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8.祈雨師(2/2)
「艾莎啊,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對於到目前為止的發言,你有無異議?」
艾莎緩緩舉起手做出回應。
雖然不願意,但艾莎還是站上質詢台說:
「大致上與烏茲瑪女士的認知相同。」
先是旁聽席,跟著是議員席開始議論紛紛。
艾莎告訴自己:「好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在有人從旁插嘴之前,艾莎在檯面上交叉十指做出像一座山的手勢。艾莎其實是想要在胸前交叉起雙手,不讓人看見她的雙手。不過,一個人在充滿自信時會撐起大拇指。在這種時刻,周遭的人就會願意豎耳傾聽。
此刻的對手是烏茲瑪。不論是再微小的細節,還是都要做到才最理想。
「……不過,我希望大家明白我不是為了自我權力而採取行動。當上一個面臨危機的國家首領,搞不好未來將走上斷頭台。假設成功地重建了國政,沒多久也會面臨此刻這樣的局面。」
艾莎的音調漸漸上揚。
艾莎知道自己的聲音沒有像烏茲瑪那般的凋零美感。說到艾莎的聲音有什麼可以當成武器,就只有張力和活力。
「如果照烏茲瑪女士所說,我等於純粹是採取了自殺行為。若是要追求權力,我的行動並不合理。即便如此,我──」
艾莎說到這裡時,腦海里忽然浮現大家的面孔。
當中也包含想必沒機會再見到面的面孔。艾莎克制住就快顫抖起來的雙手,繼續說:
「我們還是只能選擇這條路。我們只求能夠銜接下去就好。銜接到在這個國家、在這個勢必得以安穩下來的國家誕生新的明君之前就好。」
這樣的說法合乎道理嗎?艾莎也不知道答案。
雖然不知道答案,但艾莎告訴自己要趁此時展開攻勢:
「『在勇氣面前,就連命運也不得不低頭』。我們決定放手一搏,賭我們可以扭轉命運。」
「這是狡辯!」
某議員投來奚落的話語,艾莎和烏茲瑪同時發出犀利的目光瞪向那名議員。對方被艾莎兩人的氣勢壓倒,一臉沮喪的表情沉默下來。
烏茲瑪坐在座位上,讓拐杖在手中繞圓圈。
「嗯……不過,這麼一來,也會有解不開的疑點。」
「什麼疑點?」
「你未必只是抱著銜接政權的想法吧?我實際聽過讓人難以充耳不聞的傳言。而且那還是說你想要改變憲法,試圖改變我國樣貌的傳言……」
烏茲瑪是在指新的三權分立那件事。艾莎知道自己的雙手掌心瞬間布滿冷汗。
艾莎沒料到烏茲瑪會使出這一招。
艾莎慶幸自己有著雙手比臉部更容易冒汗的體質。沉思一會兒後,艾莎開口回答烏茲瑪的問題:
「我當然也會懷抱理念。一個沒有理念的為政者,毫無價值可言!」
艾莎鏗鏘有力地大聲說道。
沒有人從旁插嘴。每個人都膽顫心驚地看著艾莎和烏茲瑪的對峙場面。
「……所以,針對我的想法,我打算日後詢問人民是否信任我。」
艾莎告訴自己必須以貫徹總統職務的態度繼續發言。
「不過,烏茲瑪女士,相信您也知道的,我們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般擁有權力。在受到各種外來和內在的壓力打壓中,為了不讓國家走向滅亡之路,我們應做的事情幾乎有九十九%都是事先就定好的。我們只能順著這九十九%去做。」
艾莎先看向四周,跟著看向烏茲瑪。大家都沒有什麼動靜。
目前的狀況看來,大家似乎是表現出願意傾聽的態度。
「反過來說,我們為政者正是因為有這九十九%的信賴,人民才會允許我們高唱原是困難至極的理想,並且期待有人高唱理想。我認為就是要這樣,民主主義方可發揮功能。」
「這部分我並非毫無異議。」
烏茲瑪在座位上雙手扶著拐杖,讓身體向前傾。
「不過,無妨,就繼續聽你說吧。」
「……這麼一來,就可以引出一個說法。我們的工作是反映民意於剩餘的一%,並寄託理想。在現代化之前,為何祈雨師這樣的職業得以成立呢?那不過是因為只要持續祈雨,總有一天就會下雨。正因為如此──」
艾莎瞥了後宮的同伴們一眼。
大家一副心驚膽跳的模樣看著事態進展。不過,沒多久,其中一人擠出聲音呼喚一聲:
「艾莎!」
另一人也接著呼喚:「艾莎!」
她們的聲音雖然微弱,但艾莎覺得已經足夠。艾莎感覺自己得到了力量,並繼續說:
「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做到那剩餘的一%。因為等到第七代的子孫傳承這一%的希望時,這片沙漠才得以下起理念之雨。」
烏茲瑪再次舉手。
然而,烏茲瑪一直抓著拐杖沒有要站起身子。大家再次開始議論紛紛,散發出焦躁的氣氛。
或許是不如烏茲瑪經驗老道,艾莎受不了烏茲瑪的沉默,忍不住大喊:
「為什麼你就是無法理解我的想法!」
艾莎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要少說話比較好。她明明知道的。可是,話語一脫口而出,就怎麼也停不下來。
「我明明只是想要守護而已!我只是想要守護可以和朋友開心喝茶聊天、慕達發大叔可以下西洋棋的那座廣場!我想要守護除了這裡無處可去、一群弱勢者能夠集結力量的這個國家──」
烏茲瑪讓掌心朝向艾莎,示意艾莎不需要再說下去
。在那之後,烏茲瑪總算抬起沉重的身軀,站上質詢台。
「關於我剛剛分給大家的影本。」
烏茲瑪出招了。
「那是前任總統佩爾韋茲•阿里寫給艾莎的委任書。我方樞密院在取得這份委任書之後,做過詳查並鑑定真偽。」
「總算進入重點了!」
一直保持著沉默的奈迪胡拜,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大聲喊道。
艾莎看見蓋達爾在議長席上輕輕嘆口氣。議員們也漸漸變得有活力。
「快把事情解決吧!」
「宣告罪刑吧!」
至於旁聽席,或許是察覺到已進入最後階段,旁聽席上一片鴉雀無聲。艾莎看見一名學妹雙手合十地閉上眼睛。質詢台上的麥克風收音到烏茲瑪的呼氣聲。
「樞密院做出的結論是這份委任書是阿里親筆所寫,這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唉~總算是結束了。」
蓋達爾議長發出嘆息聲說道,跟著發出「嗯?」的一聲。
「咦?」
議長和艾莎的聲音相疊在一起。
議會上的所有人一齊轉頭看向艾莎。艾莎輕咳一聲後,向附近的議員借來影本確認。
怪了?
這份影本和艾莎當時偽造的文件不同。
「那個……」
蓋達爾議長含糊低喃道,跟著像是要挽回失態似的加快說話速度說:
「烏茲瑪女士,若是在議會以證人的身分做出捏造事實的發言,是要負起罪責的。你剛剛是在知道這點之下所做出的發言嗎?」
「讓我來說明事情的經過。」
烏茲瑪拄著拐杖發出「咚」的一聲。
「文件上面所寫的詳細內容,就如大家所看到的一樣。意思就是,萬一行政陷入空白狀態時,即把治理國家之責委託給年輕一代的艾莎•發夏爾。阿里判斷自己有可能遭到暗殺,行政也將因此面臨陷入空白的危機,所以私底下把這份文件託付給身為樞密院議長的我。」
「什麼?」
「誰快來讓這個老太婆閉嘴──」
某議員這麼脫口而出,烏茲瑪一個眼神便讓對方閉上嘴巴。
「照理說,在發生空白狀態的那個時間點,我就應該傳喚艾莎•發夏爾,正式委任她擔任總統一職。但是……」
直到這時,烏茲瑪的口吻才顯得有所動搖。
雖然不明顯,但艾莎看出烏茲瑪微微低下頭思考。
「我把這份文件揉成了一團。」
「你再說一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奈迪胡拜的聲音。
「原因之一是,我和那個丫頭一樣擔心這個國家的未來。我不確定把整個國政委任給一個不知道是智者還是騙子的人是否妥當……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艾莎還以為ZARA的袋子裡已空無一物,卻看見烏茲瑪從袋子裡拿出綠茶的寶特瓶。那是鄰國烏茲別克斯坦所生產、有著奇特圖案的水果口味綠茶。
烏茲瑪動作緩慢地打開瓶蓋,喝下一口綠茶潤喉。
「我身為『創始七人』之一,從這個國家成立以來,便一直在背後支撐國政。為了讓這塊被大國包圍的土地存活下去,我自認一路來或多或少有所貢獻。」
一路說到這裡,烏茲瑪一直都是保持平靜的態度,以讓人看不出情緒、像在唱歌似的語調說話。
大家都以為她理應會繼續保持這樣的態度。
「為什麼那個人不是我!為什麼阿里大人不願意信任我!」
面對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什麼呢?因為大家都能夠體會那種心情。
──為什麼不是我?
雖然這世上有多數文化和信仰,但只有這種心情是不分國界的。人們都渴望自己能夠參與世界,卻會持續遭到世界疏遠。尤其是被大國包圍、九十九%的政治也被限制住的小國,感受更是深刻。
「阿里大人甚至不允許我和他之間擁有子嗣!我能理解那想必是為了國政。但是,我因為這樣更是覺得無法接受。為什麼就只有我,阿里大人什麼也沒有留下!」
「等一下──」
議長從旁插嘴說到一半,立刻閉上了嘴巴。烏茲瑪的眼睛淌下一行眼淚。打算站起來的奈迪胡拜就這麼保持半起身的姿勢僵住不動。四處開始傳來議論紛紛的聲音,議長大喊一聲:「安靜!」
一名看似媒體記者的男子拿著手機,從旁聽席上站起身子。
一片混亂之中,艾莎忽然想起一件事。正確來說,應該是被迫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過去那個像小狗黏人般仰慕阿里的自己。
沒多久,議場開始瀰漫起感傷的氛圍。烏茲瑪抓住這一瞬間開口說:
「好了,對於取得我國明君佩爾韋茲•阿里的信任、身為正式繼任者的艾莎•發夏爾,現場如有對其為政心存異議者,煩請起立!」
所有人都嚇一跳地抖了一下身子。
沒有人站起來,唯有寂靜的氣氛籠罩議場。察覺到事態改變後,議長急忙準備重新做過表決。
納傑夫察覺到議長的企圖,搶先一步做出宣言:
「全員意見一致,決議通過。」
「艾莎•發夏爾,我們後宮的祈雨師啊……」
烏茲瑪朝向依舊感到困惑的艾莎伸出了手。
「抬頭挺胸面對吧!歷史選擇了你,也認同了你!」
議長慢了一步試圖開口說話。在那同時,旁聽席上的部分人們發出歡呼聲,蓋過了議長的聲音。「艾莎!」不知道哪個人喊起艾莎的名字。出乎預料地,那不是來自後宮加油團的聲音。
又有人接著呼喊艾莎的名字。
「艾莎!」
這次是來自後宮的學妹。大家像在互相較勁似的,持續不停地呼喊艾莎的名字。
對艾莎而言,這完全是意料外的狀況。她要求自己行事符合身為年輕一輩的領袖,並保持威嚴,但因此得不到想得到的東西,或是放棄想得到的東西而讓給其他同伴。沒想到在此刻,那東西出乎預料地到了手。也就是人們發自內心的信任。
不知不覺中,一場彈劾審判變成取得信任的決議。
艾莎把目光移向議場,議場一片讓人看了厭煩的光景。奈迪胡拜一副彷佛在說「都是你害的」的模樣揪住議長不放,議長情緒激動地頭撞奈迪胡拜加以還擊。
烏茲瑪把寶特瓶放回袋子裡,捆起袋子輕輕嘆了口氣。在那之後,她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走近艾莎的身旁。艾莎不由得以像在質問的口氣說:
「你不是很討厭我……」
「我現在還是很討厭你。不只你,還有你的那個日本人同伴。」
聽到烏茲瑪的冷漠回答,艾莎咬住嘴唇。
「如果你剛才在答辯時搞砸了,我當然是打算把你拉下台。」
烏茲瑪一邊說話,一邊眨了一下一隻眼睛。那模樣看起來簡直像是愛惡作劇的小女孩。
艾莎拿著一份影本說: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竟然有這樣的文件……」
「傻瓜。」烏茲瑪用著只有艾莎聽得見的音量低喃道,並補充一句:「這也是假的。」
艾莎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艾莎試圖再發問,但被打斷了。
「『在有限的土地上,人們必須互相容忍。』」
「這又是土耳其還是哪裡的諺語嗎?」
烏茲瑪哼笑一聲說:
「所以我才說小鬼頭就是讓人頭痛。偶爾也讀讀書吧!這句話是出自康德的《論永久和平》。」
4
殘夏的空氣輕飄飄地裹住艾莎的身體。
明明還不到正午時刻,氣溫卻已經接近四十度。不過,因為空氣乾燥,所以不覺得熱,艾莎最愛的小鳥圖案披巾也幫忙遮擋住直射而來的陽光。
艾莎一手抓住披巾的一角,另一隻手舉高望遠鏡。
短短半世紀之前,這塊土地還是一片海洋。
搞不好再過半世紀,又會變回一片海洋也說不定。艾莎不確定此處應有的樣貌究竟該是土地,還是海洋?
隔著望遠鏡,只看得見延伸到地平線的海鹽沙漠,以及左右劃開海鹽沙漠的柏油路。不對,柏油路上,還可看見從遠方朝向這方行進的身影。
那是與駱駝為伍的遊牧民族。
每年到了獨立紀念日這個人們都會聚集的時期,他們就會造訪首都馬格里斯拉德,前來兜售肉類、皮草和乳酪製品,也會採買根菜類和穀物
回去。他們只有在一年一度的祭典這一天,會從沙漠各地來到這裡齊聚一堂。
沙漠各處可看見用於收集水蒸氣的「綠洲塔」。
那些是在兩個月前更換為新一代的綠洲塔,其收集水蒸氣的效率變得更好了。聽說是一個日本人研究生所設計,再透過群眾募資實現了新一代綠洲塔的製作。
「也讓我看一下嘛!」
隨著聲音傳來,艾莎的視野反轉過來。
站在一旁的高個兒從艾莎手中拿走瞭望遠鏡。不用說也知道,艾莎和高個兒兩人當然是站在國民廣場的管理小屋的屋頂上。雖然爬上被陽光曬得發燙的鐵皮屋頂稍嫌熱了些,但艾莎過去的友人告訴過她這裡是這一帶地區的私藏場地,不論是觀賞行進隊伍或聆聽演講,都會是絕佳地點。只不過,今年是艾莎本人負責演講就是了。
彈劾審判到現在才過了兩個星期,艾莎卻覺得那已像是遙遠的一場夢。
事到如今,艾莎才明白了一件事。那時議員們會那麼急著彈劾而陷入準備不周的窘境,原來是想要讓艾莎在這場演講前請辭總統一職。艾莎覺得真是受不了那群議員,只知道想這些沒用的事。
「什麼嘛!根本還看不到半個影子。」
隨著帶有找碴意味的抱怨話語傳來,望遠鏡回到了艾莎的手中。聽著高個兒那說話的口氣,讓艾莎回想起每年都會滿心期待這場祭典到來的過往同伴。
艾莎站到屋頂邊緣,試著俯視下方。
管理人慕達發和納傑夫正夾著放在長椅中央的西洋棋盤而坐,一臉認真的表情互相較勁。聽人家說,慕達發到目前為止的戰績是二勝三十二敗。
男人總能夠透過這種遊戲讓友情急速升溫,而艾莎到現在還是搞不太懂名為男人的生物。
慕達發身旁已經疊著三隻克瓦斯的空杯,至於另一方的納傑夫,則是小口小口地舔著蘋果汁。納傑夫之所以不喝克瓦斯,聽說是因為儘管只是微量,但畢竟克瓦斯還是含有酒精成分。
依目前的局勢看來,今天恐怕也是納傑夫比較有勝算。
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小跑步地沖向廣場來。
「艾莎小姐,原來您跑到這裡來了啊?」
小小身影是卡莉爾。她想必是來呼叫艾莎回去準備演講。
「這樣會讓我們很頭痛的,請您差不多該到休息室做準備了!」
「有什麼辦法呢?」
面對說話變得像個大人的卡莉爾,高個兒用著悠哉的語調應道。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你就等艾莎到最後一刻吧。」
「可是……」
說到演講,此刻吉拉正在設置於廣場中央的舞台上進行開幕致詞。吉拉的職位是文化部部長。至於服裝,當然是穿著民族衣裳。艾莎心想:「吉拉還真是變得熟於應付這種場面了。」
酷熱的陽光照來。
雖然天氣炎熱,但只要想到接下來的冬季,艾莎就也覺得曬得舒服。
「等一下!」慕達發在底下大喊一聲。
「無所謂啊。」納傑夫這麼回應慕達發後,迅速以眼角餘光讓棋子退回兩步。
「……好慢喔。」
高個兒輕壓一下皮草縫製而成的塔基亞帽,低頭看向廣場上的時鐘。
「你也知道那孩子就是這樣。」
艾莎一邊做出回應,一邊揚起嘴角展露微笑。
「她八成又忘記拿什麼東西了吧。」
艾莎往上伸直兩隻手臂,深深吸入一口氣。整個肺部吸飽了上午時分的清澈空氣。
「你可以在這裡悠哉下西洋棋嗎?」一旁的高個兒朝向底下的納傑夫搭腔道。
「有何不可?這是最好的消愁解悶方法。」
「看我這招!」慕達發沒有理會交談,深感滿意地讓棋子前進一步。
「你把城堡移到E7。」納傑夫連看棋盤一眼也沒有,便這麼說道。
「等一下!」慕達發光明正大地撤回自己深感滿意的一步。
艾莎聳了聳肩後,眺望起廣場。
隨著行進隊伍慢慢接近,觀眾也越來越多。廣場上到處都是想要一睹遊牧民族行進的市民和觀光客,以及臨時攤販。成熟水果的香氣,以及烤串的烤肉香遠遠飄到了屋頂上方來。
附近一帶好不熱鬧。
不過,艾莎卻感覺到內心一片平靜。怎麼會這樣呢?艾莎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來了!」艾莎頂出下巴指向道路。
大家引頸期盼的駱駝遊牧民族隊伍就快前進到廣場來。
艾莎和高個兒兩人接連跳下屋頂。
「喂!你們從屋頂下來的時候可不可以溫柔一點!那屋頂很脆弱的!」
兩人沒有理會慕達發的叫聲,鑽進人群之中。
半路上,艾莎撞到了一名牽著造型奇特自行車的東方觀光客。
「不好意思。」對方畢恭畢敬地以當地語言致歉後,又開口說:
「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
艾莎沒有理會對方,繼續往前進。
很快地,走在最前頭的遊牧團體進到了廣場來。
儘管遊牧民族必須帶著移動式帳篷行動,也必須接受嚴酷海鹽沙漠生活的考驗,他們依舊是國民嚮往的對象。
像是要回應國民似的,遊牧民族們也都照著各自的設計,把人和駱駝都打扮得光鮮亮麗。
女子們的身上披著驅邪的服裝,服裝上依各部落的圖騰刺上色澤艷麗的刺繡。垂掛在身上的寶螺隨著駱駝前進,緩緩前後擺動著。
行進隊伍里一律都是雙峰駱駝。
駱駝的營養狀況看起來不差,堆滿脂肪的駝峰直挺挺地向上豎起。隨著隊伍的行進,垂掛在駱駝脖子上的鈴鐺發出「噹啷、噹啷」的清脆聲響。
看到了!夏希在最前頭的團體裡,一副有模有樣的表情握住韁繩。
夏希的脖子上掛著帶有護身符的項煉,額頭上跟往常一樣綁著額飾帶。發現艾莎的身影后,夏希立刻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舉高單手朝向艾莎揮手。
夏希來到艾莎的面前時──
「我說,夏希啊!」
在夏希身旁騎著駱駝、看似長老的男子開口說道。
「你真的要回後宮去嗎?你跟我孫子會是很合適的一對……」
「是的。」
儘管神情顯得有些落寞,夏希還是這麼回答。
「畢竟我也讓艾哈馬多夫上校硬撐了很久。」
夏希在這時停下駱駝,動作輕盈地從駱駝背上跳下來。納傑夫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一旁,準備伸出手攙扶。夏希沒有察覺到納傑夫的舉動,飛奔到艾莎的懷裡。
艾莎和夏希互貼左胸,做出每次會做的擁抱動作。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兩人就是無法挪開身子,就這麼保持擁抱的姿勢不動。跟在後頭的團體搖起鈴聲取代喇叭聲。長老一副已經親自送走夏希的模樣點點頭後,讓隊伍重新向前行進。
一旁的納傑夫在胸前交叉起雙手佇立不動,顯得有些羨慕的模樣。
「我真是嚇了一大跳。誰叫你突然說要到外面去……」
艾莎知道自己說話的聲音在哽咽。
夏希是在半年前突然說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
與烏茲別克斯坦談妥設立聯合軍的事宜後,夏希讓非隸屬於行政機關的艾哈馬多夫上校繼任國防部長,便從後宮消失了蹤影。過去夏希在擬定操作氣象的計畫之際,沒有思考到阿拉伯半島的遊牧民族──貝都因人的存在。當初夏希說要離開一方面是為了反省這點,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想體驗看看身為阿拉爾斯坦象徵的遊牧民族生活。
「對不起喔。」
夏希說道。她還是那個老樣子,讓人看不出到底有沒有搞懂狀況。
「不過,我們以後就會在一起了。」
「嗯……嗯。」艾莎只能這麼回答。
「對了。」夏希挪開身子,繼續說:
「我在網路上看到了國會的現場轉播!」
「你覺得怎樣?」
「看得我心驚膽跳的。」
這是什麼平凡意見啊!
艾莎這麼心想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這樣?」
「啊!還有,我在影片裡加了支持話語喔!」
艾莎暗自說:「這孩子不知道又在說什麼東西?」
沒多久,男子的歌聲隨著鈴鐺聲傳來。
我們目睹了古地中海被截斷水脈,
目睹了鐮刀和榔頭朝向搖籃揮下的那一刻。
我們目睹了鮮血和海鹽沾染井水,
目睹了哪怕如此,人群依然為
了井水而你爭我奪,
目睹了生鏽的船隻殘骸及船錨,橫躺在純白大地上。
不過,感謝上天!
如今已安然度過黑暗的日子,
朵朵花兒將再次綻放,
覆蓋住虛幻的大海、覆蓋住這塊被海鹽玷污的大地──
男歌手身穿會讓人聯想到西歐小丑的服裝,在行進隊伍一旁手拿小型的都塔爾吟唱詩歌。男歌手雖然一邊的腋下夾著拐杖,但優美的歌聲依舊不變。
察覺到艾莎的視線後,伊果拋了一下媚眼。
艾莎心想:「這男人還是老樣子,總是神出鬼沒。」伊果明明到現在還是個通緝犯,卻一直沒有遭人逮捕,還會不知羞恥地到官邸推銷武器。
「對伊果還真是沒轍……」艾莎這麼脫口而出。
「我已經給他藥了。你要視為交易成立喔!」
艾莎不明白夏希的意思,所以決定跳過這話題。
艾莎忍不住暗自說:「這孩子果然欠缺了什麼東西。」不過,取而代之地,夏希懂得不知什麼偉大的東西。應該說,夏希有能力促使那偉大的東西存在,而且只需要活得好好的,雙腳穩穩站在這裡就做得到。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我也不知道……未來有一天會想要當技術人員。我見識過了遊牧生活,發覺還有太多太多不足之處。而且,我自己的願望是想讓這塊土地降雨。哪怕那會是在一千年以後才能實現。所以──」
夏希的圓滾滾雙眸看向艾莎。
艾莎發現夏希曬得一身黝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體驗過遊牧生活,夏希的目光顯得比以前更加強而有力。
「讓我們一起累積那一%吧!」
艾莎輕輕點頭回應時,看見卡莉爾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朝這方跑來。
「啊!糟糕,我該走了。」
「嗯,回頭見!」
艾莎轉過身子,舉高手取代回答。在那之後,艾莎抬頭仰望起天空。陽光無比刺眼。
很快地,風兒吹拂而來。
明明是沙漠,卻有一股海潮氣味輕飄飄地裹住大家的身體,再慢慢散去。那感覺簡直就像過去存在此地的海中鬼魂隨著明月湧現,跟著漸漸再次散去。
這個國家名為「阿拉爾斯坦」,也是過去人們稱之為鹹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