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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7.為了廣大生存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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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天的後宮冷得不得了。由於建蓋在水上,更是寒冷。說到大伙兒,不是人人搓著雙手,就是在原地踏步,試圖讓身體暖和起來。

夏希抬頭仰望。

呼氣化為白煙飄向正上方。

廣場的天花板採用挑高到三樓的設計。二樓和三樓的遊廊上可見成排的小窗戶,再往更上方看去,可見塗上灰泥的圓弧建材複雜交錯,並點綴上裝飾,形成一個大型圓頂。因為是挑高結構,暖爐的熱氣都會被往上吸去。人們和人們所散發的熱氣,以及喧譁聲化為沉澱物落在矩形空間的谷底。

雖然寒冷,但也能夠拉高約束力及緊張感。

有學妹明明已經背好劇本的台詞,卻還擔心地反覆讀著劇本,也有學姊把額頭貼在胡桃木的柱子上,像在念咒文似的背出台詞。

夏希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表演服裝都已經各自裝在包包里,做好了準備。大家的包包都散發出淡淡的汗臭味,讓人想起大家在這裡一直排練到最後一刻。

出發之前,艾莎丟下一句要去向阿拉禱告,便獨自關進清真寺。夏希猜想艾莎應該是想要讓自己集中精神。艾莎帶著銳利的目光回到廣場上。艾莎原本就是率領年輕族群的勇猛領袖,此刻的模樣看起來甚至讓人感到畏懼。

艾莎一現身,喧譁聲瞬間停止。

「出發吧!」

艾莎只說了這麼一句,所有人便挺直身子,做起出發的準備。作為移動交通工具的巴士已經在正門前方待命。目的地是國民廣場。大家將在國民廣場上表演「三個米迦勒」。

這次不是走側門,而是打開了正門。

隨著正門打開來,從身後的蓄水池吹來的海風吹拂而過。所有人踏出了步伐。

不過,夏希沒能夠踏出第一步。她難以平息內心的不安情緒,並感受到宛如在繁華街上與軍人擦身而過時會有的一陣微微寒意,以及不知道該做什麼的感覺。

夏希心想:「是因為就快正式表演歌劇,才會這樣嗎?」

在那之後,伊果成了全國追緝的通緝犯,至今仍行蹤不明。夏希打過電話給伊果,但打不通。本以為伊果那種調調的人,搞不好會若無其事地接起電話,但伊果似乎沒有誇張到那般程度。

據說伊果企圖炸開的蓄水池水壩目前已經被封鎖起來,並且派了威嚴十足的士兵們進行二十四小時的全天戒備。伊果再怎麼神出鬼沒,想必也動不了手腳。

再加上前幾天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的最高領袖,因為維持和平部隊(PKF)針對定點展開炸彈攻擊而身亡的消息已獲得證實。這件事如果早一點發生,搞不好納傑夫就不需要犧牲了。夏希一想到這點,不禁感到胸口深處再次緊緊揪起。

沒事的。夏希這麼說服自己後,忽然有所察覺。她察覺到每次要說服自己時,必定都是面臨意料外的事態或危機的時候。

夏希捫心自問是否已經做到該做的事?

「等一下。」

夏希這麼脫口而出。

所有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不知為何,夏希心中閃過一股罪惡感,她搔了搔後腦杓說:

「你們先去好嗎?我想去看一下水壩。」

在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神像看著不聽話的小狗。

艾莎停下腳步,摀住嘴巴說:

「趕得及上場時間嗎?」

「我只是去看一下就回來,而且壞男孩會幫我們暖場,時間應該綽綽有餘。」

「了解。」

艾莎立刻點點頭答道。

擁有這般迅速的決斷力,正是艾莎能夠當領袖的原因。

「你去吧。不要有後顧之憂才好。」

夏希輕輕點頭後,超越大家從正門跑了出去。夏希直接繞到後宮後方,來到蓄水池的前方。

太陽西斜,就快到了黃昏時刻。

隨著微風吹過,水面發出潺潺聲。將鐵材塗上白漆製成的無人長椅顯得冷冷清清。蓄水池旁立著「嚴禁游泳」的牌子,四周也沒看見夏天經常會出現的情侶身影。

夏希任憑披巾隨風飄動,往不見人影的蓄水池側邊奔跑而去。

雖說是蓄水池,但以直徑來說,只有兩公里多。

水壩位在蓄水池的另一端,想要跑到那裡並非難事。夏希知道自己比起其他優秀學生不知少了什麼。不過,如果是要比體力,夏希可是相當有自信。

跑沒多久,道路就被貼上「嚴禁進入」的水泥塊擋住了。在一旁看守的士兵正打著呵欠。夏希動作輕盈地越過警告帶時,士兵投來質疑的目光,但後來察覺到是夏希,立刻鞠躬行禮。夏希最怕這種形式化的舉動,不小心也姿勢彆扭地向士兵鞠躬。夏希反省著自己就是這麼沒用,才會老是被伊斯梅爾上將和軍官們瞧不起。

路況開始變差了。

被封鎖的道路野草恣意生長。前進之中,夏希時而險些被絆倒。駱駝草的刺刺傷了夏希的小腿,但夏希心想:「那又怎樣?反正表演服裝可以遮住傷口。」於是,她不以為意地持續奔跑。跑著跑著,四周的綠意漸漸加深。水壩出現在視野里。

水泥圍牆呈一直線區隔開天空和蓄水池。太陽西斜的角度更大了。夏希暫時停下腳步,調整著呼吸。這時──

「夏希。」

夏希明明沒有做壞事,但忽然聽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還是嚇得差點沒了心跳。

「你們今天不是要表演歌劇嗎?」

「上校──」

夏希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佇立在樹蔭下。

他是艾哈馬多夫上校。

一個鍾愛混水摸魚和水煙、肚子裡長了膽結石,並且和夏希一樣最怕形式化事物的男人。

夏希感覺到緊繃的情緒稍微得到緩和。

「上校你才是……」

夏希有些喘不過氣來。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沒什麼啊,就跟你一樣。」

艾哈馬多夫依舊是用著顯得悠哉的口吻答道。

「總覺得有點在意。這樣說或許太直白,但我們國家的保安根本就像篩子一樣漏洞百出……不過,到目前為止,我沒看到可疑的人物。」

「水壩有沒有被動過手腳的跡象?」

「這部分也沒有。你如果在意,就去看看吧。」

「知道了。」

夏希決定把現場交給艾哈馬多夫,自己前去水壩看看。水泥區隔線就近在眼前。其左右也各站著一名把帽緣壓得低低的、身穿厚重外套的看守士兵。

泵浦的抽水聲以及水流聲越來越近。

夏希忽略「危險」的立牌,繼續往前進。

來到了水壩的邊緣,一陣強風忽然吹來,夏希抓緊胸口的披巾。

「辛苦了。」

夏希向士兵搭腔後,士兵露出慌張不已的表情。跟方才那位士兵一樣,遲了一秒鐘後,士兵才向夏希鞠躬行禮。

「為了以防萬一。」

士兵用著像在嘀咕的含糊聲音說道,並跟在夏希的後頭走來。水壩頂端比夏希想像中的來得細窄,寬度不到一公尺,也沒有圍起柵欄。雖然這種不做多餘設置的作風讓人產生好感,但夏希再怎麼大膽,還是會覺得不可靠。不過,夏希告訴自己有什麼差別呢?反正從前任總統遭到射殺以來,還不都是在細窄山脊上一路走過來。

夏希膽顫心驚地前進到水壩的正中央。

士兵如影子般緊跟在夏希的後頭。

夏希低頭俯視,看見為了從西鹹海引水過來的溝渠隔開好幾層的小水壩,呈梯田狀慢慢延伸到地平線。在另一端,歐亞的太陽逐漸往下沉。雲彩散發出七彩光輝,頭頂上方開始點綴起星辰。

夏希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讓雙膝在原地著地。

她不理會士兵的阻止,探出頭看向崖邊。

說是要炸開水壩,但若實際執行,並沒有那麼簡單。必須有相當大量的火藥,才能夠破壞厚實堅固的水泥,不過,乍看下,目前沒有被動過手腳的跡象。

果然是杞人憂天虛驚一場啊~

只好現在折返跑到國民廣場去。好麻煩啊!話說回來,都要怪高個兒好端端地突然受傷──

夏希思考到這裡的那一刻,忽然感覺不對勁。

她再次探出頭俯視崖邊。一開始,那畫面看起來像是影片因為通訊速度緩慢而出現影像扭曲,但定睛細看後,看出是怎麼回事了。理應呈現平坦表面的水泥壁面,有著密密麻麻、會讓人聯想到藤壺的小小凹凸物。

「那是什麼?」

士兵也朝向夏希所指的方向定睛細看。

「會不會是什麼貝類生物?」

「我也覺得看起來很像。」

「是否有何異樣?」

「你聽仔細。」

或許是緊張吧,夏希的口氣不由得變得煩躁而且粗魯。

夏希做了一次深呼吸後,面向蓄水池說:

「這裡的鹽分濃度是海水的五倍,一條魚也抓不到。就算加以淡水化,也還殘留著以前的污染物質,所以不宜飲用。明明如此,卻出現像貝類的生物,你說怎麼可能呢?」

隔了一會兒後,士兵以有別於方才的音調回答:

「所言甚是。」

夏希帶著一股不好的預感抬起頭。

不出所料地,應是士兵的男子在夏希的面前脫去外套。藏在外套底下的小丑服裝露了出來。對方把帽子往崖下一丟,原本用帽子遮住的嘲諷笑容隨之顯露出來。

夏希不禁感到一陣無力。

夏希緩緩站起身子,與現出真面目的伊果•費爾茲曼對峙著。伊果似乎比之前更加清瘦,感覺上身高勝過了夏希。

在水壩對面的衛兵察覺到事態有異,打算朝向這方奔來。夏希掌心朝外,制止了衛兵。

「如上校所說,這個國家的保安制度可能要重新建立會比較好。」

高個兒站在舞台側面抱著焦躁不安的心情,目光掃過眼前的觀眾席。

觀眾人數比想像中的還要少。

究竟是因為宣傳做得太遲?還是大家果然會害怕恐怖攻擊?這次甚至特地請了壞男孩擔任暖場嘉賓,壞男孩都已經開始表演了,狀況卻還是這般冷清。

烏茲別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的高官們坐在舞台正前方的VIP席上打著呵欠。難得舉辦預言家誕生祭,為何要為了這種像園遊會的表演浪費時間呢?高官們的表情說出這般心態。高個兒心想:「你們這些高官還真是瞧不起人呢!」

沒有捎來消息的夏希也讓高個兒懸著一顆心。

她差不多該回來換好衣服,才好教人放心。高個兒恨透被石膏固定住的右腳,忍不住用另一隻腳踹了石膏一下。因為是自己不小心造成這般局面,所以高個兒感到不耐煩極了。

「傷腦筋啊。」

艾莎在高個兒身後壓抑著聲音說道。

「看這觀眾的人數……」

「夏希的角色怎麼辦?」

高個兒轉過身問道。

自從受傷後,高個兒為了在發生緊急事態時能夠有備案,也讓其他學生以各角色的候補演員身分進行排練。話雖如此,但看著那些候補演員的學生們在排練時的光景,時而可以感受到她們抱著自己不需要上場的安心感。高個兒不得不老實說如果照這樣下去,將無法做出完美的演出。

「事到緊要關頭時,我就一人分飾兩角。」

「咦?」

高個兒無法掌握艾莎的意圖,不禁發出少根筋的聲音。

「你說什麼?」

「我重新看過一遍劇本。」

艾莎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答道。

「夏希和我的角色幾乎沒有重疊之處,所以就做出我可以飾演兩角的結論。」

高個兒忍不住直盯著艾莎的臉看,簡直像看到了什麼怪物出現在眼前一樣。艾莎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這樣的替代案都想好了。

沒多久,高個兒終於回過神來,她抓住艾莎的肩膀前後搖晃著說:

「冷靜下來啊,艾莎!再怎麼拚,你還是不可能一人分飾兩角的!」

「你說的對耶!」

艾莎也回過神來,臉上漸漸浮現不安的神情。

「怎麼辦?」

「這個嘛……」

高個兒指向上天說:

「採用替代案也是可以,但還是先看上天的旨意吧。我們來祈求夏希儘快回來吧!」

「阿拉~」艾莎點點頭祈求道。

「阿拉~」高個兒也深深點頭後,跟著艾莎祈求。

右側腹部還是一樣疼痛不堪。

艾哈馬多夫趴在草叢堆里固定住身體和狙擊步槍,全身上下被駱駝草的刺刺個不停。近來膽結石也越發疼痛,讓艾哈馬多夫很難不去理會它。

不過,別看艾哈馬多夫受到疼痛折磨,他依舊是個專業軍人。

艾哈馬多夫隔著瞄準鏡看的眼睛沒有一絲遲疑,也靠著意識把疼痛感拋到腦後。艾哈馬多夫已做好打算,只要小丑一做出可疑舉動,他就會毫不遲疑地扣下板機。

距離大約有二百公尺遠。

憑艾哈馬多夫的技巧,這樣的距離不難射中對方的頭部。艾哈馬多夫告訴自己不需要猶豫。

對方是恐怖份子。

不僅如此,甚至還是一個不如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般重視道義的恐怖份子。從某個角度來說,甚至可形容對方是個宛如遭到惡靈附身,心中沒有夾雜一絲雜念,只想貫徹自我意念的現世破壞者。

四周一片靜謐,彷佛色彩也變得黯淡起來。隔著瞄準鏡看見的兩人身影變成像是慢動作的影像。這證明了艾哈馬多夫的專注力提升。

對艾哈馬多夫而言,夏希已經變得就像自己的女兒一般親。

萬一對方企圖傷害可愛的女兒,艾哈馬多夫將當場憑自己的判斷送對方走上黃泉路。

潺潺水聲之中,伊果的服裝隨著側邊吹來的風飄動。

夏希抓住披巾,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小丑。這位小丑的臉色比過往來得差,也感覺得到其疲憊感。小丑那站姿看起來簡直就像傳說故事裡的吸血鬼。想必是受到全國通緝的關係吧,有別於一路來死命獻殷勤到令人厭煩的過往態度,小丑全身散發出不安穩的氛圍,

「……那藤壺也是你做的玩具?」

「那當然是啊!」

伊果用著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

「小的伊果的專長就是提供客戶最佳的解決方案!不過,以這次的狀況來說,客戶是我本人就是了!哎呀!還真是諷刺呢……」

「呃……」

伊果的態度依舊令人厭煩。夏希這麼心想,並繼續說:

「那是某種生物類的機器吧?也就是說,預先在蓄水池裡流放藏了火藥的機器而後……」

「真是太教人驚訝了!」

伊果緩緩拍打一下額頭。

「是、是!沒想到一瞬間全被你識破了。真不愧是我的才女好友,小的伊果打從心底感到欽佩!咳……抱歉,我身體有些不適。」

伊果從懷裡拿出一條手巾。

伊果吐出一口痰,夏希瞧見鮮血夾雜其中。

「雖然這座水壩主要是用來引水,但依水位高低,有時也會排水。小的就是趁著這排水的時間點,把那些可愛的機器推到水壩的另一邊。這麼一來,就會慢慢爬上壁面。」

「然後,它們會藉由水泥還是什麼其他東西自己固定住?」

「畢竟某人加強了警備……不過,小的早料到這個可能性,所以預先做了開發……」

伊果又咳了起來。

他的聲音也依舊沙啞。

「你是去唱卡拉OK唱太多了啊?你是吟詩遊人耶,怎麼可以不好好愛護喉嚨呢?」

卡拉OK是從遙遠東方島國傳進中亞地區的文化之一,夏希借來當話題說道。

「讓你為我操心,我真是深感惶恐。不過,這只是我自己不注重身體健康造成的。別看我這樣,一路來我也是有些過於逞強之處……不管怎樣,請不用擔心!」

夏希暗自說:「誰擔心你了!」

「為什麼要選在今天?」

夏希以略顯強勢的口吻質問道。

「我們為了今天、為了這一天的歌劇一路辛苦排練。至少可以等到明天也不為過吧?」

雖然只有短暫片刻,但伊果暫停饒舌,陷入思考。

他的視線往右上方飄移。

「嗯……聽到你提及歌劇的話題,我確實也感到痛苦萬分。話雖這麼說,但我也有自身的考量……而且,我這自身的考量也是一齣戲呢!」

「什麼意思?」

「是、是!這是為了超越第四個米迦勒,也就是米哈伊爾•卡拉什尼科夫,是小的一生一世的大戲!對於這點,即便是我最重視的朋友──國防部長大人提出請求,也不能讓步!」

我怎麼不記得向你提出請求了?

夏希這麼心想,並輕輕抬高頭轉動一下脖子。

「我記得是叫作『尼古拉菌株』吧?你非得執著於那種東西啊?」

「唉呦?原來你知道啊!」

知道是知道,但嚴格說起來,夏希一點也不想知道這件事。

「其實我並不討厭你的歌聲。如果趁現在,還有機會回頭。不管你過去有過什麼樣的遭遇,但舉個例子來說,難道你不能當一個正常的吟遊詩人活下去嗎?」

「唉呦!」

伊果慢慢堆起滿臉笑容。

夏希莫名地感到煩躁。

「老實說──不對,我是說以我真正的心情來說,我一直覺得國防部長大人和我有相似之處……沒有,雖然立場不同,但若是要形容我們是盟友,那可是一點也不為過呢!」

「不為過才怪!」

「真不敢相信國防部長大人會這麼說!吟遊詩人是嗎?你真的相信我可以當一個吟遊詩人活下去嗎?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再來只要按個開關就好。唯獨這一次,我們天資聰穎的國防部長大人也沒能夠阻止我的計畫。」

夏希雖然氣得一肚子氣,但不得不承認確實有可能如伊果所說。

事實上,真的沒辦法阻止了嗎?夏希一邊心想,一邊瞥了手錶一眼。都怪令人生氣的長舌公伊果,害得自己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就算現在立刻跑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趕得及歌劇的時間。

2

烏茲別克斯坦的外交官──姆斯蒂斯拉夫•阿達莫夫轉動僵硬的肩膀,打起今日不知已打了多少次的呵欠。從方才開始,逐漸步入中年的帥哥團體便一直在姆斯蒂斯拉夫的面前,表演著像在愚弄人的歌曲和舞蹈。

舞蹈本身跳得還不賴。

不過,團體當中也有成員都已經頂著鮪魚肚。想到這就是在「自由主義島嶼」最受歡迎的團體,姆斯蒂斯拉夫忍不住暗自竊笑。

姆斯蒂斯拉夫往身後瞥了一眼。

觀眾席的空位很多。這個事實證明艾莎等人的政權並非得到民主性的支持,未來應可加以利用。即便我國烏茲別克斯坦也不是什麼民主國家──

思考到這裡時,姆斯蒂斯拉夫知道自己的表情變得扭曲。

可以的話,姆斯蒂斯拉夫其實很想搭飛機回國和家人共度預言家誕生祭。姆斯蒂斯拉夫嘆了口氣,主動向坐在隔壁座位的哈薩克斯坦官員搭腔說:

「這真是讓人傷腦筋喔……」

「這也難說。」

雖然對方也一臉覺得無聊透頂的表情,但還是回答得謹慎。

「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要看到歌劇表演才妥當……」

對方說出了姆斯蒂斯拉夫的心聲。

歌劇里勢必會傳達出阿拉爾斯坦的外交訊息。以姆斯蒂斯拉夫等人的立場來說,沒看完歌劇就難以離席。

如果阿拉爾斯坦安排透過網路進行現場轉播,那就方便多了。阿拉爾斯坦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想必是為了請來更多的觀眾。

姆斯蒂斯拉夫身旁的哈薩克斯坦人在臉上浮現一抹冷笑。

「不知道阿拉爾斯坦是什麼打算喔?萬一歌劇里傳達出來的是愚蠢至極的訊息……」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

姆斯蒂斯拉夫若無其事地答道。

「這一帶地區的土地和油田本來就都在我們的領土內。還不是因為蘇聯瓦解時的一片混亂,才讓他們逮到機會獨立。」

姆斯蒂斯拉夫知道自己的嘴角也和對方一樣浮現冷笑。

姆斯蒂斯拉夫朝向半空中張開掌心後,握緊拳頭捏碎眼前的虛無說:

「事情不過是如此罷了。」

這時,後方傳來抓飯攤販的叫賣聲。淡淡的羊肉油香飄了過來。姆斯蒂斯拉夫的眼前放著阿拉爾斯坦方所準備的俄羅斯口味的便當,但姆斯蒂斯拉夫就是吃得不合胃口。

姆斯蒂斯拉夫舉高右手,彈一下手指召喚抓飯攤販過來。

舞台上穿插了一次傍晚的祈福後,自稱是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的團體表演起第四首曲目。

高個兒再次從舞台側面觀察狀況。觀眾人數確實比最初多了些,但還是少之又少。高個兒確認起時間,前前後後她已經確認過四、五十次時間了。到現在還是沒有接到夏希的任何聯絡。

高個兒甩甩頭,撐著拐杖走回舞台後方。

半路上,高個兒輕輕拍了一下負責照明的眼鏡肩膀。

來到舞台後方,高個兒看見舞台搭建人員和警衛人員慌慌張張地來回穿梭,艾莎和中年男子混在其中佇立不動。兩人的臉上都掛著僵硬的表情。高個兒見過該名男子。男子是國民廣場的管理人慕達發。

「我已經請他們儘量拉長時間。」

發現高個兒出現後,艾莎在高個兒耳邊低聲說道。

艾莎的意思是要拉長壞男孩的表演來爭取時間。

「你可不可以去一趟後台,告訴大家這件事?」

高個兒點點頭,走下舞台後方的階梯往後台走去。

說是說後台,但其實只是蓋在舞台後方的小型組合屋。高個兒握住門把準備開門時,屋內傳來短短一聲慘叫聲。

聲音的主人是歌劇的主角吉拉。

「怎麼了?」

高個兒一走進小屋,隨即看見吉拉沉默不語地望著打開來的包包,其四周圍繞著其他學生。狹窄的組合屋裡充斥著汗臭味以及化妝品的香味。高個兒強忍著令人發嗆的氣味。

「表演服裝……變得皺巴巴的……」

高個兒心想:「難怪吉拉會沉默不語。」

準備期間實在太短是個痛處。這次的表演服裝使用了廉價布料,硬是拜託中國的企業火速加工縫製。縫製出來的表演服裝絕對稱不上品質良好。高個兒猜想著想必是因為急忙把服裝塞進包包里,才會變得皺巴巴。

高個兒隔著披巾搔了搔頭後,走近吉拉身邊。

她一邊暗自說:「真是的,怎麼會這樣狀況連連?」

「沒事的,而且你扮演的主角是旅人。」

高個兒儘量壓低聲音,以平穩的語調搭腔說道。

「反正都這樣了,乾脆穿你現在身上穿的民族衣裳就好了吧?」

「不行的。」

吉拉用著都快聽不見的微弱聲音答道。

「如果沒有這套服裝,我……」

意思就是,若缺了表演服裝,吉拉就無法順利發揮演技。

高個兒當然知道如果不是在「角色扮演」的氛圍下,吉拉就無法發揮演技。高個兒刻意假裝自己忘了這點,但計謀失敗。其實穿民族衣裳也算是一種角色扮演,但因為平常就被要求穿著民族衣裳,所以對吉拉來說,想必無法用來取代表演服裝。

「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取代熨斗的?」

沒有人回答高個兒。

「誰快跑一趟市集,去買熨斗回來!」

「店家都關著。」吉拉顫抖著聲音應道。

「要求店家開門啊!這又沒什麼。」

「這裡有插座嗎……」不知道哪個人又說這種話。

「如果沒有插座,就去管理小屋借!還有一件事,關於時間──」

高個兒這才終於向大家傳達了拉長壞男孩表演時間的消息。她感覺得出來大家稍稍安心了一些。

後台算是暫時穩住了。

高個兒為了回去向艾莎稟報,暫時離開了組合屋。高個兒一邊走著,一邊思考吉拉的事情。對于吉拉為何一定需要表演服裝,高個兒聽聞過原因。

後宮的學生們都有各自的狀況。

高個兒和眼鏡是從長期化的塔吉克斯坦內戰逃亡到這裡來的難民。也有從阿富汗逃到這裡來的哈扎拉人(注61)。至于吉拉,她是在哈薩克斯坦的貨幣還很值錢時,被親人從烏茲別克斯坦賣到那裡去。

當時吉拉是被告知要去工廠上班。

沒想到等待她到來的是妓院。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也有其他學生有過相同經驗。吉拉比較幸運,因為妓院附近有一個專門對抗這種侵害人權行為的非政府組織(NGO)。吉拉逃進那所非政府組織,但沒能夠回到賣掉她的親人身邊。沒多久,透過非政府組織之間的合作,吉拉順利取得阿拉爾斯坦的公民權。

吉拉會害怕被別人看。

或許是遭受過殘酷的對待,吉拉對自我的評價也很低。

所以,她才會穿上表演服裝,讓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可以的話,高個兒希望吉拉可以藉由這次扮演主角,獲得重生。這也是後宮所有人的心愿。

「傷腦筋啊……」

高個兒一邊喃喃說道,一邊踏上通往舞台後方的階梯。就在這時──

「我也想要表演!」

不知何時,慢慢學會阿拉爾斯坦語的六歲卡莉爾跑出後台。卡莉爾追過高個兒,眼見就快衝出舞台。高個兒急忙抓住卡莉爾的手,把她拉了回來。

高個兒怎麼也沒料到

已經這麼忙了,還要當起保姆。

高個兒忍不住就快發出嘆息聲,但在緊急的最後一刻,改為做了一次深呼吸。

伊果動作緩慢地把手伸進懷裡,根本就是想要捉弄夏希。伊果從懷裡掏出一個體積像手掌心那麼大、電路板直接裸露在外的裝置。

夏希記得那產品的名稱叫作「樹莓派(注62)」。

樹莓派是指單晶片的低價電腦,主要目的用於教學。夏希曾經志在成為技術人員,所以也玩票性地買過兩台左右。

「畢竟是為了因應緊急事態而倉促準備的簡易品,所以如你所見,外型實在不太美觀。」

小丑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指向安裝在電路板上的輕觸開關繼續說:

「如你所想像,這是引爆器。其實也可以利用智慧型手機的應用程式來引爆,但我想起之前曾經阻斷過基地台。再來也無須我多加說明了吧。只要按下這個開關,就會發出『碰!』的一聲巨響。」

「『碰!』的一聲巨響。」

「好了,就讓我為你這位我最重視的朋友進言。我勸你即刻離開水壩。若是你堅持不離開,我想想啊……這裡有你這位身為國防部長大人的最佳人質。就算我遭到狙擊,也只需要擠出最後一道力量按下開關而已。我想你這位才女再怎麼機靈,也束手無策吧……」

夏希也已察覺到艾哈馬多夫上校瞄準著這方。夏希朝向上校所在的方向,在頭頂上方交叉雙手,做出大大的打叉手勢。

小丑明白夏希沒打算離去後,輕輕聳了聳肩說:

「話雖這麼說,但我個人也不想與水壩同歸於盡。你暫且聽聽看我這個建議如何。要不趁這個機會,一起到湖畔優雅地散個步呢?這密會的對象可是堂堂國防部長大人,我是何等的榮幸啊!」

伊果轉身背對夏希。夏希看出伊果有一瞬間站不穩腳步。

夏希心想:「沒轍了,只能賭一把看看。」

夏希朝向伊果的背影,用著若無其事的口吻搭腔說:

「聲音沙啞又會暈眩。」

伊果倏地停下腳步。

「你應該差不多快筋疲力盡,身體也水腫得嚴重吧?」

「怎麼可能呢?」

伊果轉身看向夏希。

夏希這才第一次感受到伊果的臉部有了表情。

「我也預想到會有這樣的可能性。」

夏希學起伊果愛挖苦人的語調做出回應。

「要不要來做筆交易呢?」

「哎呀!國防部長大人也真是愛玩弄人呢!」

伊果這回是真的開心地笑了出來。

「啊~我該怎麼形容此刻的感受呢?小的伊果真是感到歡喜無比啊!我們果然是個性相似的同類──不!不對!都到了這種地步,就是互稱是靈魂伴侶也不為過呢!」

夏希心想:「連靈魂伴侶這樣的字眼都搬出來了啊。」

夏希輕咳一聲,提醒自己不要被對方牽著走。

「我總算調查清楚了。身為『創始七人』當中的一人、來路不明的武器狂人『巴克貝亞德』,我已經查出其本名為伊萬諾維奇•別列佐夫斯基。」

伊果的臉上依舊掛著奸詐的小丑笑臉。

夏希不服輸地繼續說:

「伊萬諾維奇•別列佐夫斯基出生於哈薩克斯坦的塞米伊。最初聽到這個地名時,我還一時想不透是怎麼回事。塞米伊就是蘇聯時期的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試驗場(注63),對吧?你的父母親因為核爆受害身亡,也就是蘇聯進行的核試爆。」

「是、是!」

伊果以如往常般的小丑態度應道。

他的臉上迅速收起所有表情。

「真是了不起。」

伊果壓低聲音只說了這麼一句。

硬要說的話,那是毫無特色的聲音。那是隨處可見、沒臉沒名的聲音,就宛如網路上的匿名留言者。或者也可以形容像是無風日子裡的蓄水池水面。

夏希心想:「原來這就是伊果真正的聲音啊!」

「嗯,真是了不起。不過,也不算是毫無挑剔之處。那種被說成簡直像是蘇聯的犧牲者的說法讓人聽不入耳。」

「我沒有那樣的意思喔。」

夏希搖搖頭說道,同時想起賈米拉帶著開玩笑的意味說過的話。

「反正我們大部分的人都是蘇聯的犧牲者。」

「說的也是。」

伊果看似心情不甚爽快地點頭說道。

難以理解的沉默時間持續了好一會兒。

「既然你知道塞米巴拉金斯克,應該理所當然也知道恰剛核試驗(注64)吧?蘇聯期待藉由核試驗炸出撞擊坑來止住河川的水流,進而形成湖泊。目的是為了讓他們在事後堅稱打造出蓄水池。」

伊果轉過身來。

他朝向夏希張開雙手。

「事實上,確實造出了一座湖,也就是恰剛湖。一座就如西鹹海一般,蓄著死水、至今仍受到嚴重污染的『原子湖』。當然了,這座湖並沒有發揮作為蓄水池的功用。開發原子彈的負責人謊稱塞米伊是個無人之地。也有人說那是一場利用居民的人體實驗。」

「那場核試驗殺死了你的父母親。」

「我的父母不具學識。」

伊果微微眯起眼睛。

「我的母親情緒不穩定,總會抱怨任何事情,父親則以暴力壓制母親的所為。老實說,我從未度過心靈安穩的一刻。所以,其實他們兩人死了,我還覺得心情暢快呢。我只差沒有寫感謝狀寄給蘇聯政府罷了。」

「就算心裡這麼想,也不該把這種話掛在嘴上。」

夏希很自然這麼脫口而出,小丑聽了後,再次堆起滿面的笑容。

「哎呀!你真是清純可愛呢!就是這樣,我才會需要你的存在!」

夏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做一次深呼吸後,夏希拉回話題說:

「……後來,你也得了甲狀腺癌,並且接受了甲狀腺全切手術。我好不容易才經由對方的外交機關拿到資料。哈薩克斯坦的醫院還保留著紀錄。」

「有些與事實不符。」

「與事實不符?」

伊果又停頓了下來。

他讓視線移向蓄水池,搔了搔頭說:

「核試驗那天,我為了拜訪親戚而離開塞米伊。所以,我逃過一劫,沒有受到核爆傷害。」

「那為什麼會──」

「我小時候還算幸運,有機會接受教育,所以對核能也多少具備一些知識。因此,對於核試驗的執行以及父母因為核試驗而送命的事實,都有所理解。至於我採取了什麼行動嘛……人心啊,真的是無法理解的東西。」

伊果故弄玄虛地展露微笑。

「我去恰剛湖游泳。」

「咦?」

「我不是因為想死。該怎麼說呢……我是想要試試看。我想以己身去承受一切世界之惡,獨自去對抗看看。我會罹患甲狀腺癌,應該是因為游泳時受到核輻射的污染。我游泳游過整座湖,發現自己還活著時,便下定了決心。我告訴自己成為世界的敵人正是我的使命。」

「為什麼?」

「人類根本一開始就不要存在比較好。你應該也有過這樣的想法不只一次吧?」

小丑輕輕笑了笑,又在手巾上吐出痰。

夏希知道甲狀腺所分泌的荷爾蒙作用在於促進新陳代謝。

那是在維持生命上不可或缺的荷爾蒙。因此,一個人若已切除甲狀腺,就必須定期補充荷爾蒙。如果疏於補充荷爾蒙,全身的代謝功能就會低落,以症狀來說,會出現記憶障礙、憂鬱、乾燥、掉發等症狀。另外,聲音沙啞、暈眩、疲憊感以及水腫也是其症狀。

在阿拉爾斯坦,只要到藥局,就買得到藥。

然而,伊果突然遭到全國通緝,所以沒能夠取得藥物。因此,開始出現了症狀。

夏希知道自己耍這樣的手段很過分,但已無法走回頭路。

「藥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你願意放棄在水壩引爆,我可以提供你藥。」

3

烏茲瑪眺望下方,看見點綴上原色燈泡的國民廣場畫出光之矩形。

此刻烏茲瑪正在酒店的五樓,隔著敞開的窗戶觀察舞台的狀況。和最初那令人擔心的狀況比起來,似乎聚集了不少觀眾。不過,觀眾席也還只是坐滿了七成左右。

冬天的冷空氣毫不留情地從窗戶灌進來。

冷空氣固然難受,但烏茲瑪有不得不打開窗戶的理由。烏茲瑪的同行者,也就是她為了這天請來的狙擊手正瞄準廣場的舞台方向。

「真的射得中嗎?」

「請放心交給我吧。」

以距離來說,差不多有八百公尺遠。這算是長距離的狙擊。不過,這次的槍彈多了技術部新開發出來的追蹤功能,可信度絕不算低。

不過,烏茲瑪從不信任不會具體說出「我做得到」的人。

烏茲瑪在另一家酒店安排了另一名狙擊手,也安排了手下混入舞台搭建人員之中。

在發生緊急事態時,必須有多重備案才行。這是烏茲瑪的一向作風,從阿拉爾斯坦的黎明期一路參與政事至今,皆是如此。

「表演節目的時間是不是拖長了?照預定時間,應該差不多……」

「你不需要在意這些。」

烏茲瑪心想:「反正肯定是在準備歌劇上拖到了時間。」

廣場上,壞男孩正好表演完第五首曲目。壞男孩透過麥克風的說話聲乘著風從遠處傳來。

──那麼,看見如此熱烈的迴響,我們在這裡為大家再表演一次!

──請欣賞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帶來的「上沙漠出征」!

不能近距離欣賞壞男孩的表演讓烏茲瑪感到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論是讓伊果修改劇本或是派任務給負責照明的眼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的這一刻。

前任總統佩爾韋茲•阿里是一位明君。不,應該說他會成為一位明君。烏茲瑪正是為了阿里的治世,才甘願忍耐承受諸多辛勞,並從建立國家那時開始,便一路參與政治。沒想到這一路來的努力就因為一顆子彈,全都雲消霧散。

還有,竟趁著阿里遭暗殺身亡的混亂場面,奪走政權的那個黃毛丫頭艾莎•發夏爾──

那黃毛丫頭是個危險人物。

打從蘇聯時期,烏茲瑪便看過無數人們。就這點,烏茲瑪可說相當有自信。無庸置疑地,艾莎擁有獨裁者的資質。如果換個觀點來看,那也是英雄的資質。然而,阿拉爾斯坦必須是一個「自由主義島嶼」。既然要防患未然,當然要趁早摘除嫩芽。

「怎麼覺得有點可憐……」

今天請來的槍手似乎特別多話。

「我聽人家說她還很年輕吧?」

烏茲瑪用鼻子哼笑一聲。

「『需要英雄的國家會落入不幸』。我們這個國家還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變。」

姆斯蒂斯拉夫•阿達莫夫戴上老花眼鏡,重新看一遍今天的節目表。

照預定行程來說,壞男孩的暖場表演差不多該結束,應該開始進行歌劇表演才對。然而,姆斯蒂斯拉夫的眼前簡直就像他住家附近的針灸館一樣,一直反覆唱著同一首歌曲。

「還真是難堪啊。」

姆斯蒂斯拉夫輕拍一下節目表低喃道。

對於姆斯蒂斯拉夫的感想,其身旁的哈薩克斯坦官員似乎也有同感。

「就要看歌劇本身精不精采了……」

哈薩克斯坦官員保持托著腮的姿勢輕輕點頭,再次做出打安全牌的發言。在那之後,哈薩克斯坦官員忽然一臉正經地說:

「對了,您方才的發言像是有著想擊垮這個國家的意味。」

哈薩克斯坦官員針對姆斯蒂斯拉夫方才的發言,試探性地提出質疑。

「沒什麼,那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姆斯蒂斯拉夫搭起對方的肩膀,露出做作的笑容。

「不過,如果真要做,倒是有一堆方法就是了……」

姆斯蒂斯拉夫拿起一張文件影本在哈薩克斯坦官員的面前甩來甩去。

那是艾莎•發夏爾建立政權時所使用的前任總統委任書影本。說什麼委任書,姆斯蒂斯拉夫知道那肯定是偽造的。只要送去鑑定,想必立刻就能夠查明。當然了,哈薩克斯坦肯定也已取得影本。他們之所以沒有刻意拿出來做文章,想必是在斟酌衡量艾莎有沒有利用價值。

寫上「火箭亭」的紙盒裡裝著抓飯,姆斯蒂斯拉夫抓起抓飯送進嘴裡後,舔了舔弄髒的食指。

姆斯蒂斯拉夫想著這個國家還有太多可以讓人乘隙而入之處。

不只是南部的油田。只要還有其他美味骨髓可吸,連骨頭也啃個精光不就得了。

艾哈馬多夫的身體一動也不動,隔著瞄準鏡注視在水壩上的兩人。

水壩上的兩人最初只是不知在交談什麼,但狀況漸漸變得詭譎。伊果原本散發出悠哉的氛圍,但不知道為了什麼,逐漸失去從容感。

艾哈馬多夫心想:「要動手就要趁現在。」

夏希方才做出打叉的手勢。艾哈馬多夫知道伊果恐怕已經動好手腳,隨時都能夠引爆。

這狀態讓艾哈馬多夫不敢輕率扣下板機。

萬一沒射中要害,不敢保證伊果那男人不會選擇與水壩同歸於盡。這麼一來,水壩上的夏希也會賠上性命。說得直白一點,夏希現在跟人質沒什麼差別。

不過,只要伊果一有疏忽……

或是遇到可以一槍擊穿腦袋的瞬間到來,還是有機會狙擊。然而,伊果的每一個動作都如此誇張,而且身體左右搖晃,遲遲等不到狙擊的機會。

艾哈馬多夫焦躁不已。

「至少──」

艾哈馬多夫控制住就快自言自語起來的自己。

眼見太陽就快下山,艾哈馬多夫暗自說:「夏希,拜託想辦法阻止那小子的行動!」

昏暗天色從左右兩旁逐漸逼近。

水壩橋兩旁的燈光隨之依序亮起。沒多久,一道光橋在夾雜著藍色色彩的黃昏底層形成。即使在這短短時間裡,也明顯看得出來伊果……不,伊萬諾維奇(其實夏希根本不在意要怎麼稱呼這個小丑)的模樣變得越來越老。

小丑張開雙手,還拋了一個媚眼。

「我們是精神上的雙胞胎。」

小丑緩緩說出夏希難以接受的話語。

「我耳聞過你的沙漠綠化案。那可是相當激進的點子呢!說來說去,我們就是如此地相似。意思就是,我們都擁有想要藉由技術讓世界改變樣貌的灰色慾望。」

夏希雖然猜不出小丑是向誰打聽到消息,但想到這男人的平時所為,也就不覺得意外。

「……我只是想要製造人造雨而已。」

「一樣的事情啊。你捫心自問一下就知道了。我們兩人的內心深處都藏著灰色慾望。結果你看看現在怎樣?我可以完全自由地追求恐怖攻擊,至於你嘛,你現在被政治的枷鎖緊緊捆綁住。你不覺得這是讓人難以順從的事態嗎?」

或許是吧。

不過,比起這件事情,此刻的夏希更希望小丑可以早早投降,好讓她趕去國民廣場。是說,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了。

夏希心想:「又給大家添麻煩了。」

「不過,如果要說我們兩人有個地方不同……」

小丑根本不在乎夏希這方的顧慮,繼續說個不停。

即使伊果的語調已改變,這點還是跟以前一樣。

「那就是你有過於信任他人的傾向。舉例來說,像上次的那場馬格里斯拉德攻防戰。你相信只要費盡唇舌地做出合理的說明,大家就會願意關掉家裡的電燈。不過,事實上並沒有如你所願。」

夏希感到胸口一陣刺痛。沒錯,上次是賈米拉救了夏希。

「重點就是,你相信人們有能力靈活運用技術。」

「對這種早在一千年前大家就議論過的事情,我沒打算現在還翻出來議論。」

「技術是無罪的,有沒有罪是要看運用技術的那個人。這種論調根本就是在騙人。人類不過也只是照著程式在動作的機器罷了。硬要說的話,在這個現世里,就只有人類開發出來的技術,以及神明創造的技術。既然如此,若是要說人類有原罪,技術自然也有原罪。」

小丑又做出會讓人聯想到蘇聯的發言。

「如果要我以一個伊斯蘭國家的公僕身分來發言,我會說我們不認同原罪的存在。」

「誰管你們認不認同啊!」

小丑毫不修飾的話語駁回夏希的發言。

在那之後,小丑看向地平線,陷入默思好一會兒。

「……在恰剛湖游完泳後,我下定決心要把人類視為敵人。另一方,你因為紛亂而痛失住家和家人,卻想要讓這塊土地降下甘霖。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究竟是何物導致人類的精神會有這樣的分歧?智力?還是某種遺傳性要因?一路來,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夏希張開嘴巴試圖插嘴。

小丑豎起手指,制止夏希發言。

「答案很單純,單純到讓人忍不住狠狠詛咒一

番。重點就是,那個人是不是在得到疼愛關懷之下長大。若是一個在得到關懷疼愛之下長大的人以追求技術為目標,就會過於相信人類,最後招來毀滅。如同恐怖攻擊是邪靈,愛也是邪靈。說到底,你也是危險人物,就跟我一樣。」

我是在得到疼愛關懷之下長大的嗎?

夏希這麼心想的那一剎那,腦中浮現與家人共度最後時光的客廳光景,頓時感到胸口彷佛受到重石壓迫。夏希知道自己又被伊果牽著鼻子走了。

伊果不以為意地繼續說:

「對了。實際擬好計畫後,能不能成為執行計畫的人,這又是另一個分歧點。」

「你是會去執行的那一方吧?」

「說到這點,又是一件諷刺的事!會去執行的人終究都會陷入孤獨之中,被疼愛的人不會去執行。你說是不是很愚蠢啊?整個始末就是,名為愛的邪靈在世界撒下毀滅的種子,卻同時也阻止毀滅。重點就是一個『道地的現充(注65)』。」

夏希忽視伊果所說的謎樣用語,摸著下巴說:

「呃……意思是說,如果我先提供藥並打從心底去愛你的話,就可以解決一切事態?」

伊果眨了兩、三次眼睛。

「你也真不是個普通的怪咖呢。」

說罷,伊果一副打從心底感到意外的模樣,揚起左右眉尾。

「不過,也要看我心裡有沒有意中人,所以這提議不成。畢竟這種事情要兩情相悅才行。」

被甩了。

夏希這麼心想,心中也莫名地升起一股怒氣。

「我說你啊。」

夏希雙手扠腰讓左右手肘往外頂,半抱著自暴自棄的心態。

「我可沒那麼多閒時間,你可不可以快點做出決定,表現得乾脆一點?看你是要愛惜自己的性命,還是想優先在你心中紮下深根的執著意念?」

「好啦!謝謝大家!」

「果然是這首歌最能夠代表我們。」

「對啊!對啊!」

「那麼,大家反應如此熱烈,我們就再唱第四遍吧!」

「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的『上沙漠出征』!」

雖然已經沒什麼必要做確認,但高個兒還是站在舞台側面望著觀眾席。觀眾開始慢慢增加是件好事。不過,再怎麼受歡迎的歌曲若是唱到了第四遍,觀眾席上難免也會開始傳出噓聲。

壞男孩的一名成員急忙改口說:

「不行!不行!這樣有點太牽強了!」

高個兒暗自附和說:「一點也沒錯。」

高個兒轉身後,看見學生們已經換好表演服裝準備就緒,就等著聽從指令。現場只缺了夏希以及還在等待表演服裝的吉拉。艾莎站在大家的正中央,事到緊要關頭時將代替夏希上場的候補學妹站在艾莎的身旁。候補學妹全身發抖,目光無神地呆立著。

高個兒從舞台側面向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的成員使了眼色。

對方立刻點頭回應。

「各位!對不起喔!」

「是啊,但我想大家應該多少都猜到是怎麼回事。」

「我想也是。」

「不瞞各位,其實是下一個表演節目沒能夠及時做好準備!」

「不過,重頭戲即將上場!好了,大家引頸期盼的──」

就在這時──

「對不起!」

舞台後方傳來學妹的低喃聲音。

學妹的臉色鐵青,手上拿著吉拉的表演服裝貼在自己身體的正面。

艾莎如睡蓮般笑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表演服裝的中央部位被印上一道狀似火箭的焦痕。

意外還不止這一樁。

原本在一旁觀察狀況的管理人慕達發一副豁出去的模樣爬上舞台,從壞男孩當中的一人搶下了麥克風。面對陷入一片騷動的觀眾,慕達發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衣服,若無其事地向觀眾打起招呼:

「大家好!」

噓聲頓時全停了下來。

高個兒一時失措地看向艾莎,觀察其反應。艾莎臉上浮現鮮少有機會見到的情緒化表情。從艾莎表現出來的氛圍看來,似乎決定讓慕達發繼續發言。

「相信大家都知道我是管理小屋的慕達發!歌劇等一下立刻就會上演!只是,看了壞男孩的表演後,我整個人心痒痒的,也很想小試身手一下。」

面對毫無反應的觀眾,慕達發滔滔不絕地說著。

可說是神經相當大條。

「謝謝!謝謝大家!那麼,我就在這裡為大家送上一段我最擅長的俄羅斯奇聞軼事。時光要回溯到蘇聯瓦解的那時候!說到這個哈薩克斯坦的現任總統納扎爾巴耶夫……咳!沒有,還是改說東德的何內克議長(注66)好了。何內克議長曾經詢問在他旁邊睡覺的妻子──」

VIP席上某位坐在較偏遠座位上的俄羅斯官員竊笑一聲。在那之後,俄羅斯官員環視四周一遍,立刻恢復正經的表情。

艾莎等人不約而同地垂頭嘆氣。

4

夏希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之中。

艾哈馬多夫的專注力已經瀕臨極限。如果要動手,就只能趁現在了。

照理說,此刻的場面應該更加慎重才行。畢竟這一發子彈有可能左右國家的未來。然而,到了這般局面,艾哈馬多夫內心的焦躁感已經漸漸覆蓋過顧全大局的觀點。隔著瞄準鏡,艾哈馬多夫看見夏希一副豁出去的模樣不知向伊果說了什麼後,伊果瞬間停下動作。

快趁現在!

艾哈馬多夫已經無法再做任何思考了。

艾哈馬多夫扣下板機。如果伊果就這麼保持不動,就可以一槍擊中他的腦袋。到時伊果將會當場斃命,來不及做出要不要引爆的判斷──理應如此的。

難以捉摸的一陣強風吹過,吹得夏希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夏希沒站穩腳步倒向了伊果的方向。

「快逃!」

艾哈馬多夫的空虛叫聲響遍蓄水池畔。

夏希一時掌握不到發生了什麼事。

一陣如拳頭揮來般的強風突然吹來。夏希心想至少要避免掉落崖下,所以讓身體往蓄水池的方向傾倒。幾乎同時,傳來一道叫聲。有人抱住了夏希。就在夏希快掉進蓄水池時,伊果抱住了她。

那一刻,夏希看見伊果的臉上閃過猶豫的神情。

在那之後事態劇變。

強風中,伊果為了不讓夏希掉進蓄水池,把夏希猛力推向光橋的中央。疑似子彈的物體擦過伊果的頭部飛去。接下來的狀況就是夏希上課時學過的牛頓第三定律(注67)。伊果保持手上拿著引爆器的姿勢失去平衡,身體倒向蓄水池的方向。伊果不應該使力踩地的。他的上半身因此大幅度倒向崖邊。

情急之下,夏希也伸出了手。

「沒什麼。」

伊果沒有抓住夏希的手,那模樣彷佛在說:「我如果那麼做就等於認了輸。」

伊果的臉上掛著原本的小丑表情。

「我只是有點暈眩而已……不過,我會暈眩也是拜某人所賜就是了。不過,請容我先表明一下,我和國防部長大人之間的友情,不會因為這麼點小事就出現裂縫!是!是!畢竟不管怎麼說,小的伊果一向都是秉持一方面為客戶提供最佳方案,一方面對人們與社會──」

伊果的話語在這裡止住了。

他的聲音消失在谷底。

這是怎麼回事呢?

頭部朝下一路往崖下墜落,伊果邊心想這感覺也挺舒服的,邊冷靜無比地看向手上的引爆器。他思考著究竟該按下開關,還是不該按下?

伊果果決地做出結論。

一路來,伊果要求自己必須貫徹一個原則──當感到猶豫時,就選擇諷刺的那一方。

伊果本打算利用自己親手開發的尼古拉菌株來威脅全世界,結果卻為了救一個丫頭,讓自己落得現在這般下場。恐怕沒有比這樣的結局更諷刺的結局了。不對喔,搞不好我一開始就打算迎接這樣的結局……算了,無所謂。

伊果這麼思考中,朝向從水壩探出身子俯視伊果的夏希使了眼色。

伊果把開關拋向半空中。

引爆器理應就這麼落入水中,跟著引發短路而無法發揮功能。沒料到有隻鳥可能是把引爆器當成了食物,飛來叼著引爆器往上空飛去。

「啊!」

伊果不由得發出少根筋的聲音。

他從眼角餘光看見夏希也做出一樣的嘴形。

那隻鳥就這麼順著上升氣流,飛到夏希所在位置的附近。鳥兒在水壩

橋的四周盤旋,那模樣彷佛在說:「我以為是什麼好吃的,但好像不是耶!」沒錯,很遺憾地,那樹莓派不是食物。

快鬆開嘴巴!

夏希發揮起念力,但可惜沒有作用。

取而代之地,鳥兒飛近到夏希的附近後終於開口鬆開了引爆器並落在崖邊。夏希不確定能不能碰觸到引爆器,抱著不大的期望探出身子,並伸長手。就在這時,又吹來一陣強風,夏希沒能夠穩住身體。當她察覺時,身體已經掉落崖邊,只靠著十指抓住地面。

不妙。

夏希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這麼心想時──

隨著引擎聲傳來,夏希看見一輛摩托車穿過光橋而來。摩托車騎士動作俐落地抱住夏希的側腰後,迅速切換方向騎到橋的另一側。負責看守的士兵因事發突然而朝向騎士敬禮,但敬了禮之後才露出感到疑惑的表情。引爆器無聲無息地往崖下墜落,最後落入水中。

「你這個笨蛋──」

騎士的嘀咕聲傳來。

夏希還是沒有搞清楚是怎麼回事。不僅如此,那騎士的面容更是教夏希納悶不已。

「這什麼狀況……我是在作夢嗎?」

「晚點再說明。」

摩托車騎士──納傑夫•本•拉希德簡潔有力地回答後,為了讓夏希坐上后座,暫時在岸邊停下摩托車。

「地點是在國民廣場,對吧?我要飆車了喔!」

不耐煩的情緒使得姆斯蒂斯拉夫•阿達莫夫忍不住粗魯地搔著頭。姆斯蒂斯拉夫的手上仍緊緊握住節目表,節目表都變得皺巴巴的了。

「這是什麼狀況……」

「實在是誇張到只會讓人覺得在瞧不起我們……」

姆斯蒂斯拉夫身旁的哈薩克斯坦官員也開始動起肝火。

從方才到現在,舞台上那個叫什麼慕達發的男人就一直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奇聞軼事。更讓姆斯蒂斯拉夫感到不爽的是,觀眾席上還時而會傳來笑聲。

「你們知道戈巴契夫在那當下說了什麼嗎?那可真是金言良語啊──」

「其實也不會啦。」

吉爾吉斯的外交官員插嘴說道。

「我還滿享受這個餘興節目呢!」

這個發言讓哈薩克斯坦官員皺起眉頭,帶來一陣微妙的緊張感。

吉爾吉斯位於哈薩克斯坦的南方,是一個坐擁天山山脈的山嶽國家。吉爾吉斯的國土面積小,部分哈薩克斯坦人頂多只把吉爾吉斯視為避暑勝地。不過,因為哈薩克斯坦這陣子的貨幣價值下跌,所以出現雙方立場漸漸逆轉的趨勢。

姆斯蒂斯拉夫決定保持不干己事的態度,於是把目光移向舞台上。

這時,舞台上正好出現一名身穿民族衣裳的女子,遞了紙條給慕達發。

「那麼,接下來的表演似乎已經準備好了……」

慕達發往後退一步,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

在那同時,震耳欲聾的吉他獨奏忽然響起。姆斯蒂斯拉夫三人同時舉起食指塞住耳朵。

「有人為了這一天特地趕來了現場!」

狂烈音樂轟炸之中,慕達發高舉右手說道。

「讓我們歡迎阿拉爾斯坦年輕俊秀的美男團體『審判日』!」

觀眾席上的部分觀眾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姆斯蒂斯拉夫回過頭看,現場雖不到座無虛席,但觀眾席已經坐滿將近九成。當中還看見把頭髮染成粉紅色或橘色的年輕女子。這是在烏茲別克斯坦難以目睹的光景。戴上白色彩色隱形眼鏡的主唱從慕達發手中接過麥克風後,指向正前方。

「嘿!你們這些小羊們!」

官員三人互看彼此一眼。

「是該定出勝負的時候了!你們將會知道已經不再是壞男孩的時代了!那麼,就來一首大家熟悉的歌曲吧!請聽審判日的『犧牲祭』!」

膽子不小嘛!

高個兒全身重量壓在拐杖上,摀住眼睛心想:「什麼話不說,竟然說是小羊們!」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高個兒覺得有些鬆了口氣。

艾莎抱著會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在一個小時前臨時拜託審判日四人前來表演。審判日四人雖口無遮攔但也是社會人。對於突來的要求,審判日四人沒有不開心,而是爽快地答應了。他們同時立刻在網路上發出通知,觀眾也因此增加了。

雖然震耳欲聾的演奏讓人受不了,但觀眾席上也隨之炒熱了氣氛。

「這首歌滿好聽的。」

「我快變成他們的粉絲了。」

學生們當中也傳來這樣的聲音。

這時,慕達發步伐蹣跚地走回來。

「小姐們,抱歉喔,我剛剛──」

艾莎輕輕一吻慕達發的臉頰,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至於另一方的壞男孩成員們已經精疲力盡,面帶沮喪的表情坐在鐵板凳上,沉默地啜飲咖啡。

「呃……」

壞男孩們明明是拚命幫忙撐場的有功者,高個兒卻找不到話語搭腔。

審判日進入了第二首歌的表演。第二首歌是抒情慢歌。暫時無事可做的鼓手一邊轉著打鼓棒,一邊來到舞台後方,在艾莎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

艾莎點點頭後,跑到壞男孩的團長身旁傳達訊息。團長面帶苦笑地站起身子,跟著拿起麥克風和鼓手一起走回舞台。

一陣猛烈的歡呼聲掀起。

主場回頭瞥了一眼後,掌握到了狀況。在唱完一段歌曲後,主唱往後退一步閉上了嘴巴。這時,壞男孩的團長以絕佳的默契順著旋律開口接唱下去。這是一場合唱。

對阿拉爾斯坦的年輕人來說,這也是一場夢想成真的同台演出。

「什麼嘛!你聽過我們的歌啊?」

「我很常唱啊。」

「真假?那我們可要好好道謝才行。」

審判日四人互相點了點頭。

「雖然會變成死亡金屬音樂的版本,但就來試試看吧!請聽審判日的『上沙漠出征』!」

觀眾席上再次掀起猛烈的歡呼聲。

高個兒看見各國的官員們都快翻白眼暈了過去,但心想:「都到了這般局面,也無所謂了吧。」

壞男孩的團長以從容不迫的姿態緩緩走回舞台後方,跟著耗盡力氣地整個人往後倒下。壞男孩的一名成員沖向團長,作勢要幫忙團長按壓心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預先做了準備,團長把含在嘴裡的水如泉水湧出般往上噴出。

高個兒一邊斜眼看著搞笑畫面,一邊確認起行動裝置。

行動裝置接收到夏希向所有人發出的聯絡內容。內容除了對遲到一事表達歉意之外,也提及已成功阻止恐怖攻擊。高個兒和後宮的學生們互看彼此點點頭後,忽然想到好像還有什麼事情還沒解決。她心想:「對了!還有吉拉的表演服裝。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高個兒為此事感到焦慮不安,但屬於壞男孩派的艾莎卻是在思考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我不會生氣,剛剛有提到審判日的歌好聽的人,老實舉手給我看。」

夏希看著摩托車空出來的后座,遲疑了好一會兒。

說是遲疑,但其實應該形容是還沒能夠消化眼前的現實。方才還在交談的對象墜落谷底,另一個以為已經死去的對象卻還活著,而且正在等著夏希坐上摩托車的后座。

「你怎麼會來這裡?」

「你朋友拜託我的。」

納傑夫簡短地答道,拍了拍摩托車側邊示意夏希趕緊坐上摩托車。

「我記得是叫賈米拉吧。她說她可愛的學妹今天應該會來這裡,要我來救那個學妹。其實我是打算更早來的,但我這邊也有很多狀況……」

原來是賈米拉又救了我一次。

夏希這麼心想後,赫然察覺到目前這畫面不太妙。

看在周遭的人的眼中,恐怕只會覺得夏希就快被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的游擊隊綁架走。夏希猛地看向艾哈馬多夫所在的方向。

果然不出所料。

艾哈馬多夫保持趴著的姿勢,正瞄準夏希這方。夏希朝向艾哈馬多夫,舉高雙手做出一個大圓圈的手勢。

艾哈馬多夫一副彷佛在說「真是累死我了」的模樣扶住右側腰站起身子後,把槍繞到背後去。

納傑夫只瞥了艾哈馬多夫一眼。

「怎麼了?」

納傑夫輕輕壓低下巴指向自己的背後繼續說:

「你不是在趕時間嗎?」

「可是……」

藍色夜幕已慢慢垂下。

化為陰影的

後宮坐落在遙遠的蓄水池另一端。一時的強風已經散去,水面恢復了原本的平靜。

「不,沒事。」

順其自然吧!

夏希這麼下定決心後,跨上了摩托車。

「抓緊一點啊!」

納傑夫回頭瞥了一眼叮嚀道。

摩托車騎了出去。下方樹幹被塗上白漆的樹木從夏希的視野側邊流過。

「你不是說不能觸摸到未婚的異性嗎?」

夏希其實只是想開個小玩笑而已。

速度忽然慢了下來。納傑夫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調整著頭巾位置。在那之後,納傑夫保持單手騎車的姿勢,拉高外套底下的繡布。

「你一直很在意的這條繡布……」

納傑夫一副尷尬的模樣這麼切入話題。

「我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我住的公寓因為紛亂遭到破壞而倒塌。當時跟我一起住的父母都遭到活埋。現場沒有挖土機,我只能拚命靠雙手想要把父母挖出來。」

納傑夫最後沒能夠救出父母親。

取而代之地,勉強成功救出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先離開了現場,但隔了沒多久又折返回來。小女孩把很珍惜地緊握在手中的繡布送給了納傑夫,說是謝禮。納傑夫看得出那是一條很重要的繡布,於是想要還給小女孩。然而,很快地,第二波空襲到來。納傑夫身受重傷,也失去了小女孩的下落。

「當時我下定了決心。我要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然後,我要找出那小女孩,娶她為妻。」

「原來如此。」

夏希用著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附和道。

對女性而言,繡布是重要嫁妝。不僅如此,還必須是整族的女性全員出動,抱著祈禱之心刺繡出來的繡布才夠正式。

夏希知道納傑夫是個重視傳統的人,所以她能理解儘管對方是個年幼女孩,納傑夫仍下定決心要娶女孩為妻。

「……希望你能夠找到那個小女孩。」

氣氛不太對勁的一小段沉默時間經過。

納傑夫回過頭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很快地又轉頭看向前方,像是不願讓人看見他的表情。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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