夏希終於忍不住大吼一聲。
「在這種情況下,我可以不跟你們計較這種瞧不起我的態度。不過,我不准你們瞧不起艾莎或其他人!還有,那邊那個!」
夏希直直指向方才的官僚說:
「你說『反正這個國家一定會滅亡』是什麼意思!我們所有人的職責不就是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嗎?」
夏希出乎預料的怒氣衝天態度,把所有人都嚇傻了。
因為所有人都以為艾莎是打算來向國防部低頭,說一些「各位都是國防方面的專家,在遇到國難的這個時刻,敬請助我們一臂之力!」之類的話。夏希記得講稿上也是類似這樣的內容。
艾哈馬多夫上校原本一直表現出興致缺缺的模樣,此刻身體稍微往前傾。
「抱歉──」
既然已經弄僵場面,乾脆豁出去算了。
夏希這麼心想,從偷偷帶在身上的皮革袋子裡拿出馬奶酒喝了一口。
「我叫夏希•納西姆•遠峰。我是第二代日裔,在先前的紛亂時失去雙親後,佩爾韋茲•阿里總統大發慈悲收留我,讓我在後宮接受教育,以利日後可以為各位貢獻一己之力。艾莎•發夏爾代理總統今天因故無法來到現場,請容我先為這點向各位表達歉意。」
「就是啊!」
「叫艾莎出來!」
夏希只是表現得謙卑一點而已,立刻傳來起鬨聲。
夏希輕輕搔抓一下脖子。
「……總而言之,如方才所說,除了這個國家之外,我無處可去。我也想要回報阿里的恩情。我相信在場的人當中,應該也有很多人抱著和我一樣的想法。也有人因為先前的紛亂時而失去家人或朋友……所以──」
馬奶酒開始發揮效用,夏希感覺到胃部灼熱起來。
「我們和那些捲起尾巴逃跑的議員們不同。只有這片沙漠可以讓我們生存!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出現在這裡。我有說錯嗎?」
夏希從眼角餘光看見方才那個出聲攻擊的官僚男滿臉通紅。
「我說那邊那位──」
說著,夏希張開掌心比向官僚繼續說:
「剛才很抱歉對你發了脾氣。說實話,我心裡也會這麼預想──」
夏希反省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責怪官僚男。
來到這裡的不久前,是誰還在那裡畏畏縮縮的?那不是別人,正是夏希本人。
「等時候到來,以哈薩克斯坦軍為主的PKF就會來幫我們掃蕩敵人。然後,我們會被抓住一些些弱點、失去一些些主權。感覺就像準備走上一條平緩的滅亡之路。這麼一想,或許會覺得現在這個場合毫無意義。不過──」
沒錯,其實心裡很明白的。
包括夏希,還有在場的所有人心裡都是明白的。
「……我們心裡都明白。雖然我們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告訴自己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其實心裡是明白的!我們心裡都明白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等到規模龐大的獨立國家國協(CIS)或PKF採取行動。也明白在那之前會有多少人犧牲,還有到了那個時候,誰會成為犧牲者──」
夏希從眼角餘光看見方才的官僚男抿著雙唇。
那是一種抗拒反應。不過,那不是針對夏希的抗拒反應。那是一種「必須接受卻無法完全接受」、對世間無常的抗拒反應。
夏希感覺到獲得一股力量,並繼續說:
「沒錯,我們心裡都明白的。到時候將犧牲死去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的同胞!那些各自無處安身而被迫來到這片連水都無法盡情飲用的沙漠上,卻依舊努力想要活下去的同胞們,到時候終究難逃失去性命的命運!」
當夏希察覺時,發現自己已經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
夏希的思緒一片混亂,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在對誰說話。
「另外,我們心裡也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的國家需要PKF。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告訴自己我們的國軍力量薄弱!可是,我們更清楚明白一件事!這樣的想法就像毒素流竄全身一樣,一口一口地吞噬著我們的自尊!或許應該說,抱有這樣的想法其實可能比國家滅亡更糟糕!」
夏希暗自說一句:「糟了!」
媒體記者也在現場。在這樣的情況下,夏希做出簡直像在否定集團安全保障的發言。
艾哈馬多夫上校原本一直保持沉默觀察著狀況,這時從旁插嘴說:
「我本來心想不知道會來一個什麼樣的黃毛丫頭,所以抱著來看一眼長相也好的心態參加,沒想到竟然來了一個極右派的丫頭。沒錯吧?」
四周的人一副附和上校的態度,在臉上浮現假笑。
「所以,這位小姐想要向我們提出什麼要求?你希望我們拜託PKF退出,走上自主獨立之路?不過,我先講明一件事,即便是要對抗游擊隊,我們的軍隊也是真的力量薄弱喔。」
艾哈馬多夫上校扭曲著嘴角繼續說:
「拿車輛來說好了,我們會被迫購買貴得嚇死人的戰車和自走炮,另一方面,AIM則是會騎著川崎制的摩托車大肆行動。還是說,你要我們仿效烏茲別克斯坦請求美軍支援?」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夏希眨了一下眼睛。
眨了眼後,夏希立刻察覺到艾哈馬多夫上校是在替她解圍。艾哈馬多夫上校不是在捉弄夏希,而是在替夏希找一個可以先鎮靜下來的機會。
「不是的──」
夏希感覺到汗珠從背上滑落。
「對於冷戰後的安全保障組織,以及依目前的國境線而制定的國際秩序,我們依舊保持尊重的態度。對於各國至今的執政,也抱著最高的敬意。」
夏希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正確的發言。
不過,不管怎樣,現在也只能繼續行動下去。
「話雖這麼說,但對於像AIM那樣的內患──」
或許是酒精發揮了作用,也可能是羞恥心在作祟。
夏希知道自己的臉頰逐漸泛紅。
「在能力可及的範圍內,我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去做。當然了,我們也知道狀況。不過,上校,您剛剛說的話有部分是錯誤認知。」
「喔?怎麼說?」艾哈馬多夫一副感到有趣的模樣歪著頭問道。
「如果要說游擊隊,反而應該說我們才是游擊隊。」
「什麼意思?」
「AIM的部隊只能正面直直穿越視野一片清晰的沙漠進軍前來。不過,我們不一樣。我們可以發出夜間禁止外出的命令,讓這座城市變成像越共的叢林,想怎樣迎擊就怎樣迎擊。」
「餵──」
次長準備抬高身子時,艾哈馬多夫伸手制止了他。
「小姐,你說得頗有道理。然後呢?」
「當然囉,我們不可能像俄羅
斯或哈薩克斯坦一樣。不過,打從『創始七人』著手開拓到現在,我們在原本被認定住不了人的沙漠裡一路住了下來。我們擁有屬於我們的力量!我們的力量絕不薄弱!」
沒錯!
「所以,我其實根本不需要來拜託各位的。因為我們這些在場的所有人,從一開始就明白的!我們心裡明白自己此刻應該做什麼、應該守護什麼樣的尊嚴!要我說多少遍都無所謂,我們的力量絕不薄弱!」
一片鴉雀無聲。
夏希心想:「完蛋了!」
夏希清楚知道自己變得滿臉通紅。她終於體會到想找個洞鑽進去是什麼樣的感受。好一會兒時間,夏希完全聽不見周遭的聲音,她只想著回去後不知道該怎麼向艾莎道歉。
「夏希!」
突然聽到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夏希抬起頭看。
原來不是一片鴉雀無聲,而是夏希自己難為情過了頭而聽不見聲音。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人甚至站了起來。夏希以為有人喊了她的名字,這才發現其實是歡呼聲。沒多久,大家開始不停喊著夏希的名字。艾哈馬多夫上校豪邁地笑著,那個可惡的次長也一臉彷佛在說「在這狀況下也沒轍」的表情,有氣無力地拍著手。鎂光燈閃爍個不停。
「夏希國防部長!」
不知哪個人得意忘形地大喊道。國防部長!國防部長!呼聲此起彼落,停不下來。媒體記者們不約而同地抄起筆記,或站起來打電話給公司。
「那個……」
夏希出聲說道,但被大家的齊呼聲淹沒了。
「你們好像誤會了耶……」
注23:亞茲迪教是中東地區古老而獨特的宗教。亞茲迪教徒可說是一種族教群體,但亞茲迪人也屬於庫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