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8.祈雨師(1/2)
1
艾莎剛剛結束在官邸的工作,越過釣橋回到了後宮。
此時的時刻是二十一點鐘。艾莎一進到廣場,立刻被一群新生團團圍住。艾莎在面臨存亡危機的國家,扛起臨時總統的職責一路支撐國家,可說是後宮所有學生的憧憬對象。
今年的新生陣容也是來自四面八方。可能是屬於中東的基督教徒和亞茲迪教徒的學生比較多,有學生千里迢迢地從東突厥斯坦經由陸路而來,也有來自阿富汗的哈扎拉人。艾莎一個接著一個摸了摸新生的頭。
最後,艾莎看見高個兒的身影。
艾莎和高個兒兩人互貼左胸擁抱,做出阿拉爾斯坦的男子們經常會做的動作。在那之後,高個兒就像個經驗豐富的保姆,帶領低年級生前往二樓的大房間。艾莎詢問過高個兒的志向,高個兒表示想要再更多加努力學習,最終希望成為後宮的教師。艾莎也覺得高個兒確實很適合當教師。
短暫的春天已結束,酷熱夏日也漸漸接近尾聲。
多數當初成立臨時政權時選擇脫逃的學生,也都回來了後宮。
雖然挑選新生的基準不一,但艾莎大多是從以移民或難民身分前來的孩子們當中,找出具有某種突出才能的孩子,讓她們進來後宮。也有政情不穩地區的父母親把孩子送來這裡,請求務必讓孩子進後宮學習。
不僅針對學生,在艾莎的要求下,離散各地的教師也都回來後宮。
原本年紀最小的卡莉爾也擔任起新生的引導員,明明才七歲而已,不知不覺中也表現得一副學姊模樣。新生當中,多數學生還是難掩不安的情緒。也有學生因為想家而在半夜裡哭泣。營造出可以讓這些學生靜心學習的空間,也是高年級學生的職責所在。
歷經那場預言家誕生祭之後,來自鄰國的壓力漸漸減少。
與因油田一事而起爭執的烏茲別克斯坦之間,也達成協議將設立聯合軍。至於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當中的激進份子,納傑夫也幫忙順利壓制著那些人。自然而然地,艾莎的文件處理工作比例增加了,過著每日必須和眼睛疲勞搏鬥的日子。
隨著學生人數增加,原本在二樓大房間的臨時政府也終於轉移陣地到了官邸。不過,參與行政工作的學生們,還是會和大家一樣回到後宮起居。
艾莎沒有立刻爬上二樓,而是穿過休息室走出陽台。
艾莎想要吹一吹夜風。
過去,艾莎曾經和大家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陽台上等待前任總統阿里受到槍擊的後續消息,但此刻的陽台不見任何人影。艾莎面向蓄水池的黑暗水面,在冰冷的鐵椅上坐下來,並且讓兩隻手肘倚在桌面上。沒多久,夜風吹拂而過。那是夾雜著海潮味、阿拉爾斯坦特有的沙漠之風。
沒錯,很多人都回來了。不過,艾莎最希望見到的兩人沒有回來。
陽台上沒有燈光。取而代之地,從二樓大房間流瀉出來的光線朦朧照亮陽台的桌椅。在一片昏暗之中,艾莎拿出懷裡的信件。打從預言家誕生祭的那晚過後,不定期會收到寄件者不詳的信件。
信件有時是從烏茲別克斯坦,有時是從俄羅斯寄來。信件內容大多是天真幼稚的閒聊話題,或是旅行經過的報告,但也會看似不經意地寫上對艾莎等人而言,屬於極重要情報的各國動靜。
只要一想起寄件者的面容,艾莎的內心深處即會燃起一股焰火。
艾莎告訴自己既然還收得到信件,至少就表示賈米拉還好好活著。
另一個日本人……真不知道她身在何處?在做著什麼?
艾莎收起信件,視線移向水面。水面反射出後宮的燈光,忽明忽暗。艾莎眺望著眼前的蓄水池,陷入沉思好一會兒。
艾莎想著一路走到此刻都順利克服難關,但明天開始將被迫站上痛苦的立場。
這時,艾莎身後傳來食器碰撞的鏗鏘聲音。回頭一看,看見眼鏡雙手端著點綴上藍色圖樣的茶壺和兩隻玻璃馬克杯,朝向她拋了一下媚眼。
「辛苦了。」
馬克杯里倒進了綠茶。
被拿來取代茶杯的玻璃馬克杯是蘇聯時代就有的產品。這玻璃馬克杯雖然顯得庸俗,但艾莎還挺喜歡的。藍色圖樣的茶壺是位在郊外的陶瓷工廠所開發的新產品。聽說該茶壺因為符合「技術專家治國」的形象,而被飯店等店家採用,正悄悄地掀起一股風潮。
眼鏡在艾莎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雖然眼鏡的臉上掛著黑眼圈,但總是兇巴巴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些。艾莎知道是因為才剛剛通過了預算案。在那之前,眼鏡可說是付出相當大的心力。
「謝謝你喔。」
艾莎說出慰勞的話語後,眼鏡輕輕點點頭,視線移向蓄水池的水面。
艾莎也點頭回應後,喝了口茶潤喉。直到最近,艾莎才漸漸體會到疲勞時喝綠茶最好。她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像起了烏茲瑪。
「就是那句話啊。」
眼鏡露出淡淡的笑意繼續說:
「該做的都做了。」
艾莎抱著苦澀的心情揚起嘴角。
艾莎知道大家都只憑著使命感一路努力到現在。可以的話,她希望大家都能夠得到回報。可是,回來後宮的不是只有學生和教師。
男人們也回來了。
那些過去逃跑的議員們一發現阿拉爾斯坦的動盪局勢已經平息,便回到國內來,也進行了改選。議會發揮功能這件事情本身並不是壞事。多虧了議會發揮功能,也總算能夠按照正當的程序通過預算案。不過,那些議員們也頂多只會提供到這裡的協助。
明天,艾莎將以關係人的身分被傳喚到議會去。審判動作接下來才正要展開。
微風吹過,蓄水池在上午的藍色氣層底下漾起陣陣漣漪。雖然夏季已經接近尾聲,但氣溫仍舊超過四十度。接下來,在經過短暫的秋季後,阿拉爾斯坦將進入酷寒的季節。
這裡是「火箭亭」的第二家分店,又稱為湖畔店。
在湖畔店的露台桌位上,坐在對面的高個兒放下叉子,放輕音量說:
「味道是不是有些變差了?」
「火箭亭」在預言家誕生祭大賺一筆之後,沒多久便在首都內接連開了第二家、第三家分店。現在甚至還提供只要一通電話,就會把現做的熱騰騰抓飯外送到府上的服務。艾莎等人不得不關在官邸里工作時,這個外送服務可說是相當難能可貴。
不過,無奈擴展分店的速度太快,口味並沒有同時跟上水準。
嚴格說起來,這第二家分店乍看下也是呈現以觀光客為對象的風格。
「這也怪不了人家。」
艾莎拿起餐巾遮住嘴邊,掩飾苦笑繼續說:
「光是看見火箭亭可以擴展生意,也就夠了吧。」
桌上除了擺著冒出暖呼呼熱氣的抓飯之外,還有近似西歐地區的貝果、淋上熱水再加以烘烤而成的麵包。雖然是碳水化合物加上碳水化合物的搭配,但人家就是這樣的菜單設計,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另外,還有紅茶以及少許不算好吃也不算難吃的乳酪切片。
這是湖畔店引以為傲的早餐套餐。
早餐套餐還附了一道特別的飲品。也就是在大大的醒酒瓶里,倒得滿滿的草莓果汁。店家是使用從郊外的植物工廠直送過來的草莓,容器里可看見新鮮的果肉浮在上頭。
天氣又熱又乾燥,連一滴汗也流不出來。正確來說,應該是只要一冒出汗珠,就會立刻化為鹽巴。所以,也有客人一點再點這草莓果汁。
艾莎環視四周一圈後,發現店裡除了觀光客之外,也擠滿了當地的商務人士和親子家庭。
高個兒壓低聲音說:
「狀況如何?你有想到什麼對策了嗎?」
「沒有……」
艾莎讓身體倚在向著蓄水池的鐵欄杆上,把果汁倒進杯子裡。
陽光照射下,欄杆甚至有些發燙。
「我沒有特別去想什麼對策。」
坐在對面的高個兒聽了後,叉子上的肥羊肉都掉了下來。
「沒有?不是我愛說你,總會有什麼對策吧?像是強調政權的正當性之類的。」
「不是啊。」
艾莎觀察一下四周的狀況後,才繼續說:
「事實上並不具有正當性,能有什麼辦法?」
就在附近的服務生瞬間僵住身子,但立刻恢復專業服務生的表情,提供起追加麵包的服務。
高個兒摸著下巴,臉上的表情彷佛在說:「說的也是。」
「可是,那這樣──」
那這樣豈不是只能任人宰割被拉下台?艾莎也點頭認同。
「眼鏡也得不到回報。」
高個
兒看向蓄水池這麼低喃一句。
艾莎先吞下麵包後,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抓住鐵欄杆。
「還不一定呢。」
「怎麼說?」
「問題是下一個是誰要站上台?副總統只是花瓶,他沒有阿里那般的能耐。另一方面,還要看人民是如何看待我的存在?我擁有花了一年時間建立出來的內外管道。現在終於到了要驗收這一路來的成果的時候。」
意思就是,下一次的選舉將會定出勝負。高個兒輕輕點點頭,表示已明白艾莎的意思。
艾莎也有她還沒有完成的任務。之前艾莎說過想要建立新的三權分立就是其中之一。艾莎拿起餐巾,擦拭一下嘴角。
距離召開議會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艾莎舉高手,請服務生幫忙結帳。
艾莎從眼角餘光看見一道小小身影閃過。
原來是一隻候鳥從接近蓄水池水面的上方飛過。蓄水池的鹽度高,沒有可以讓候鳥飽餐一頓的生物,但在北鹹海,已經可看見魚兒和鳥類歸來。現在,這座蓄水池時而也會看見鳥類的身影出現。
艾莎忍不起又想起了兩人。
她一口氣喝光剩下的果汁,讓自己立刻切換心情。
2
「……基於上述理由,今日特傳喚艾莎•發夏爾臨時總統──更正,自封總統前來。我們將在此追查不義之事,以促使行政及議會達到正常運作……」
奈迪胡拜•布薩科夫議員朗讀出針對艾莎的彈劾聲明。這位議員是市中心的賭場王,其派系是議會的最大勢力之一。
通稱為賭場派。
由於阿拉爾斯坦是一個移民國家,因此是根據遊牧團體、民族或企業等對象的人口比例來分配議員席次。市中心的人口較多,所以奈迪胡拜擁有較強的權力基礎。
艾莎緩緩搧了搧領口,讓空氣進到衣服內。
議會才剛剛開始不久。
艾莎想起之前和夏希、賈米拉來到這裡時,這裡還是一片紊亂。沒錯,艾莎還記得那時這裡隨地都是散落的文件,呈扇形圍繞議長席的紅色呢絨布料的座椅東倒西歪,有幾張座椅還橫倒在地上。
每次來到議會堂,艾莎總會記起那時的回憶,心頭也會湧現一股淡淡的甘苦味。
艾莎推開雙門構造的大門進場時,男人們的目光一齊集中過來。艾莎明顯感受到男人們對篡奪政權的黃毛丫頭抱有敵意。甚至有議員一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一邊啃著向日葵子。艾莎忍不住想要搖頭嘆氣,這群男人也不想想自己是最先陷入恐慌,而拋棄國家逃跑的一群人。
艾莎目前是坐在位於扇形座位中央的關係人席。
身為總統的艾莎在議會並未擁有席次。
隨著獨立,阿拉爾斯坦採用和拉丁美洲各國一樣的美式總統制。這麼一來,就不會發生議會不信任總統的事態,相反地總統也不具有解散議會的權限。
對議員們來說,無不信任制度這一點是個問題點。
因此,他們才會想要藉由讓彈劾案成立,來逼迫艾莎辭任。
除了質詢台旁邊有一架國營廣播電台的攝影機,另有一架攝影機從遠處拍攝議會的狀況。有人趁著奈迪胡拜的聲明空檔,以麥克風都快收不到音的音量低喃:「──賣春婦。」
另一道聲音傳來:「而且是個賣國賊。」
低沉的笑聲接連傳來。艾莎不知道是哪個議員口出惡言。事實上,任何一個議員都有可能說出這種話。不過,艾莎並不害怕。想起這一年來不知道發生過多少事情,艾莎反而覺得口出惡言的議員顯得滑稽。艾莎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靜靜露出睡蓮般的笑容。
輕易就被閃過攻擊的議員們,臉上浮現相同的憤慨表情。
艾莎環視議會一圈。
小小的議會簡直就像在訴說著這個國家的規模。不過,相對地,旁聽席上擠滿了人。艾莎聽說市民們為了這場議會,從早上就在議會廳的前面排隊等候。
「艾莎!」
據說從昨晚就來排隊的後宮學妹在旁聽席上大聲喊道。學妹們採取團體行動,展現支持艾莎的堅決態度。萬一艾莎在這場議會失去地位,有可能會影響那些學妹的未來出路,但她們堅持這麼做。
艾莎向學妹們回以笑容。不過,這次的笑容是發自真心的微笑。
只不過,這微笑或許帶著一抹落寞的情緒。因為艾莎最希望在現場陪伴她的兩人並不在這裡。
「安靜!」
擔任議長的蓋達爾•歐格•阿卜杜勒出聲警告。
「請大家不要忘記這裡是神聖的議會場合──」
議會開會前,這位議長向神明做了禱告。
雖說阿拉爾斯坦已墮落於世俗間,但在這方面還是傳統的伊斯蘭國家。
艾莎看向議長後,議長回以威嚴十足的嚴肅表情。當初到底是誰從這個神聖的議會逃跑?思考這個問題後,艾莎不禁覺得這位議長的厚臉皮也不輸給其他議員。
讓艾莎感到在意的是,對面證人席上出現烏茲瑪•哈里法的身影。艾莎不知道烏茲瑪今天帶了什麼證據來。不過,艾莎猜想得出烏茲瑪想必是為了偽造委任書一事,才會出現在這裡。
奈迪胡拜在質詢台前一副好戲正要上場的模樣,做出一連串的控訴。他針對艾莎趁著遭遇國難時奪取政權,以及並未依照正當程序取得政權一事,以迂迴的說法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雖然奈迪胡拜的每一句話都讓艾莎聽得不耐煩,但無奈的是,奈迪胡拜的發言都是事實。
最後,奈迪胡拜這麼補充一句:
「艾莎•發夏爾本來就是深受前總統阿里寵愛的女生。然而,對我們而言,這個女生卻是個了不起的大騙子。」
奈迪胡拜加上手勢、動作的演講精采生動,真不愧是在商場上打滾的人,鍛鍊出一身好功夫。艾莎心想:「不知道國民看見現場轉播後會怎麼想?」
艾莎稍作思考後,輕輕舉高手要求發言。
「艾莎•發夏爾關係人──」
取得議長的同意後,艾莎站上質詢台,再次環視所有人一圈。
「議員所說的內容還真是與事實相差甚遠。」
艾莎一開口說道,立刻引來議員們的吹噓聲。
這狀況就算想好好說話也說不成。艾莎保持嚴肅的表情,決定等待一群大叔們喊累了再開口。幸好經過二、三分鐘後,大家便安靜了下來。
艾莎告訴自己先採取正面攻擊法。
「我難以理解自己被傳喚到這裡來有何意義?假設是想要罷免我,那就必須請各位透過司法來進行。只要司法判我有罪,不需要特地上演這場鬧劇,也能夠自動讓我失去總統一職。」
艾莎知道這部分理應是議會的弱點。
「請恕我直言,奈迪胡拜議員是不是不明白何謂三權分立?」
「那就太慢了!」
奈迪胡拜說出真心話的同時,用力拍打座椅的扶手,跟著輕咳一聲說:「抱歉。」
「艾莎小姐的發言確實沒有錯。想要罷免現任總統時,必須在現任總統被司法認定有罪之下才得以罷免。對於這點,我們也是抱著一樣的認知。」
然而,如果要針對現任總統進行訴訟,訴訟時間不管怎樣一定會拉長。
如果一個搞不定,甚至有可能就這麼拉長到任期結束。這對議員們來說,會是很頭痛的事情。所以,他們才會使出這場彈劾案。議員們的企圖是取得國民的支持,最後逼得艾莎請辭。
奈迪胡拜又咳了一聲後,動作誇大地張開雙手說:
「不過,請各位想想看!艾莎小姐身為總統這件事現正飽受批評!也就是說,我們就是為了釐清是否應該以符合憲法規定的總統來看待艾莎小姐這點,才會以關係人的身分傳喚艾莎小姐──」
「沒錯!」
「說得好!」
「我們正是為了所有國民著想,才會認為必須儘早做出結論。最棘手的是如果要等待司法判決,那就太遲了。畢竟這樣有可能讓不具資格的總統一直在位到任期結束!」
「嗯……」
奈迪胡拜的說法算是合理。
不愧是難纏的對手,不能用普通的方法應付。應該說,現在是對方正確,艾莎這方有錯,才會造成這般局面。再說,艾莎這方其實也不想走司法程序。萬一被提起公訴,最後被判有罪,到時候艾莎連想要當個候選人都當不了。所以,以艾莎的立場來說,她想要把事態引導向讓她可以安全自動請辭的方向。這是艾莎此次的勝利條件。不過,艾莎沒把握能夠順利引導事態發展。
別的不說,坐在對面的烏茲瑪的存在就讓
人感到毛骨悚然。
艾莎思考到這裡時,出乎預料的聲音從奈迪胡拜身後的議會最深處傳來。
「抱歉……方便讓我發言一下嗎?」
「納傑夫先生!」
旁聽席各處一齊發出呼喊聲。
舉高手準備出聲掌控場面的蓋達爾議長,就這麼保持姿勢不動,眼睛眨個不停。就在蓋達爾議長準備開口說話時,旁聽席上又到處傳來聲音。不知不覺中,納傑夫的親衛隊已經擴大規模,在首都內建立起關係網。
「你們在做什麼!」
隔了一會兒的時間後,蓋達爾議長大聲喊道,現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沒事……納傑夫•本•拉希德先生,請說。」
「嗯。」
納傑夫回應一聲後,在位置上站起身子。
分配給AIM的議員席次有三個席次,納傑夫是其代表。
阿拉爾斯坦之所以能夠與烏茲別克斯坦、哈薩克斯坦,乃至於俄羅斯等周邊各國建立穩定的關係,完全是因為AIM選擇了參加制度內的政治。因為這樣,阿拉爾斯坦被認同已成功封鎖住屬於宗教右派的恐怖份子組織,烏茲別克斯坦也失去可以繼續占據油田的正當理由。
納傑夫以一身依舊是長衫搭配迷彩外套的裝扮,換下艾莎站上質詢台。艾莎忍不住心想:「真可惜,如果納傑夫願意換掉那身裝扮,就無可挑剔了。」
「納傑夫先生!」
支持聲音再次傳來。
納傑夫有些尷尬的模樣搔了搔頭。
「我不懂什麼議會戰術,有些事情或許還會做出奇怪的發言也說不定,不過……」
納傑夫用著一如往常的略顯沙啞、任性的聲音說道。
「我總覺得大家沒有談論到本質上的話題。喔,這東西──」
納傑夫輕輕指向攝影機後,繼續說:
「國民也都在看這場議會吧?大家真的覺得可以接受這樣的議會說法嗎?」
奈迪胡拜在臉上掛起從容不迫的笑容,低著頭抬高視線瞥了納傑夫一眼說:
「那麼,就讓我們來洗耳恭聽吧。來聽聽看激進派的本質論。」
「話說回來,當初要不是你們都逃跑了,也不會演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
艾莎心想:「好敢說啊!」
隔了片刻後,議場所有人開始騷動起來。艾莎沒料到納傑夫會一開口就直搗核心,使得她預想好的話題方向突然偏移。
不過,艾莎必須承認內心確實感到有些暢快。
「不過,如果當初你們沒有逃跑,或許我們已經革命成功……說來還真是諷刺。罷了,題外話點到就好。我就直白地說:你們這群放棄義務也放棄國家的人,應該沒有立場在這裡說三道四吧?」
這時,一場小意外發生。
在大家都瞬間安靜下來的那一刻,奈迪胡拜的違規發言響遍整座議場。
「你這個自以為是的恐怖份子。」
奈迪胡拜先是一臉彷佛在說「糟糕」的表情,跟著一副神經質的模樣不停按壓懷裡的雙色原子筆,發出喀擦喀擦的聲音。那聲音讓艾莎實在覺得煩躁,忍不住暗自說:「你堂堂一個賭場王,好歹也該用個鋼筆吧!」
奈迪胡拜再次舉手後,換下納傑夫站上質詢台。
「還希望AIM的各位可以更深入了解一下何謂議會政治。現在的問題點是在於艾莎•發夏爾這位自封總統有非法篡奪政權的嫌疑。」
「沒錯!」
「我們不需要不懂規則的傢伙!」
場面再次鬧哄哄起來時,納傑夫再次舉高手。議長表示允許發言後,旁聽席像是在呼應似的,傳來高喊「納傑夫先生!」的聲音。結果,這回有議員意氣用事地大喊:「吵死了!」場面漸漸演變成雙方在較勁誰的聲音比較大。
艾莎暗自叫好說:「很好!再繼續吵下去!」
你來我往的場面持續約莫三分鐘後,納傑夫總算站上質詢台。
「為了謹慎起見,我還是確認一下好了。既然你們這麼說,我可以離席沒關係,不過……假設我現在離席好了。這麼一來,烏茲別克斯坦想必又會開始針對南方的油田找碴。你們有足夠的實務能力妥善應付這點嗎?」
「少瞧不起人!」
「基本上,你們的存在才是問題所在!」
艾莎在心中附和一句:「說的有理。」
「此般批評不符事實。奈迪胡拜•布薩科夫先生是藉由經營賭場而取得財富……您知道此時的伊斯蘭是禁止賭博的嗎?」
「在阿拉爾斯坦,並不算違法……」
「我了解我國的法律。不過,既然身為AIM的代表,我不得不明白說出來。」
納傑夫舉高雙手再慢慢放下來,彷佛在安撫情緒失控的動物。
「只要有你們這些凡夫俗人存在,如我們這般的精神必定會持續下去。假設AIM解散了,也會立刻出現第二群、第三群我們的分身──」
納傑夫在這時稍作了停頓。
其中一架攝影機拉近鏡頭拍攝納傑夫的側臉。
「我們把話題拉回來吧。不管怎樣,就是因為我們願意坐在這裡,才解決了南方的問題,而這部分正是後宮小姐們的功勞。關於這點,應該不想認同也不行吧?」
艾莎雖然獲得意外的支援,但她咬住下嘴唇不讓人識破內心的想法。
艾莎心裡明白正確來說,應該是夏希的功勞。
AIM雖然是受過訓練的游擊隊,但人數不見得多。當中也有甚至沒有戶籍的成員。他們被分配到的議員席次只有僅僅三個席次。即便如此,只要扯上南方的問題,AIM就能夠握有關鍵性的一票。夏希為了促成此局面,死纏爛打地說服納傑夫,最後讓納傑夫願意坐在這裡。
「我們的論點不同。」
奈迪胡拜攤開雙手,咬住納傑夫不放。
「問題在於那丫頭是不是在完全民主之下被選上的為政者──」
「那大叔是誰?」
旁聽席上的納傑夫親衛隊成員問道。
「我不認識,但總之就是納傑夫大人的敵人吧。煩不煩啊你,祝你禿頭!」
「祝你不舉!」
「閉嘴!」
親衛隊的發言讓奈迪胡拜終於忍無可忍地破口大罵。
「話說回來,何謂完全?」
納傑夫以依舊冷靜的語調,聳了聳肩繼續說:
「我在這裡姑且不明講國家,但北方和南方的總統都是以超過九成的得票率當選。如果要說完全,這應該算是最高境界了吧。不過,即便是我這個才疏學淺的人,也能夠立刻看出當中的奇妙。」
說著,納傑夫掀開外套,讓大家看見他披在身上的繡布。
或許是多心,但不知道為什麼,艾莎看見納傑夫的臉頰有些泛紅。
「這塊名為Suzani的繡布原本是在烏茲別克斯坦的婚禮上會使用的東西……包括新娘子在內,所有女性親戚都會在繡布上面刺繡。不過,有一項規定。那就是不能完成刺繡,必須在繡布某處留下刺繡不完全的脫線。大家覺得這規定如何?大家不覺得很有啟發性嗎?不管怎麼說,完全就代表不穩定。我不覺得這位小姐非得是完全不可。」
奈迪胡拜因為無法如願讓議事進展下去,一張臉變得越來越紅。
「你這個……」
納傑夫沒有理會奈迪胡拜,朝向攝影機做出最後的強調發言:
「居住在這個國家的虔誠同胞們,很遺憾地,這塊土地上還有過於世俗的存在。未來還是會出現一大堆像奈迪胡拜這樣的拜金主義者。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決定從內部開始改變。如果大家遇到什麼困難,請來找我們商量。AIM不會拒絕同志,也不會拋棄同志。我的發言到此結束。」
納傑夫迅速轉過身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沒留給對手任何反駁的機會。
艾莎瞥了議長一眼。雖然議長面無表情,但想必已經是滿腔怒火。畢竟不但沒能夠阻止納傑夫發言,甚至送給了AIM推銷自我的機會。
事後奈迪胡拜想必將會受到嚴厲的譴責。
艾莎雖然覺得可憐,但也覺得痛快。因為艾莎知道對方畢竟是經驗老道的老江湖,隨著議會接下來的進展,她終究難逃請辭一路。所以……
艾莎暗自說:「謝謝你,納傑夫。」
「算了。」
奈迪胡拜忿忿不平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會兒時間後,連舉手也沒有,便開口宣言:
「我想傳喚我方的證人。」
蓋達爾議長一句話也沒說,催促著奈迪胡拜繼續進行下去。艾莎告訴自
己蓋達爾議長終究也是屬於敵方。不過,至少蓋達爾議長還願意照正常程序進行議會,光是這點,艾莎就算是賺到了。
叩!拐杖敲打地面的聲音傳來。
艾莎看見烏茲瑪皺著眉頭,從座位上站起身子。
「話語終究只是話語,有必要說那麼多?我這年邁的身軀豈受得了?快快讓這場鬧劇結束吧。」
烏茲瑪用著沒有抑揚頓挫的沙啞聲音說道。她的個子嬌小,在這議會上顯得不可靠。
烏茲瑪的聲音漸漸變得有力:
「我是樞密院議長,也是『創始七人』之一的烏茲瑪•哈里法。我將在此提供證言。」
3
秋後算帳的時刻到了。
即便如此,還是要抬頭挺胸到最後。艾莎這麼心想,並露出犀利目光看向烏茲瑪。烏茲瑪瞥了艾莎一眼後,立刻別開視線輕鬆閃過艾莎的攻擊目光,接著從手邊的ZARA塑膠袋裡拿出一疊資料。看來那個來自西班牙的品牌,在樞密院也相當流行。
烏茲瑪察覺到大家的目光集中過來。
「那邊那個小子讓骨瘦如柴的我國降下外幣雨。」
她抬高下巴指向奈迪胡拜,以帶有挖苦意味的口吻說道。
到了烏茲瑪那樣的輩分,連賭場王也會被叫成小子。
「多虧了他,在我國也買得到像這樣的服飾。我為此純粹抱著感謝之意。」
奈迪胡拜被臭罵是拜金主義者,但烏茲瑪似乎給了他面子。在那之後,烏茲瑪用著吊人胃口的舉動,在議員席上一排一排地分發資料。
艾莎猜得出資料內容。
那資料想必是艾莎為了成立臨時政府時,捏造事實製成的委任書影本。
「嗯……」
烏茲瑪扶著腰回到質詢台前。
烏茲瑪一句話也沒說,抬頭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的時間。
「我們的國王佩爾韋茲•阿里遭到射殺時──」
烏茲瑪用著平靜,但聽起來像在唱歌的聲音說道。
那聲音雖然沙啞,但感受得到烏茲瑪深奧內心。那聲音和在夜裡、清晨以及中午催促大家參加禮拜的宣禮呼聲也十分相似。那是一種會觸動艾莎心弦的聲音。
艾莎猜想著這是否也是長年參與政治的烏茲瑪所想出來的議會戰術?
「……我們的國政陷入混亂,政治呈現空白狀態。每個人都在想必須收拾這般事態。然而,這丫頭在當時做了什麼?」
針對這點,艾莎也有話想說。
不過,她知道還是不要在這時插嘴比較好。
儘管拄著拐杖,烏茲瑪還是保持著直挺的姿態。不知不覺中,所有人也都安靜無聲。艾莎想不透烏茲瑪那小小的身軀里,究竟怎能藏住如此強大的壓制力量?
「這丫頭為了計謀四處奔走。我再說一遍,是為了計謀!這丫頭把我國的危機視為機會。就這樣,艾莎輕輕鬆鬆地篡奪了政權。」
「沒錯!」
「我們要求權謀主義者即刻退出!」
烏茲瑪在議員們的插話聲下,讓目光移向艾莎。
「艾莎啊,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對於到目前為止的發言,你有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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