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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到你身邊還有多少距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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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當空太進浴室洗澡的時候,已經跨過一天了。

——明天就要來這裡接人了。

他泡在澡盆里洗臉,一次又一次……明知無法洗掉過去,已經發生的現實也不可能因此變成夢境。

他無意義地看著浴室的天花板。水滴落在額頭上,冰涼又舒服,會讓人清醒。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更衣間兼廁所的門打開了。外頭已經掛著「男性入浴中」的牌子,所以大概是仁吧。

「空太。」

不過聽到的卻是女孩子的聲音。空太瞬間以為是真白,但並不是。是麗塔。

「怎、怎麼了?」

「現在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如果我像剛出生的姿態,你也無所謂的話。」

「我開門咯。」

「請不要這樣。」

「那就請維持現在這樣聽我說。」

麗塔的聲音聽來有些沒精神,感覺得出她的情緒低落。

「我知道了。」

麗塔坐在毛玻璃的前面,背對著空太。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有一位非常會畫畫的少女。」

空太一動也不動地傾聽著。

「她的畫能夠打動所有看的人的心,誕生出許多的感動。」

不用問也知道。

「所以,她的畫周圍總是擠滿了觀賞的客人,人潮絡繹不絕。」

這就是真白的故事。

「有人說這個女孩是天才,也有人說這女孩有才能,又有人說這女孩受到藝術的愛戴。人們讚頌著這個女孩,幾乎到了讓人覺得讚美已經是陳腔濫調的地步。」

空太閉上眼睛,想像著這個情景。

「但是,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幸福。」

接著想起真白面無表情的臉。

「無論什麼稱讚的話語,都無法讓她動心。」

那麼,是什麼東西驅使著真白呢?

「有一天,她受到朋友的邀約,到了展示自己繪畫的美術館。那一天,也有許多為了看她的畫而來的人們。她在有些距離的地方看了好一陣子,原本只是一時興起……」

這個故事到底會如何發展?

「結果,她注意到了一個小男孩。那個孩子,即使看了她的畫也完全沒有興趣的樣子。『好奇怪的畫!』小男孩這麼說完,就跑到美術館的角落,開始讀起一本書,而且非常地專注……男孩子有時一臉認真,有時開懷大笑,露出了許多的表情。感到好奇的她,向這個男孩子問道『你在看什麼?』結果男孩子滿臉笑容地對她說『就是這個啊。』邊把書拿給她看。」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那本書是某個遙遠島國的漫畫書。過沒多久,她就立刻動身前往那個遙遠島國了……說完了。」

很久之前,空太曾經問過真白為什麼要畫漫畫,她說因為繪畫不有趣。那大概就是麗塔所說的故事裡所感受到的事吧。叫一個小孩子去理解連空太都不懂的藝術世界,實在是太不講理了。

「實際的部分連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那應該是個很重要的契機。」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也不清楚。不過,就是想說。」

「這樣嗎?謝了。」

「要不要順便幫你刷背?」

「咦!」

「當然是開玩笑的。」

麗塔站起身來,她的影子很快就不見了。空太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離開。

他看著水面,無精打采的臉就映在上頭。

空太洗完澡,即使回到房間裡躺在床上,卻一點也不困。這種時候就想跟貓咪們玩到想睡為止,偏偏現在房裡一隻貓也沒有,不知道是到誰的房裡去叨擾了。最近常看到貓咪待在七海或美咲的房間裡。

空太看著即使關了仍然隱約亮著的日光燈,心裡想著為什麼會是亮的呢?

要是他不這麼做,千尋的聲音就會不斷在腦海中重播。

——明天就要來這裡接人了。

聲意在腦袋裡不斷重複著,越來越大聲。

「啊~~可惡!」

空太用手掩住臉。

明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還感到焦躁。雖然已經知道了,但完全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真白會怎麼樣?自己又該怎麼辦?之前什麼也做不到,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就能做些什麼。

那麼,要放棄嗎?放棄又是放棄什麼……空太腦中一片混亂。

停止思考的空太耳邊,手機開始震動。是簡訊。

空太想著不知道是誰,邊打開來看。

——空太,你醒著嗎?

是真白傳來的。

空太以顫抖的手指,按著按鍵回信。

——醒著啊。

不過沒有立刻得到回覆。因為真白還不習慣操作,所以這也沒辦法。

——這樣啊。

等了兩分鐘才傳來的回信很短。空太立刻又回了簡訊。

——是啊。

這次會等得跟剛才一樣久吧?大概會是這樣。不過,這樣的時間間隔,對現在的空太來說剛剛好。因為他的心境上並不急著想要答案。

——我也醒著。

如同空太所預料的,大約過了兩分鐘,傳來了這樣的回覆。

——如果你是睡著的狀態就恐怖了!

睡眠中也能打簡訊的特技,光是龍之介跟女僕就夠了。

——空太。

——幹嘛?

這次則是等了三分鐘。在空太還以為不會再傳來的時候,簡訊又傳過來了。

空太以慣用的手勢打開簡訊。這一瞬間,拼了命壓抑的衝動迸發開來。

——我想見你。

因為來自真白的簡訊里這麼寫著。

感情在體內暴動。想看真白的臉,想聽她的聲音,可以的話想抱緊她。

空太從床上一躍而起,理性呼喊著如果現在看到她的臉就糟了。但是,他的心卻已經飛奔出去。

空太想走出房間而打開房門。

「啊!」

他維持握著門把的姿勢動彈不得,只是張著嘴巴,不停地眨著眼。

視線集中在一個地方。

因為真白懷裡抱著枕頭,背靠著對面的牆壁坐在地上。

在昏暗的走廊上,只有手機畫面的光亮照著真白。柔弱的樣子,看起來就像迷路的孩子般不安。

「你……」

真白終於抬起頭。

「今天……」

「嗯?」

「希望你陪我直到我睡著。」

空太屏住氣息。

站起身的真白走過來,將枕頭抱在胸前低著頭,額頭輕放在空太肩膀上。

真白意外的動作,讓空太的衝動癱軟,因此理性爭取到了追趕上的時間。現在不行,要是碰了她一根手指頭,就再也放不開她了。

想要帶她逃離這裡。

不能讓周遭捲入自己的任性當中。麗塔教會了自己,人有時在無意間也會傷害到自己最重要的人。

所以,要付諸行動,就要有能夠貫徹到最後的覺悟。與其虎頭蛇尾,現在更應該忍住並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到最後都能夠不放開真白的手……

現在就算兩個人逃了出去,最多只能撐幾天,無法逃過一輩子,而空太也沒有那樣的覺悟。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社會的遼闊,同時也很清楚自己的渺小。

「不要拒絕。」

抬起臉的真白眼神是認真。

空太無法打馬虎眼,也沒辦法開玩笑敷衍過去。為了化解緊張,他無意識地搔搔頭,將目光從真白身上移開。

「只有今天喔。要是被知道了,會被青山罵的。」

「那就一起被罵。」

「你會溜走吧。」

說著走進房間,空太收起自己的枕頭,把床讓給真白。

「空太呢?」

「我睡地板。」

「……知道了。」

真白把枕頭放在床上。

今晚隔外安靜。

空太躺在地板上,沒閉上眼睛,只是盯著天花板。

雖然看不到真白,不過總覺得彼此的意識是相連的。

所以,空太也知道她會對自己說話。

「空太。」

「幹嘛?」

「我也傷害過空太嗎?」

空太絲毫不覺得驚訝,因為今天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不過空太並沒有因為這樣,就能機靈地做出回應。

「……我……」

幾乎只是沉默,那就是答案了。

「不要說謊。」

當空太硬是想要回答的時候,真白就這麼說了。

「那種事我不太清楚。」

「我知道啊。」

「我回英國會比較好嗎?」

空太才剛答應不說謊。

「我覺得……如果是我,會選擇回去。」

接著一陣沉默。過了一段不自然的空檔,真白又繼續問:

「為什麼?」

「麗塔之前不是說過嗎?她說如果是椎名,一定能畫出名垂青史的畫作。」

「嗯。」

「我在美術展現場看到了椎名的畫。雖然藝術很深奧,我也不太懂,但總覺得椎名是不一樣的。那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無法以言語形容,但是身體,或者該說是全身的細胞都起了反應。真白的畫就是這麼具有壓倒性。

「……這樣啊。」

「如果擁有那麼厲害的才能跟可能性,我想我會選擇那條路。不是嗎?自己所做的東西能在世上留存幾百年耶?那是很棒的事吧。你不覺得那是很棒的事嗎?一般都會這麼覺得吧?」

「我不清楚。」

「是嗎?」

正因為如此,所以別人才會稱呼真白為天才。正因為如此,所以凡人才會憧憬真白。正因為如此,所以現在真白才會這麼苦惱,對於自己跟別人大大不同煩惱著。

「我不知道幾百年以後的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一般還真是困難。」

「椎名……」

「大家都說我不是一般……」

「……」

「一般真的好睏難。」

「才沒那種事……」

空太的聲音嘶啞。

「如果我也是一般就好了。」

「不要說那種話。」

「如果是那樣,就能夠理解麗塔……就能夠理解空太了……」

「別說了!」

「……空太?」

「我覺得,椎名就因為是現在的椎名,所以我才會是現在的我。如果沒有你,我只會滿腦子想著要離開櫻花莊。所以,你不要說那種話。」

「……」

「睡覺吧。」

「……嗯。」

空太翻了個身,當然還是睡不著。他試著入睡,背後感受著真白的氣息。

——明天,你要怎麼辦?

並且後悔著沒將這句話說出口……

2

隔天空太醒來的時候,床上已經不見真白的身影。他還確認了桌子底下,但看來真白已經不在房裡。

她似乎是在空太睡著的時候回到自己房間去了,空太看了一下202號室,發現她正在放著畫漫畫用的筆電桌子底下熟睡。

昨天真白到自己房裡來是一場夢嗎?空太心裡這麼想著,把真白叫醒,一如往常地整理好她睡亂的頭髮,幫她準備換穿的衣服,讓她吃了早餐之後,在站在玄關抱著花貓木靈的麗塔目送之下前往學校。

美咲似乎很早就到學校去,空太起床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而七海也因為委員會的事,所以已經先出門。幾乎就在同一時間,空太看到仁跟千尋也出門了。而龍之介的氣息則是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消失。

對於櫻花莊一如往常地迎接早晨,空太感到有些高興。

他與真白沒有特別說些什麼,兩個人有氣無力地走在熟悉的通學路上。走下從櫻花莊沿伸出去的坡道,經過兒童公園前,在商店街的分岔路上左轉,沒多久兩人就抵達校門。

跟昨天之前一樣,學生們魚貫而入通往出入口,參加社團晨練的學生們則是穿著運動服。

不斷重複的日常光景,一直以為不會變的景色就在眼前。

與其他學生一樣,空太也在鞋櫃換上室內鞋。穿舊的室內鞋有明顯的污垢,腳後跟被踩到歪斜了。

「椎名,動作快一點喔。」

看了一下遲遲未從鞋櫃露出臉的真白,發現她正往前彎腰想撿起脫下的鞋子。她察覺到空太的目光,緩緩地轉過頭.然後在空太還沒糾正她之前,就自己壓住了裙擺。

氣氛變得尷尬,空太便把視線轉開。

「我會比較晚回去喔。」

空太敷衍塘塞似的,滔滔不絕地講完。

「因為還要說明企劃。」

為了文化祭所製作的「銀河貓喵波隆」提報就是今天。

換上室內鞋的真白走到出入口,停在空太前面。

「我等你。」

「喔、喔,在椎名的教室喔。」

「嗯。」

「先這樣。」

「喵波隆要加油。」

「交給我吧。」

空太開玩笑地說著,便與真白分開了。普通科跟美術科的教室是在反方向。

不過空太立刻轉回頭去。

看著真白的背影遠去,直到看不見為止。真白跟平常一樣,跟昨天也沒兩樣,沒發現空太看著自己,所以空太差點就要忘了真白的父親要來櫻花莊接她的事,還有昨天電話響起的事,甚至是真白說希望自己陪著她直到她入睡的事……總覺得一切都是夢。是因為自己這麼希望嗎?

打開手機,真白昨天傳來的簡訊明明還留著……現實明明就確實地刻印在這裡……

「這樣真的就好了嗎?」

空太不知如何消除胃周邊漠然的不安,一個人走向教室。

3

放學後,空太站在學生會室里。

圍成n字型的座位上,坐著七名男女,全都向空太投以好奇的眼光。

坐在正前方的三個人,是文化祭執行委員長以及兩位副委員長。左右分別坐了兩個人,是水高學生會以及大學學生會的會長與副會長。

這完全是敵方的大本營了。不過,空太的心情不可思議地感到很平穩。說完全不緊張是騙人的,但是跟企劃甄試的報告相比,這根本就不算什麼。

反而是聆聽的一方表情比較僵硬。

空太打開向龍之介借來的筆電,連上投影機,企劃書的封面便投射在屏幕上。

「神田同學,準備好了嗎?」

唯一一個從櫻花莊來幫忙的七海這麼問了。空太之所以能夠不那麼緊張,我方夥伴七海的存在也是很大的因素。

整體確認過後,空太向七海點頭。

「可以開始了嗎?」

七海問所有人。

「請開始吧。」

皮膚白皙的學生會長,推了推黑框眼鏡。七海聽到這樣的回答,便退到牆邊,以眼神向空太示意可以開始了。接下來就是空太的工作。

「那麼,請讓我為大家說明櫻花莊所提出,參加文化祭的作品『銀河貓喵波隆』。」

空太以連接USB的滑鼠點擊,企劃書便翻開一頁。

就在這個時候,學生會室的門被粗魯地打開了……

「空太!馬上過來!」

衝進來的是仁,他的臉上沒了平常的沉著穩重,額頭上滴著汗水,呼吸急促,雙眼裡滿是焦急。

「門也不敲一聲,你在做什麼啊?三鷹!」

學生會長不耐煩地說著。

「仁學長,怎麼回事?我現在……」

「老爸來接人了!」

空太心臟噗通地狂跳。

「然後真白她!」

學生會長砰的一聲拍打桌子,並站起身來。

「櫻花莊不參加這次的文化祭也無所謂嗎?」

仁的話與學

生會長的聲音重疊,重要的部分沒聽清楚。

「如果不認真做,我們是不會許可的喔。」

面對語帶威脅的學生會長,空太的情感也到達了忍耐的極限。

「吵死了!給我閉嘴!」

空太幾乎是無意識地大喝一聲。

站著的學生會長受到驚嚇,看著空太的眼神動搖著。周圍一陣譁然,全體感到驚慌失措而表情僵硬。

察覺到這一點的空太,激動的情緒瞬間冷卻下來。

「不,那個……請安靜一下。」

沒有人說話,沒人想成為空太情緒的箭靶。站起身的學生會長也無言地坐回座位,過了一會才小聲地罵出「櫻花莊就是這樣」,但空太並沒有聽到。不,是聽到了卻完全不在意。

他不發一語地轉向仁。

「好像是第五堂課的時候,她老爸跟麗塔一起來接她,已經前往機場了。」

空太腦袋裡呼喊著,誰來告訴自己是哪裡弄錯了。

「千尋說的,錯不了。」

仁仿佛告誡空太般如此斷言,空太眼前一片漆黑,應該看得到的東西變得朦朧昏暗不清,視野逐漸萎縮變窄。

「這種事……騙人的吧……」

空太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來。

昨天不是說要到櫻花莊來接人嗎?因為早上什麼事也沒發生,所以空太深信到放學回家之前都還沒問題。

「那是騙人的!」

受不了從體內侵蝕爆發出來的痛楚,空太仿佛撞開仁一般,衝出了學生會室。

「啊,神田同學!」

「空太!」

七海跟仁的聲音已經傳不進空太的耳里。

空太在走廊上全力衝刺,就像野獸一樣無意識地咆哮「不是!」

途中正面撞上體育老師,大大地摔了一跤。制服的膝蓋部位跟磁磚摩擦而破了洞,重重跌在地板上的雙手感到炙熱。在還沒意識到那是痛覺的時候,空太又站起身繼續奔跑。

「站住,神田!」

體育老師的聲音立刻消失在背後。

他衝上樓梯,與穿著運動服前往社團活動的學生肩膀互相碰撞,對方叫囂著「開什麼玩笑!」接著又差點撞飛因為準備文化祭而留下來的女學生,並被指責這樣很危險。這種事重複了幾次,空太終於來到美術科教室。

他粗魯地打開門衝進教室里。

裡面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大大地吸了口氣,從體內深處叫喊:

「你不是說要等我嗎!」

仿佛要撕裂開來的感情脈動完全鎮靜不下來,空太咬著牙又跑了起來。明明知道真自已經不在學校里,卻還是追尋著她的影子。

穿過連接校舍的長廊,因為運動不足而遲鈍的肌肉發出哀號。即使如此,空太還是在爬樓梯時持續加速,氣勢驚人地打開別棟美術室的門。

紊亂的呼吸發出刺耳的聲音。

原以為沒人在的教室里,有個人影。

「椎名!」

因為空太帶著期待的聲音而轉過頭來的人是千尋。

「真白不在。」

「為什麼不阻止她!」

「對於真白決定的事,我沒有插嘴的道理。」

千尋的口氣一如往常,明確而果斷。

空太對無法回嘴的自己感到懊悔,全身顫抖著。

「那也太快了吧!」

「好像是之前的畫參加的大型比賽得獎了。頒獎典禮就在明天,所以沒辦法。反正這也是個好機會。」

「為什麼不阻止她?」

這次空太是靜靜地重複同樣的話。

千尋沒有回答,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以眼神訴說剛剛已經說過了。

因為是真白自己決定的事,不是別人該插嘴的問題。

沒錯,正如千尋所說。

況且,難道自己忘了昨天說過的話了嗎?

當時曾說過如果換作是自己,就會選擇回去;如果自己擁有真白這樣的才能,就會選擇在藝術的世界活下去。自己的確這麼說過。

真自擁有的才能,就連對藝術完全外行的空太也感到了壓倒性的力量,這是從真白的畫裡所了解到的事。因為光是這樣的一幅畫,就能如此令人感動……所以空太確信並且理解真白應該存在的地方到底是哪裡。

有可能刻劃在人類歷史上的才能,不應該就這樣被埋沒。

於是,就如同空太所希望、如同麗塔所想要、如同所有知道真白繪畫的人的願望,真白自己決定要再度讓自己的才能與藝術的世界面對面。

那就應該樂見這樣的事,未來也應該要支持真白。

即使空太這麼意識著,內心卻一點也不開心,一點也不快樂,完全高興不起來。

只覺得痛苦而快要窒息了。

就連站著的力氣都沒了,空太跪了下來。還以為這樣會輕鬆舒服點,卻因為口袋裡的手機妨礙,而沒辦法順利地坐著。

他就像要拭去不快地拿出手機,以顫抖的手指撥著真自的手機號碼。

對第一聲的鈴響感到緊張——收得到訊號。

第二聲響起時屏住氣息——撥了電話打算說些什麼?

在第三響的中途電話接通了。心臟猛烈跳動到甚至感到疼痛的地步。

空太正打算掛斷的時候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聲音。

『學弟?』

這是美咲的聲音。

「為什麼?」

空太像夢囈般說著。

『小真白把手機忘在房間裡了啦~~!所以……』

空太握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美咲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空太的精神狀態已經沒辦法回答了。就連最後剩下的勇氣,也在剛才全都消失。

這時候,仁跟七海追了上來。

「空太,追上去吧。」

「追上去是指……」

「機場,成田機場。」

「怎麼追……」

「已經叫美咲去開車了。馬上就會過來。」

啊啊,所以美咲才會接真白的手機啊。空太明白了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事。

不過,也只是這樣而已。空太無法動彈,身體完全沒有動作。

「我……不能去。」

「神田同學,別開玩笑了。」

「提報……要趕快回去才行,如果好好道歉應該沒問題。」

空太好不容易站起身來,依然低著頭就要走出美術室時,被七海抓住了肩膀。她的手指、指甲用力地抓著空太,甚至令他感覺疼痛。

「你是說真的嗎?」

七海的神情認真。

「當然啊。這是青山好不容易幫我們弄到的機會。」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怎麼會無所謂?」

「真白呢?真白要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既然是椎名自己決定的,就不是我該插手的事。那傢伙當然還是應該活在藝術的世界比較好。」

空太想揮開七海的手卻沒有辦法,七海緊緊抓住肩膀的手不肯放開。

「你知道嗎?她要回英國去了耶?」

「我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之後再也見不到真白耶!」

空太胸口深處吱嘎作響,發出令人不舒服的聲音。

「說什麼為了真白,那種事根本就不重要!現在神田同學到底想要怎麼做!」

七海粗魯地揪住空太的領子。對於她挑釁的目光,空太感到一陣憤怒。

「我當然是想追上去啊!」

他甩開七海的手。七海的全身顫抖了一下。

「可是,椎名她決定要回英國去了!」

一旦說出口就停不下來。

「明明還說要當漫畫家,到底算什麼啊!」

空太的感情滿溢而出。

「明明還那麼拼命的!」

言語不斷地流泄出來。

「甚至連載都拿到手了!」

憤怒、焦躁、怒氣、悲傷全都亂成一團。

「而且,那到底算什麼啊!一句

話也沒跟我們說!開什麼玩笑!」

他只是一味地嘶吼。

「沒常識也該有個限度吧!都在一起半年了,到底在開什麼玩笑!為什麼那麼簡單就捨棄掉,不管是對當漫畫家的事,還是對於我們的事!」

反正真白的感情只有這種程度吧——空太這麼想著,感情就越是爆發開來,根本無法接受。「究竟算什麼啊!把別人耍得團團轉,到底在想什麼!」

「既然有那麼多話想對她說,就別磨磨蹭蹭煩惱不停了,趕快追上去吧。」

千尋忍著呵欠。

「就是這樣,神田同學。」

空太抬起頭,七海跟仁就在眼前。

「既然都在一起半年了,去送個行也是常識吧?」

仁自然地揚起嘴角。

「如果住在櫻花莊的我們不去送行,還有誰可以去送行啊?」

這時外頭傳來車子的喇叭聲。

從窗戶往下看。

美咲不由分說地把車子切入運動場,停在校舍里。

「學弟!快點!」

美咲把身子伸出車窗外。

「走吧。」

仁只說了這句話便跑了起來。空太及七海也跟在後面。

空太衝下樓梯,在二樓與仁並駕齊驅,到一樓的時候已經超越過他。接著從連接校舍的走廊窗戶爬到外面去。

「神田同學,鞋子呢?」

「沒關係!」

現在沒時間再繞回鞋櫃去了。

接著繞到運動場。七海雖然有些猶豫,但也在仁之後,同樣只穿著室內鞋就跟上來了。

彎過校舍的轉角,看到了美咲的車。

與坐在駕駛座的美咲視線對上。美咲切了方向盤,車子後輪滑動著,車身整個轉了過來。

「上井草!又是你!」

一名身材壯碩的老師逼近車子。

無視於他的存在,空太打開車門坐進后座。仁坐在副駕駛座,七海則坐在空太隔壁。關上門的同時,美咲踩下油門火力全開。

車子揚起塵土飛馳而去。

「哇!你們幾個,等一下就有你們好看的!」

咳嗽的老師發出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後方。

回過頭去發現第三排的坐位上,放了跟聖誕老公公扛著的袋子差不多大的行李,旁邊則坐了龍之介。雖然感到意外,但空太倒也沒多說什麼。

「回家的路上被上井草學姐綁架來的。」

龍之介自己慎重地說明著。

周圍傳來正要放學回家的學生們的哀號,車子穿過校門,來到馬路上。

坐在旁邊的七海肩膀上上下下地喘著氣,額頭上的汗水沿著臉頰滴落下來。空太也一樣。

「青山。」

「什麼事?」

「我醒過來了。」

「這樣嗎?」

「太感謝你了。」

「趕上了再說吧。」

要是趕不上,搞不好連說的機會都沒了。這句話空太沒說出口。既然只能選擇相信,那麼就相信一定會趕上吧。

「也感謝仁學長跟美咲學姐。」

「不管空太決定怎麼做,我都打算要去送行。」

「我可是不打算那麼輕易就放棄小真白喔~!小麗塔也是,如果以為那麼容易就可以回英國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兩人說出的理由很有自己的作風。這使得空太的心情輕鬆了一些,忍不住想對想得太複雜的自己嗤之以鼻。

「到了成田之後,目標是第一航廈的四樓。」

這麼說的人是龍之介,他正用筆電查詢一些東西。

「那邊是國際線的出境大廳。」

「知道了。第一航廈的四樓對吧?」

「如果已經通過安檢就完了。那邊只有已經辦完搭機手續、持有機票的旅客才能進去。」

「在那之前就要找到。」

車子經過高速公路收費站,一口氣再加速。

紊亂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車子裡只剩下焦急的情緒,心中不斷重複著「趕快抵達」。這樣的想法讓空太自然而然地開口。

「我會好好說的。」

這句話並不是特定對誰說。

「叫她要加油。」

「嗯。」

七海回應空太。

「我想好好地告訴她。」

「一定說得出口的。」

仁看著前方說道。

「要叫她加油,畫出很棒的畫。」

「嗯。」

「然後一定要名垂青史。」

「小真白一定辦得到啦。」

「那樣我就會覺得很自豪。」

空太說著,微微地笑了。受到他的影響,七海、仁還有美咲也笑了,就連龍之介都用鼻子「哼」了一下。

既然真白決定了,就支持她吧。既然她擁有吸引人、使人感動的才能,那就到能夠活用的地方去學習、發展才是幸福。因為希望有更多人、希望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真白所孕育出來的感動,甚至超越世代……

窗外的景色以相當快的速度流泄而過,美咲的車也一部部超越其他車輛。既然這裡是高速公路,周圍的車輛時速也有個一百公里吧……

「美咲學姐,你開太快了!」

時速表顯示著一百五十公里,警告聲在車內響起。

「不用擔心,學弟!」

「哪邊不用擔心啊!」

「可以很輕鬆就到一百八十的。」

「這是什麼理由啊!我還不想死,也不想被抓,請你減速吧!」

「學弟這樣還算是男人嗎!」

緊緊握著方向盤的美咲嘶吼著。

「你突然在說什麼?」

「所謂的男人,就算知道會死,有些時候還是非做不可的!」

「咦!我們要死了嗎?」

旁邊應該以時速一百公里行駛的車輛,一部部被追趕過去。風的聲音非比尋常,車體也搖晃得很厲害。真的很可怕。

「三鷹學長,請你阻止上井草學姐吧!」

七海慌張地求助。

「沒用的,禱告吧。」

「怎麼突然就是最後手段了啊!」

在這之後,車子繼續加快速度,以接近極限兩百公里的氣勢飛馳在高速公路上。

下了交流道依然持續衝刺的車輛,沒有遇到交通事故,也沒被警察抓,終於平安地抵達成田機場。

雖然需要時間來恢復驚險刺激體驗過後的疲勞,但是空太一行人並沒有這樣的餘裕。

車子停在機場的正門,空太、七海以及仁三人立刻飛奔出去。

「人家也要去~~!」

「美咲把車停進停車場去!」

仁制止了想要一起跟來的美咲。

「可是!」

「我們一定會找到的!」

空太這麼大喊之後,進到機場裡環顧四周。

目標是第一航廈的四樓。

要搭電梯嗎?還是手扶梯?不,樓梯會比較快。空太這麼判斷之後,邊撥開帶著大行李的旅客們邊奔跑著。

接著聲勢驚人地衝上樓梯。他感覺肺臟已經快破裂,大腿跟小腿肚更慘,能量已經用盡,開始變得僵硬。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停地奔跑,沒辦法停下來。

因為有無論如何都想說的話要當面告訴真白。如果能夠把這些話、這份情感傳達給她,即使肺臟毀了也無所謂。

空太喘著氣踏上最後的階梯,終於來到四樓。

國際線的出境大廳。

空太再度停下腳步。

好寬廣,人也好多。雖然有不少外國人,但卻沒有因為這樣而使日本人變得醒目,如果用平常找人的方式根本找不到。

有可能來不及的念頭在腦中支配著,背脊打了一陣冷顫。

就像是落井下石般,機場突然開始廣播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班機。空太冒出不祥的汗水,更覺得呼吸困難。說不定已經太遲了。

如果真白是搭乘這班飛機,就可能已經通

過安檢了。

「分頭去找吧。空太往北廳,我往南,青山同學就待在這附近找,避免錯身而過。」

仁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他將雙手撐在膝蓋上,不忘抬起頭來查看四周。

「不用擔心,還來得及,會找到的。就算是在澀谷行人任意行走的交叉路口,我也能一下子就找到美咲。」

仁說著自嘲般笑了。

「快去!」

「好!」

在回答的同時,空太已經跑往北廳。雖然因為呼吸急促而感到痛苦,但他已經完全不在乎這種事了。

穿過來來往往的人潮,尋找著真白。還是找不到,雖然看到很像她的人但並不是。到處都找不到。

已經快到北廳的最底邊了。

果然還是沒看到。

說不定是在南廳。

但手機並沒有響起,正是仁與七海都還沒找到真白的證據。那麼,是已經來不及了嗎?已經過了安檢了……說不定是搭上了剛才廣播的那班飛機。

空太眼前一片黑暗。

不,不能放棄。怎麼能放棄呢?

空太正這麼想的瞬間,一個背影突然進入視野當中。纖瘦的身形,窈窕的腰身曲線;柔軟飄曳的頭髮;水高的制服。在一大群人潮中,空太眼裡唯有那個身影看來格外鮮明,就像是身處在聚光燈底下。

「椎名!」

他出聲叫喚,真白便轉過頭來,帶著一臉驚訝的表情。

明明是早上才見過的真白,現在卻已經開始覺得懷念。

有太多想說的話了。

什麼都沒說就回英國,也未免太沒常識了。漫畫連載打算怎麼辦?像這樣突然不見,全校師生都會感到驚訝的。還有要多關心自己,在男性面前不要太沒有防備了。挑食的習慣要改過來……這麼重要的時候忘了帶手機要怎麼辦?先買了囤積的年輪蛋糕會幫你寄到英國去的。這些幾乎都是在發牢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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