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也許是會錯意(1/2)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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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人的笑容另一頭,一定有某人正在哭泣。
已實現及未能實現的願望。
已傳達及未能傳達的心意。
夏季的甲子園、高中入學測驗,還有甄選與提報都一樣。
然後,在春季將盡時我才知道,戀愛也是相同的。
是她們讓我了解了這一點……
1
「我喜歡空太。」
「……」
「即使空太喜歡七海,我還是喜歡空太。」
被夕陽染紅的美術教室。
五月三日,三連休的第一天,同時是憲法紀念日。
因為不用上課,校內靜悄悄的。僅偶爾傳來遠處棒球社的吆喝聲,還有金屬球棒擊中球的尖銳聲響。
不過,就連這些也沒傳進神田空太耳里。
因為空太的意識、感覺,還有情緒等,全都被眼前告白的少女──椎名真白連根拔起了。
真白以清澈透亮的眼眸,筆直注視著空太。
雪白的肌膚;纖細的身軀;彷佛一觸碰就會破碎的虛幻存在。這樣的真白現在渾身散發出溫柔安穩的氣息,溫暖傳到了空太身上。
「我、我……」
彷佛夢囈般脫口而出的聲音微微顫抖著。不,不光是聲音,連膝蓋都抖個不停。
空太察覺到自己這樣的狀態,在心中嘲笑自己。真是窩囊難看啊。
如此想著,心情也自然有了轉變,稍微得以恢復平常心。
「空太。」
即使如此,畢竟才剛被告白,光是被呼喚名字,胸口就幾乎要炸開來了。
「什、什麼事?」
「剛剛的不是。」
「……不是什麼?」
空太謹慎地反問。
「跟喜歡年輪蛋糕是不一樣的喜歡。」
真白流露出緊張的氣氛。大概是真的擔心被誤會,她一臉認真地傾訴著。
「這、這點我當然知道啦!」
空太為了掩蓋心跳聲,聲音自然變大了起來。
「真的知道嗎?」
「嗯。」
「我說的是……」
真白說到一半停頓下來,微微低下目光。她的臉頰泛紅,並不是夕陽照射的關係,是從體內隱約透出朱紅……
「……」
空太輕輕深呼吸,等待真白繼續說下去。除此之外,現在也沒其他事可做。
他與慢慢將視線上移的真白目光對上。
「是想成為空太女朋友的意思。」
不過,真白立刻又把視線從空太身上移開。
與真白在同一間宿舍生活已經超過一年,擔任照顧她的工作,幾乎可以說經常都在她身邊,熟知她的各種表情與動作。然而,現在空太眼前的真白完全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真白。不管從哪個角度怎麼看,真白臉上都是戀愛中的女孩會有的表情。要是看到這種模樣,理性瞬間就會消失無蹤。
「沒、沒問題啦!我知道!」
空太完全控制不住,發出比剛才更大的聲音。大概是受到驚嚇,真白彷佛遇到天敵的小動物般縮起身子。
「抱、抱歉!突然這麼大聲……那、那個……我真的知道啦……」
空太自覺自己正變得越來越難看。相反的,在他的視野中,真白卻顯得越來越可愛。
「這樣啊。那就好。」
她露出突然鬆了一口氣的安心表情,沉穩的心情讓嘴角勾勒出微笑。
「我好歹也知道這一點啦。」
「因為我是第一次這樣……」
「……」
「所以不知道這樣是不是恰當……」
真白鬧彆扭辯解般背對空太。一眼就看得出她很難為情,這也是空太從來沒看過的表情。
「欸,空太。」
「什、什麼事啊?」
這次好不容易壓抑住音量。光是講一句話就快速消耗體力。
「空太喜歡誰?」
真白依然背對空太。如果面對面就很難問出口──空太感受到了這樣的不安。
「我……」
空太被如此誘導,於是開口了。
但是在下一個瞬間,美術教室的門被猛然打開,空太便把幾乎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今天已經要關門了,你們趕快回家吧。」
說出這番話的是空太和真白十分熟悉的美術老師千石千尋。她住在聚集問題學生的宿舍──櫻花莊並擔任舍監,二十九歲又二十八個月。她也該承認自己已經三十一歲了。
千尋魯莽地快步走進美術教室。
「快點走吧。」
甚至還拍手催促。
目瞪口呆的空太終於清醒過來,收拾後便與真白一起離開教室。
空太在鞋櫃前換好鞋子,帶著真白走出校舍。
總之先到校門口。
「……」
「……」
緩步行走的兩人之間沒有對話。
況且,真白並沒有跟空太並肩而行。她保持三、四公尺的距離,小步伐跟在後面。空太停下腳步,她就跟著停下腳步,空太走得快一點,她便小跑步跟上。
視線始終銳利地刺著空太的背。這實在叫人很難不去在意。
空太很清楚真白的意圖。她是希望自己回答剛才的問題吧。
──空太喜歡誰?
不過一旦錯失時機,空太便喪失了說出口的機會。不,更重要的是,空太越來越不清楚當時自己想怎麼回答。
是想說喜歡真白嗎?或是想告訴她其他想法呢?錯過了那一瞬間,雖然是自己的答案卻已回想不起來。
真白倒也沒明確追問。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會毫不在意空太的心情,一直追究到自己能接受為止。然而,今天的真白似乎很內斂低調。
因此,這又演變成新的緊張感,束縛空太的身體。
無可奈何下只能默默走向校門口。
「啊。」
這時察覺到什麼的真白髮出聲音。
「怎麼了?忘了拿什麼東西嗎?」
空太問著回過頭去。真白手指著的不是空太,而是他背後……校門的方向。空太好奇是什麼事,再度轉過身去。
「啊。」
看見某人的瞬間,空太口中也發出同樣的聲音。
心臟撲通撲通激烈跳動,鼓動變得劇烈快速。脈搏也跳動得近乎疼痛,震動幾乎傳遍全身。
在校門口的是一位十分熟悉的人物──空太的同班同學,同時也住在櫻花莊203號室──青山七海。她正要從連接大學校地的花圃方向走過來。
應該是剛結束三鷹美咲──三月時從水高畢業的前三年級生,現在就讀水明藝術大學影像學系,舊姓為上井草──製作的動畫聲優甄選會,正要從大學錄音室回來吧。
如果是昨天之前,還能輕鬆向她打招呼。反正回去的地方同樣是櫻花莊,一起走就好了。然而,空太沒能立刻叫喚她的名字。
──人家亂喜歡神田同學的。
就在真白告白之前……正要前往甄選會的七海,也向空太表明了心意。
在那之後,時鐘的指針不過走了一個半小時左右。
現在這種真白也在一起的狀況下,究竟該以什麼樣的表情見她呢?
往校門前進的腳歩,在看到七海的身影后便停頓下來。
不過,這樣說不定反而更糟。不自然的氣氛似乎流露出來,七海將臉轉向空太與真白的方向。她瞬間露出嚇一跳的樣子,渾身抖了一下。
目光也確實對上了。
「……」
「……」
空太與七海都沒開口說話。
相距約十公尺,沉默的對看持續了好一陣子。
既然目的地同樣是櫻花莊,不在這裡會合而各自回家也顯得不自然。不清楚七海是否也是同樣的想
法,即便幾秒後彼此都別開視線,卻也像是死心一般逐漸縮短距離。
只是並沒有靠近到身旁,彼此隔著微妙的距離。就在距離三、四公尺前,七海停下腳步。而真白也與空太保持差不多的距離。
因此空太、真白與七海的位置關係,三人各自成了正三角形的頂點。
對空太而言,這簡直就是別具深意的位置。
要是現在保持沉默,結果絕對會變成什麼也說不出口。空太如此想著便先開口:
「啊,青山,甄選結束了啊?」
不自然的氣氛;生硬的笑容。
「嗯、嗯。」
「怎、怎麼樣了?」
拚了命壓抑幾乎要變調的聲音。
「我覺得剛剛已經盡全力了。」
七海也是,看著莫名其妙的方向回答。
「這、這樣啊。」
「都、都是托神田同學的福……那個……謝、謝謝你。」
「沒、沒有啦,不過是青山很努力罷了。」
沒辦法正視七海。
不小心與剛跟自己告白的對象碰個正著,一般人都會以什麼樣的表情說什麼樣的話呢?
至今的人生,從來沒有人教過自己這些事。
不過,空太這樣的煩惱以意外的形式解決了。
「真、真白的作業今天結束了啊?」
「啊,嗯嗯。因為椎名的畫已經完成了。」
只是不經意的回應,卻讓七海的態度完全改變。
幾秒鐘前還靜不下來的氣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七海清爽的表情。
真白只是注視著空太與七海。
「青山?」
空太感到疑惑而出聲叫她。
「這樣啊,畫已經完成了啊。」
七海彷佛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說著。
「畫完成所代表的意義……就連我也很清楚。」
她臉上是有些困擾的笑容,中途目光便轉向真白。
比起言語或表情,真白的畫更能表現出她的感情。這就是在懂事前就開始持續畫畫的天才畫家──椎名真白的畫作。
「這樣啊……」
空太以曖昧的表情回應,已經是極限了。不知是在笑、困擾、不知所措、泫然欲泣還是認真以對……這些全都混在一起。
「……」
「……」
空太與七海陷入深深的沉默。
彼此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因此,點燃導火線的真白,也許正是必然的。
「七海。」
真白率直地凝視七海。她只注視著七海,彷佛現在這一瞬間,在這個地點也忘了空太的存在……也許是真的忘了。因為空太表示「你打算說什麼?」的強烈視線,真白始終沒有察覺。
「什麼事?」
七海以緊張的聲音回應。
聽到她的回答,真白再度張開雙唇。
「我喜歡空太。」
因為眼前的光景與對話,空太的心被緊緊揪住。他無意識咬著唇忍耐著。也許是為了斥責想逃脫的自己,所以身體擅自動了起來。
「嗯。」
七海微微低垂雙眼,柔和地接收了真白的話。
「只是這樣。」
「我知道了。」
七海點點頭,深呼吸了一下。接著出聲叫喚:
「真白。」
「什麼事?」
「人家啊,喜歡神田同學。」
「嗯。」
這次則是真白點點頭。
「我想說的只有這個。」
「我知道了。」
以時間而言,大約是十秒。然而,對於身為當事者的空太來說,感覺就像永遠那麼長。彷佛有人要壓碎自己全身,心臟被一雙大手緊緊掐住。止不住的冷汗;脈搏紊亂;口中乾渴不已。
甚至忘了呼吸,空太只是不發一語。因為沒有自己插話的餘地,就算有也不知該說什麼。
只是,事實上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
就像串通好似的,真白與七海的視線同時轉向空太,眼眸深處傾訴著某些訊息。空太很清楚她們是想要答案。
「……」
「……」
「……」
在短暫的沉默中三人交錯的情感;緊繃的氣氛;不斷攀升的緊張感;拒絕外人介入的寂靜。這裡是只屬於這三人的世界,能使其終結的只有空太。
就在空太產生這樣的自覺時──
傳來傾訴著不安的聲音……
似乎不是自己多心,就連真白與七海也發出「嗯?」的聲音。
仔細傾聽,再度傳來了聲音。是動物的叫聲。
大概是貓,而且還是小貓。
三人循著叫聲穿過校門,接著就在旁邊刻著「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等學校」的石柱下,發現了橘子紙箱。
以空太被夾在中間的排列方式,三人同時探頭看。裡頭有三隻小貓──黑白貓、黑白鯖魚虎斑,最後是純白色的。小貓發現空太等人便抬起臉來,圓滾滾的眼珠似乎想說些什麼。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與被丟棄的小貓相遇,已經是一年級冬天的事了。最後撿到的貓是朝日。
空太發出「喲」的吆喝聲抱起紙箱。
真白不可思議似的看著小貓,七海則稍微露出傻眼的表情。不過,兩人都沒說什麼。
應該已經很清楚空太打算怎麼處理這些小貓了。
所以,空太率先開口:
「我說啊。」
「什麼事?」
「嗯?」
真白與七海的視線集中在空太身上,他差點就要敗給這樣的沉重壓力而將話吞回去。即使如此,也不能含糊帶過。空太輕輕深呼吸之後繼續說:
「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
真白不發一語。
「什、什麼話?」
七海明顯嚇了一跳。
兩人的反應截然不同。空太看著這樣的兩人,毫無吞吐地清楚說出口:
「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產生一瞬間的空白,眨了三次眼睛。
七海放下心來,安心地緩緩舒了口氣。
也許是原本以為空太現在就要在這裡回應告白。既然說了有話要說,會這麼認為也是理所當然吧……
令人意外的是,真白也像鬆了口氣,表情變得柔和了些。
「我還一團混亂……今天兩人──也就是椎名與青山,那個……對我說喜歡我,雖然我很清楚這是現實,不過腦袋還是非常混亂。啊,不過,我當然很髙興開心,正因為很開心,所以不能被沖昏頭,想認真考慮。」
不是憑著當下的一股勁兒,也不是被氣氛影響,空太想重新正視自己的感情,也感覺到是自己該面對的時候了。
「我沒問題。」
率先回答的人是七海。
「況且是我自己要你仔細考慮的……」
說到後面就開始含糊支吾,不過餘光還是飄向真白。
「我也沒問題。空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謝謝你們。」
「那個,神田同學。」
「嗯?」
「雖然才剛說沒問題好像有些奇怪,不過,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七海的眼神毫不迴避地凝視空太。
「什、什麼事?」
聲音因緊張而變調。
「我希望能訂一個期限。」
七海的手微微顫抖。
「嗯,我知道了。我當然會這麼做,不過,要什麼時間……」
明明沒掛著月曆,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天空。太陽幾乎已經西下,夜晚即將造訪,風也開始變冷了。夏天還很遙遠。
「就我個人而言,希望能訂在教育旅行結束後。」
「教育旅行嗎……」
五月下旬,四天三夜北海道之旅。
距離現在還有
三周以上的時間。
「這麼久可以嗎?」
就算寬估大約也是一周。空太原本以為至少要在這樣的時間內做出結論。
「教育旅行前還有期中考吧?」
考試正好是從教育旅行的一周前開始。
「神田同學還要忙推薦直升的事,所以不想妨礙你……不過事到如今才說這個,可能已經太晚了。」
「我也是,這樣就可以了。」
真白這麼說了,眼神同時傾訴著,大概是想說包含期中考及推薦直升在內,自己的意見與七海相同吧。
「總覺得很抱歉……不對,謝謝你們。真的很謝謝你們。」
可以的話,應該儘早做出回應。
「那麼,這個話題先就此打住囉!」
七海刻意發出開朗的聲音,看來也像是無法繼續忍受這樣的氣氛。
她摸了摸箱子裡的小貓。
「得幫它們取名字呢。」
「這我已經想好了。」
五月三日。
這一天,櫻花莊會議紀錄上如此記載。
──櫻花莊有了新夥伴,黑白貓是瑞穗,鯖魚虎斑是小燕,還有白色小不點小櫻(註:皆為九州新幹線列車名)。大家要和睦相處喔。書記‧神田空太空太寫完便去睡覺了。
2
日期由五月三日變為四日。
已經是距離現在約三個小時前的事了。
被夜晚的寂靜包圍的櫻花莊101號室……當中的居民──空太還未能成眠。不,是早就放棄睡眠。
空太躺在床上,睜開的雙眼從剛才就一直朝向天花板。伸展四肢呈現大字型,仰望著再熟悉不過的木頭紋理。
身體彷佛輕微發燒,總覺得隱隱作痛。實際上並沒有感冒,這個熱度是內心的興奮引起的。原因也顯而易見。
因為空太獨處之後,一句話與一幅畫支配著他的思考……
──人家亂喜歡神田同學的。
七海如此傾訴的聲音在耳里揮之不去,緊貼著鼓膜,烙印在腦海中。肌膚記住當時的緊張感,現在還殘留著餘韻。
身體無法停止思考、感受,內心平靜不下來,窒息感也逐漸湧上。
他試圖穩住情緒,閉上眼睛,這時又看見一幅永久保存在眼皮底下的畫。真白描繪空太的畫,沉穩的表情滿溢著空太希望能像這樣露出笑容的溫暖。
看一眼就絕對忘不了。
真白畫出的空太帶有這樣的衝擊性。
──我喜歡空太。
因為遠超過言語的情感都蘊含在畫裡了……雖然不太懂藝術,即便如此,空太還是比任何人都更正確地接受到了真白的情感。
告白。
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件。
而且還同時發生了兩次。
雖然故事裡的主角遇到匪夷所思的事件時,都會說「還以為自己是在作夢」,但空太卻沒有這樣的感覺。
全都是現實。
不論是被告白那一瞬間非比尋常的驚愕,或是晚了一點才湧上來的喜悅,甚至是一個人喜不自勝地在床上滾來滾去的飄飄然……更不用說還從床上掉下去撞到頭,還有痛苦到快昏厥過去的狀況……
「啊~~這是怎樣?」
或是──
「嗚哇~~真是不妙啊。」
到剛才為止,還因為難以應付的情緒而不斷自言自語,就連腦中不斷響起喇叭吹奏樂,還舉行了舞會──這些都是真的。在每一個瞬間,空太都真實地感受到了。
還有,現在內心逐漸恢復平靜也是……
全都是真的,全都是現實。
鬧哄哄的感覺離開之後,剩下的是胸口的騷動與疼痛。
空太試著探尋其真面目,撥開驚愕與不知所措,繼續往內心深處前進,以自己的意志碰觸超越開心與喜悅的更前方。
有個想法在那一頭等著。
──還沒到達任何地方。
靜待在內心森林深處的,是這樣的話語。
──還沒追上任何目標。
沒錯,正是如此。
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經焦頭爛額,完全沒有餘裕。然而,要是跟某人交往,真的能好好珍惜對方嗎?
「……就是因為不知道這一點才煩惱吧。」
空太自言自語,聲音在房裡消散而去。
他想轉換心情而坐起身,腳邊剛撿回來的小貓們被白貓小光與黑貓希望包夾,很幸福似的睡著了。
空太自然地露出笑容。
看著這景象一會兒,察覺到口渴了,便走出房間到飯廳去。
原以為飯廳里沒有人,沒想到已經有人先到了。
坐在最靠近冰箱的椅子上的,正是姑且算是被交付任務要讓問題學生改邪歸正的千尋。明明就在學生面前,卻咕嚕咕嚕地灌著罐裝啤酒。因為平常就是這個樣子,事到如今既不會感到驚訝也不會傻眼了。當然,即便圓桌上放著三瓶空罐,也不令人在意。
空太將水倒到玻璃杯里,在千尋旁邊坐了下來。
「呼~~」
然後無意識地舒了口氣。
「你幹嘛故意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嘆氣給我看啊?」
「我剛剛只是緩慢地吐氣而已。」
「搞什麼啊,還強詞奪理,一點也不像神田的作風。」
「我的作風又是怎樣啊……」
「嗚哇,你好煩啊。」
「明明是老師自己先提的吧!唉……」
這次同樣是毫無自覺。看到千尋皺眉,空太才注意到自己又嘆氣了。
千尋不發一語地起身。本來還以為她要回管理人室,她卻打開冰箱。看來似乎只是因為酒喝完了。
「來,這是給你的。」
某個冰涼的東西壓在脖子上。
「嗚喔!」
空太忍不住發出粗厚的叫聲。
「幹嘛發出這種美式喘氣聲啊?」
「還不是老師害的!」
總之先收下冰涼的物體。大概是罐裝飮料吧。
「姑且跟您說聲謝謝。」
空太向千尋道謝。不過,空太知道了罐子的真面目,聲音變得激動。
「這不是啤酒嗎!」
「是酒精濃度零的無酒精啤酒,不用擔心。」
「唉,這樣的話……」
雖然無法釋懷,空太還是打開了拉環。
「因為標籤跟普通啤酒很像,所以搞錯買回來了。真是給我找麻煩。」
「喔,這樣啊。」
空太隨意回應千尋,拿起罐子遞到嘴邊。些微的碳酸,苦味在嘴裡擴散開來。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夠苦夠難喝了,吞下去之後更是慘烈。口中餘味簡直糟透了。
「這是什麼啊,好苦!好難喝!」
空太立刻撲向裝了水的玻璃杯,忍不住覺得水好喝得不得了。
「你果然還只是個小孩啊~~」
「味道好像抹布。」
「我跟你不同,沒有吃抹布的習慣,所以不清楚。」
千尋露出像是看著怪人的目光。
「我也沒吃過啦!只是從味道聯想!」
「真是的,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不會喝啤酒啊。」
「這不是該對未成年人說的話吧。」
「你遲早也會變成用威士忌加蘇打水乾杯的那種大人吧。」
為什麼要被那種彷佛看著父母仇人的眼神瞪呢?
「請不要跟學生聊酒精的話題。」
「也有可能是喝薑汁汽水或烏龍茶啊。」
「老師,您也該可而止了吧。」
現在的空太沒有餘力理會醉鬼。
「我才想叫你適可而止呢。大半夜從房間走出來,這是在幹什麼?做出這種像是煩惱得失眠的高中生的事。」
「我正是煩惱得失眠的高中生啦!徹頭徹尾現役的啦!」
「就算這樣也不用表現出像是會出現在畫裡(註:日本慣用語,意指典型)的不安定感吧?」
「那可真是對不起啊。」
「不過,實際上的確是被畫成畫了,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啥?」
「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啦。」
「那個……老師?」
摸不著對話的方向,醉鬼就是這點叫人困擾。才正這麼想,千尋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竟然要求選擇一方,被迫選擇的人也不好受吧。」
「什麼?」
空太發出痴呆的聲音。
「選擇真白,或是青山。」
他對於決定性的一句話,除了驚訝還是驚訝。
「咦!為什麼您會知道啊!」
「也許神田不知道,不過我可是美術老師喔。一看到真白畫你的作品就知道了。」
「……」
無言以對。
話雖如此,為什麼連七海的事也知道呢?
「青山也是回來以後就怪怪的。只是要用浴室,卻莫名在意你的房間……強烈散發出『才剛告白,要是不小心碰個正著怎麼辦』的氣息。」
「這、這樣……啊。」
「再加上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就更確定了。」
「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至少不像是被兩位女孩子告白就飄飄然得不能自已。」
「……」
之所以無法反駁,正是因為被說中了。
「你要是那種不知好歹的態度,當心被揍飛喔。」
「被誰?」
「首先是被我吧。」
「老、老師跟藤澤先生不是交往得很順利嗎?」
「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
「為什麼!」
「你真是有夠麻煩的。」
真不愧是醉鬼,對話不但自私任性,而且也很隨便。認真跟她交談也只是浪費時間。空太這麼想著,正準備起身的這一瞬間──
「看起來像是正在煩惱要選擇三個選項中的哪一個──你是希望我這麼說嗎?」
明明喝了不少,千尋卻能確實拉回脫軌前的對話。
「第一個選項,跟真白交往。」
「……」
「第二個選項,跟青山交往。」
「……」
這時兩人目光對上,千尋從鼻子發出笑聲。因此,即使還沒聽到接下來的話,空太也知道自己已經被看穿──被看穿目前內心傾向哪個選項。
「第三個選項,兩個都甩掉。」
「!」
雖然早就知道,但被說出口的衝擊性還是不同。
「第四個選項,兩邊都交往。」
「才沒有這種選項!況且老師剛剛說的明明是三個吧!」
「你到底是怎麼看三鷹的?」
「雖然我很尊敬仁學長,唯獨這一點不想向他看齊!」
「喔,這樣嗎?」
大概是對話題膩了,口氣突然變冷淡的千尋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吐出充滿酒臭的吐息。
「不過,你會錯意了。」
千尋斜眼看著空太,似乎跟剛才喝醉酒的眼神不同。
「所謂的會錯意是指什麼?」
「看來你是真的沒發現呢。」
「所以說,到底是指什麼?」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千尋的手指在已經空了的啤酒罐口滑動。
「神田你應該重新思考,自己究竟在煩惱什麼事。」
「我不懂您的意思。」
就是因為已經理解自己的煩惱,才會睡不著覺。
還沒到達任何地方的自己,還沒追上任何目標的自己,在不知道能不能獲得推薦直升水明藝術大學的微妙狀態下,內心實在沒有這種餘力。這樣的狀況下,能夠好好與誰交往嗎?能夠貼心地為「女朋友」著想嗎?
「老師?」
「剩下的就自己想吧。」
千尋說著起身,準備回房間去。
「啊、等一下!」
本以為千尋不會理會,沒想到她在飯廳門口停下腳步。她緩緩轉過頭來,以認真的眼神盯著空太。
「空罐要拿去丟喔。」
說完就真的走出了飯廳。
「……」
被留下來的空太,僵硬地呆立了幾秒鐘。
餐桌上,千尋喝得亂七八糟的空酒罐有六、七個。
「被設計了……」
千尋漂亮地將收拾殘局的工作推給被氣氛左右的空太。
空太坐在椅子上,又喝了一口無酒精啤酒。
「竟然可以大喝這麼苦的東西啊……」
苦味似乎又比剛才更濃了。
「還是很難喝……」
即使如此,丟掉又很可惜,空太便將玻璃杯的水當成酒後水,花了一些時間喝完整罐啤酒。這時,他仍然不明白千尋所說的「會錯意」的意思。
究竟是搞錯了什麼呢……
3
五月四日,綠色之日。
這一天,空太被三隻小貓舔著臉而醒了過來。
四周昏暗,他心想現在應該還是晚上,用手機確認時間。
「……」
很遺憾,並非「還是」,而是「已經是」晚上了。
下午六點五十分。
記得到天亮前還睡不著,所以這也沒辦法。話雖如此,還是有些後悔居然白白浪費了難得的休假。
現在的空太有許多需要利用時間的事。他想做從四月就開始的射擊遊戲製作,要改良被龍之介說得一文不值的CPU運作。
或是為了推薦直升,念書準備期中考也好。當然,重新檢視自己的心情,思考如何回應告白也同樣非常重要。
「回覆啊……這是最重要的吧。」
表情自然變得嚴肅。三隻小貓與這樣的空太嬉鬧。
之後,空太餵總計十隻貓咪吃貓食與牛奶,隨意看著成群的貓咪們好一陣子。
晚上八點,舉行前天才被流放到櫻花莊的普通科一年級生……長谷栞奈的歡迎會,大家圍著飯桌吃火鍋。
原本應該是昨天要辦的,但因為栞奈說想先整理行李,所以改到今天。
「那麼,櫻花莊全體歡迎長谷栞奈同學。」
「乾杯~~」
地點在櫻花莊的飯廳。
參加的人有空太、真白與七海三位三年級生,還有早早在四月就住進櫻花莊的音樂科一年級生姬宮伊織。包含主賓長谷栞奈在內,總共有五個人。
座位以順時針來看,依序是栞奈、伊織、空太、真白,然後是七海。
千尋不在,另一名學生赤坂龍之介則依然足不出戶,窩在102號室里。姑且用電子郵件叫他一下。
──龍之介大人現在正要駭入五角大廈,沒有餘力理會空太大人的兒戲。謹此致歉,盼能獲得您的諒解。世界馬上就要變成我的了!女僕敬上
收到如此驚人的回覆,空太便決定不再深入追問。
雖然這應該只是女僕的玩笑話……
總之,至少要告訴栞奈還有另一個住宿生的事。
「還有一個叫做赤坂龍之介的三年級生,住在102號室。」
「這樣啊。」
之後,大家吃著味噌鮭魚火鍋,由空太開始依序進行簡單的自我介紹。繞了一巡之後,火鍋的食材也少了一大半。
歡迎會順利進行。
只是倒也並非沒有任何問題。
空太伸出筷子去夾火鍋料時,與同樣看準了鮭魚的七海目光對上。
「啊、啊,抱歉。」
「不、不會啦。神、神神神、神田同學先用吧。」
「不不!不不不!青山先……」
像這樣彼此把手收回的情形發生過兩、三次。
即使告訴自己要像平常一樣,卻反而更在意起七海。
對真白也是同樣不自然地感到在意,歡迎會開始以來,空太一次也沒看向坐在左邊的真白。老是把目光朝向反方向的伊織。
「空太學長,你是怎麼回事?一
直對我投以熱情的眼神。」
「我沒有。」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那種興趣喔?」
「我也沒有啦!」
還被迫討論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歡迎會的主賓栞奈則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受不了的表情。
一想到未來的每一天都得在這種狀態下度過,就快昏過去了。不過開口要求時間考慮的人是空太自己,所以也沒資格抱怨或說喪氣話。
就在火鍋料吃完的時候,七海開始準備雜燴粥。放入白飯,熄火後打了蛋花進去。
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
栞奈開口了……
眼鏡底下是滿溢疑惑的眼眸。
「嗯?怎麼了嗎?」
空太假裝冷靜地回應。
「不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嗎?」
這是果斷毅然的聲音。栞奈的意識放在空太、真白與七海身上。應該不是自己多心了。
「我可沒有放屁喔。」
在繃緊的緊張感當中,伊織率先說出奇怪的辯解。
「笨蛋就該閉嘴。」
栞奈的眉毛連動都沒動一下。
「怪、怪怪的是指?」
「我覺得學長姊們的態度很見外。」
「沒、沒那回事吧。」
空太拿起栞奈已經空了的碗,幫她盛了許多雜燴粥。
「我先聲明,不是指對我見外。」
「……」
也許她已經察覺到什麼了。才正這麼想──
「我是指學長姊之間。」
栞奈如此補充。
「有、有嗎?」
「沒、沒那回事吧?」
空太與七海幾乎同時出聲。他們像是徵求彼此的認同,對看了一下。七海的笑容顯然很不自然,有些僵硬,而空太大概也是類似的表情吧。
而且兩人忍受不到兩秒,便面紅耳赤地別開視線。
「看吧,現在也是。」
找藉口就是自掘墳墓。看來什麼都不要說比較好。
「……」
「……」
這麼想著而閉上嘴,卻更讓飯廳瀰漫著詭異的氣氛。
簡單來說就是尷尬不自然。
一個被等待答覆告白的男孩子,以及兩個等待答覆的女孩子處在同一個空間,各自有所顧慮,也難免變得奇怪。
與平常沒兩樣,默默吃著味噌鮭魚鍋的真白反而比較奇怪。
空太餘光瞥了這樣的真白一眼。
現在才發現自己漏看了一些東西。
也許是因為刻意不看真白,才沒發現與平常明顯不同的地方。她沒有將討厭的食物移到空太的碗,明明不吃的油豆腐,就在她自己的碗盤堆得滿滿的剩下來。
「空太。」
突然被這樣的真白叫喚,空太莫名感到慌張。有種不好的預感。
「干、幹嘛啊?」
他戰戰兢兢地回問坐在旁邊的真白。
真白直率地凝視著空太說:
「我們分居吧。」
「……咦?」
空太忍不住反問。
「分居。」
「這我有聽到啦!」
「就是分開生活。」
「這我也知道!」
「不然是什麼事?」
「我是想問你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啦!學弟妹也都在看!」
伊織與栞奈各自帶著興致盎然的目光看了過來。
坐立不安。不想被當成笑話看……
真白當然不可能察覺空太的心境,做出如此確切的說明:
「因為空太是男孩子,而我是女孩子。」
「原來如此……」
「所以,分居吧。」
真白強力宣言。
「所以,分居吧。」
緊張感似乎與平常不同,莫名感覺緊繃。是自己想太多嗎?八成不是這樣。
真白大概是對自己的主張很中意,一個人不斷點著頭。以不同的觀點來看,說不定會覺得她心情很好。
「讓空太幫忙選內褲也不太好。」
真白說的話很正確。真的很正確。
不過,實在忍不住想說句話。
「在一年又一個月前你就該察覺了啦!」
「我從以前就隱約這麼覺得了。」
「不要若無其事地扯謊!」
事到如今,真白會說出正經話,原因再明白不過。
昨天的告白。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你們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些什麼啊?」
完全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伊織一臉茫然。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栞奈的反應與伊織完全相反,自己一個人似乎理解了什麼,而且還以自然乾脆的口氣說出出乎意料的話:
「空太學長被椎名學姊與青山學姊告白了啊。」
直球中的直球。
「為什麼你會知道啊!」
空太以脊神經反射脫口而出?
「咦咦!是這樣嗎!」
伊織慢了一拍驚訝地起身。
「果然是這樣啊。」
接著,栞奈一副冷淡的態度推了推眼鏡。
「……」
看來似乎是被套話了。不過,現在才發現為時已晚。
「神田同學是笨蛋。」
七海投以受不了的眼神。
「真是慚愧。」
空太老實地低下頭。
「我倒是無所謂啦。比起向神田同學開口的時候,這根本不算什麼。」
「咦~~真的嗎?空太學長,太厲害了~~也請教教我受歡迎的秘訣吧!」
伊織抓住空太的手臂。
「請務必讓我也交到女朋友!」
老實說,被這樣拜託令人很困擾,況且自己也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所以當然也沒辦法教他什麼。
如果真的想要受歡迎,拜仁為師絕對比較好。雖然仁的情況,也許不太適合一般人參考……話說回來,伊織只要不開口講話,五官也很端正,總覺得應該很受歡迎,再加上還有彈鋼琴這項專長──雖然本人或許不這麼認為就是了。
「真叫人意外。原來空太學長很受歡迎啊。」
別開臉的栞奈看來有些不滿。
「栞奈學妹?」
「什麼事?」
回話也是帶刺。
「呃、歡迎會有覺得開心嗎?」
總之先露骨地轉移話題。
「到剛才為止還算開心。」
「現在呢?」
「感到些許不滿。」
「是因為我的關係嗎?」
空太戰戰兢兢地問道。
「是的,是學長害的。」
栞奈斬釘截鐵地肯定了。
沒辦法立刻接話。
「那個,真是對不起。因為我們慌慌張張的……」
七海對這樣的空太伸出援手幫腔。
「不,沒那回事……」
大概是顧慮到學姊,栞奈揮動雙手否定。總覺得她對空太與七海的態度差很多,是錯覺嗎?
「都是因為我多嘴。」
「不過,過一陣子就不會是這樣的氣氛了。」
七海面對學弟妹的笑容,已經恢復自然。
同時,從她的話里感受到強烈的根據。空太的答覆有訂下期限。只是,讓她如此確信的應該不只這件事。
「要說順便是有點怪怪的,不過,我也有件事要向大家報告。」
七海緊接著如此說道。
四個人的視線全集中在一點。
「這個月下旬的教育旅行結束之後,我就要搬回一般宿舍了。」
七海以甚至帶著爽快的直率眼神看著正前方。
空太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她的意思。
關於這點,真白、栞奈與伊織應該也一樣。因為每個人都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顯露出驚訝。這就是七海的根據,也是確信。
「咦?」口中發出的是僅吐出空氣的微弱聲音。
即使如此,空太的動搖還算輕微。雖然沒聽說過時間,但早就知道七海即將離開櫻花莊。
為了當做演技的參考,到遊樂園約會的那天……
──我已經決定要離開櫻花莊了。
在摩天輪里接吻之後,七海曾親口這麼說過。
坐在旁邊的真白凝視著七海的側臉。
「真抱歉啊。明明是歡迎會,我卻說這種事。」
「不……沒關係。」
栞奈看來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大概也沒想過話題會這樣發展吧。就這一點來說,空太也是同樣的想法。
接著──
「咦咦!」
一直到最後都僵硬不動的伊織,大聲地反應。
「青山學姊要離開了嗎?」
腿軟的伊織從椅子上跌落,四肢著地,沮喪地低著頭。
「怎麼會這樣……」
好不容易才擠出極為氣餒的聲音。
「我沒想過伊織學弟會為我感到這麼遺憾。」
空太也有同感。伊織來到櫻花莊才沒多久,大約只過了一個月的時間,似乎就已經有了相當的感情。
「因為要是青山學姊不在了,櫻花莊的胸部戰力不就會大幅減弱嗎!」
「嗯,我就想應該是這麼回事。」
七海的聲音夾雜著嘆息。
「這是毀滅性的!這樣一來就無法戰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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