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7.為了廣大生存者(2/2)
「唔。」
夏希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怪聲。
因為事態轉變得太快,夏希一直沒能夠加以消化理解。不過,她忽然察覺到似乎在哪裡聽說過納傑夫剛剛說的那件事,但又好像沒有。
「什麼!」
停頓一會兒時間後,夏希不由得大叫一聲。
「抱歉,我現在有點……那個……」
難得做了一場求婚,卻被夏希搞砸的納傑夫輕輕嘆了口氣說:
「算了。」
納傑夫打圓場地放大嗓門說:
「我要加快速度了喔!」
「那個……」
「沒關係,你真的什麼都不用說!應該說,不准說!」
摩托車穿過封鎖道路的水泥塊。
隨著接近鬧區,不知藏在何處的摩托車開始一台接著一台加入。車上的每個人都身穿迷彩外套、綁著白色頭巾遮住頭髮,也就是常見的游擊隊服裝。沒多久,摩托車增加到足以組成小隊的數量。
「上次有個朋友跟我分享了一個叫作『二個德米特里』的奇妙戲劇故事。」
風切聲不斷之中,納傑夫放大聲量說話。
「不需要知道內容也無所謂。不過,我把它當成是一個訊息。一個在告訴我『讓自己成為德米特里吧』的訊息。雖然我不知道那訊息是要我當打敗布哈拉汗國的德米特里,還是企圖暗殺沙皇的德米特里……」
聽到驚悚的發言,夏希不禁有些擔心起艾莎。夏希下意識地朝向納傑夫的握把想要煞車,但被撥開了手。
「你不要貿然下定論。到最後,我兩個德米特里都沒當成。」
「發生什麼事了?」
「那天我受了傷,等到我清醒時,才發現自己被藏身在一戶遊牧民族的家裡。不過,我聽到自己在外頭被說成是已經戰死的時候,心情十分複雜就是了……」
納傑夫「榮譽戰死」後,立即被捧為英雄。AIM到處張貼納傑夫的肖像,並在讚揚納傑夫的同時,也強調阿拉爾斯坦將回歸保守。
在那之後,AIM的最高領袖因維持和平部隊(PKF)的定點炸彈攻擊而身亡,AIM為了決定繼任者而召開會議。
在那場會議上,納傑夫以身亡沙皇的代理人身分現身。因為沒有其他有力的候選人,沒多久便得到全數通過的決議。
「如今,我變成了AIM的領袖。」
納傑夫轉過頭,朝向夏希露出複雜的笑容。
路面忽然變得平坦,已經來到了鬧區。摩托車自然而然地加快了速度。太陽已經下山,市中心的大樓群燈火通明。廣場就近在眼前。
納傑夫環視周圍的摩托車一遍。
「兄弟們,我們上!」
納傑夫喊出不符合其作風的粗魯呼聲。
「再來就等著欣賞我們期待的歌劇吧!」
5
摩托車穿過蓄水池,鑽進大樓間的狹窄小巷。很快地,明亮的夜晚氣氛籠罩四周。夏希保持把手貼在納傑夫背上的姿勢,抬頭仰望天空,彷佛要把行政機關和酒店交織出來的光海從中劃開。
風切聲讓人聽得舒服極了。
廣場已近在眼前。配合著祭典的舉辦,簡易店家和攤販甚至擴散到廣場外的大馬路上,呈現出限定一晚的夜市光景。
「像一個村落耶……」
夏希坦率地脫口說出感嘆話語後,納傑夫輕笑一聲。
大家都放慢了速度。
兜售散裝香菸的大嬸一副彷佛在說「我的媽呀!」的模樣看向夏希這方。大嬸旁邊是一個男人在擺攤子,排出一列供小朋友玩耍的中國制打地鼠機,打地鼠機發出的紅光、綠光閃個不停。燉煮料理和糕點的香味飄了過來。排隊等著買烘培點心的人龍、不知哪家店播放出來的四四拍流行音樂、手拿霜淇淋的孩童──看見游擊隊的摩托車隊突然闖入,人們都驚訝地盯著摩托車隊看,也有人刻意別開視線,或親子牢牢抓住彼此的手。
一名男性路人拿出行動裝置。
糟糕!有人要打電話通報了!
夏希這麼心想時,跟在後頭的一名游擊隊員舉高旗子。那是把「艾莎&後宮姊妹」的海報加工製成的旗子,真不知道游擊隊員什麼時候做了準備?製作旗子的用意想必是為了表達不是前來進行恐怖攻擊,而是來參加祭典,但不得不說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理解的超現實畫面。不過,旗子發揮了效果。手拿行動裝置的男子眨了一下眼睛後,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就這麼停止操作動作。
廣場就在正前方。
廣場另一端的舞台傳來審判日的轟炸演奏。夏希這才知道原來臨時邀請審判日來表演。可能是這個緣故,觀眾比想像中的多。這是好事。只不過,通往後台的道路被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這是什麼狀況啊?」
納傑夫放慢速度低喃道。
「無所謂,抓緊啊!」
納傑夫找到的出路是距離舞台較遠、排列著兒童遊樂設施的兒童公園。公園化為臨時吸菸區,變成一群抽菸男子們的聚集地。
看起來像小混混的一群男子紛紛露出看見可疑人物的眼神。
「你們幾個!先暫時解散!好好欣賞歌劇吧!」
納傑夫向屬下發出指示後,猛力催動油門到底。夏希還來不及制止,摩托車的前輪已經高高抬起,躍上溜滑梯。這回夏希是真的急忙抓緊了納傑夫。夏希彷佛看見走馬燈在眼前轉動。
摩托車一鼓作氣地騎上溜滑梯,在月亮作為背景襯托下,以慢動作從觀眾們的上空飛過。
底下的觀眾們視線在空中畫出拋物線投來。
下一秒鐘,摩托車已經降落。降落在用來遮擋住各國高官齊聚一堂的VIP席、臨時搭起的帳篷上。隔了一秒鐘後,正下方傳來慘叫聲。支撐帳篷的鐵管大幅度傾斜,形成一條新的上坡道。納傑夫做出甩尾動作轉了九十度的方向後,再次朝向舞台騰空飛起。
嗯。
我已經到了極限,在各方面都是。
夏希的心態已經升華到放棄的境界。摩托車降落在主唱和吉他手之間,而且車身呈現半倒的狀態。夏希知道所有觀眾同時倒抽了一口氣。因為夏希就快被夾在摩托車和地板之間。不過,在那前一刻,納傑夫保持抓住握把的姿勢,讓夏希往後方彈飛出去。當夏希察覺時,發現自己飛高到半空中轉了一圈,最後奇蹟似的雙腳著地。
觀眾席一片沸沸揚揚。
審判日確實是專業表演者。吉他手一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的模樣沖向倒下的
摩托車,對著摩托車演奏。吉他手讓吉他的拾音器接收引擎聲,演奏出完美的破音效果。納傑夫也催動油門做出呼應。
不知為何,大家開始打起拍子。
吉他和摩托車配合著拍子,繼續互相搭配演奏。
夏希學起英國管家那樣,先朝向觀眾深深鞠躬行禮後,一本正經地往舞台後方走去。夏希一邊走路,一邊思考該如何向大家道歉。她心想:「即便要道歉,我也不知道該從何道歉起?」
最後,夏希只是杞人憂天一場。同伴們都發出歡呼聲迎接夏希的歸來。
*
這絕對是在挑釁。
烏茲別克斯坦的外交官姆斯蒂斯拉夫•阿達莫夫的表情已經超越困惑或憤怒的情緒,升華到像是有所領悟的「古老的微笑(注68)」。
姆斯蒂斯拉夫看向身旁的哈薩克斯坦官員。
哈薩克斯坦官員的肩膀受到方才因摩托車降落而傾斜的鐵棒壓迫,所以保持著身體歪一邊的姿勢,臉上同樣浮現古老的微笑。
後方傳來吵吵鬧鬧的粗魯聲音。
「搞什麼東西,根本幾乎沒有空位嘛!」
「啊!那邊有空位!」
姆斯蒂斯拉夫回過頭看,但已經太遲了。在長衫外面套上迷彩外套的男子們一窩蜂地坐上後方的VIP席空位。男人的汗臭味傳來。
「贊喔!這根本是貴賓席嘛!」
「是啊,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一群男子一邊大聲喧譁,一邊拿出卡拉卡爾帕克斯坦產的瓶裝伏特加和塑膠杯,準備即刻進入把酒盡歡的狀態。
哈薩克斯坦官員皺起了眉頭。
「你們是什麼人啊?」
「如您所見,我們是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啊!」
「來!來!來!你們也來喝一杯吧!」
男子們迅速把倒滿酒的杯子傳了過來。
「不!不!」
姆斯蒂斯拉夫原本一路耐住性子,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說:
「為什麼反政府組織會坐在我們後面!」
「哎呀?你不知道嗎?」
「我們已經不是那種組織了喔!」
「你們幾位看起來像是大官,怎麼消息這麼不靈通啊!」
姆斯蒂斯拉夫的腦海里閃過在母國首都「塔什干」等著他回家的妻子和女兒面容。
他忍不住心想:「好想回家啊!」
「我們怎麼可能跟游擊隊把酒……」
姆斯蒂斯拉夫準備這麼拒絕時──
從眼角餘光看見俄羅斯官員一鼓作氣地喝光第一杯伏特加後,立刻又被倒滿第二杯酒。那第二杯酒也即刻被灌進肚子裡。
「好酒啊!」
高大如熊的俄羅斯人紅著臉頰大聲喊道。
「對吧!對吧!」
「卡拉卡爾帕克的伏特加是中亞的驕傲!」
姆斯蒂斯拉夫也認同這點。
卡拉卡爾帕克斯坦雖是位在烏茲別克斯坦領土內的自治共和國,但其交通自由。姆斯蒂斯拉夫也經常訂購相同品牌的伏特加。姆斯蒂斯拉夫閉上眼睛,一鼓作氣地喝下杯里的伏特加。姆斯蒂斯拉夫感到胃部一陣灼熱。他暗自說:「可惡!這個國家到底是怎樣!」
當姆斯蒂斯拉夫察覺時,發現會場內早已座無虛席。
*
在大家圍成一圈之下,夏希當場換上表演服裝的軍服。
夏希用雙手拍打臉頰,好讓自己切換情緒。她告訴自己:「我是切爾尼亞耶夫將軍。我是奉沙皇之命,前來征伐中亞的侵略者!」
接下來,切爾尼亞耶夫將軍將與布哈拉汗國的勇敢戰士米迦勒展開交戰。
絕不心懷慈悲!
擴大我國版圖!把異教徒和革命份子殺個片甲不留!這一切都是為了效忠於沙皇,目的在於讓即將到來的新世紀,成為屬於俄羅斯帝國的世紀!
「上得了場吧?」
艾莎一副不用問也知道答案的態度問道。
雖然不用回答也知道答案,但夏希還是做了回答:
「該做的都做了,再來只能向前沖了!」
「就是要有這股幹勁。」
艾莎點點頭說道,並輕拍一下夏希的肩膀。
夏希看見全身顫抖的兩人面容。
一個是吉拉,另一個是緊要關頭時將代替吉拉上場的學妹。夏希立刻明白了原因。她看見被熨斗印上焦痕的表演服裝摺得好好的,放在吉拉的腳邊。
吉拉扮演被藏匿在汗國的軍人。真的不得已時,即便以吉拉現在穿在身上的民族衣裳上場也不成問題。不過,吉拉需要一個變身的動作。如果不變身成其他人,吉拉便無法發揮精湛的演技。
另一方的替補演員則是因為作夢也沒料到自己有可能上場表演,所以和吉拉並肩站著發抖。這兩人到底哪一人比較適合上場?
所有人陷入沉默好一會兒。
選擇的時刻到來。就在艾莎準備開口發出指示時,吉拉舉高手。
「我想上場表演……」
吉拉用著微弱的沙啞聲音說道。不過,那是可以感受到堅定意志的聲音。
艾莎走到吉拉的面前。
「你確定沒問題吧?」
吉拉沒有回答。
不過,艾莎似乎做了吉拉自認沒問題的解讀。
「那好,你就穿平常的服裝上場。現在正是讓你揮別過去的時機。」
吉拉嚇一跳地抖了一下身子,陷入了沉默。夏希看得出來吉拉慢慢冒出芽來的自信心又萎縮了。艾莎的發言當然是出自對于吉拉的好意,而且也是正確的。不過,那是屬於強者的正確論調。
艾莎眨起一邊的眼睛說:
「我們都知道的。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沒問題──」
夏希在思考之前,先採取了行動。
夏希大步走到艾莎的面前,呼了艾莎一巴掌。
現場的氣氛頓時凝結。
艾莎佇在原地不動,一副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表情瞪大著眼睛。夏希也佇在原地不動,發愣地低頭看著自己發麻的手。夏希心想:「我到底做了什麼?」
這時,吉拉目光忽然移向舞台側邊。
「納傑夫先生!」
與審判日上演完一場同台演出後,納傑夫牽著摩托車來到舞台後方。
「真是傷腦筋啊~」
納傑夫在情緒緊繃的一群人面前,用著悠哉的口吻低喃道。
雖然納傑夫屬於暖男類型,但不愧是現役的聖戰執行者。
「我剛剛聽到了你們的對話……這位小姐,都這個時候了,你要不要就穿我的長衫和外套呢?如果穿我的衣服,應該也算是表演服裝吧。但有點男人的汗臭味就是了……」
大家再次互看彼此。
在這之間,納傑夫已經迅速脫下衣服,拿出收在摩托車椅墊下的AIM旗幟裹住身體。吉拉動作僵硬地接下納傑夫的衣服。
「……可不可以讓我思考一下下?」
吉拉只丟下這句話,便快步離去,消失在組合屋後台里。審判日已經進入最後一首歌曲的表演。審判日的演唱會最後固定會唱歌頌死後樂園的抒情歌。
現場還留著問題。
眼前的艾莎鐵青著臉。夏希試圖解釋,但艾莎迅速打斷說:
「現在先專注在歌劇上。」
艾莎說的沒錯。
沒錯是沒錯,但是……艾莎沒有理會夏希內心的困惑。她與大家拉開距離,讓自己集中精神。夏希聽見艾莎說出聖經里的一小節內容。
*
在空無一人的後台里,吉拉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裡的一雙眼睛像在發問似的看著吉拉。鏡子裡的雙眸朝向吉拉發問。
你是什麼人?
你想做什麼?
──吉拉忘也忘不了二○○五年發生的那件事。當時因為烏茲別克斯坦的軍隊朝向行進中的抗議隊伍開火,吉拉親眼目睹父親在她的面前喪命。那就是事後被稱為「安集延屠殺事件」的一場災禍。在那之後,吉拉被親戚當成皮球踢來踢去,最後甚至被賣到哈薩克斯坦去。
吉拉不像艾莎那般胸懷理念。
吉拉只希望可以不受到威脅,一天一天地安穩過日子,但對於這樣的自己,吉拉也感到羞恥。吉拉厭惡自己沒能夠表現得和其他留在後宮的學生們一樣地積極。
吉拉感受得到大家都期望她可以藉由這場歌劇獲得重生,而且感受痛切。之所以感受痛切,是因為吉拉沒有自信能夠回應大家的期待。
吉拉在鏡子前方往後退一步,鏡子裡的身影隨之變小
。大家的化妝品香味輕柔地籠罩著吉拉。吉拉緊緊抱住納傑夫的老舊衣服。
你是什麼人?
你想做什麼?
不知從何時開始,吉拉的喜怒哀樂已經消耗殆盡。一路來,她扼殺自己的情感過日子。硬要說的話,她是靠演技表現出喜怒哀樂罷了。吉拉思考著這樣的她現在是否擁有明確的情感?
有。吉拉想要站上舞台。她希望自己也能夠幫上大家的忙。對於這點,吉拉已經表態過,也順利表態成功。那麼,接下來是什麼情感呢?
不想輸人。
別的不敢說,就這份情感是很明確的。只是,一站到艾莎的面前,吉拉的內心就會即刻萎縮。正因為吉拉沒有強韌的意志,才會不敢站在擁有強韌意志的艾莎面前。可是──
「夏希,謝謝你。」
方才在場的所有人當中,想必有一大半的人不明白夏希做出那般舉動的用意。後宮的所有人都很堅強。反而應該說,對於艾莎的發言有所共鳴的人還比較多。
在那樣的狀況下,夏希採取了行動,而且毫無算計之心。不僅如此,夏希甚至讓吉拉有機會見到了納傑夫!
於是,咒語被解開了。
一路來,吉拉一直看著艾莎為了大家竭盡心力。而且是在近距離之下。吉拉自問:「艾莎為了大家竭盡心力,我為什麼要那麼在意她?」其實打從一開始,吉拉就知道原因。
吉拉感覺得到在這個海水乾枯的國家,自己內心深處的水位在慢慢上升。
不想輸人。
吉拉告訴自己:「在這廣場上,現在不是正有一個我打從心底不想輸給對方的明確對象嗎?」
*
第二名刺客摩西•艾特瑪托夫身穿黑衣人的服裝,躲藏在舞台下方的陰暗處。摩西的對外身分是舞台搭建人員,但真實身分是脫離游擊隊的流浪漢。他是烏茲瑪請來的另一名刺客。
摩西的懷裡藏著一根注射器。
注射器裝著毒性猛烈的蓖麻毒蛋白。摩西被賦予的任務是,當未能成功狙擊艾莎時,必須混入安全特警之中,執行暗殺動作。意思就是,摩西是重要的支援人員之一。
若能成功完成任務,就會有大把現金等著摩西。
這麼一來,摩西就能夠告別現在的落魄生活。他盤算著到時候可以在大街上經營賭場酒店,想包養幾個情婦就幾個情婦。
*
審判日的四人退場了。掌聲不斷響起之中,燈光逐漸轉暗。
高個兒對著正在進行燈光操作的眼鏡,沒多想地搭腔說:
「你覺得吉拉會怎麼做?」
「誰知道……」
眼鏡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含糊答道。
「反正不管怎樣,那都是她本人要決定的事情。」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總之,再撐一下喔。接下來的表演比較長一段,好好加油!」
高個兒舉高手,準備輕拍眼鏡的肩膀。
這時,出乎預料的事情發生了。眼鏡撥開了高個兒的手。對眼鏡而言,自己的這個舉動似乎也是出乎預料之事。眼鏡的瞳孔縮小,怯生生地凝視著高個兒。
「抱歉。」
眼鏡保持著僵硬的表情簡短致歉。
「我正在專心操作……」
「哎呀,那是我不好。」
高個兒沒有多餘的時間確認眼鏡的真心想法。
因為高個兒看見吉拉從後方的組合屋現身了。沒有任何人開口,大家自然而然地為主角讓出一條路來。吉拉在大家讓出來的路上戰戰兢兢地前進。
艾莎擋在吉拉的正前方。
「沒問題吧?」
不用回答也知道答案。
吉拉微微揚起嘴角,在臉上漾起如百合花苞般的微笑。
6
「時光回溯到一八六○年代。」
舞台上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讓人覺得有些踩不穩腳步。吉拉小心翼翼地緩緩踩著步伐。
「我是俄羅斯的下士,名叫米哈伊爾•沃爾科戈諾夫。在過去,我奉沙皇之命,在波蘭一路殘酷地殺害無數游擊隊員。而現在,我為了討伐中亞的布哈拉汗國,來到這塊邊境之地。然而──」
沒問題,說話聲音沒有顫抖。
吉拉這麼心想後,瞥了觀眾席一眼。觀眾席傳來淡淡的羊肉油香。方才還一直飲酒唱歌在助興的VIP席也變得一片鴉雀無聲。
無數雙眼睛正看向這方。
吉拉這麼一想後,不禁感到害怕。不過,吉拉告訴自己現在只能繼續往前走。
「面對勇猛的布哈拉人民,我過於大意而吃了敗仗。」
吉拉所扮演的米哈伊爾繼續描述著。
米哈伊爾說自己成了布哈拉的俘虜,也在米迦勒•本•慕扎法的藏匿下,邂逅人生的知己。後來因為交換俘虜,米哈伊爾回到第三個米哈伊爾,也就是切爾尼亞耶夫將軍的身邊。
燈光倏地亮起。
感到一陣刺眼之中,吉拉看見正前方的將軍桌子。扮演切爾尼亞耶夫將軍的夏希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背對著吉拉叼著菸斗抽菸。
吉拉朝向夏希架起手槍。
吉拉的手顫抖著。不過,無所謂。米哈伊爾•沃爾科戈諾夫本來就是個性膽小的人,就如同此刻的吉拉。個性膽小的人正朝向長官架起手槍,雙手會顫抖也是合理的。
「歡迎回來,米哈伊爾•沃爾科戈諾夫……我是很想這麼對你說,只不過……」
將軍一副慵懶的態度開口說道。吉拉不禁對夏希感到佩服。直到前一刻,夏希才剛剛上演完一場精采的武打場面,此刻已經完全化身為將軍。
如果照著劇本走,將軍的下一句台詞會是這麼一句。
──你可不可以說明一下是怎麼回事啊?
然而,夏希卻突然即興演出。
「你是怎麼搞的?瞧你那一身裝扮。」
觀眾席上傳來竊笑聲。
吉拉知道自己的臉頰泛紅。她感覺到自己越來越有自信,拚命壓抑著不讓自信滿溢出來。對吉拉而言,這場表演會是個分水嶺,到時候就會知道到了明天,吉拉的臉上是否還能掛起笑容。
「沒有,這是汗國的戰士分給我穿的。」
吉拉擠出聲音回應道。
「這服裝其實挺方便的。為了適應當地的氣候,果然還是要穿當地的服裝比較適合。」
吉拉此刻的表演服裝是在民族衣裳外面套上迷彩外套。她最後決定把自己喜歡的兩種服裝都穿上。民族衣裳有著和大家的回憶,外套則是散發滿滿納傑夫的氣味。
吉拉知道夏希忍住笑意差點沒笑出來。
「那為什麼還要穿那外套?」
「因為有點冷。如將軍所見,畢竟現在天色已經暗了……」
吉拉這句話是在挖苦夏希遲來。
觀眾席上再次傳來笑聲。吉拉心想:「很好,反應不錯。這要感謝審判日和納傑夫幫忙炒熱觀眾的氣氛。」
不過,到底該怎麼辦?
一開場就完全沒有照著劇本走。
「……算了,就不跟你計較這些。」
夏希露出苦笑說道,吉拉猜想著那應該是出自真心的苦笑。
「你可不可以說明一下是怎麼回事啊?」
夏希總算回到劇本上了。
「切爾尼亞耶夫將軍。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做出這樣的舉動。」
吉拉把手指壓在擊錘上。在體溫的傳達下,鐵製擊錘變得溫熱。
「將軍是否願意改變心意呢?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對於還要更往西方的撒馬爾罕,甚至更進一步進攻到布哈拉去這件事……」
菸斗冒出白煙,夏希在白煙的另一端皺起眉頭。
「你是在成為俘虜的那段時間,被未開化的那群原住民感化了嗎?」
「我──」
吉拉咽下一口口水後,繼續說:
「我奉沙皇之命令,在波蘭一路殺害無辜人民。不只有游擊隊而已,連神職人員、貧民、婦孺幼小也……」
吉拉的語尾變得含糊。
吉拉告訴自己既然已經加入艾莎們的團隊,未來想必也難逃死亡的糾纏。她輕輕甩頭後,繼續說出接下來的台詞:
「一月的那場起義,還有看不見盡頭的游擊戰……在我經歷過這些後,這回又要我去殺害撒馬爾罕和布哈拉的人民嗎?」
「一點也沒錯,米哈伊爾•沃爾科戈諾夫。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把你這種人帶到塔什干來,不是嗎?而且正是以一個專門殺害婦孺幼
小的行家身分。」
夏希用著略顯誇張的動作轉過身來。
「沙皇的命令並沒有改變。還不快把那種危險物品收起來,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士官!」
「我既不是『你這種人』,也不是『自以為是的士兵』!我是米哈伊爾•沃爾科戈諾夫!一個有名有姓的男人!現在我就要用你的鮮血,來補償波蘭的無辜人民以及布哈拉汗國戰士們的遺憾!」
吉拉用著依舊顫抖的手按下擊錘。
咦?
這不是舞台道具的假槍,而是放在納傑夫夾克里的手槍!當吉拉這麼察覺時,已經太遲了。巨大槍聲響起,夏希身後的布景被射穿一個洞。
吉拉和夏希兩人都陷入沉默好一會兒。
「不是吧!」
夏希大步走近吉拉。
「怎麼會是真槍實彈!今天雖然遭遇很多事情,但剛剛的算是今天最嚇人的一次!」
場內再次哄堂大笑。
*
摩西•艾特瑪托夫完全掌握不到發生了什麼事。穿上黑衣人的服裝,再站到布景後方都是計畫中的動作。再來只需要配合事態演變,拿出懷裡的注射器替艾莎打一針就好。在那之後,如果一切順利,就等著度過品嘗美酒以及被佳麗包圍的日子。本應如此的。
槍聲響起。
下一秒鐘,摩西感覺到左大腿根部傳來一陣帶有灼熱感的疼痛。摩西保持著沉默滾落到舞台下。小石子劃破衣裳,割傷了摩西的手臂。
「來人啊!」
摩西的呼叫聲被音響蓋過,就這麼空虛地消失散去。
*
舞台上的燈光暫時暗了下來。
吉拉踩著緩慢的腳步,移動到事先安排好的舞台中央位置。聚光燈打在吉拉的身上。趁著這時,黑衣人們開始收拾大道具和布景。
歌曲的前奏響起。
歌劇的第一首獨唱歌曲即將開始。吉拉深深吸入一大口氣。
我們射擊了畫有白鷺、騎士以及米迦勒的旗幟,
射擊了貴族、祭司、遺孀,
射擊了在那年一月,為了捍衛自我而勇敢站起來的人民──
吉拉為自己能夠順利發聲感到慶幸。
隨著吉拉開始唱歌,觀眾們漸漸安靜下來。因為觀眾們知道吉拉唱的歌曲在表達哪件事。
那是發生在一八六三年的事件。
在當時實質上屬於俄羅斯領土的波蘭,發生了武裝起義事件。就連神職人員和貴族也包含在內,有好幾萬人民為了追求獨立而奮起。人們高舉著點綴上白鷺、騎士,以及大天使米迦勒的旗幟。
然而,沒有一個國家支援這場民族戰爭,最後超過萬人以上的人民被送往敘利亞。
我們射擊了音樂家的黑色鋼琴,
射擊了農夫、孤兒以及所有無辜人民,
射擊了在那年一月,不甘受奴役的所有人民!
不知不覺中,吉拉不再害怕被人盯著看,腳步也踩得穩穩的。吉拉自問一路來究竟在害怕什麼?她是在害怕失去自尊心。不過,波蘭的人民也好,在二○○五年被殺害的吉拉父親也好,他們根本連害怕失去自尊心的念頭都沒有。他們純粹是為了捍衛尊嚴而不顧前後地奮起。
不僅如此,吉拉的父親甚至不是加入起義行動。
吉拉的父親只是參加非暴力的抗議行動,就當場淋了一場槍林彈雨。
那時射殺吉拉父親的軍人不知道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那名軍人會不會只是像機器人一樣遵從命令行事?或者是他也像沃爾科戈諾夫一樣,內心糾葛不已。
吉拉的嗓門放得更開了。
啊~沙皇啊!我所敬愛的沙皇啊!
宛如殺戮之神的您,以及提倡解放農奴政策的您,
整體來說,何者才是真正的您?
我的雙眼恐怕已經蒙上一層煙霧,怎麼也看不清您的身影──
烏茲別克斯坦官員姆斯蒂斯拉夫•阿達莫夫就坐在貴賓席上。吉拉瞪著對方看,但一邊揚起嘴角在臉上浮現微笑,哪怕這樣的舉動與歌詞內容有些不搭。
吉拉和姆斯蒂斯拉夫對上了視線。
姆斯蒂斯拉夫翹著二郎腿,在臉上保持著冷笑。
吉拉猜想姆斯蒂斯拉夫應該早就做過調查。調查過吉拉本是烏茲別克斯坦人,並且正因為故鄉烏茲別克斯坦殺死了她的父親而被賣身到其他國家去,最後輾轉到了阿拉爾斯坦來的事實。
你會覺得我很可憐嗎?
不過,很遺憾地,我現在可是雙腳穩穩地站在這裡。而且是以主角的身分!
我們射擊了拋開公職與人們牽起手的祭司,
射擊了銀行員、教師,以及自己的心,
射擊了在那年一月,所有在波蘭奮起的無名人民!
吉拉不知道自己是否順利把歌唱好。
觀眾告訴了她答案。最初,就像水面掀起微微的波浪。稀稀疏疏的掌聲之中,加入了AIM的歡呼聲。在AIM的歡呼聲之下,口哨聲和鼓掌聲逐漸擴散開來。沒多久,微微的波浪開始翻滾化為巨浪,久久無法平息。
吉拉從眼角餘光看見姆斯蒂斯拉夫依舊保持著冷笑,但已經解開二郎腿。
巨浪撼動之中,燈光暗了下來。
吉拉在一片黑暗中思考著自己究竟改變了沒有?恐怕是沒有改變吧。吉拉知道自己依舊是那個沒有懷抱堅定理念,個性膽小又怕生的她。不過,吉拉並不在意。她暗自說:「對了!等這次的表演結束後,就去參加法國的角色扮演活動看看吧!」
*
烏茲瑪•哈里法使用飯店房間裡準備的熱水壺煮了熱水後,丟進茶包泡了綠茶。屋外依舊吹來冷風。畢竟歌劇延後了那麼久才開始表演,加深的寒意教烏茲瑪的身子更是難受。
烏茲瑪在一直架著槍不動的狙擊手身旁,放下茶杯。
「暖和一下身子吧。」
狙擊手保持盯著瞄準鏡的姿勢,向烏茲瑪表達謝意。
「人家說『惡魔就藏在準備倉促的工作里』。還要一段時間才需要你正式上場,要不要來這邊先喝杯茶?」
「不用。」
狙擊手用著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答道。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是個專業狙擊手。而且,我也已經吞了興奮劑。」
還真是不懂情趣的人。
烏茲瑪暗自埋怨著,但也沒有繼續多說什麼。烏茲瑪坐下來讓身體陷入椅子中,伸手拿起茶杯心想:「反正我也安排了其他刺客。」狙擊手有技巧地用一隻手摸索到茶杯,喝了口綠茶。
雖然那綠茶毫無香氣,只有苦澀的味道,但總比什麼都沒得喝來得好。
「有把握嗎?」
「沒什麼好擔心的。對手再怎樣,也不過是個側室……」
狙擊手完全忘記烏茲瑪也是後宮成員的事實。看來烏茲瑪今晚的同伴是個少根筋的人。不過,這或許也算是一項符合刺客的特質。
烏茲瑪告訴自己就好好期待看狙擊手如何大展身手吧。
喝光茶之後,烏茲瑪拿起水壺倒了第二杯時,聽見屋外傳來吉拉的歌聲。
──我們射擊了拋開公職與人們牽起手的祭司。
──射擊了銀行員、教師,以及自己的心。
吉拉的個性軟弱,烏茲瑪一直以為她會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女孩。不過,現在看來,吉拉似乎也成功蛻變了。
焦躁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烏茲瑪忍不住用鼻子哼了一聲。
烏茲瑪的腦海里浮現這個國家乾燥龜裂的黏土沙漠。缺乏潤澤、延伸到地平線的一大片黏土沙漠。她心想:「好像啊!像極了我自身的心靈。」
烏茲瑪思考著心中延續不斷的一切焦躁情緒究竟為何而有?
*
另一名狙擊手在寒風陣陣呼嘯而過的屋頂上,一動也不動地架著槍。哪怕海風打在臉頰上,使得臉頰變得黏答答的,狙擊手也毫不在乎。
狙擊手的一隻手上拿著望遠鏡。
為了避免到了緊要關頭時,雙手會凍得發僵,狙擊手的雙手套上皮革手套。狙擊手沒有服用會扭曲認知能力的興奮劑類藥物。雖然覺得對方可憐,但時候到來時,狙擊手還是會開槍射擊。
就算附近有手榴彈爆炸,狙擊手也不會動搖。
有別於在酒店窗戶邊的狙擊手,這位狙擊手十分忠實於自我的使命。
7
燈光轉暗的舞台看起來像一個黑洞。夏希向眼鏡使了眼色後,眼鏡點了點頭做出回應。夏希也點頭回應後,朝向眼前的黑暗踏出一步。
另一首歌的前奏響起
。
夏希觸摸領口,確認麥克風的位置。
接下來夏希將唱出侵略者切爾尼亞耶夫的內心感受。切爾尼亞耶夫出生於貴族,在克里米亞戰爭(注69)和高加索立下戰績後,于波蘭成為師團長。
在那之後,為了征伐中亞,切爾尼亞耶夫被派遣到屬於俄羅斯南方邊境的這塊土地。夏希並不知道實際存在過的切爾尼亞耶夫如何看待此事。不過,在歌劇里是將切爾尼亞耶夫的心情設定為既詛咒也怨嘆自身的命運。
我們神聖的聖彼得堡啊~
經過時光洗滌而閃閃發光的波羅的海啊~
在這個邊境的沙漠中央、在遙遠的草原上,不知多少次對汝心生思慕之情?
夏希感到一陣心慌不安。
波羅的海、聖彼得堡──對啊,這不是賈米拉的故鄉嗎?不知她也曾經懷念過波羅的海?
如果能夠得到允許,好想回到那溫暖的客廳。但是,這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
災難降臨了。
我們將對敵人帶來更大的災難,
然而,您是如此地慈悲為懷、如此慈悲為懷的存在──
*
姆斯蒂斯拉夫重新翹起二郎腿,並且在膝蓋上托著腮。卡拉卡爾帕克斯坦產的伏特加開始發揮酒精作用,身體也漸漸暖和起來。
「我說姆斯蒂斯拉夫啊!」
哈薩克斯坦官員已經喝得醉醺醺,裝熟地直呼姆斯蒂斯拉夫的名字。
「這什麼歌啊?怎麼越聽越像藍調音樂?」
這位哈薩克斯坦人說了這句話之後,便開始打起盹來。
姆斯蒂斯拉夫知道此刻在舞台上唱著歌的女生是阿拉爾斯坦的新任國防部長。根據屬下的報告,這女生個人並不構成任何威脅力。簡單來說,她不過是個運氣較好的丫頭。不過,不能凡事都以「偶然」兩字就定下結論,就如同不能凡事都以陰謀論來定下結論。
──災難降臨了。
──我們將對敵人帶來更大的災難。
此刻,阿拉爾斯坦正陷在艱苦的立場。造成這般局面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姆斯蒂斯拉夫他們自己。不過,事實上,烏茲別克斯坦也相當艱苦。
烏茲別克斯坦面臨災難。
911襲擊事件及事件發生後老美大聲嚷嚷個不停的反恐戰爭。在那之後,烏茲別克斯坦就一直處在複雜的立場。烏茲別克斯坦退出中亞的集團安全(注70),改以接納美軍,後來因安集延屠殺事件飽受國際社會痛批,再次投靠俄羅斯。最慘的就是烏茲別克斯坦退出集團安全後又加入集團安全。
在周邊各國眼裡,烏茲別克斯坦被看成是一隻蝙蝠。
就算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姆斯蒂斯拉夫自身也是這麼解讀。
烏茲別克斯坦的經濟至今仍無法徹底脫離社會主義體制。儘管擁有眾多的人口,卻找不出善用此優勢的方法。等到察覺時,才發現市集裡到處都是中國製品。
姆斯蒂斯拉夫輕輕撫過日漸稀疏的頭髮後,雙手握住座椅手把。
對姆斯蒂斯拉夫他們而言,往後退一步便是落入地獄。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想要擁有鹹海的油田,而且是迫切渴望。
──然而,您是如此地慈悲為懷、如此慈悲為懷的存在──
姆斯蒂斯拉夫不自覺地配合著夏希的歌聲哼了起來。
他的身體像浮在水上的空瓶一樣搖來晃去。
方才哈薩克斯坦的官員說這是藍調音樂。藍調音樂是什麼音樂啊?回家後,再上網查一查吧。
姆斯蒂斯拉夫思考到這裡時,在後方把酒盡歡的AIM成員們發出熱情的歡呼聲。
「你們幾個。」
姆斯蒂斯拉夫緩緩轉過頭叮嚀對方說:
「安靜一點吧……」
*
夏希確認自己的麥克風已關上電源後,做了一次深呼吸調整呼吸。
隨著歌曲結束,再次進入吉拉的獨角戲。
「時間回溯到三個月前。我隨著將軍到布哈拉,與布哈拉的人民展開戰鬥──」
等到燈光暗下來後,夏希靜靜地走回舞台側邊。
夏希一走回舞台側邊,隨即迎上一組小隊。她們是接下來準備上場表演打仗場面的小隊,其中包括扮演布哈拉汗國一方的艾莎等人,以及扮演俄羅斯軍人的學生們。不知道是不是吉拉的覺醒也形成了助力,大家顯得熱血沸騰。
夏希和艾莎視線交會。
剎那間,艾莎露出尷尬的表情,跟著微微低下頭。當艾莎再抬起頭時,眼底已燃起熊熊烈火。
*
姆斯蒂斯拉夫身旁的哈薩克斯坦官員鼾聲如雷到被自己的鼾聲吵醒過來。濃濃的酒臭味傳來,姆斯蒂斯拉夫身體挪開五公分左右。
姆斯蒂斯拉夫很想再聽夏希多唱一會兒。
不過,他心想:「反正後面應該還有機會聽到她獨唱。」
夾雜一段旁白後,舞台上開始上演打殺場面。以艾莎為首的布哈拉汗國戰士和俄羅斯軍人們正在交戰。打殺場面不是上演逼真的塹壕戰,而是拿起金屬假刀的白刃戰,這樣的安排或許是為了服務觀眾,也可能是為了避免場面過於血腥。
隨著氣勢十足的呼聲傳來,士兵們持刀互打,發生清脆的鏗鏘聲響。
艾莎站在所有人的正中央,飛舞般地做出一連串的打殺動作。艾莎的動作乾淨俐落,讓人陷入彷佛真的回到了十九世紀的錯覺。
然而,就在艾莎往後退一步時,不知道是不是誤以為場面已經結束,扮演屍體的某人猛地站起身子。姆斯蒂斯拉夫暗自說:「糟糕,要撞上了。」
這時,艾莎像是後腦杓也長了一雙眼睛似的,輕盈地飛了起來。
在那之後,艾莎把猛然站起的該人肩膀當成地板一蹬,做出前空翻的動作,跟著迅速頂出利劍抵著逼近的敵軍喉嚨。下一秒鐘,觀眾席上掀起熱烈的歡呼聲。
打殺場面再次展開。
沒多久,交戰的兩人手上的金屬假刀應聲折斷,刀尖朝向姆斯蒂斯拉夫這方飛來。雖說是金屬假刀,但刀尖銳利。姆斯蒂斯拉夫為了閃躲,而撞上身旁的哈薩克斯坦官員。姆斯蒂斯拉夫心想:「糟糕!躲不過了!」這時,一隻白皙的手從旁伸出,用雙指夾住刀尖。
姆斯蒂斯拉夫一看,發現是以為早已酩酊大醉的俄羅斯外交官。
「當心一點啊,烏茲別克人。」
俄羅斯官員說了這麼一句後,便轉頭面向艾莎的方向。
「不過,那表情……」
俄羅斯官員徒手把刀尖折成兩半後,繼續說:
「還真讓我回想起KGB時期(注71)時我們家的老大。」
姆斯蒂斯拉夫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微微點點頭。
*
說到戰場,舞台後方比前方更像戰場。
汗臭味和化妝品香味混雜之中,不知為何,竟然是壞男孩的成員們忙碌地來來回回舞台下方,為扮演戰士和士兵而筋疲力盡的演員們遞水。
夏希也在布景後方坐下來,接過壞男孩遞上的水。沁心涼的冰水入口後,感覺舒服極了。
歌劇已經進行了約七成的進度。
吉拉所扮演的米哈伊爾•沃爾科戈諾夫以俘虜身分在布哈拉汗國生活一段時間後,漸漸學習到清高及庇護的伊斯蘭流武士精神。最後,米哈伊爾•沃爾科戈諾夫決定違背長官的命令,跟隨艾莎所扮演的米迦勒•本•慕扎法。
這樣的決定如同選擇自殺。
不過,這是沃爾科戈諾夫個人所選擇之路。夏希從布景的縫隙里看見扮演沃爾科戈諾夫的吉拉唱著歌的身影。
我定下決心跟隨他們,
我將捨棄父母,也將捨棄令人懷念的波羅的海日出。
我心意已決,將跟隨他們一同前進!
七代後的未來考古學家啊!為政者啊!
你們可要看仔細,
看仔細刻在我們肩胛骨上的渺小尊嚴──
吉拉的歌聲聽起來像在歌唱,也像在祈禱。
隨著去除多餘演奏技巧的樸實旋律,吉拉時而平靜、時而激昂地唱著歌。
此刻,原本喝得醉醺醺的各國高官們也聚精會神地豎耳聆聽。蘊藏在歌詞背後的政治訊息一如往常。也就是強調阿拉爾斯坦是重視個人自由和人權的「自由主義島嶼」。還有,阿拉爾斯坦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當發生狀況時將與大家共同守護歐亞地區。
艾莎拿著杯子在夏希身旁坐了下來。
「呼~」
艾莎喘口氣後,和夏希一起支撐著布景。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布景就會禁不起風吹,立
刻倒向舞台的方向。膠合板的粗糙表面刺刺的,扎得教人發疼。
夏希和艾莎兩人保持著沉默好一會兒時間。
未來將居住在這塊土地的所有人民啊!
你們可要看仔細,看仔細刻在我們肩胛骨上的渺小尊嚴──
吉拉的歌聲比方才更加具有延展性。夏希開始期待起看見明日過後的吉拉。
夏希的思緒轉移到艾莎身上。
她瞥了艾莎一眼觀察她的表情。最後,夏希下定決心舉高雙手在頭頂上方擺出愛心的手勢說:
「可以嗎?」
艾莎用右手勾著杯子,噗哧笑了出來。
「但願自由長存。」
「咦?」
布景險些倒下。
「在車臣,這句話就像打招呼的話語。我們非常重視自由。不過,重視自由並不代表凡事都可以隨心所欲去做。必須是在不傷害他人之下,遵守規定生活,並且從事善行而有的自由。」
艾莎摸了一下地板的木材後,放下杯子。
「在那裡,瓦斯管線一天到晚都在冒火。」
夏希記得曾經看過國營廣播電台播放過那樣的畫面。化為廢墟的多間住家以及瓦斯管線冒出火焰的畫面,也深深烙印在夏希的眼裡。
那畫面是艾莎的祖國。
「……這次歌劇里的『伊斯蘭風格武士精神』是引用了我出生長大的車臣人民的想法。」
夏希不知如何回話。艾莎在後宮接受教育時痛失父母。他們是真的賭上性命讓女兒逃出車臣。
「所以啊。」
艾莎慢慢揚起嘴角,臉上恢復如睡蓮般的笑容。
「如果要遵從伊斯蘭風格武士精神的話,對我來說,俄羅斯將會是敵人。」
夏希的腦海里浮現直到方才還一直和游擊隊有說有笑,一鼓作氣喝光伏特加的老爹面容。
不過,那老爹看起來沒什麼威脅性就是了。
「……如果親人遭人殺害,車臣人會被要求七代子孫都必須負起報復的義務。這麼一來,身為車臣人的我,就必須報復俄羅斯。」
夏希眨了眨眼睛後,摸著下巴說:
「這不太妙耶。」
話說出口後,夏希才覺得自己的發言像年幼的孩子。
艾莎笑了出來。
「自然地,俄羅斯對我也會有所警戒。正因為如此,歌劇的角色們才會被夾在國家和個人之間,內心掙扎又苦惱。是說,最初是因為眼鏡她們喜歡美國電影,才會把個人主義放進劇本里。」
「嗯。」
夏希之所以只這麼應了一聲,是因為她也累壞了。
艾莎調整一下表演服裝附帶的帽子說:
「意思就是,這裡不管怎樣都會是一個『自由主義島嶼』。所以,我即便痛恨殺人犯,也不會痛恨俄羅斯。」
艾莎再次拿起水湊近嘴邊,但立刻又把杯子放回地板上。
「還有一點。既然冤魂會跟隨著七代的子孫,如果反過來思考,就表示必須考慮到七個世代後的狀況來治理國家。」
「你是說像美國的易洛魁聯盟(注72)?」
「沒錯,就是像易洛魁聯盟那樣。所以,我要揚棄車臣的尊嚴以及『自由主義島嶼』。還有,我沒打算讓這塊土地變成第二個車臣。沒錯,我要和大家一起……」
艾莎還來不及把話說完,吉拉的歌唱已經結束。
巨大的歡呼聲如一陣突來的暴風襲來。在這之中,傳來就快被掩蓋過去的艾莎聲音:
「謝謝你剛剛那樣。」
「咦?」
「多虧了你,吉拉也改變了。還有,你聽觀眾的聲音,還有貴賓的態度改變。不僅如此,還聽見了AIM的歡呼聲也混雜其中,不是嗎?這每一件事,都是你做到的。」
艾莎在這時稍微別開視線。
「幸好有你在。」
「那個……」
夏希做出回應之前,艾莎先站起了身子。
夏希想起接下來是這場歌劇的高潮。接下來艾莎將針對迎擊侵略者切爾尼亞耶夫將軍一事,進行獨唱表演。
夏希對著準備離去的艾莎,擠出聲音說:
「依阿拉的旨意!」
「依阿拉的旨意!」
艾莎回應後,往燈光暗下來的舞台走去。
夏希不禁感到為難。
對扮演切爾尼亞耶夫的夏希來說,接下來也是重頭戲。
「傷腦筋啊……」
接下來夏希必須扮演面對意料外的防戰狀況,最後吃敗仗落荒而逃的將軍。明明如此,夏希卻不知怎地無法控制情緒。夏希的眼淚不停奪眶而出,怎麼也停不住。
8
眼鏡的雙手在顫抖。
烏茲瑪指示眼鏡在這個時間點採取行動。接下來是安排艾莎在逆光下獨唱。其目的是為了讓阿拉爾斯坦的新當政者顯得神聖。烏茲瑪的指示是要眼鏡把燈光效果換成和吉拉等人一樣打聚光燈。
這只是個幼稚的惡作劇。
觀眾想必也只會認為那是演出效果。事後若有人問起,眼鏡也只需要回答是不小心搞錯燈光即可了事。但是,眼鏡忍不住心想:「真的要做嗎?真的要讓大家一路辛苦付出的心血付諸流水嗎?」
「不好意思。」
最初,眼鏡沒有察覺到有人搭腔。
「那個,不好意思……」
察覺到有人搭腔後,眼鏡轉頭一看,發現一個東方人觀光客牽著造型奇特的腳踏車抬頭看著她。
「我現在有點忙。」
「我聽說有歌劇表演,所以跑來欣賞,但好像不小心闖進幕後了。」
東方人觀光客用著流利的當地語言,也就是以烏茲別克語為主的混成語說道,眼鏡納悶地想著真不知道對方是在哪裡學會了當地語言。
「如果是這樣,要請你從外面繞過去。」
「我的腳踏車方便放在這裡嗎?」
「真是的!看要放腳踏車還是驢子都隨便你啦!」
「謝謝。」
東方人觀光客有禮貌地道謝後,把腳踏車綁在舞台下方的鐵管上。在那之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東方人觀光客頓時停下動作,一本正經地看著眼鏡的臉說:
「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女生。」
「哎呀,你嘴巴很甜嘛!」
因為被人奉承,眼鏡一時興奮而不小心照著進度表自動按下開關。
舞台上亮起背光,打在艾莎的身上。
*
前奏慢慢接近尾聲。
艾沙深深吸入一口氣,感覺肺部充滿夾帶著海潮氣味的夜晚空氣。
接下來的內容不是針對國外傳遞訊息,而是針對國內,為了阿拉爾斯坦人民而唱的歌曲、為了人民而有的理念。
多虧了逆光效果,艾莎可以清楚看見觀眾的模樣。
艾莎看見了各國的貴賓和AIM。看見了俄羅斯裔市民,也看見了韓裔市民。也有亞美尼亞人、車臣人、哈扎拉人、庫德人的身影。艾莎將對著這所有人歌唱。
艾莎要把那時阿里因為中彈身亡而無法繼續說下去的訊息傳達出去。
我們知道阿姆河這條滋潤沙漠的細長河流恩惠,
也知道在東方鹹海停歇的鳥兒,
我們還知道無數的遊牧民族,
因為來自遙遠北方的強大民族,
而痛嘗敗仗的滋味。
然而,神啊!事到如今,還能怎麼做?
只要願意敞開城門──是的,只要願意敞開心房,
人民將可以在每日的早晨,品嘗到美味的椰棗。
艾莎一路唱到了這裡。
這時,發生了讓艾莎,也讓大家感到意外的事態。或許是趁著大家都已精疲力盡,六歲的卡莉爾忽然衝上舞台。
「我也要唱歌!」
*
眼鏡屏住呼吸,甚至忘了直到不久前她還想著要對艾莎惡作劇。
她心想:「怎麼都沒有人好好看著卡莉爾那孩子!」
不過,舞台上的艾莎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動搖。艾莎保持著溫和的笑容向卡莉爾招招手,趁著間奏的時間抱起卡莉爾,讓卡莉爾坐在她一邊的肩膀上。
短短一秒鐘,艾莎就讓意外場面化解為演出。
不過,我們還是知道清澈早晨凝結在小草上的露珠,
也知道忠誠信任我們的黑馬強悍嘶叫聲。
然而,神啊!事到如今,還能怎麼做?
賢者們的呢喃聲將化為惡魔之聲,
告訴我們刀槍相對並非讓我們生存下去的手段。
有些走調的小孩歌聲和艾莎的歌聲重疊在一起。艾莎拆下固定在領口的麥克風,讓麥克風湊近卡莉爾的嘴邊。看見那光景後,有些觀眾的臉上浮現會心一笑。
「真是個大笨蛋。」
當眼鏡察覺時,發現自己已經自言自語了起來。
「我到底在執著什麼……」
眼鏡早該料想到艾莎根本不可能因為燈光這種小事而受影響。
在那之後,眼鏡朝向眼前的設備伸出手。她想要讓阿拉爾斯坦的人們可以更清楚看見此刻的光景。眼鏡抱著百分之百的善意,將背光換成了聚光燈。
*
比起方才,烏茲瑪的焦躁情緒更加高漲。
吉拉方才的歌聲一直在烏茲瑪的耳邊縈繞。那歌聲傳遞出要思考到七代子孫的訊息。這除了是在強調不會獨裁,不可能有第二種解讀。艾莎是車臣人的事實理應是她的弱勢才對,但她現在等於是反過來利用這個弱勢。
一股恨意湧上烏茲瑪的心頭。
回想起來,烏茲瑪的內心一直在累積恨意。然而,究竟是針對什麼的恨意?是針對篡奪政權的艾莎?還是針對在抱著蘇聯的負面遺產之下,一有事情就想介入的其他國家?或是針對烏茲瑪自己絕不會出面公開的事實?烏茲瑪不知道答案。不,應該說是烏茲瑪一直告訴自己:「你不知道答案。」
──不過,我們還是知道清澈早晨凝結在小草上的露珠。
──也知道忠誠信任我們的黑馬強悍嘶叫聲。
是的,烏茲瑪是知道的。
烏茲瑪知道心中的恨意其實不是針對其他人事物,而是針對她自身。她的恨意是針對關在後宮裡作繭自縛,不願聽從內心聲音的自己。烏茲瑪不由得暗自說:「真是的,『習慣比瘋狂更加邪惡』這句話真是說得對極了!」
烏茲瑪側傾茶杯一口喝光綠茶後,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放下茶杯。
「取消。」
「咦?」
窗邊傳來狙擊手的少根筋聲音,但烏茲瑪沒有理會,她拿出行動裝置向另外兩名刺客發出中止行動的指令。不過,其中一名刺客正躺在救護車上等著被送去醫院就是了。
烏茲瑪拿起望遠鏡看向窗外。
廣場上座無虛席,這表示許多人都帶著行動裝置。烏茲瑪擔心指令能否即時傳遞出去。
「可是,現在是大好機會耶!而且也已經換了燈光。」
「你沒聽清楚嗎?中止行動。」
「不過是一個側室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啊。不過,有可能射到小孩就是了……」
這個狙擊手不僅不懂情趣,還不聽指令。
狙擊手面帶邪惡的微笑瞄準目標後,扣下了板機。然而,狙擊步槍沒有發出槍聲,也沒有產生反衝力。隔了好一會兒後,狙擊手眨了眨眼睛說:
「怪了?」
「哼。」
烏茲瑪用鼻子哼了一聲後,站起身子。
她張開原本握著拳頭的左手,子彈一顆接著一顆從手中掉落。
「人家說『千萬不要反過來看望遠鏡』。少在那邊瞧不起側室!」
*
姆斯蒂斯拉夫•阿達莫夫一直抬頭望著艾莎唱歌。他原本是抱著要看清艾沙真面目的心態,但在不知不覺中,卻變成是看得入迷。即便是個一吹就倒的小國臨時總統,艾沙還是抬頭挺胸地站在大家的面前,大聲唱出理念。不過,坐在艾沙肩上的小女孩倒是出現的有些莫名其妙就是了。
就在姆斯蒂斯拉夫這麼心想的時候──
隨著微弱的風切聲傳來,艾沙腳下的舞台木材輕輕彈飛。
「不妙。」
姆斯蒂斯拉夫身旁的哈薩克斯坦官員動作靈敏地站起來,迅速躲到椅子背後。
有狙擊手!
不過,會是哪方勢力派來的狙擊手?目的為何?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姆斯蒂斯拉夫趕緊也躲到椅子背後,以免第二發子彈射來時遭受波及。然而,狙擊手沒有射出第二發子彈。
姆斯蒂斯拉夫在椅子背後觀察著舞台上的狀況,並且目睹了那畫面。
艾沙輕輕放下肩上的小女孩,讓小女孩躲在她的背後繼續唱著歌。不用說也知道,舞台上的艾莎當然察覺到受到狙擊。明明如此,艾沙卻沒有表現出一絲動搖。
不過,我們還是知道該守護的人們、花朵以及動物,
也知道該守護的一切景色。
我們的一顆心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做什麼!
我們知道阿姆河這條滋潤沙漠的細長河流恩惠,
也知道在東方鹹海停歇的鳥兒。
艾莎一路唱完自己的獨唱,除了在正面觀看的姆斯蒂斯拉夫等人之外,就連周圍的貼身保鑣也沒讓他們察覺到遭受槍擊的事實。
寒冷的夜裡,整座廣場充斥著熱氣以及歡呼聲。
*
另一名狙擊手──賈米拉•坤迪•沙德薩總算可以從瞄準鏡上挪開眼睛。她在一片黑暗中站起後,伸了一個大懶腰。
第三名刺客在對面飯店的某房間裡。刺客朝向艾莎射擊後,賈米拉才總算得以確定其所在位置。賈米拉一槍射穿刺客的頭部,刺客的上半身像極了一條牛舌垂掛在窗戶上。刺客們使用的子彈帶有技術部所開發的追蹤功能。即便如此,還是必須具備最低限度的射擊技巧。若是認為還會有人補上第二顆子彈,專注力更是會下降。
只能怪那刺客不好好靠自己的技巧,才會淪為此刻的下場。
「真是的,愛給人添麻煩的傢伙。」
賈米拉不會因為這樣就自認已經還了人情。不過,她知道自己做了該做的事。
另一名狙擊手是個忠實於自我使命的狙擊手。
*
夏希看向舞台的方向。
艾莎所扮演的米迦勒•本•慕扎法已擊退敵軍,此刻正上演著艾莎和扮演米哈伊爾的吉拉兩人合唱的場面。兩人高唱著秉持堅定的決心,準備和大家共赴聖戰的歌曲。
觀眾的情緒漸漸從激昂轉為瘋狂。
根據史實的記載內容,切爾尼亞耶夫率領了十四支步兵大隊、四支哥薩克騎兵大隊,並帶著十六門大炮進軍撒馬爾罕。然而,當地居民的反抗勢力出乎預料地強大,切爾尼亞耶夫一方因陷入補給困難而痛嘗必須撤退的苦頭。制止俄羅斯進軍的存在不是別人,正是人們的力量。
夏希她們當初也是因為這點,才會挑選中亞人民贏得勝利的這場戰役作為歌劇的題材。
歌曲結束,燈光暗了下來。夏希靜靜走上舞台,等到大家都開始安靜下來時,展開了獨角戲。
「……就這樣,中亞的勇猛人們讓我不得不放棄進軍,最後被放逐到這塊沙漠之地。雖然是以一個敗軍之將的身分,但我得以回到日思夜想的聖彼得堡──」
聚光燈亮起。夏希站在燈光下,緩緩環視所有人一圈。
「出乎預料地,當我回到聖彼得堡時,得到的不是咒罵聲,而是熱情瘋狂的迎接。沙皇賜給我榮譽寶劍,並讓我退下軍職身分。雖然這是一件諷刺的事實,但已足以安慰我的心靈。」
在廣場上黑壓壓一片的群眾面前,在歷史的見證下,夏希繼續說:
「羅曼諾夫斯基總司令接下我當初的任務。總司令突破了伊斯蘭王族的聯合軍,讓撒馬爾罕也納入俄羅斯的版圖,沒多久布哈拉汗國也降伏了。至於被留下來的兩位米迦勒,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知道兩人的行蹤──」
隔了一秒鐘後,地鳴聲響起。夏希後來才發現原來是觀眾們的掌聲及歡呼聲。夏希行了一個禮之後,回到舞台後方。艾莎等人露出笑臉迎接她。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大家之所以沉默不語,是因為順利達成了任務。
觀眾的瘋狂歡呼聲久久不能平息,讓市中心的廣場持續發出地鳴。
所有人互看彼此一眼後,在沒有人主動提議之下,從艾莎到扮演屍體的學生全部回到舞台上。更加劇烈的地鳴聲響起。沒多久,前奏響起。
這首歌曲是為了這時刻而準備的。
謝幕大合唱即將展開。
夏希和艾莎在眼神交會後,互相點了點頭。沒多久,展開了大合唱。
我們還牢牢地記得,
記得早晨在天地之間的海鹽沙漠上,
為我們道出祝福話語的白花,以及讓人懷念起幻想之海的那片霞光。
但願我們的梭梭能夠永遠覆蓋土地。
我們還牢牢地記得,
記得昨晚在約旦的死海邊緣、
在西奈半島的摩天大樓旁,被駱駝啃食的白花。
但願他們的
梭梭能夠永遠覆蓋土地。
亦或是在昏暗的伊拉克油田四周、在維吾爾、在波斯、
在阿富汗、在阿拉伯半島南端的遙遠阿拉伯祖國,
獨自在沙漠生根,長出彎曲粗壯體乾的強悍存在啊!
但願他們的梭梭能夠永遠覆蓋土地。
我們還牢牢地記得,
記得早晨在天地之間的海鹽沙漠上,
為我們道出祝福話語的白花,以及讓人懷念起幻想之海的那片霞光。
但願我們的梭梭能夠永遠覆蓋土地。
夏希一邊唱歌,一邊回想艾莎的話語。
艾莎說的「幸好有你在」那句話。
夏希總算察覺到了。
她也沒料到自己竟然這麼晚才有所察覺。跟大家一樣,夏希也是受了傷的一人,但夏希卻像個傻蛋一樣遲遲沒有察覺到這個事實。不過,無所謂了。就為了大家、為了擠滿這座廣場的所有市民、為了維吾爾、為了波斯、為了阿富汗,也為了不會不再有第二個像自己一樣的人出現、為了廣大生存者,盡情歌唱吧!
注61:哈扎拉人是以波斯語族哈扎拉吉語為母語的民族,擁有突厥、蒙古人血統。他們的主要居住地是阿富汗中部、伊朗東北部和巴基斯坦西北部。
注62:樹莓派(Raspberry Pi)是一款基於Linux的單晶片電腦,由英國的樹莓派基金會所開發。
注63:塞米巴拉金斯克是位於哈薩克斯坦東北部的城市,塞米巴拉金斯克州的首府。哈薩克斯坦獨立後,該市改名為塞米伊,其附近曾是前蘇聯的核試驗場。
注64:恰剛位在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試驗場附近,是舊蘇聯在一九六五年利用恰剛核試驗在哈薩克斯坦炸出的人造湖。恰剛湖至今仍受到輻射能污染,所以也經常被稱為「原子湖」。
注65:現充是源自日文「リア充」的網路語言,意指不靠ACG和網路世界就能夠活得充實滋潤的人生贏家。
注66:何內克是指埃里希•何內克,德國政治家,也是最後一位正式的東德領導人,曾經擔任德國統一社會黨總書記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國務委員會主席。
注67:牛頓第三定律(Newton's third law)在古典力學裡闡明,當兩個物體交互作用時,彼此施加於對方的力,其大小相等、方向相反。力必會成雙結對地出現,其中一道力稱為「作用力」,另一道力則稱為「反作用力」,又稱「抗力」。
注68:古老的微笑(Archaic smile)最初是古希臘雕塑家所使用的特殊表情。
注69:克里米亞戰爭在俄羅斯又稱為東方戰爭,是一八五三年至一八五六年間在歐洲爆發的一場戰爭。當時是俄國與英、法為爭奪小亞細亞地區權利而開戰,戰場在黑海沿岸的克里米亞半島。
注70:集體安全是一種保障所有國家生存與國際和平的制度。
注71:KGB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通稱,蘇聯期間的情報機構,在當時被認為是全球效率最高的情報機構。
注72:易洛魁聯盟(Iroquois)是北美原住民聯盟。使用易洛魁語言的北美原住民部族在現今的紐約州中部和北部逐漸形成並共同生活,在十六世紀或更早前結成聯盟關係,稱為易洛魁聯盟,意譯為「和平與力量之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