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船之墓地(1/2)
1
蘇聯時代統一規格的矮房並列成排。
所有矮房一律被漆成白色,簡直就像小孩子畫出來的房子,有著三角形屋頂以及大門,還有左右邊各一扇窗。不過,矮房的屋頂鋪著深紅色的鐵皮,每扇窗戶的玻璃都碎裂了。
這裡是一座廢村。
廢村位在首都馬格里斯拉德的南方。過去曾是島嶼的南端,漁業興盛。這樣的地區隨著鹹海消失,淪為廢村。這些統一規格的住宅遭人拋棄的光景,顯得無比殘酷無情,讓人感到落寞。不過,別看這廢村不起眼,它其實是阿拉爾斯坦的觀光資源。
夏希讓視線移向過去曾經是海的地方。
長長一條生鏽的階梯朝向曾經是海底的沙地延伸,在沙地的另一端,可看見分散各處、已化為黑褐色鐵塊的漁船群。那裡是「船之墓地」。
到了旺季時,這個地方也會擠滿來自歐美的觀光客。那些觀光客表現出高度關心的態度,為逝去的海洋哀悼,彼此針對環境破壞交換意見,最後在廢船前方比出「Ya!」的手勢拍照離開。
不過,此刻是冬季。
四下無人。
夏希朝向白日裡的無人墓地,一階一階地走下階梯。海風吹來,掀起夏希圍在脖子上的披巾。這披巾是賈米拉買給夏希的西班牙品牌貨。賈米拉或許是看見夏希之前開心買了披巾卻發現是受騙買到假貨而覺得可憐,有一次突然就送了這條披巾給夏希。
夏希壓住就快被吹走的帽子。
只要閉上眼睛,就會覺得眼前彷佛至今仍是一片海洋。對了,那天也是一片海洋……夏希和艾莎變得要好的隔一年,和賈米拉三人租了吉普車,出門去到西鹹海。西鹹海是在阿拉爾斯坦西側僅存下來的一小部分鹹海,其鹽分濃度是海水的五倍、約為死海的五分之一。那是一片如死水一般不見魚兒棲息,但呈現深藍色的靜謐海洋。西鹹海也是一些癖好異於常人的觀光客會前來露營的景點,每到夏天,就會變得熱鬧。
那天是夏希第一個衝下吉普車。
先確認過四周沒有觀光客的身影后,夏希讓長得像一隻白熊的俄羅斯人司機罩住眼睛,換了泳裝。夏希不是換上為伊斯蘭教徒所設計、裹住全身的泳裝,而是為了那天特地事前買好的比基尼。
只有容易害羞的賈米拉,在泳裝外面套上一件不知道從哪裡買來、大大印出「DUBAI(杜拜)」字眼的觀光客T恤。
雖然覺得這樣反而會讓人更加難為情,但夏希也不好意思吐嘈賈米拉。
夏希一邊在沙灘上奔跑,一邊往後瞥了一眼後,發現司機早已把座椅的椅背往後倒,睡起午覺。沙灘上帶著濕氣,光是停下腳步不動,兩隻腳就會像踩在沼澤里慢慢往下陷。夏希試圖撿貝殼時摔了一跤,都還沒開始玩水就已經弄得滿身是沙。
「不可以停下來的!」
賈米拉一副自己很懂的樣子跑出去,結果和夏希一樣被絆住腳摔了跤,好好一件杜拜T恤就這樣毀了。夏希不禁指著賈米拉大笑,賈米拉則露出苦澀表情站起身子,朝向夏希追來。
唯獨艾莎以優雅的態度,保持著緩慢但不會讓腳陷入沙里的速度,面帶微笑地跟在後頭走來。艾莎那模樣簡直就像浮在半空中。
三人來到了岸邊。
四周沒有傳來任何鳥獸的啼叫聲。隨著海洋消失,除了狼只等部分動物之外,動物們都離開了此地。在這一片靜謐之中,唯獨死水一般的海浪靜靜打上岸再退回去。海水清澈透明,夏希看見水面的另一端不是沙石,而是灰色泥層。
夏希戰戰兢兢地踏進水面後,雙腳立刻往下沉,四周的海水變成朦朧的灰色。賈米拉從夏希的身旁跑過,在波浪間留下一道灰色軌跡後,發出噗通一聲仰躺在水面上。
夏希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麼做時,艾莎輕輕拍打一下她的肩膀。
當夏希察覺時,身體已經下沉到蓋住膝蓋的位置。夏希抓住艾莎的手,拔出雙腳。夏希很快地便追上了賈米拉。
再來,就像世上所有人都會做的那樣玩起水來。
三人互相潑水,或是合起雙手像噴水池一樣把水噴高……夏希心想:「不知道在那段日子裡,我們都在想著什麼?」艾莎從一開始就打算從事與外交有關的工作,所以一直勤於讀書。賈米拉比較懶惰一些,老是只會在考試前才用功讀書。那麼,夏希呢?夏希覺得自己比兩人更不用功,而且有些過於正直。夏希忍不住自問:「那時候的我都在想什麼呢?」
對了!
夏希讓身體浮在西鹹海這一小片終有一天將會消失不見的海面上,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自己對於遊牧生活有所嚮往。不過,比起這份嚮往,夏希更加希望像父親一樣成為技術人員。她想要改良植物,把海鹽城市改造成綠色城市,未來還想更進一步地改造成水都。
夏希在腦海里浮現她所想像的整體構思。
她要利用親自開發的樹木和培育方式,將南方的沙漠國家「土庫曼」加以綠化後,再更往南走,讓綠化範圍延伸到伊朗、沙烏地阿拉伯去。
還有,世界的氣候息息相關。也就是被稱為「遙相關(注45)」的現象。
在遙遠南方阿拉伯海的濕氣,會受到撒哈拉或阿拉伯的沙塵遮擋而轉向東方移動,為南亞帶來季風。既然如此,不是就有可能藉由改變移動路線,讓這塊土地化為森林嗎?就算做不到,是否至少也有可能喚回海洋呢?這麼一來,降雨量極少的哈薩克斯坦的草原也能夠化為穀物產區……
沒錯。
如果要說艾莎是透過外交來支撐國家,夏希打算讓自己化身為呼喚古代雨的女巫。
不過,夏希知道如果以現在的觀點來看,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
即便在技術面能夠順利進行,南亞或東南亞的降雨量也會因此減少。在政治、經濟方面,必須進行所有一切相關調整,而且必須跨國進行。
不僅如此,也根本決定不了怎麼做才是正確做法,怎麼做又會是錯誤做法。
拿現成的例子來說好了,因灌溉而導致鹹海消失,也就是眾所皆知的「二十世紀最大規模環境破壞」為南方的烏茲別克斯坦帶來棉花恩惠。卡拉卡爾帕克斯坦的經濟也極度依賴於這棉花恩惠。
更深入一些來說,在阿拉伯半島的沙漠上,可看見貝都因遊牧民族過著傳統的生活。
所以,夏希的綠化案等於是要破壞貝都因遊牧民族的生活。
相反地,也有因為環境破壞而產生的湖泊。那就是美國加州的索爾頓湖(注46)。索爾頓湖的湖水為四周帶來恩惠,甚至被譽為鳥類多樣化的至寶。另一方面,美國於上一世紀初所發生的大氣污染在空中生成氣膠(注47),發揮了可迴避季風的防牆功用。
另外,二氧化碳增加被指出是導致地球暖化的原因,但對於像阿拉爾斯坦這般的乾燥土地在進行植物光合作用上則會帶來恩惠,促使植被增加了將近一成。
夏希覺得自己不了解地球。
她不了解自己所居住的這顆名為地球的星球。
不僅如此,夏希甚至也不了解眼前所發生的事。那時夏希就這麼把納傑夫送上了戰場。夏希以為這麼做多少能夠對納傑夫表達敬意。但是,這樣的判斷正確嗎?當初真的完全沒有可以阻止納傑夫的方法嗎?納傑夫提出的並肩作戰請求,真的是不值得評估的提案嗎?
夏希有股想要索性蹲下不動的衝動。
只要一想到納傑夫,夏希甚至想要好好站穩雙腳都有困難。因為看見好好站穩雙腳的自己,會讓夏希感到羞愧。她無法理直氣壯地表示自己該做的都做了。夏希因為以半吊子的態度參與政治,而就快失去不知何物──一個近似實際存在的不知何物。
夏希忍受著恨不得自己消失在世上的情緒,把羞愧心拋到腦後,讓身體力量集中到下腹部。接下來,夏希將會再次有所失。
夏希走完最後一階階梯。
她看見化為黑褐色鐵塊的船身上,被輕率魯莽之人畫上相合傘(注48)或胡亂塗鴉。除此之外,還看到不知是誰畫上去的美國卡通人物等圖案。當中以相合傘最多。以觀光資源為目的而保留住的漁船群,不知為何變成了當地居民的約會景點。
夏希和艾莎、賈米拉三人也來到這裡玩耍過。
三人帶著在市集買來的素描本和中國制色鉛筆,來到這裡寫生過。艾莎很認真地畫了眼前的沙漠和分散在沙漠各處的漁船群。至於賈米拉,夏希記得她好像對廢船的構造很感興趣,所以畫了漁船內部的模樣。
「嗨!」
上方傳來搭腔聲。
夏希約好在這裡碰面的對象──賈米拉已經率先爬到一艘廢船上,並坐在靠近船首的位置,不停擺動著兩腳。其實夏希在走下階梯前,就已經發現賈米拉的身影。不過,夏
希就是一直沒有勇氣和賈米拉對上視線。
賈米拉指向身邊的空間,要夏希也爬上廢船。
「夏希,我還記得那時候你畫了什麼喔。」
「那次是什麼時候來的……」
夏希抓住賈米拉伸出的手,一邊在船身上攀爬,一邊問道。
「我不記得了。」
賈米拉這麼應道,聲音帶著一股哀愁感。
「搞不好是五年前,或是去年……不過,那時的回憶就像昨天才發生過,所以管它是五年前或是去年還不都一樣。」
夏希微微點頭,在賈米拉的身旁坐了下來。
2
兩人都保持著沉默。
夏希百無聊賴地打算翹起二郎腿,結果身體失去平衡,眼見就快掉了下去。賈米拉迅速伸出手支撐住夏希的重量。
夏希的手用力抵在生了褐鏽的船身上,弄疼了右手的掌心。
「你每次都這樣。」
賈米拉露出苦笑說道。
「老是冒冒失失的,讓人看得心驚膽跳。很多事情到現在我還覺得難以相信。在我心中,一直把你當成可愛妹妹一般。」
同樣地,夏希也是把賈米拉當成姊姊一般。
夏希心想:「兩情相悅呢!」
「你知道嗎?」
賈米拉朝向在遠處高高聳立的首都馬格里斯拉德的大樓群,頂出下巴繼續說:
「在托爾斯泰街上的那家『貓街雜貨店』,前陣子重新裝潢得很漂亮呢!」
「咦?怎麼這樣!」
托爾斯泰街是在市中心附近的一條大街。
托爾斯泰街是從蘇聯時代保留至今的街名,現在另外被取了一個冗長的街名。不過,因為過於冗長,所以大家還是繼續以托爾斯泰街來稱呼,就連計程車司機也不知道新街名。這是阿拉爾斯坦在黎明期的失策之一。
「貓街雜貨店」就位在托爾斯泰街的一角,夏希以前經常和艾莎三人一起去買小東西。貓街雜貨店的店內裝潢俗氣,總是播放著過時的流行樂。夏希很喜歡那樣的氛圍。
「不僅如此,你聽聽看氣不氣人!」
賈米拉用左手拳頭打了船身兩拳。
「他們店裡新設了活動空間,舉辦第一個活動時竟然是邀請審判日那四個人!」
「他們改變經營方針了啊?」
「現在換小老闆接手經營,一股幹勁十足的感覺。」
「哎呀……」
夏希無力地垂下頭,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一點也不好笑,她的心頭卻湧上一股笑意。夏希感覺得出來淚水慢慢在眼角累積。
說到審判日,他們是被視為有足夠實力對抗長年身為第一天團的馬格里斯拉德壞男孩、由年輕四人組成的歌德金屬樂團。所以,身為支持壞男孩派的夏希等人,便擅自敵視起審判日。
「不過──」
夏希揉著發疼的右手。
「沒看到半個觀光客真好。是說,也對啦,現在都已經十一月了。」
賈米拉臉上慢慢化為略帶挖苦意味的表情。
「真不知道觀光客來這裡到底是想看什麼?」
「呃……看現場?」
賈米拉打了一下夏希的頭。夏希忍不住暗自埋怨說:「幹嘛打人家的頭啦!」
夏希從眼角餘光看見賈米拉扭曲著雙唇。
「二十世紀最大規模的環境破壞,以及因此而犧牲的人們──如果要照旅遊指南書所寫,大概是類似這樣的內容吧。或許觀光客會有一點點覺得可憐的想法吧。不過,這些心地善良的觀光客當中,究竟有多少人會察覺到呢?」
賈米拉的話語隨著發問停頓下來。
夏希不明白賈米拉的意思。她皺起眉頭,裝出在思考的模樣。
「你是說他們不會察覺什麼?」
「不會察覺當人類真的不再破壞環境時,這個國家將會再次沉入海底從地圖上消失的事實。」
夏希想起三人在這裡寫生時,自己畫了什麼。
夏希抱著尷尬的心情,讓兩隻手抵在船身上。
「那時候真是嚇了一大跳。」
賈米拉看向遠方,回想起夏希的素描。
「景色也好,船隻也好,我和艾莎都只是畫下眼前的風景。畢竟是寫生嘛!不過,你的構想完全不同──」
夏希以前究竟在這裡畫了什麼樣的畫呢?
她畫了面向大海的漁村景色。
「我和艾莎都有一個想法。我們在想這丫頭是危險人物。」
沒禮貌!
夏希就快這麼提出抗議時,賈米拉把掌心朝向夏希。
「後來,為了日後得以支撐國家,我們在後宮接受了教育。不過,你的內心深處存在著更高境界的正義,視狀況所需,這份正義甚至有可能導致國家滅亡。」
「嗯。」
夏希的聲音不禁變得不自然。
「那也是你擁有的強項。不過,從上一輩的觀點來看,想必會覺得那是危險的事情。所以,我和艾莎有了一個想法。也就是一定要成為你的支撐力量才行。」
海風輕柔地裹住夏希和賈米拉兩人。
夏希輕輕調整帽子的位置。可以的話,她希望時間可以就此停住。
「……你有沒有聽過冷屋頂效果?」
像是為了填補沉默時間似的,夏希的嘴巴不受控制地開口問道。
「就是為了挽回失去的冰河,塗上白漆覆蓋住安地斯山脈。這麼一來,就可以讓陽光反射回去,也可以讓溫度下降將近十五度。」
「中國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喔。我記得好像是把禿山塗成綠色。」
賈米拉笑著說道。
「阿拉爾斯坦的海鹽沙漠也具有相同的效果。如果拿衛星照片來看,不是會看到一條像白色冰河的地區,讓中亞地區像破了一個洞嗎?對我們來說,那條白色冰河不過是導致農作物也生長不了的鹽害。不過,這個鹽害有可能意外地減緩地球暖化的現象。」
賈米拉頓時半開著嘴巴,露出傻眼的表情。
「可以的話,我想要讓這塊土地重新喚回水源,讓阿拉爾斯坦變成一個小島國。還有,在國政上我也已經著手在動作。不過,有太多我們還不知道的事情。還必須學習更多才行。」
針對甚至能夠改變星球氣候的技術,人類早已著手研究。
只要有哪個億萬富翁有意願,或是由像阿拉爾斯坦•伊斯蘭運動(AIM)那樣的組織出面募集資金,就能夠實現這項技術。
實現技術的目的可能是出自善意,也可能是為了恐怖攻擊。
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如同夏希以前沒有想到沙漠上住著貝都因遊牧民族一樣,這類事情難以判定其善惡。事實上,為了做出跨群體或跨國的決定必須有一定程序,但也還沒有確實建立出程序來。
還有,地球會有遙相關的現象。
如果要以混沌理論來比喻,可能因為南半球的蝴蝶振了一下翅膀,北半球就會引發一場水災。什麼事情會對星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這所有一切都是未知數。
「我提出的沙漠綠化案並沒有滿足地理工程學的重要條件。也就是說,缺乏復原性。人們只要得到過一次綠化,就不會放手。就如同原本應該流入鹹海的水源,因為周邊國家的灌溉而失去一樣。」
「我很驚訝。」
賈米拉的口氣已經不再像個監護人。
「直到昨天我還一直覺得你是需要有人保護的孩子──」
「也可以是五年前,或是去年。」
夏希學起賈米拉的拿手態度這麼說道。
「重要的是,現在還活著的人們。更重要的是,一千年後過生活的人們。你不這麼認為嗎?」
夏希一邊說話,一邊回想起納傑夫。她想起納傑夫在死者之城指著棺材,斷言自己和同伴將代替死者出聲。夏希思考著自己和納傑夫不知道誰才是對的?依事情而定,可能雙方都是對的吧。
夏希感覺到胸口深處一股悶痛感。
而身旁這位比夏希年長兩歲的學姊依舊是那麼懂得解讀人心。
「納傑夫的死不是你害的。」
賈米拉稍作停頓後,繼續說:
「夏希,你有沒有巡城過?」
夏希像鸚鵡跟著反覆說一遍後,才想起上課時學過巡城的知識。
有一條會動的河川橫越過南方的烏茲別克斯坦,名為阿姆河(注49)。自古以來,人們便沿著阿姆河建蓋城市和城堡,只要阿姆河移動位置,人們就會放棄舊城市,再建蓋新城市。
烏茲別克斯坦的沙漠各地留有這些舊城市的遺蹟。對烏國而言,
舊城市遺蹟是觀光資源之一,時間充裕的旅行者會一一造訪遺蹟,並稱之為「巡城」。
「從以前,中亞的人民就一路被河川玩弄於股掌之間。河川一移動,整座城市的人就跟著移居。雖然很多人把鹹海消失一事說成是『二十世紀最大規模的環境破壞』,但他們未免太小看人了。不過是一座海洋消失罷了,居住在這塊大地的人們皺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夏希知道自己的視線飄移了一下。
從賈米拉的發言當中,夏希確實感受到賈米拉對中亞的情愫,就算沒有情愫,至少也有著歸屬感。不過,她們兩人都已經無法再回頭了。
如同那時候的納傑夫一樣。
「西鹹海真的很美喔。」
夏希這麼丟出話題後,賈米拉眯起眼睛回想著。
今天是夏希主動邀約賈米拉到這裡來。夏希知道賈米拉想必已察覺到她的用意。
「西鹹海很安靜,一片深藍色……你故鄉的波羅的海是什麼樣的顏色啊?」
聽到夏希這麼發問後,賈米拉緊緊抿住雙唇。
波羅的海位於北歐,是被一座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圍繞的「沉默之海」。賈米拉自稱來自位於赤道上的肯亞,而波羅的海與肯亞的距離相差十萬八千里。
不過,夏希早已調查清楚。
「顏色很相近啊。所以,嗯,我看了很懷念。」
賈米拉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和西鹹海同樣呈現深藍色……海洋經常會發生因為深海域的氧氣不足而導致藍潮現象(注50)。所以,我也提議過把表面的海水送到海底去的水團替換案。」
水團替換也是地理工程學的一種運用。
「工程之浩大,不能簡單做個模擬就實際執行。深海會釋放出大量二氧化碳的可能性、海洋會酸性化的可能性……雖然這裡是因為沒有海洋而面臨一大堆問題,但海洋也有海洋的問題。」
賈米拉的臉上浮現苦笑。
聖彼得堡出生,車諾比核事故受害者第二代,同時也是烏茲別克斯坦派來的身手矯捷的間諜。
「傳聞是真的啊。」
夏希沒有得到回應,於是繼續說:
「我一直不願意相信。」
夏希瞥了賈米拉一眼。眼前的賈米拉還是跟平常沒什麼不同。
此刻的風似乎特別地強。
「射殺佩爾韋茲•阿里的人也是你,對吧?」
3
夏希身旁的賈米拉只屏住呼吸一秒鐘。在那之後,賈米拉視線掃過四周的船隻和廢村。廢村里不見人煙。
枯萎的梭梭樹枝隨風舞動,划過夏希的腳邊。
「這裡沒有其他人,我也沒有叫其他人來。」
夏希以嚴厲的口吻搶先一步說道。
「也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
「我撤回前言。」
賈米拉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揚起一邊的眉尾繼續說:
「你果然是個危險人物。」
「我是跟朋友見面,有什麼理由必須請護衛保護?」
賈米拉眼見就快發出嘆息聲,但在最後一刻忍了下來,換成一次深呼吸。
「還好有這個習慣。」
賈米拉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
這是在後宮的大房間裡建立政權時,大家一起訂下的規則之一。牢記自己是公僕,不得在網路上肆意發言。實在無法壓抑情緒時,就拿手邊的筆記本寫下來。
想要嘆氣時就改變念頭,換成做深呼吸。
「意思是說已經查出我的出身,也查到我隸屬哪個單位啊。文化部長的繼任人選是吉拉嗎?」
夏希沒有回答。
賈米拉感到不耐煩地繼續說:
「話說回來,你最後問的那個問題會不會太扯了?阿里在國民廣場被射殺時,我明明跟你們在一起的……」
「你沒有跟我們在一起。」
夏希迅速答道。
她不禁覺得自己的聲音顯得極度冷漠。
「當時你暫時離開去買紅茶。」
「是這樣說沒錯,但我兩手空空的啊!你有看到我拿著狙擊步槍還是什麼了嗎?」
「當時伊果也在場。大家都知道那個吟遊詩人藏在背後的身分。他是武器商人,不是嗎?」
賈米拉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說要去買紅茶而暫時跟你們分開,然後從伊果手中接下狙擊步槍,去到圍繞廣場的建築物里射殺阿里。你是不是想這麼說呢?」
「還有利用混雜的人群來掩飾。」
狙擊手所在的地點是賭場酒店的某間房間。
這部分警方已經查明清楚。警方查出一名不存在的旅行者利用假護照訂了一間面向廣場的酒店房間。還有,也已確定房間位置和射擊方向一致。
不過,並沒有能夠從監視攝影機的影像特定出是哪個人物。
「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必要把我設定成狙擊犯吧?」
「……這個還給你。」
夏希從懷裡拿出兩隻向賈米拉借來的手環。雖然只有短短一秒鐘,但賈米拉露出帶有哀愁感的表情,像是接受了事實。
這已說明了一切。
「我請警方做過確認,已經驗出有硝煙反應。」
「上次我們去獵狼過。和文化部的職員們一起去的。」
雖然賈米拉嘴裡這麼說,但語調幾乎像在念稿子。
夏希甚至感受不到賈米拉有想要隱瞞到底的意圖。
「……這手環是在阿里被射殺,大家陷入一片混亂時,我準備去演講那時向你借來的。那時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打獵。」
賈米拉沒有收下夏希遞出的手環。
取而代之地,賈米拉把短槍的槍口指向夏希。不過,賈米拉沒有扣下板機。可能過了三十秒鐘,也可能過了一分鐘吧,賈米拉架著槍架好一會兒的時間。
「你果然是個危險人物。」
賈米拉三度說出相同一句台詞後,甩一下頭收起短槍。
「你早就識破我對你下不了手?」
「不是那樣子的。」
情急之下,夏希迅速否定說道。
夏希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幾近下意識地做出否定。是因為被誤解而感到悲傷嗎?還是正因為確實料到賈米拉不會對自己下手,才會覺得被賈米拉識破人情澆薄的真心而感到動搖?
夏希想不透。
雖然想不透,但有一件事夏希敢大聲說是自己的真心話。
「如果能夠死在你的手裡,也算是了了我的心愿。」
賈米拉抬頭仰望天空,這次真的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
賈米拉的聲音微弱到就快聽不見。可能是賈米拉自己也察覺到這點,她輕咳一聲後,繼續說:
「你究竟想知道什麼?」
「全部。」
「你真的是讓人看了覺得危險,不想理你都難──」
賈米拉笑了出來。
這次的笑容不帶有殺氣。夏希為此感到開心,也感到悲傷。
「還有,你總是那麼任性。」
在那之後,賈米拉只用了極短的時間說明自己的身世。她說自己其實並非來自肯亞,而是來自遙遠北方、面向波羅的海的聖彼得堡。
賈米拉的母親是非洲裔,父親則是來自白俄羅斯(注51)。
過去,在車諾比核事故發生後,導致上空形成輻射雲。蘇聯當局甚為擔憂輻射雲有可能甚至飄移到莫斯科降下黑雨。
事實上,這樣的事態並未發生。
輻射雲在飄移到莫斯科之前,就在白俄羅斯降下豪雨,並使得白俄羅斯堆積高濃度的輻射物質。白俄羅斯降下豪雨時,居民們親眼目睹了一切。目睹飛機一邊從高空飛過,一邊射出帶有顏色的煙霧,沒多久後,便開始降下黑雨。
那是蘇聯當局為了製造人工雨,而散布碘化銀。蘇聯當局想出的對策即是讓黑雨降在白俄羅斯,以解救莫斯科。據說當時蘇聯當局也未分發碘化鉀片,孩童的甲狀腺癌罹患率甚至爆增至五十倍。
對於利用碘化銀來製造人工雨的效果,至今仍被畫上問號。
不過,很明確地,蘇聯是企圖製造人工雨,而在白俄羅斯散布碘化銀。對於這點,事發後已取得證言證實。
賈米拉的父親在當時受到了輻射傷害。
移居聖彼得堡後,賈米拉的父親在生下她不久,即因白血病離開人世。對於病因是否為那場黑雨,並沒有明確的答案。不過,賈米拉痛恨俄羅斯。當時企圖擺脫俄羅斯化而從事活動的烏茲別克斯坦間諜,找了機會接觸賈米拉。
目的是預想到未來的石油權利,而想讓賈米拉負責相關任務。
那時之所以會下達暗殺阿里的命令,是因為油田開發已經有了眉目。對方做出了判斷,認為只要沒了阿里的向心力,阿拉爾斯坦就會從內部開始瓦解,他們即可成功奪取油田。賈米拉說她其實不想射殺阿里,也說當時腦海里浮現了像孩子般仰慕阿里的艾莎面容。
不過,賈米拉下了賭注,賭上被留下的人們會奮而起身的可能性。
「不過,大家表現得比我期待中的更好就是了。」
賈米拉露出做作的笑容。
「即便如此,我還是痛恨不已。我痛恨那群輕率就決定製造人工雨的學者、詐騙犯和當政者。我痛恨希臘故事裡自以為能夠控制太陽的力量,最後被宙斯以雷電擊死的法厄同(注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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