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畢業典禮(1/2)
1
睜開眼睛,眼前是個輕輕擺動的可愛小屁股。
「……青葉,今天是你啊。」
企圖用手撥開,卻被細長美麗的尾巴拍打臉頰,而且還是左右來回。看來暹羅貓青葉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真過分啊你……」
空太輕撫自己的臉頰起身。
打了個呵欠。
時鐘的指針指著七點半。
瑟縮在空太周圍的貓咪們一起發出叫聲,要求要吃飯。空太充耳不聞,仿佛要把壓迫全身的倦怠感吐出般,深深嘆了口氣。
「唉……天亮了啊。」
不希望到來的早晨還是來臨了。要是昨天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不對,昨天也發生了許多令人快喘不過氣來的事,那也是地獄……硬要說的話,還是兩者都不要。
三月八日。畢業典禮的日子。
再過一個半小時,全校學生就要集合到體育館裡,在嚴肅的氣氛中舉行畢業典禮。空太也會在其中,仁與美咲也是。還有真白、七海、龍之介跟千尋。
「……」
即使想像了也絲毫沒有現實感。今天真的是畢業典禮嗎?完全沒有這種特別的情緒。昨天結束,於是今天到來,只是日期變了一天而已。
明明是這樣,但心情卻與昨天明顯不同。
曾經那樣緊緊束縛身體的焦躁感,不可思議地已經不知去向。就連感覺身體快要撕裂開來的後悔、聯署活動最後一天什麼也辦不到的罪惡感,也都完全消失無蹤。
空太不經意把右手放在胸前,只剩下好像開了個洞似的極度空虛感。
自己很明白,在更本質的部分已經理解事實。理解櫻花莊即將消失的事實,還有昨天的後悔根本就沒有意義……
在這種情況下,空太也不會幼稚到說這是夢境而否定現實。痛苦的心情,至今已經嘗過許多遍,對於不如人意的現實,也不知道面臨過多少次了。正因為不想承認,所以才是現實。這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空太已經很清楚了。
也因此,內心才會感覺如此空洞。
與放棄有些不同,有種奇妙的理解感。空太還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他撫摸著跳到腿上來的白貓小光的頭,若無其事地環視房內。
視線來到床單上。原本純白的床單上大大寫著「常勝」兩個字。那已經是秋天的事了。為了歡送麗塔而做了一片布幕,是美咲寫的,也是NG的作品。
「根本不是常勝,而是履戰屢敗吧。」
沒能收集到全校三分之二的學生聯署,無法撤回拆除櫻花莊的決議。再加上就空太個人來說,也沒能通過資格審查會。就連打從心底希望七海能合格的甄選結果也是……
沒有任何一項是如人意的。
空太咬著下唇抬起頭來,看到房間的壁紙。大大的畫作填滿整面牆。那是美咲與直白合作的「銀河貓瞄波隆」設定圖。因為要清掉也嫌麻煩,結果,秋天以後就一直維持這個樣子。
記憶中的秋天,現在已經令人懷念。還有春天、夏天時也是。就連聖誕節或寒假,都覺得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仿佛已經在櫻花莊生活了很久很久,已經跟大家共同生活了好幾年。
因為這個房間裡,充滿了太多的回憶。
經常與美咲在電視前面一起打電動,也曾經把仁跟真白牽扯進來。一看到門,氣勢驚人地闖進來的美咲笑容,就浮現在腦海里。
就連普通的衣櫃,都有讓人忘不了的回憶。那是空太第一次來到櫻花莊時,不知為何美咲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也在房間的地上睡過幾次。床被美咲占領的時候、麗塔來的時候、真白說要在這個房間睡覺的時候……
馬上就得離開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了。這裡總有一天會被拆除。在這種情況下,沒辦法去思考未來。即使如此,空太仍有不得不看未來的理由。
到目前為止沒有得勝。
正因如此,至少要成就最後一件事。
想由衷祝福美咲與仁畢業。
「至少這件事一定要做好。」
想帶著笑容歡送他們,想告訴他們,不用再擔心任何事了。
空太如此下定決心後,便帶著貓咪們走出房間。
走向飯廳準備吃早餐。
途中,美咲從通往二樓的樓梯跑了下來。
「早啊,學弟!」
她已經身穿制服,做好出門的準備了。她沒有停下腳步,在玄關穿上鞋子後便喊著「呀喝~」帶著一如往常的高昂情緒飛奔出去。大門還敞開著。
空太讓遠去的背影深深烙印在眼底。
今天是最後了,是最後一次見到穿著水高制服的美咲……也是最後一次目送舞動裙襬,充滿精神地飛奔出去的美咲背影了……
今天將是一切的最後。
空太看著美咲的背影感慨萬千,這時腦袋吃了一記拳頭。
「好痛!」
「別一大清早就發情。」
轉過頭去,忍著呵欠的仁就在旁邊。
「不是那樣啦。」
「那麼,難道是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所以要把一切都烙印在眼底?」
眼鏡後面的眼睛笑了。空太完全被看穿了。
「既然你都知道,就請不要故意說出來!」
仁不管空太的抗議,對身影即將消失不見的美咲出聲叫喚:
「等一下,美咲!」
緊急剎車的美咲,立刻衝刺折返回來。
「什麼事?」
「我要跟你一起去,等我一下。」
「我知道了!」
美咲就像聽話的小學生舉手。不過,因為是舉雙手所以是表示萬歲……或者應該說,看起來只像是熊準備襲擊過來。
仁折回走廊,大概是要回房間換衣服吧。
乖乖坐在玄關階梯上的美咲,像個小孩似的不斷張合著伸得筆直的雙腳腳尖。
明明有話想對美咲說,一旦美咲就在眼前,腦袋就純白得跟原稿一樣,冒不出什麼名言佳句。
花貓木靈「喵~」的叫了,催促著空太倒飼料。空太只是含糊帶過便往飯廳走去。
地板發出危險的聲音。大概是神經變敏感了,異常地在意起平常不太留意的事。
與貓咪們一起來到飯廳,已經有人先到了。
七海坐在餐桌旁平常的座位吃著早餐。
「啊,神田同學……」
「早啊。」
「嗯,早安。」
「……」
「……」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對話。因為昨天的事,彼此間還有些尷尬,沉默讓人坐立難安。空太蹲在飯廳的角落,借著餵貓咪們吃飯帶過。七海則吃著吐司,避免尷尬。
空太仍舊沉默不語,看著爭先恐後吃著飼料的貓咪們。
不過,在同一個地方,明明看到卻要假裝沒看到也是有極限的。
空太用眼角餘光確認七海的樣子,也很在意昨天哭成那樣的七海狀況如何。
看來夜裡也一個人哭了很久吧。只見她眼皮腫脹,鼻子下方因為面紙擦過頭而變得紅通通。
「不要一直盯著我看。」
「因為臉都扁了?」
「竟然說女孩子很醜,神田同學真是讓人討厭。」
空太看著故意誇張地鬧彆扭的七海,稍微鬆了口氣。因為七海臉上已經不是虛假的表情,這是從得知甄試落選以來,七海那已經停止不動的時間正緩緩地再度啟動的證明。
「那是昨天青山自己說的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以的話,希望你忘掉昨天的事。我也想忘了……」
「……我是想要重來。」
空太撫摸吃著飼料的貓咪的背,受到七海說的話影響,無意識地如此說道。明明不打算說這種話的,甚至連自覺都沒有。
「神田同學……」
七海帶著悲悽的表情,看著空太。空太一臉無可奈何的困擾表情。
「抱歉。忘了我剛剛說的話吧。」
「不,別在意……我也了解你的心情。雖然了解……那樣是不行的。」
「是啊。不行,這是不行的。」
時間無法倒轉,無法像玩遊戲那樣,因為對結果不滿意就從儲存點重新來過。要是能那麼做,就不會說出這麼不乾脆的話,也不至於後悔說出口的話而飽嘗覺得自己沒用的心情了。
吃完飼料的貓咪們,催促著還要再來一碗。
空太在盤子裡追加了一些飼料之後站起身。
「我去叫椎名起床。」
「啊,嗯。」
還留著些微尷尬的氣氛,空太走出飯廳。美咲還在玄關,正把空太的鞋子當飛機丟著玩。雖然希望她別這樣,不過要是跟她講話大概又會拖很久,所以空太直接走上樓梯。
每踏出一步,腳邊便發出危險的吱嘎聲。
201號室……經過美咲的房門前,來到真白的房間。
「椎名,天亮了喔。」
空太出聲叫喚的同時,打開了202號室的房門。反正真白一定還在睡覺,所以沒有響應。
房間裡頭依然亂七八糟,地上散著一大堆衣服與內衣褲,還有漫畫分鏡稿以及原稿。
一如往常,空太探頭看了桌子底下。真白總是把那裡弄得像倉鼠窩,並且睡在裡面。不過不知為何,今天卻沒看到真白的身影。
「椎名?」
接著確認床上,翻開毯子,裡面也沒有人。空太甚至還趴在地上,看了一下床底下,不過也沒看到真白。衣櫃裡也沒有。真白不在房裡,難道是去廁所嗎?
空太先走出房間。
「椎名!」
大聲呼喚也沒有響應。
反倒是美咲衝上樓梯跑了過來。
「怎麼了?學弟?」
「沒看到椎名。」
美咲大大歪著頭。
來到一樓,找了洗臉台、浴室還有廁所。不過,都沒看到真白。
回到飯廳,除了七海以外,龍之介也出現了。他正咬著整顆西紅柿。
「神田同學,真白呢?」
對於空太一個人從二樓回來,七海感到奇怪。
「她不在房裡……」
不只是房間,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真白不在樓上喔。手機也不通。」
美咲從二樓走下來,應該是找過其他房間了吧。
「說她不在是什麼意思?」
接著,仁也走了過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辦法回答這個疑問。
心中不安騷動了起來。
在一陣緊張氣氛中,千尋出現了。她身穿有春天氣息的淺色套裝,應該是為了畢業典禮而打扮的。
「老師,椎名她!」
「我知道。」
「……什麼意思?」
自然而然變成了帶著警戒的口氣,不祥的預感繼續擴大膨脹,心跳持續加速。
「這個是她要我交給你們的。」
千尋從身後拿出來的,是一幅大畫布。
那是之前真白在美術教室所畫的櫻花莊的畫。因為她上周末說周末也想繼續畫,所以空太便搬回來了。
等千尋把畫靠在飯廳牆上,空太站到畫的正面。
「已經完成了嗎……」
明明只是學校的課題,右下角卻有羅馬拼音的簽名。
把整個畫布收進視野,這一瞬間,時間仿佛凍結了一般。意識被吸引到畫的世界裡去。
這是一幅以柔和的筆觸與色調呈現出櫻花莊的畫作。
飄蕩著懷舊感的黃昏時刻的光線,增添了畫作整體溫和的印象。這也更凸顯了框架中艷麗盛開的櫻花的存在感。
木造兩層樓建築的破舊公寓,甚至讓人覺得是閃耀著光芒、特別的地方。
與之前還沒完成時所看到的魄力完全不同,傳達出來的感情不同。而且,那時尚未描繪出來的住宿生們的身影,更是深深吸引空太的目光。
玄關前有一個與七隻貓嬉戲的人的身影。
「這個是我嗎……」
「嗯,是啊。」
點頭的人是七海。七海在畫莋里,站在空太的後方一起照顧貓咪們。
「小真白……好厲害。」
美咲在二樓的陽台上,對著樓下的空太等人揮動雙手,仿佛都可以聽到揮手的聲音了。
「啊,是啊。」
仁大概剛回來,單手拿著塞了長蔥的購物袋,正要穿過大門。
「……」
一樓的窗戶,可以看見正面對著書桌而有些在意外面狀況的龍之介,視線的另一端……千尋正在櫻花樹下喝著罐裝啤酒。
雖然並非實際存在,卻是毫不奇怪的櫻花莊場景。能夠身歷其境感受到正在這裡生活的氣氛,雖然很樸素,卻也因此讓人感到溫暖。
只靠一幅畫,就把櫻花莊重要的東西全都表現出來了。
這種心情、滿溢出來的情緒,該用什麼樣的言語來表達呢?
腦海中浮現的只有一個。
雖然未曾使用過所以不太確定,不過,應該沒有錯。
這個,只能稱為愛吧。充滿了愛意。真白直接描繪出了對櫻花莊的感情。
之前千尋也說過,在知道用言語或表情表現出情緒前,真白已經先學會用畫來表達自己的心情了。
真的就如同千尋所說的。真白辦得到,這就是真白的情感,想著櫻花莊的溫柔情感。
就連內心深處也被溫柔地包圍住。
被舒暢安穩地治癒了。
不過,卻有個更大而且完全相反的情緒,讓空太胸口隱隱作痛。
「這算什麼啊……」
幾乎要窒息了,聲音顫抖著。身體……心靈仿佛要被撕裂開來一樣。
非常溫柔的畫作。正因如此,對空太而言,看起來卻是既悲傷又寂寞的書。七海與美咲的表情也變得陰鬱。仁與龍之介露出嚴肅的表情,千尋則是低垂著雙眼。
因為,還缺了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這到底算什麼啊!」
有一個絕對不可或缺的人物,沒有在畫上頭。
只有真白不在畫作里。
「這樣子,簡直就像是……」
無法將感受到的東西說出口。
這樣就像要承認一樣,令人感到害怕。
因為已經知道這幅畫是來自真白的信息。
——再見。
就連外行人也感受得出來,真白的畫激烈悲痛地表現了別離。
空太衝動地轉向千尋。
「您為什麼不阻止椎名啊!」
「我已經仔細問過『你跟神田商量過了嗎』。」
「……!」
「要是剛來這裡的真白,大概還不會做出顧慮到你已經抱持很多煩惱的這種事,說不定會找你商量。不過,多虧了你們,真白也變了。雖然說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好的影響。」
如果真白曾經來跟自己商量,自己又能做什麼呢?忙碌於資格審查會的準備,又被聯署活動追著跑的空太,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
不,不對。空太早就知道真白感到煩惱了。真白之所以會拼命進行聯署活動,是因為覺得櫻花莊將被拆除這件事的責任在自己身上。就連七海硬撐逞強,也認為是自己害的。
胸口訴說著疼痛,感覺好痛苦。真白前天晚上還說睡不著而跑來空太的房間。
雖然知道真白正處於很辛苦的狀態,結果還是除了收集聯署、讓櫻花莊留下來之外,想不出其他可以趕走不安的方法。所以這兩個星期以來,空太以自己的方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然後,努力去做的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樣子。要說不甘心就沒道理了,因為認真去做,結果卻不順利。
「看了這幅畫,你們應該也能理解吧。理解真白是帶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的。」
因為是很重要的地方,因為是很重要的人存在的地方,所以決定離開。因為自己在的話,櫻花莊就會消失。
畫裡充滿難以言喻的感情。要不是打從心底想著櫻花莊,是無法畫出這樣的作品的。
即使是名留青史的畫家,一定也畫不出這幅畫。當然只有真白才
畫得出來。因為這就是真白內心的顯像。
現在終於了解,前天晚上,真白所說的那句話的含意……
——我會守護櫻花莊的。
現在終於明白,那是抱持著多大的覺悟與決心,也明白了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說出口的……
因為她知道,最後自己離開,就能夠守護櫻花莊。
「那麼,真白到底是去哪裡了?」
仁代替沉默不語的空太,如此問道。
「她說要回英國,不過我不知道她打算怎麼樣一個人回去。因為她好像也沒跟她父母或麗塔聯絡。」
千尋一臉「知道我的意思吧」的表情。
「這麼說的話……」
怎麼可能不知道?真白沒辦法自己準備機票,就連一個人怎麼搭電車都不會。
「那孩子,也變得莫名其妙啊。」
煩惱過了頭,便陷入思考的迷宮。
這麼一來……
「也就是說,搞不好她人還在這附近嗎?那事情就好辦了。」
仁對所有人如此說道。
「我去把小真白找出來!」
空太的眼睛自然看向飯廳的時鐘。已經過了八點。
「仁學長跟美咲學姐請先去學校。畢業典禮要是遲到就麻煩了。」
「比起那種事,現在重要的是小真白!」
「那個傢伙說不定會迷路就這樣走到學校去,所以那邊就拜託仁學長跟美咲學姐。」
最糟的狀況,即使找不到真白,兩人應該也能出席畢業典禮。
「餵、喂,你打算不幫我們慶祝畢業了嗎?」
仁以一貫的調調說道。
「不可以喔,學弟!我已經決定要讓你們盛大地幫我們慶祝了!」
「我知道。我會帶椎名去,一定會趕上的。」
除此之外,腦中已經沒有其他結局了。
「我直接到車站,青山跟赤坂找找途中的岔路或遠路。」
「嗯,我知道了。」
七海用力點了點頭。
「別把我扯進來。」
即使這麼抱怨,龍之介也沒有說不。
聽到兩人回應而放心的空太,帶著驚人的氣勢衝出玄關。
2
騎著破爛腳踏車暴走了三分鐘左右。
空太抵達藝大前站。
沿路沒有看到真白的身影。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車站,說不定早就已經不知道到哪去了,因為空太起床時她已經不在了。
就連早起的美咲都沒發現,所以應該是很早,恐怕天都還沒亮就出門了。
不,現在才想這些也無濟於事。
空太沒上鎖就把腳踏車放在車站旁,沒買車票就穿過剪票口。
「喂!」
驚愕的站務員出聲叫住空太。
「不好意思!我在找人!」
空太頭也不回如此說完,便來到月台。
環視左右,沒看到真白的身影。有許多通勤的上班族,以及穿著像是高中制服的人。即使如此,如果真白在,一定能夠一眼就認出來。
不在南下的月台上。
仔細看著軌道另一側的月台。不在前側,至於後側……在最尾端的地方,發現了真白。
「找到了!」
去年四月……真白來到這裡時帶著的咖啡色行李袋,用雙手提在前面,就連身穿制服這一點也一樣。
「椎名!」
空太從肚子深處吶喊出來,不過剛好在這個時間點被廣播蓋過了。廣播說著二號線電車即將進站,正是真白所在的月台。
「可惡!」
告知請在白線內側候車的廣播一停止,電車就快到站了。
「真白!」
空太再次呼喊她,不過卻沒有用。因為二號線的電車進站,真白的身影也看不見了。
因為急躁的心情讓腳不聽使喚,空太還是趕往對面的月台。三步並兩步衝上樓梯,已經開始氣喘吁吁。不過,現在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一定要趕在真白搭上電車前阻止她才行。要是錯過了,就會趕不上畢業典禮。
空太穿過連接月台的通道,祈禱著一定要趕上。
下樓梯時,迎面而來剛下電車的乘客。空太與他們反方向跳上月台。
電車門關閉。
即使如此,空太還是不願放棄,沖向即將出發的電車,揍了車門一拳。拳頭瞬間發熱,痛覺跟著湧上來。
空太毫不在意這種事,視線望向逐漸加速的車內。
想至少再看一次真白的身影。
他在月台上狂奔,奮力追著電車。
但很快就被擋在月台底端。
大概是混在乘客當中了,到最後還是沒能看到真白。
「為什麼啊!」
空太將難以接受的情緒,投向逐漸遠去的電車。
「為什麼啊……」
空太在月台底端癱坐下來。
走了。真白走了。明明沒有人希望這樣,沒有人希望是這樣的情況。
空太只是專心調整呼吸。
還在呆茫的狀態下,搖搖晃晃站起身。
搭下一班電車追過去吧∣空太這麼想著回到月台上。
這時,在應該空無一人的月台上,發現了一個人影。
是一位仿佛從繪本裡頭出現的妖精,站著的少女。
是真白。
與在對向月台看到時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勢站著,雙手拿著旅行袋,臉朝向正前方,沐浴在朝陽下而閃耀著。
她聽到空太的聲音了嗎?不,看起來不像。她看起來並沒有發現空太的存在。
那麼,為什麼……
空太即使感到疑惑,還是鬆了口氣跑向真白。
「椎名。」
他放慢速度,出聲叫喚。
「空太。」
空太的腳步在被這麼呼喚名字的時候停頓下來,像被緊緊捆綁住一般動彈不得。因為真白的聲音帶著濃厚的濕度,就在兩人距離約三公尺的地方。
「椎名……?」
空太以為是自己多心了,又呼喚她一次。
「……我不想走。」
空太嚇了一跳。轉身面對空太的真白,雙眸正不斷落下大顆淚珠。空太感覺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能存在的東西。真白在哭泣。從來沒想過真白會哭泣。第一次看到的真白的淚水,更像玻璃製品一般,將空太的思緒連根拔起。
「我不想走。」
簌簌滴落……潸然落下……只有真白站的那個地方,不斷下著大雨。
「告訴我,空太。」
腳邊的水泥地都被淋濕而染黑了。
「你……」
「我一定得走。」
「……」
腦袋依然一片空白。曾經想對她說的話,還有因為擔心而追她到這裡的情感,全都被吹跑了,完全只剩空白。
真白的表情一如往常,清透的眼眸、微微向上的眼角,都不像正在哭泣的樣子。就如同平常幾乎無法判讀情緒的真白一樣,但是,眼淚卻啪噠啪噠地滴落,就像太陽雨。然而,這個不協調的危險感,更令空太的不安騷動起來。
「我一定要搭上電車。」
「……」
「腳卻動不了。」
不用問也知道,她非這麼做的理由。
「我好幾次都想搭上車!」
真白強迫自己用力的聲音,變調而嘶啞。
「椎名。」
終於能呼喚她的名字了。
「可是!」
真白緊握的拳頭顫抖著,正與無法處理的情感奮戰。
「不要緊的,椎名。」
「我一定得走。」
「沒關係了!」
「我明明就不能留在櫻花莊。」
「我都說沒關係了!」
「我一定要離開才行,可是……」
不管說什麼,真白只是詛咒般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
「你不用離開!椎名留在櫻花莊就好了!」
「可是,那都是我害的喔?」
盈滿淚水的眼眸看著空太。眼淚仍然不斷滴落,弄濕了地面。
「那都是我害的喔?」
只能聽清楚一半的聲音,叫人感覺心痛。
「那不是椎名害的!」
「只要我不在,就可以守護住櫻花莊了喔?」
「不是那樣的!」
「今天是畢業典禮。」
「沒錯。所以我們要祝賀美咲學姐跟仁學長畢業吧?」
「可是,筆記本沒有寫滿!」
「你不用覺得責任在你一個人身上。」
「不對。都是我的錯。」
「開什麼玩笑……」
空太不希望真白如此責怪自己。櫻花莊裡沒有任何人認為是真白的錯。
「都是我的錯。」
「開什麼玩笑!」
「……!」
要是能說些別的就好了,要是能溫柔地傳達給她就好了。但是,現在的空太卻做不到。只能用這種方法說出想說的話,只能這樣傳達想傳達的事。即使如此,還是比不說要好。
「你根本什麼也搞不清楚!」
「我很清楚!」
「……!」
這次輪到空太語塞了。
「我知道都是我不對!全都是我的錯!不管是櫻花莊會消失不見……還是七海一直在忍耐!
全部都是我的錯!我沒辦法待在櫻花莊到讓別人覺得不愉快!我不要那樣!」
「……」
空太真的說不出話來。感覺像是受到意想不到的反擊。
「都是我害的……」
淚水盈眶,表現出強烈意志的眼眸直盯著空太。
「因為我的存在才會變這樣。」
真白一味固執,正因為她的固執,在空太眼裡看來非常危險。仿佛要是再多說一句,她就會出現裂痕,要是用這雙手去碰觸,她就會粉碎。空太做著這種不可能的想像。
不過,對於這不可能的想像,空太的腳卻畏縮了起來。
「……」
已經沒有什麼話好說。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心,緊緊地揪成一團。要趕快說些什麼,不然……然而,面對宛如即將崩毀的真白,空太什麼也沒辦法說。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聲音。
「你在說什麼蠢話?」
轉過頭去,是上氣不接下氣的七海。她的雙手撐在膝蓋上抬起臉來,調整著呼吸。在她之後,氣喘吁吁的龍之介也追了上來。
「青山。還有,連赤坂都來了……」
七海經過空太身旁,來到真白面前,率直地說出口:
「那才不是真白的錯。」
「可是……」
「不要擅自連人家的挫折,也當作是真白你的東西。」
七海的聲音裡帶著某種煩躁。
「……」
真白大概也感覺出來了,不安似的微微皺著眉頭。
空太認真地猶豫著是不是該阻止七海。
「甄試落選全都是人家的問題,只屬於人家的問題。就連一公厘都跟真白無關。因為這個經驗……全部都是屬於人家的。」
「可是……」
即使如此,真白還是緊咬不放。
「說什麼沒問題,也不聽神田同學的忠告硬要逞強,這全都是人家自己決定的。跟真白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
「七海。」
「你要是擅自覺得責任在自己身上,人家才覺得麻煩。」
「……」
真白髒兮兮的臉吸著鼻子。
對於七海的每一句話,空太也開始擔心真白會不會就這樣崩毀。
「七海,你在生氣嗎?」
「你在說什麼廢話?人家看起來像是沒在生氣的樣子嗎?」
真白稍微收起的淚水再度滴落。
「餵、喂,青山,不用說成那樣吧。」
空太向前跨了一步。
「神田同學請閉嘴。」
被這麼幹脆地指責,空太於是後退兩步。
「可是啊,真白。」
「什麼?」
「你為人家擔心,真的讓人家覺得很高興。」
「七海……」
「真的很謝謝你。人家覺得很高興。」
七海溫柔地笑了。
「……!」
真白的情感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所以啊,人家也不允許真白擅自說要離開。」
仿佛被這些話推了一把,真白抱住七海,把臉埋在七海肩上。七海雙手輕輕環抱住真白。
「真白還真是要人費心照顧呢。」
「因為,櫻花莊會消失都是我害的……」
「雖然是事實,不過那也只是理事會單方面的決定。神田跟綁馬尾的好像根本就不在意。」
原本沉默傾聽的龍之介,淡然地這麼說著。
「赤坂同學說得沒錯。」
七海溫柔地輕拍真白的背。
「可是……我明明不想走,卻非走不可。」
「我都說你不用離開了。」
「我是第一次這樣,所以不明白。不明白要怎麼做……胸口好痛苦,一直覺得不舒服……」
「是啊。」
「可是,卻什麼也做不到……所以,我……只能做這種事。」
「很痛苦吧。」
「嗯……嗯……」
看到逐漸冷靜下來的真白,空太安心地吐了口氣。七海轉過頭來看著這樣的空太。
「干、幹嘛啊?」
「神田同學也是,有想說的話就說出來,沒問題的。她並不會因為正在哭泣就崩毀哦。」
「喔、喔。」
「你對真白的眼淚還真是沒有抵抗力啊。」
不知為何,七海覺得真受不了。
「椎名。」
「什麼事?」
雖然說沒有問題,不過一旦面對淚汪汪的臉,老實說,還是會忍不住顧慮到自己要說的話。
「貫徹自己的任性,不就是你的可取之處嗎?不用事到如今才想做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可是……要是我在,櫻花莊就會消失不見。」
大顆淚珠再度滴到月台上。
「椎名還是沒搞清楚。」
「我很清楚……」
「你沒搞清楚啦。完全沒搞清楚櫻花莊這件事。」
「我很清楚。」
真白真的生氣了,微微鼓著臉頰。
「我所說的櫻花莊啊,指的不是那個破爛的建築物。」
「……」
「在那裡,有美咲學姐、仁學長,有青山跟千尋老師,還有赤坂……當然要再加上椎名才是櫻花莊。」
「空太。」
「有大家的存在才是櫻花莊。」
面對著面講這種話,真是讓人很難為情。
「……」
不過,因為真白直率地看著自己,所以沒辦法把視線別開。
「雖然美咲學姐跟仁學長今天就要畢業,很快就會不在了……不過,那也是必要的,所以沒關係。」
「……嗯。」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
「我明白了。」
「……」
空太帶著想確認的視線看著真白。
「沒問題的。這次我真的弄清楚了。」
「真的嗎?」
「嗯……櫻花莊是因為有大家的存在,所以才是櫻花莊。大家就是櫻花莊。」
「是啊,所以我都說了。」
也許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不過,重要的事還是應該開口說出來,要有人清楚告訴真白比較好。可以的話,空太希望能由自己來告訴她。
「椎名留在櫻花莊就好了。或者該說,你就給我留下來!」
「空太。」
「就算你說要到哪裡去,我也絕對會阻止你的。大家會一起阻止你。」
「雖然就真白而言,大概沒辦法靠自己到哪裡去吧。」
對於七海的指摘,空太笑了。確實如此。
「你一開始就說了吧。」
「說什麼?」
「你說你不想走。」
「嗯。我想留下來……我想一直待在櫻花莊。」
無限感慨的真白,更用力抱緊七海。
「等一下、真白,很痛啦!」
「七海沒問題的。」
真白說了任性的話。
「什、什麼跟什麼啊~~!」
對於很有真白作風的任性行徑,空太發出聲音大笑。
「神、神田同學,別顧著笑,快來幫忙啦。」
七海有些痛苦的樣子。
「七海,謝謝你。」
「呃,你是指什麼事?」
「謝謝你為我擔心。」
「嗯。是啊。」
「謝謝你說對我覺得很高興。」
「嗯。」
「我也覺得很高興……所以謝謝你。」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嗯、嗯……朋友。」
真白再度把臉埋進七海肩膀,手臂也加重力道。
「唔,就算這樣,也不用抱得這麼緊吧!」
「很抱歉在你們正忙的時候打擾一下,不過差不多該到學校去了。」
一直沒說話的龍之介,用智能型手機確認時間。
「畢業典禮就快開始了。」
空太也看了車站的時鐘。
八點五十一分。
畢業典禮從九點開始。
「真白,要用跑的喔。」
「我知道了。」
七海牽著真白的手,開始奔跑。
空太也從後面跟上。
龍之介則是悠哉地走著。
「赤坂也要用跑的。」
空太折回去拉住龍之介的手。
「什麼!你這是在幹什麼?神田!」
「你才是吧,是在悠哉個什麼勁兒?」
「要是沒有上課我是不會去學校的。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不過今天無論如何都要去!或者該說,我會把你拉過去!」
所有人要一起見證美咲與仁隆重的儀式,並且祝福兩人啟程。
眾人衝上樓梯,越過一號月台,再往下跑。
穿過剪票口來到外面,發現攔下計程車的千尋正在外頭等著。
「老師?」
「趕快上車。」
千尋不由分說就把大家分為兩組,塞進車子裡。第一輛車坐了千尋、空太與龍之介,第二輛車則載了真白與七海。
車子馬上出發。大概是聽千尋說明過情況了,計程車司機先生開得飛快,顯然超過法定時速限制。
「拿去,這是你的制服。」
千尋從副駕駛座把制服丟向空太。
空太早就忘得一乾二淨,自己還穿著家居服。龍之介與七海似乎是換好制服才出門,真白也確實穿著制服。
空太繫著安全帶,詭異地蠕動身體,好不容易才換上制服。
「話說,老師,既然您要幫我們,幹嘛不一開始就阻止椎名啊!」
空太系上領帶,對著副駕駛座問道。
「你好歹也先想過再說出口吧。現在這種時局,到處都能學到不會受挫的方法,何必要身為教師的我來教啊。你們靠自己留住了真白,這件事是有意義的。就算最後不成功,還是有意義……畢竟,人類只有親身體驗過才能學到。」
兩人的視線透過後照鏡對上,千尋露出表示「如何啊?」洋洋得意的表情。
「老師的愛真是很難懂。」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丟臉的話了?」
「最近才學會的。」
或者該說,大概是這一個小時。
千尋也不否認,以鼻子哼笑了一下。到底是在開心什麼呢?
在這樣的對話中,計程車已經來到校門口。徒步要十五分鐘的距離,搭車根本不用五分鐘就到了。
交給千尋付帳,眾人下了車。披上外套,扣好鈕扣。
「還剩兩分鐘,用跑的。」
「我知道!」
千尋這麼訓斥空太,空太抓起從後面的計程車下來的真白的手,開始全力衝刺。
目標是體育館。
七海與龍之介也追了上來。過了一會兒,千尋也發著牢騷跑了起來。
剩下一分鐘……八點五十九分,空太等人抵達體育館。
3
一打開體育館的門,首先感覺到很多人的氣息。濃厚的緊張感迎面撞擊而來,有一股讓人幾乎要一屁股跌坐在地的肅靜魄力。
不過,面對這股壓力,空太不覺得害怕。因為還興奮地沉浸在趕上了的事實之中,所以並不在意。
站在門附近的老師用責難的眼神看了過來。空太等人輕輕點頭打招呼,經過以紅白布幕裝飾的牆邊,急忙前往在校生座位。
體育館前方都還是空位,整齊排列著金屬椅凳。在這之後,應該就是畢業生進場了。後方設置了家長的座位,幾乎都坐滿了。
夾在這兩者之間的,就是空太等在校生的座位。
看來現在要進入自己班級的隊伍有些困難,於是空太等人坐在在校生座位最後一排的四個空位。從右至左依序是七海、真白、空太與龍之介。
因為是跑著進來,還上氣不接下氣,一停下來就開始飆汗。坐在空太隔壁第二個座位的七海,用手扇著臉。
「空太,好熱。」
真白以淡然的表情抱怨著。
「沒關係,我也很熱。」
「神田同學,我不太懂你那個沒關係的意思。」
「沒關係,我也不懂。」
真白與七海帶著失禮的目光看了過來。
「真是的,為什麼連我都要做這種事……」
左邊的龍之介也呼吸困難,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都是神田害的,明天一定會肌肉酸痛。」
「是你太弱了吧。」
不過,因為真的跑了不少距離,說不定空太也得為明天先做好心理準備。
在進行這些若無其事的對話時,麥克風開啟的噪音刺激耳膜。
體育館內瞬間一片靜悄悄。只有許多人的氣息釋放出濃厚的存在感,安穩地坐在這個地方。
在旁邊的麥克風前,看到了千尋的身影。沒聽她說過要擔任畢業典禮司儀的事,所以覺得有些意外。大概是因為奔跑過來,髮型跟套裝有些凌亂。站在後方的小春,為她整理頭髮與服裝。
時間剛好是九點。
千尋深呼吸後開口了:
「馬上開始第二十九屆畢業證書頒發儀式。」
要開始了。不,是已經開始了。
「請全體人員起立。」
可以感覺到有人屏住了呼吸。
「畢業生進場。」
以此為信號,音樂科一、二年級生的現場演奏,從體育館的右前方傳了過來。讓沉默變得盛大華麗,動人的音色,更凸顯出嚴肅的氣氛。
為了歡迎畢業生,會場裡自然被溫暖的掌聲包圍。
每班排成一列的畢業生們,緩緩走在正中央通道的紅地毯上,沐浴在閃個不停的閃光燈下。
美術科打頭陣的,是空太很熟悉的人物……美咲。不知道她在開心什麼,只見她滿臉燦爛的笑容。不,美咲基本上都是這樣。
胸前佩戴著類似櫻花的飾品。所有的畢業生都戴著。
「啊,對了。這個。」
突然想起什麼事的七海,從制服口袋裡拿出同樣的花飾。大約是手掌心的大小。她遞給空太、真白與龍之介。仔細一看,所有的在校生手上都有拿著。
在畢業典禮的最後,有個要把花丟到畢業生頭上、祝賀他們離開學校的活動。
緊接在美術科後面的,是音樂科的畢業生隊伍。空太在其中看到了姬宮沙織的身影,畢竟今天還是不方便戴著耳機。沙織大概是察覺到空太的視線,瞥了這邊一眼。然後有些驚訝的樣子,很快又轉為滿足的微笑。總覺得說不定是從美咲或仁那裡聽說了。
藝術科的兩個班級進場後,接著是普通科。
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從旁邊走過。接著在幾個人之後,看到了仁的身影。仁察覺到空太等人後,也同樣嘴角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終於,所有班級進場完畢。演奏也配合停了下來。
掌聲停下之後,緊張的寂靜再度支配著體育館。
所有人就座。
「典禮開始。」
畢業生的進場結束後,畢業典禮便平和地開始進行。
開場的致詞結束後,接著是齊唱國歌,再來便是重頭戲頒發畢業證書。千尋把麥克風前的位置讓給各班導師,每班一名代表接著上台。
在所有人全神注目之下,從校長手上領取畢業證書的畢業生回到座位。本以為美術科的代表會是美咲,所以當其他學生上台時,稍微感到驚訝及失望。
「不是美咲。」
真白也一副覺得很可惜的樣子這麼說著。
音樂科是由沙織威風凜凜地領取畢業證書。仁的班級則是總一郎,伸得筆直的背脊令人印象深刻,是這種活動的最佳人選。不愧是前學生會長。
畢業證書的頒發儀式慢慢進行,結束之後,會場的緊張感多少緩和了一些。
心不在焉聽著校長的致詞,緊接著的貴賓致詞,介紹的是理事會會長。空太為了記得他的長相,一直盯著他看。他是一位蓄鬍、年過五十的男性。空太從中途開始就幾乎是瞪著他,真白與七海也一臉想說什麼似的直盯著他。只有龍之介很無聊地打呵欠,偶爾還閉上眼睛打算睡覺。
花不到五分鐘時間的理事會會長致詞也結束,介紹完貴賓後,心神不定的情緒再度襲來。
流程已經過了一半,畢業典禮正逐漸接近最後的瞬間。有種典禮正加速進行的感覺。
賀電也結束後,接著是在校生代表致歡送詞。現任學生會長的二年級生被叫到名字,便走到前方。
緩慢而清晰的聲音,敘述著與畢業生的回憶。迎新會時,第一次與學長姐們見面……一起參加社團,一起流汗……在宿舍的共同生活受到很多指導……體育祭及文化祭時共同炒熱氣氛現任學生會長以逐漸變得激動的聲音說著。
即使各自的回憶不同,卻也讓空太有了共鳴。
腦海中回想起的,是在櫻花莊度過的日子。空太想起的「第一次」,不是入學典禮或迎新會,而是第一次到櫻花莊那天的事。
一年級的夏天,被學校發現養了白貓小光,被叫到校長室的那天,空太從一般宿舍被放逐了。對於是否能在被稱為問題學生巢穴的櫻花莊裡存活下去,實在感到很不安。
接著,最初的第一天,可以說儘是些更加深不安的事。本以為就算是櫻花莊,住在裡面的好歹同樣都是人類,沒想到最先遇到的竟然是外星人。原本深信應該是正經的老師,卻是個嫌麻煩的人,一點也不可靠。再加上,還把足不出戶的繭居族龍之介誤認為是鬼,實在是糟透了。就連早上才泰然地回來的仁,都幾乎要讓人覺得算很正常了。
雖然現在能夠笑著回想,不過當時可是認真地煩惱「要是待在這裡就慘了」,整天都想著要離開櫻花莊。
在那之後,發生了許多事。包含好的與不好的。對空太而言,在水高度過的日子,就等同於在櫻花莊所度過的時光。
在這其中,總是有美咲的存在、有仁的存在、有龍之介的存在,有真白以及七海的存在。當然還有千尋。
因為有大家,所以才能喜歡上曾經那麼討厭的櫻花莊。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認為除了這裡以外沒有其他地方了。
收納在相簿里令人懷念的日子,被回憶起來之後又消失,讓空太熱淚盈眶,鼻子深處微微酸了起來。
四周也傳出啜泣的聲音。
在校生代表令人感動的歡送詞,以「繼承自學長姐們的水高魂,我們會繼續守護下去」的決心做為結語。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空太的胸口。
空太等人守護不了。
守護不了櫻花莊。
念完歡送詞的現任學生會長回到自己的座位。
就在這個時候,空太的手碰到了某個東西。溫暖的觸感。坐在隔壁的真白握住了空太的手,眼睛直視著前方。
就空太看來,就像是「還不能讓典禮結束」的無言抗議。
真白的另一隻手,握著七海的手。七海為了掩飾眼角的淚水擦拭著。
「接著,畢業生代表致答詞。」
千尋透過麥克風如此說道。剩下的流程已經不多,致答詞結束之後,就是致贈紀念品、合唱畢業歌、合唱校歌,然後是閉幕致詞,接著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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