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畢業典禮(2/2)
千尋透過麥克風如此說道。剩下的流程已經不多,致答詞結束之後,就是致贈紀念品、合唱畢業歌、合唱校歌,然後是閉幕致詞,接著就結束了。
正當空太這麼想的瞬間——
仿佛岩漿蓄積已久的感情,一口氣衝到腦門噴出火來。
——不要。
全身吼叫著不想就這樣結束。
不對,不是吼叫,而是哭喊。
七海不再隱藏奪眶而出的淚水,緊咬著牙,無法忍受吞咽不下的悔恨。
就連龍之介都一副乖巧的樣子。
真白緊緊握住手。
不能就這樣結束。櫻花莊的最後不能是這種形式,「櫻花莊魂」不是這樣的東西。
之前,空太曾對龍之介說過,不論結果如何,就算大家一起進行的聯署活動會成為最後的回憶也無所謂。空太一直相信那個心情,真心覺得這樣就好了。可是,現在這一瞬間,那些全都成了謊言。
這種形式怎麼可能無所謂?
接著,空太的身體便被不甘願的情感驅使,衝動地想要站起身。
就在這個時候……
「致答詞,畢業生代表,上井草美咲。」
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抬起頭的空太與七海同時露出不解的反應,真白則是不斷眨眼。對於意外的發展,龍之介也注視著前方確認。
「是。」
沒多久,美咲開朗的聲音響徹體育館。
沒有聽錯。這是怎麼回事?空太的身體自然回到椅子上。
一直以為致答詞會是由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進行。之前在學校遇到的時候,記得他也說過要討論致答詞的事。
看來似乎是所有人都有同樣的想法,會場上引起一陣騷動。
明顯變得吵雜,每個人都開始心神不寧。
大約在前面三排的座位上,與七海交情很好的高崎繭向朋友本庄彌生投以「這是怎麼回事」的視線。彌生尋找七海的身影回過頭來,想尋求答案。七海則回以「不清楚」的訊息。
空太發現不同於這兩人的視線,有個剃著小平頭的學生,是住在一般宿舍時的室友宮原大地。他帶著有些傷腦筋的表情,試探性看著空太。
空太搖搖頭表示「不知道」。接著,大地立刻做出「了解」的嘴型,轉回前方。
最平靜不下來的,是站在體育館兩側的老師們。與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討論著是不是該阻止她。不過,有許多貴賓與家長來參加的這種情況,看來是想打斷也打斷不了畢業典禮流程。
毫不在意這樣緊張的氣氛,美咲腳步輕盈地走到前方設在舞台正面的講台,轉過來面向會場全體人員,表情十分認真。
美咲從口袋裡拿出寫了草稿的紙張。
攤開紙張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去。美咲筆直地伸出雙手,把稿子拿到面前。
騷動聲停止,畢業典禮的緊張來到最高點。
在這樣的氣氛下,美咲發出第一聲:
「又到了讓人期待尚處於生硬狀態的櫻花花苞,仿佛受到春季溫暖的邀約般,緩緩膨脹並綻放的季節了。在這個肌膚能夠感受到新季節來臨的好日子裡,我們三年級生得以一起迎接畢業。承蒙各位貴賓、各位家長蒞臨,能夠舉行如此盛大的畢業典禮,敬表感謝。謹代表畢業生,由衷致上謝意。」
在周遭屏息之下念出來的開場白,是不像美咲作風的拘謹致詞。說話方式的節奏及情緒也很保守,比平時成熟許多。可以感覺到原本驚慌失措的老師們,逐漸恢復冷靜,甚至還
有露骨地呼了口氣的老師。
在這行列的一端,應該多少知道內情的千尋閉著眼睛傾聽美咲的致答詞,完全無視身旁試著打聽出什麼的小春。站在後方的保健室老師蓮田小夜子,則是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事情的發展。
「時光飛逝,回過神來發覺已經要畢業了。雖然曾想再留下來一年,幾天前與某位老師商量過留級的事,不過卻被拒絕,還要我一定要畢業。本人打從心底感到遺憾。」
畢業生與在校生席間,微微傳出笑聲。
雖然其實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因為美咲真的曾找千尋商量過。剛剛才鬆一口氣的老師們,臉很快又變僵了。
「第一次穿過水高的校門,正好是三年前還是國中生的時候。因為國中恩師的推薦,所以才知道這所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等學校的存在。」
應該不了解狀況的家長之間,也開始微微飄蕩起騷動的氣氛。雖然很些微,但似乎已經感覺到這個狀況並不是原來安排好的。
「我決定報考水高,是為了要在這個學校交朋友。」
這個部分之前已經聽仁說過。不會察言觀色的美咲,曾經在團體中很突兀而被孤立……
「我在國中的時候,沒有可稱為朋友的對象。不過,如果在這個學校……在水高,說不定可以找到夥伴——國中時的恩師熱心地如此推薦。」
感覺得到雜音正一點一點消失。即使多少有些俏皮的樣子,但念著稿子的美咲態度或聲音,絲毫沒有在開玩笑,非常認真,連空太都是第一次見到美咲這樣的表情。
「收到合格通知的時候,我高興得把通知單給捏爛了。光是通過考試,就像是自己已經交到朋友了。」
美咲太過興奮,一定把文件都揉得皺巴巴了吧。還可以想像出說著「你在幹什麼」並把通知單攤平的仁的樣子。
「從那之後過了三年,我在水高度過了絕對不算短的寶貴時間。現在,我打從心底覺得,能夠進入這間學校實在是太好了。」
現場全體都仔細傾聽著美咲說話,意識全集中在一點上。空太、真白、七海、龍之介、其他的二年級生、一年級生、畢業生,還有老師們也同樣注視著美咲。就連貴賓以及畢業生家長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
「在這三年的期間,我得到了非常重要的夥伴,有了珍貴的邂逅。這些夥伴們一起度過歡樂時光、難過的時候相互依偎,而且包容我想哭泣的心情。今天,我能以如此神清氣爽的心情迎接畢業,都是多虧了在水高相遇的夥伴們。在同個時期進入水高,並且一起度過共同的歲月,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命運。只是,唯獨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這時,美咲從稿子上抬起臉來,筆直凝視著空太等人。
美咲似乎輕輕笑了。不過,她的視線很快又回到稿子上。
「我很清楚……支持我們相遇的,是名為櫻花莊的學生宿舍。」
美咲抬起胸膛如此說道,打從心底引以為傲。她的言語、態度,還有靦腆的臉……如此說著。
一聽到櫻花莊這個名字的老師們,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不過,畢業生與在校生都乖乖等著美咲接下來的致詞,沒有絲毫的笑聲或吵雜聲。這大概是美咲愉悅的態度使然吧。
「我入學後一個星期就被趕出一般宿舍,一個人搬到櫻花莊了。」
真白更用力地握住空太的手,幾乎令人感到疼痛。不過,現在卻讓人感覺舒暢,深信彼此的心是緊緊相系的。
「櫻花莊裡,一開始只有我跟監督老師千尋老師兩個人,是個很淒涼悲傷的地方。」
帶著鼻音的七海小聲喃喃「是這樣啊」。空太也不知道這件事,一旦想像那個地方只有兩個人,就真的開始覺得寂寞。因為全部房間都住了人的現在,實在是太熱鬧吵雜,已經變得很理所當然……不過,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
「我在這個聽不到任何人的笑聲,就連說話聲都聽不到的地方,開始了我的高中生活。這樣跟國中時沒兩樣,我還是一個人。」
那個時候,美咲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明明是為了交朋友而來到水高,卻立刻被流放到櫻花莊。
「搬到櫻花莊來的第一個夜晚……我一間間看了空無一物的房間,描繪了一個夢想。我夢想著某天櫻花莊的房間都住滿了人,這個寂靜的地方充滿歡笑聲的日子到來。」
輕輕閉上眼睛,便浮現出美咲獨自一人打掃空房間的身影。為了不管何時誰來住都沒問題,清理得一塵不染。空太的房間也是因為美咲整理過,即使建築物老舊,房間卻很乾淨。
「結果,同年級的仁就搬到櫻花莊來了。」
致答詞的美咲,視線已經不在稿子上。仿佛凝視著回憶,探索沉睡在心中的詞彙般,編織著情感。
「升上二年級之後,低一個年級的DRAGON,還有學弟讓櫻花莊熱鬧起來。」
讓櫻花莊變熱鬧的人應該是美咲。美咲是櫻花莊的太陽,總是以閃耀的笑容照亮那個地方。所以,櫻花莊才會快樂,笑容從沒停過,總是聽得到歡笑聲。
空太從沒想過原來美咲是這麼想的。不過,好開心。再也沒有比能成為太陽的力量更令人開心的事了。美咲的情感刺穿胸膛,淚水自然滲出眼角。止不住鼻子深處的酸楚,瓦解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幸福的每一天來到我的身邊,學弟總是把我的話聽到最後,也陪我徹夜打電動。不管我怎麼把他耍得團團轉,他都不曾離開我,也不曾把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雖然仁一直要我多少節制點,可是我卻辦不到。快樂的心情每天自然湧現,怎麼可能抑制得了?因為這樣的時光,是我一直以來所期盼的。」
視野逐漸模糊,阻擋不了了。
「早上說『早安』,回來的時候說『我回來了』。有人回來時便說著『你回來啦』前去迎接。這樣的每一天真的很快樂。」
沒想到這些細節都能如此令人懷念地在腦海中甦醒。從來不知道單純的打招呼對美咲而言有這樣的意義。
「放學後經過商店街去買東西,一起準備晚餐,邊吃飯邊聊天,互相搶奪配菜也很開心。」
空太在心中吐槽「那不是互相搶奪,只是單方面搶走而已」。即使邊吸著鼻子,還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就連打掃浴室跟整理庭院裡的雜草……與大家一起度過的所有時光,對我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瞬間。」
讓每天都變得很閃亮的,明明是美咲。空太等人只是順著她做而已……
「至今總是把大家耍得團團轉,我要向大家道歉。對不起。」
沒有什麼事是要她道歉的。
因為有美咲在,自己才能全力奔跑。
因為有仁在,才能不考慮後果就安心地猛力衝刺。
「有千尋、仁、DRAGON、學弟在,光是這樣就已經幸福得讓人覺得害怕,沒想到第三年,小真白也來了。夏天時連小七海都來了。」
七海緊閉雙唇,凝視著美咲,想把她的身影烙印在腦海里。不過,不知道以她那熱淚盈眶的雙眸是不是能夠順利辦到。
「真的覺得好幸福。因為那一天……搬到櫻花莊那天我所描繪的夢想,在第三年的夏天終於實現了。」
六個房間全部住滿,櫻花莊被歡笑聲包圍。
就連空太也已經看不清楚前方,身旁真白的眼眶也濕潤了。
筆直看著前方的龍之介,輕輕吸了鼻子。
不只是這樣。
從畢業生的座位傳來了嗚咽聲。音樂科的隊伍里,沙織用手帕擦拭眼淚。就連旁邊不知道名字的女學生,肩膀也顫抖著,大概是把美咲說的話帶進自己的回憶里了吧。
「每當櫻花莊又住進一個人,我心中的空洞也逐漸消失。不僅如此,內心變得溫暖,每天都過得很開心,會自然露出笑容。就是這樣的時光。」
美咲的話,仿佛春天向陽般溫柔包圍會場。
「許多人都說我很開朗,說我很有朝氣,說我很吵。不過,我之所以能夠這樣,都是因為有櫻花莊的大家。」
七海發出嗚咽聲。
「對我而言,大家就是最棒的禮物。」
止不住滿溢而出的情感。
「你們還記得嗎?第一次來到櫻花莊那天的事。這些對我而言,全都是與大家相遇、永遠忘不了的珍貴日子。」
當然,怎麼可能會忘記?怎麼可能忘得了?
當時不知為何,美咲在房間
的衣櫃裡,空太還被誤以為是小偷。
「小七海搬家的時候,我擅自把你的行李從一般宿舍搬過來,讓你嚇了一跳。因為一想到房間全都要住滿了,我就完全忍耐不了。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要是另一個人是小七海就好了。」
七海哭著點點頭。
「在那個地方度過的所有時光,對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寶物。即使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每天都是我忘不了的回憶。」
這對空太而言也一樣。大家都一樣。
「尤其是最後這一年,連續發生了仿佛作夢一樣的事情。」
不想把目光從已扭曲模糊的視野里的美咲身上移開。
「春天增加了意想不到的夥伴,就是已經身為畫家活躍於全世界的小真白。我喜歡小真白的眼睛,對她的眼睛一見鍾情。一開始小真白就用跟看別人一樣的視線看著我。無論什麼時候,都用如同看著其他人的目光看著我。」
「美咲。」真白用微小的聲音呼喚了她的名字。
「夏天的時候,為了舉辦小七海的歡迎會,曾經晚上偷偷潛入學校的游泳池。換上泳裝玩鬧,還在池畔吃著櫻花莊慣例的火鍋。最後被警衛叔叔發現,就慌張地逃走了。我跑在最前面,大家都跟了上來。」
七海大概是想起了沒穿內褲衝刺,被淚水沾濕了的臉微微地露出苦笑。空太也笑了。
「從游泳池回家的路上,跟大家一起仰望的美麗星空,鮮明地烙印在我的記憶里。」
空太閉上眼睛,也立刻回想起來。秋天即將到來的滿天星空,仿佛什麼地方都去得了的那一天……在那之後過了半年,現在空太等人在這裡。雖然發生過很多事,但終於來到了現在這一刻。
「夏末還在櫻花莊的庭院放煙火。」
苦澀的回憶刺痛胸口。那是第一次挑戰「來做遊戲吧」報告的日子。什麼也沒發揮,只是被打趴在地的空太,回到家後受到櫻花莊的大家溫暖迎接。之後放煙火嬉鬧,讓空太忘了痛楚。因為一如往常的美咲與仁就在那裡,所以空太也能恢復成平常的自己。
也許就只是在一起而已。但是,就因為在一起,所以心靈也逐漸連結在一起。
即使沒有意識到,光是存在於那裡,就能成為彼此的力量。
即使回憶有所不同,美咲說的話讓畢業生與在校生內心都產生了共鳴。只要過著住宿生活,就會有學長姐與學弟妹互相合作的情況,只要參加社團活動,就會被時而嚴厲時而溫柔地對待吧。往前一看,有位把臉埋在手帕里的一年級女學生,在她斜後方的男同學,則是拼命想隱藏淚水。真白的同班同學深谷志穗受到旁邊女孩子的感染,也跟著哭了起來。
無論是畢業生或在校生,每個人都回想起了曾經發光的日子,都沉浸在曾經閃耀的時光里。正因為已經逝去,所以才覺得愛惜;因為已經無法回到過去,所以才感到難過不舍……每個人都想起了自己也曾有過那樣珍貴的瞬間。
「秋天的文化祭,櫻花莊的夥伴們一起製作了參與的作品。『銀河貓喵波隆』是我第一次跟別人合作的最棒傑作。櫻花莊的夥伴們,讓我實現了一直以來想做的事,讓我學會了什麼是與別人共同合作的喜悅。」
那件事真的讓人很開心。空太以前所未有最棒的形式,體驗了創作的喜悅,以及與夥伴共同分享喜悅的幸福。觀眾的狂熱與興奮,讓空太的身體因歡喜而顫抖。正因為知道了那個快感……正因為有了那個經驗,所以即使自己的狀況並不順利,卻還是不斷萌生想再嘗試的心情,還想再感受那種情緒高昂的感覺。那真的是最棒的一瞬間……下次想與真白及美咲共同創作空太作著這樣的夢。
然而,即使撇開這些不談,文化祭的創作也是非常單純地令人覺得開心。
午休時間在頂樓開的策進會議,每次都談論得很熱烈。
也許會被認為太樂觀,不過即使因為預定失誤而導致日程危機時,也覺得只要有大家在總會有辦法。
最後的幾天幾乎都在熬夜,大家情緒高昂到了詭異的地步。
辛苦的事讓人很開心,忙碌變成了無限的能量。
正因如此,還想跟這些成員們一起做些什麼,還想不斷地創作。因為曾經快樂得讓人巴不得那樣的時光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這樣的記憶也同樣刻劃在大家的心中,令人感到很開心。能夠擁有同樣的時光、同樣的感覺及同樣的心情,就單純令人覺得開心。這不是僅屬於空太,而是屬於大家的回憶。
「冬天的時候,也發生過彼此發生衝突而導致氣氛尷尬的事。並非沒有過爭執或吵架,也會有自己不愉快或讓別人不愉快的時候。還曾有過因為不如意而覺得很痛苦,因此想逃離或試圖放棄不管的時候。」
沒錯,正是如此。在歡樂的日子背後,也有過相同程度的痛苦。有時察覺自己的渺小而變得厭惡自己,有時覺得沒有任何想做的事的自己很悲慘。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能達到目標而陷入不安……這種事也經常發生。
不過這種時候,仁總是會若無其事地與空太聊天,時而穩重,時而故意說出嚴苛的重話,也曾經為了空太說出自己沒出息的真心話。
美咲則是不由分說就把沒精神的空太耍得團團轉,把能量分給了空太。
「不過,在不如意的日子前方,今天這個日子終於來臨。不是每天都是大晴天,我認為因為有雨天,所以微小的感情種子才能發芽,並且綻放出新關係的花朵。因為不成熟而彼此傷害,所以也能彼此原諒。所以我在這個學校……在櫻花莊所體驗到的,全部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經驗。」
即使美咲還說著櫻花莊的事,已經沒有人產生動搖了。會場籠罩在想聽完美咲致答詞的氣氛當中,連老師們也聽得入神。
胸口發熱、眼頭髮熱,連內心都逐漸炙熱了起來。
空太已經把自己完全交給撼動全身的這份情感。
無須隱瞞,哭泣並不是丟臉的事,即使真心話全攤在陽光下也無所謂。
所以,要聽到最後。
毫無遺漏地傾聽,以身心接受、刻畫……
美咲最後的訊息。
「迎接畢業這一天的到來,充滿內心的情緒只有一個。想對在這個地方相遇的一切,致上感謝之意。感謝水高的所有同學,感謝支持水高的老師們,感謝住在這裡的所有人……感謝與我有關的所有事……請讓我說聲謝謝。」
無論是曾交談過的每句話,或是共同度過的每分每秒,都不可能正確無誤地完全記得,一定會有所遺漏。也許有很多到了明天就會忘記、像米粒般的小事。因為,我們曾經每天都在一起。
「最後,對於在櫻花莊相遇的最棒夥伴,我想獻上這些話。」
這微小顆粒的累積,每天一點一滴堆積起來。
「謝謝你們一直陪伴我到現在!比感謝還要更感謝你們。」
然後,空太的頭上變成了回憶的流星群,美麗地降臨了。
空太的淚水落在體育館的地毯上。
「所以,我不需要祝福的話語。我已經從櫻花莊的大家手上接受了好多、好多雙手也抱不完的滿滿幸福了!我今天將雙手懷抱著滿滿的幸福,從水高畢業!」
這時,美咲也終於哽咽了。吸鼻涕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了出來。
過了大約十秒的沉默。
已經結束了嗎——正這麼想的時候,美咲再度抬起頭來,對著會場用力說道:
「現在,櫻花莊正面臨被拆除的危機。」
仿佛使盡最後的力氣訴說著。
「請不要破壞我……我們最重要的櫻花莊!拜託大家,請在場的各位把力量借給我們!」
美咲帶著因淚水而變得髒兮兮的臉,緩緩低下頭。
空太以眼角餘光尋找仁的身影。因為長得高,即使在隊伍中也很容易辨識。空太與環視周圍的仁視線對上了。他正在笑,他的眼睛在微笑,始終沉穩地笑著。這時,空太終於明白了。這番答詞是兩人一起準備的……
空太只覺得佩服,這根本就學不來。不愧是美咲跟仁,不愧是空太最喜愛的兩位學長姐。
用這麼短的時間解救了一切,獲得救贖。
不論是空太在聯署活動最後一天,什麼也沒能做到的後悔……或是活動未能開花結果的痛苦……甚至是七海因為忍耐而變更嚴重的傷痕……以及認為櫻花莊要被拆除,原因出在自己身上而把自己逼入絕境的真白的心……
還有,空太雖然下定決
心參加畢業典禮,卻依然無法接受的心情,也全都獲得救贖……
豪邁地用與眾不同的方式,拯救了一切的一切。被原諒了,被認為並沒有做錯,認同至今這段日子都有存在的意義……最後以很有櫻花莊作風的方式,溫柔地環抱了空太等人。
真正想要感謝的,應該是空太。
因為櫻花莊有美咲和仁的存在……所以才能度過如此美好的高中生活。雖然亂七八糟,卻也因為這樣才能經歷各種感情。困為被捲入麻煩事,才能度過盡情歡笑、盡情哭泣、盡情悲嘆,並且抬頭挺胸說自己比誰都要幸福的日子,度過了讓人想大聲炫耀的每一天。
同時,自己也能為了目標而努力。
「請把力量借給我們。」
直到最後,美咲與仁都沒有放棄,下定決心要守護櫻花莊。現在也像這樣守護了身為學弟妹的空太等人。
太棒了。能與這麼了不起的學長姐一起度過高中生活,只能說太棒了。
「給我適可而止!」
這時插話進來的人是滿臉通紅的校長。
「不要這麼任性,回座位去。」
「這並不是什麼任性。」
立刻過來支持的,是來到美咲身旁的仁。
「校長應該也知道她的名字吧。」
仁的態度始終沉穩冷靜。
「我當然知道。」
「不只是校長,我想全校學生都知道她是誰。」
仁說得仿佛在講自己的事。
「那又怎麼樣?」
「那麼,校長一定也知道這個吧。」
仁如此挑釁,實在是個好演員。
「原本水高畢業典禮的致答詞,是由『學年榜首代表進行』的。」
校長的臉色明顯變了。
「我記得,往年會由前學生會長致答詞的情況,通常是學年榜首謝絕,再不然就是前學生會長本身就是學年榜首。」
「即便如此,也沒有人同意你們可以擅自提畢業典禮的答詞。」
「可是,答詞的稿子應該己經提出過囉?今天早上,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應該有說要更換吧?」
「什麼!」
校長將視線朝向教務主任確認。
「因為是重要的答詞稿,應該不會因為嫌麻煩而沒看過吧?」
教務主任因為心虛而把視線別開了。
「總、總之,管你們有什麼理由,你們把畢業典禮當成什麼了!」
「是我們畢業生重要的舞台吧?」
仁這麼裝傻,校長已經達到忍耐的極限,向旁邊的老師們發出指示。男老師們湧上前,企圖制止美咲與仁。不過,在美咲被抓到之前,仁便從中阻擋。
仁立刻就被壓制住了。
美咲利用仁拖延的時間,輕快地跳上講台逃跑。其他老師們追了上去。
再這樣下去,美咲也很快就會被抓住。
空太一這麼想,身體就動了起來,毫不在意會弄濕制服的袖子,用力擦乾眼淚。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空太跳離在校生的行列,跳上正中央的紅色地毯。
接著以丹田大喊:
「真正要說感謝的,其實是我們!」
瞬間,仿佛時間靜止了。畢業生、在校生、教職員、家長、來賓……現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太身上。不過,那又如何?
空太毫不在意。
「因為學長姐們溫暖地接受在一般宿舍待不下去的我們,所以我們才有今天!」
「別說了,神田。」
從後方接近的男老師架住空太。
「怎麼能不說!」
空太對背後的老師大喊。可以察覺老師瞬間嚇了一跳,即使如此,加上後來過來幫忙的其他老師,空太被兩人的體重壓制在地上。
不過空太不打算就這樣閉嘴。
身體已經完全靠感性動作了。
「被趕出一般宿舍……不知道未來如何是好而感到不安的我們,是學長姐為我們提供了櫻花莊這個容身之處!」
即使喉嚨都嘶啞了,只有這份心情一定要傳達出去。
「沒有與周圍格格不入!也不是孤單一個人!有歡笑、有哭泣……雖然也許跟一般不同,不過多虧了學長姐們,我們才能過最棒的高中生活!」
「給我適可而止。」
空太的頭被強壓在地板上,終於沒辦法發出聲音。
「嘎嗚!」
只能發出野獸般不成言語的吶喊,實在是叫人不耐煩。
「不管發生什麼事,學長姐們總是會跳出來成為眾矢之的。當我們感到猶豫的時候,你們總是會先起身行動並且拉我們一把!就連今天也是,事前完全沒告訴我們要做這樣的事!」
如此扯開喉嚨大喊的人,正是七海。聲音響遍整個體育館,任誰都聽得很清楚。
好開心,因為七海幫自己說出了想說的話。
停不下來。滿溢出來的情感停不下來。
七海也被拼命想阻止她的老師抓住手臂。
空太使盡力氣,把臉抬起來。
視野角落看到了白皙纖細的腿。空人對這雙腿有印象。是真白。
「我喜歡櫻花莊。」
雖然絕對稱不上大聲,不過真白堅毅的聲音,在體育館裡擴散開來。
「不要奪走我們的櫻花莊。」
似乎就連老師也不敢對真白出手。因為要是讓她受傷了,麻煩的反而是他們自己。
全場再度安靜下來。
某人趁這個時候開口說話了。
「快說啊,神田!」
劃破寂靜的一道聲音。是聽過的聲音。
「櫻花莊不是只有這點程度吧!」
那是宮原大地的聲音。
「七海,加油!」
繭與彌生的聲援緊接著傳了過來。
「椎名同學,加油!」
這次則是以志穗為中心的美術科二年級生。
一位老師大聲責備,要大家安靜。
不過,卻是反效果。
「上啊,櫻花莊!」
「櫻花莊,贊喔!」
「請加油!」
「這才是櫻花莊!」
接二連三地傳出聲音。有畢業生、在校生、三年級與三年級生,男同學與女同學都有。
空太被壓制住,環視周遭。不管是左邊還是右邊,都是認識的臉孔。幾乎都是這兩個星期以來認識的臉。
空太等人確實沒有收集到全校三分之二的學生聯署,不過收集到了大約四百人的聯署……而現在這些成為了空太等人的力量。
大家跟著打拍子,響起了「櫻花莊歡呼」。
這兩個星期的聯署活動並沒有白費,空太等人期盼留下櫻花莊的心情,已經傳達出去了,拼命的情感已經傳達出去了。
與剛才不同意義的眼淚滿溢而出。是與人心相同溫度的溫暖眼淚。
已經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把話說到最後!神田!」
大地的話從背後推了空太一把,空太就這樣背負著老師站起身來。
用力把氧氣吸到肺里。
接著,仿佛宣言般再度吶喊:
「我們還想再跟學長姐們在一起!還想一起做更多的蠢事!還有很多很多事都還沒做!」
櫻花莊歡呼自然停了下來。
「學弟!」
美咲從講台上跳下來,筆直跑了過來。
「什麼都沒辦法回報你們!我們總是受到照顧,卻什麼也沒能回報給學長姐們!請不要對我們說感謝!其實我根本就不希望你們畢業!接下來的日子也還想跟你們在一起!」
即使難看也無所謂,只要能把想表達的心情全部表達出來,怎麼樣都無所謂。
跑過來的美咲,在空太眼前停下腳步。終於被追上來的體育老師給抓住了。
「沒問題的。」
即使被老師從背後架住,美咲的聲音依然溫柔。
「因為學弟還有一年的高中生活啊。」
並且露出開朗的笑容。
「可是,學長姐們不在了!」
空太的臉,已經沾滿了淚水跟鼻水。
「所以啊,學弟要與接下來入學的學弟的學弟們,度過不輸給我們曾經共度的時光,最棒的一年!」
全場都屏住氣息,注視著櫻花莊住宿生們。
「我們沒能做的事、還沒做的事,全部都要去做喔!」
「學姐……」
「上井草學姐。」
「美咲……」
七海與真白也哽咽了。
「所以,不要哭哭啼啼的!」
美咲伸手指向他們這麼說著。
「我會為學弟加油的!我會為大家加油的!我會為櫻花莊加油的!」
美咲都已經這麼說了,當然也只能做了。
「怎麼不回答?」
即使被老師拉著,美咲還是這麼問道。
「是……」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沒有精神!」
空太對直白與七海使了眼色。三個人同時點頭之後,帶著情感打從心底響應:
「是!」
這時,空太再度被壓制在地上。
「咕!」
肺部遭到壓迫,發出含糊的聲音。美咲雖然也在抵抗,不過看來對手是五名老師,似乎也逃脫不了了。
收拾會場的混亂,終於逐漸恢復平靜。不過,卻沒有了畢業典禮原來的緊張感。
現場飄蕩著掃興的氣氛。沒有人開口說話。已經無法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了。
「真是的。」
在尷尬的氣氛中,有人說話了。
一個腳步聲逐漸靠近。空太被壓制住,好不容易轉過頭去,發現龍之介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出現在正中央的紅地毯上,逐漸往空太靠近。
「這世界上還真是走到哪裡都儘是些蠢蛋啊。」
「赤坂。」
「你說什麼?」
體育老師立刻想抓住龍之介。
「就是這個樣子,所以我才會說你們的課根本不值得聽。」
龍之介依然毫不畏懼,以平常的傲慢態度直接了當地如此說道。
感覺得到老師的血液沖向腦袋。
「你還不明白嗎?察言觀色一下吧。整個會場已經確實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停下腳步的體育老師試探性看著周遭。
如同龍之介所說,包含來賓與家長在內,對部分採取強硬手段的老師們投以冷漠的視線。
體育老師喉頭哽住,低聲呻吟著。
「老師們也該承認了吧?」
如此說著從畢業生行列里走出來的,是個意外的人物。前學生會長館林總一郎。
「我聽說原本櫻花莊就是為了讓藝術科學生不受社會框架限制,發展才能所設立的宿舍。」
他的聲音仿佛朗讀著課本般沉穩。
「無論事情經過為何,在櫻花莊生活的他們,不是已經成為符合櫻花莊原來存在意義的學生了嗎?」
也許被社會排除在外,不過相對的也擁有像美咲或真白那樣無與倫比的才能。
空太稍微思考了一下是否該乖乖覺得高興。因為這樣根本就完全被當成怪人了。
「我並不是說不守規定的他們是對的。老實說,我覺得他們根本是問題學生。不過,在水高度過了三年的歲月,在內心某處,我確實是很羨慕櫻花莊這些不隨波逐流、忠於自己想法,並且強烈結合在一起的人。會這麼想的人,恐怕不只我一個吧。」
宛如同意總一郎的說詞一般,無論是畢業生或在校生,每個人都微微低著頭,就像要把視線從過去自己的心虛別開似的……
被壓制住的仁,很滿足地看著這個情況。
「現今社會上,只要做了與別人不同的事,就必然會產生摩擦,並且顯得格格不入,這確實是事實。因此,我們自然學會了躊躇,誤解了協調性的意義,逐漸習慣去察言觀色。不過,我認為有時候會把這當作除罪的藉口,不正眼看待可能性,在還沒開始前就躲在殼裡,只是越來越擅長尋找不動手的理由,以及停下腳步的藉口。其實真正應該去面對的,是開始以及繼續下去的理由才對。」
每個人都咽了口水,聆聽總一郎說話。
「正因如此,如果可以,我很想對過去躲在膽怯的殼裡的自己說,迎接畢業的這一天……別再猶豫了。」
總一郎緩緩吐了口氣。
「教會我這些事的人並不是老師,而是櫻花莊的這一票人。沒能度過像他們這樣的高中生活,是我這三年來唯一的遺憾。」
總一郎以真摯的眼神凝視著校長,仿佛在傾訴什麼一樣。
他不再開口說話時,畢業典禮的會場面臨不知道第幾次的寂靜。
大約過了十秒,擔任司儀的千尋手握麥克風說:
「校長,可以在這個現場進行決議嗎?」
「什麼意思?」
「全校學生剛好都集合在這裡,可以決議是否贊成撤回拆除櫻花莊一事。」
教務主任在校長耳邊說了悄悄話。
校長稍微想了一下,點了點頭。大概是判斷為了收拾這個情況,也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那麼,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千尋把麥克風遞給被放開來的仁。仁毫不猶豫地把麥克風推給總一郎。
「為什麼是我啊?」
總一郎小聲地向仁抱怨。
即使如此,他還是理解了這也沒辦法,便把麥克風湊到嘴邊。
「那麼,贊成撤回拆除決議的人請舉手。」
「那樣一點也不有趣啦~~!」
這時美咲插話進來。
「不然,要怎麼做?」
美咲不理會提出不滿的總一郎,跑上講台。接著,拿下別在胸前的櫻花飾品高舉在頭上。
即使不說明其中的意義,在場全部的人也已經明白了。
空太撿起因為剛才的騷動而掉落的花飾,轉過頭去,看到真白、七海,還有龍之介都在身旁,手上都拿著櫻花。
只有一個想法。
「那麼,贊成的人……」
總一郎的聲音沒能清楚地聽到最後。
下一瞬間,體育館被狂熱與興奮包圍。
早一步開始綻放盛開的櫻花。
4
輕薄的雲朵,悠遊在三月清透的天空。
「天空好藍啊。」
仁心情很好地說著。
「是啊。」
空太的回應很沒精神。
「怎麼啦?學弟,垂頭喪氣的樣子。」
「當然會垂頭喪氣啦!為什麼畢業典禮這一天,我們要在外面罰站啊!」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態。
之後……為了回收被丟出去的花飾,休息了幾十分鐘,典禮才從致答詞的部分重新進行。
只是引起問題的空太等人櫻花莊住宿生不被允許參加典禮,被罰排一列站在體育館外。
「總比被強迫毫無意義地坐在狹窄的空間好。」
龍之介操作智能型手機,正在進行某項作業。
「能夠這麼想的你實在是很了不起啊。」
從體育館裡傳出總一郎朗讀的正經答詞。
「這種情況之後,前學生會長也很難做人了吧。」
仁對這狀況完全樂在其中。
「實在是很讓人同情。」
不過,總一郎也提供協助了,不然美咲應該沒辦法致答詞。
「仁學長。」
「嗯?」
「那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那個是哪個?」
「答詞啦。明明自己很清楚,請不要還這樣反問我。」
真白與七海大概感到好奇,也等著仁的回答。
「嗯,還剛開始的時候吧。要是聯署能夠成功,那當然是最好的。要是不行,就要先擬出備案。因為不保證會成功,所以我也挺擔心的。還好很成功呢。」
「幹嘛不先告訴我們啊?」
「就是說啊。」
七海怨恨地訴說著不滿。
「要是說了,青山同學一定會反對吧?」
「那當然啊。不過就算我反對,學長姐還是會做吧。」
確實如此。
要是會聽勸而罷手,一開始就不會去做了。
「不要這樣責怪我們啦,至少最後讓我們做點有學長姐風範的事吧。」
口氣輕佻的仁,不知道哪些才是真心話。
「不過,確實是很精彩的戰略。」
龍之介依然看著智能型手機的屏幕。
「以致答詞來誘導人心,接著讓大家看到老師們不恰當的處置,並且製造出不得不反對拆除櫻花莊的氣氛之後,再進行表決。在那樣的狀況下,即使沒有聯署的學生也會跟著起鬨丟花。」
「被你這麼一分析,總覺得聽起來很像是什麼嚴重的詐欺行為耶。」
似乎也有些像是洗腦。
「總覺得你說得沒錯。」
七海的表情變得僵硬。
「因為即使每個人有所差異,但畢業典禮本來就多少會沉浸在感傷的氣氛里吧?一想到我們利用了這一點,就……」
確實,胸口被罪惡感刺痛著。
「仁學長,你該不會連這個都計算在內了吧?」
「不要把我講得好像窮兇惡極一樣啦。只不過,我認為想突破道理,就只能仰賴情感了。畢竟,人還是感情的動物。」
「結果是完美的就好囉,小七海!」
「你所謂的結果,是我們在畢典禮當天在外面罰站耶……」
七海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不過,太好了。」
真白喃喃自語。
「真的是太好了。接下來也能在一起。」
「嗯,是啊。」
因為櫻花莊平安無事,拆除一事已經取消。明年也能一起在這個地方生活。
「櫻花莊是永遠不滅的喔~~!」
美咲向天空高舉拳頭,空太也緊接著吶喊「不滅啦!」,這時體育館的門被打開了。
「你們可不可以安靜一點!」
傳來了責罵的聲音。
「空太害我們被罵了。」
「神田同學,要安靜點喔。」
「為什麼不責怪美咲學姐?這樣很奇怪吧?」
大家不由得笑了出來。這又不可思議地讓人覺得好笑,大家全都笑開懷。
「不過,要我們安靜是不可能的吧。」
仁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是啊。」
對此只能表示同意。
他以為站在這裡的六個人是誰啊?我們可是問題學生的巢穴櫻花莊的學生呢。
這時,門再度打開了。
還以為又要挨罵了,沒想到卻是千尋走了出來,悶不吭聲地加入空太等人的行列。
「老師,怎麼了嗎?」
「校長叫我也出來罰站。」
「謹表哀悼。」
「真是的。之後只能盡情欺負神田來發泄了。」
「你本來就該被罰站!」
這時候,有四個人影逐漸靠近。一看到他們的臉,眾人自然發出驚愕的聲音。
「咦?為什麼?」
原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
「千石同學拜託我們來,說是希望我們協助阻止拆除櫻花莊。」
如此回答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和希。其他三個人也差不多是同樣年紀,不,應該是同年,因為曾經在電玩雜誌的報導上看過。那是初期通過「來做遊戲吧」的審查,並且與和希一起製作遊戲的成員。之後,四個人成立了公司,現在已經是擁有上百位員工的軟體公司中堅人物。
「不過看起來已經輪不到我們出場了。」
相對於挖苦般的說詞,和希的表情看來卻非常愉快,就像是對於輪不到自己出場感到高興。
「藤澤,我們先走囉。」
最後而看起來很難相處的男性,帶著另外兩個人往校門走去。
「你也趕快回去吧。」
「都把人叫出來了,未免太無情了吧。」
確實是很無情。不過,千尋無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好不容易才想讓千石同學欠我人情,然後再邀你出來約會的耶。」
對於這番發言,美咲、仁、七海都明顯做出反應。真白大概也感興趣,大大睜著雙眼。
「你就是這樣才沒用。就算沒藉口,只要能讓我免費喝酒,我隨時都會接受你的邀約。」
千尋把臉撇開,如此說道。
「那麼,等我順道去了銀行之後,再跟你聯絡囉。」
和希開玩笑似的笑了笑,之後便離開了。
空太等人的視線集中在千尋身上。千尋假裝沒注意到。
「千尋的春天也來了呢。」
千尋即使被仁調侃,也沒打算回應。
畢業典禮看來進行得很順利,致贈紀念品的流程也已經結束。
過了一會兒,體育館內傳出管弦樂的伴奏聲。
開始合唱畢業歌。
從半掩的門縫往裡面看,看到了正優雅演奏小提琴的沙織。
每年的畢業歌都是由三年級生投票決定想唱的歌曲。今年則是曾被選為NHK奧運官方主題曲的流行歌曲。
前奏結束之後,充滿魄力的大合唱湧現。
稱之為合音還太拙劣,音準也亂七八糟,卻滿載了各自的情感,擁有表達訴求的力量。
引發共鳴的歌詞刺痛胸口。配合歌由,想起了昨天的自己,便覺得快要窒息了。喚起以前的回憶……喚醒至今為止曲折的路程。
首先唱出聲音的人是美咲。她朝著天空舒暢地放聲歌唱。
接著,過了一小節,仁也將自己的聲音重疊上去。
空太與真白、七海對看一眼,也一起放聲歌唱。
龍之介困惑地笑了笑,即使如此,還是發現他的腳正跟著打拍子。
今天,美咲與仁畢業了。
一想到這裡,眼淚又奪眶而出。不想收起眼淚,只是放聲高唱,想藉由歌唱傳達某件事。
所謂的某件事,大概是指接下來還有無限的未來。今天並不是結束,而是嶄新的開始。
5
重新舉行的畢業典禮,比表定時間晚了一個小時,終於順利結束。
結束之後,空太、真白、七海、美咲、仁、龍之介六人被帶到校長室,接受了大約兩個小時的說教。中途千尋也加入空太等人的行列,被教訓了一番。
明明是來自校長寶貴的訓話,卻因為不斷重複「你們幾個實在是……」這句話,中途便開始忙著數他到底說了幾次,結果腦袋裡什麼也沒留下。
「以後要特別注意……話雖如此,今天你們兩位就畢業了呢。」
最後校長硬是做了總結。
在離開校長室前,真白親口告訴校長自己是為了成為漫畫家才來日本的。雖然校長一臉無法置信的表情,不過在那樣的畢業典禮之後,大概也不想說什麼了吧。正因為是在畢業典禮之後,校長應該也能理解真白是認真的。
校長承諾尊重真白的意思,並將對理事會說明原委。
空太等人離開校長室,已經是將近下午兩點的事了。
「啊~~好累。今天真是慘兮兮。」
仁緩緩走在前往校門的路上,一邊仲著懶腰。
「還不是你害的……」
六位學生與一名老師,隨意排列往前移動。仁與美咲的手上握著裝了畢業證書的筒子,美咲還把它當成指揮棒把玩。
「沒想到畢業典禮這天會被說教。」
說著嘆了口氣。
對於仁與美咲來說,這可是最後一個上學日。
所有人穿過校門,自然而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向校舍。
「該說三年來承蒙照顧了嗎?」
仁雖然開玩笑似的說著,眼神看來卻有些寂寞。
「承蒙照顧了~~!」
美咲緊接著開口。這個人則是完全開朗到不行。
沒有人特別發出指
示,大家再度三三兩兩地邁開腳步。
空太與仁殿後,前面是龍之介,再往前是千尋,最前面則是以美咲為中心,與真白和七海走在一起。
七海從走出學校便一直低著頭,吸著鼻涕。
「小七海是愛哭鬼!」
「我才沒哭呢。」
不,明明顯然在哭。
「根本就沒說服力……」
小小聲地吐槽後,轉過頭來的七海以銳利的眼神瞪了一眼。
「有在哭。」
放著不管就算了,真白卻還落井下石。
「我沒在哭啦!」
「那從你眼睛流下來的是什麼?」
這次輪到千尋。
「那是……」
七海為之語塞。
「那一定是口水了。」
真白說道。
「對啦!」
七海開始用奇怪的方式自暴自棄。
「真是骯髒的女人。」
龍之介自言自語。
「全都是上井草學姐害的啦……那樣實在太卑鄙了……」
七海接著嘀嘀咕咕地發起牢騷。大概是指致答詞的事吧。
「空太趕快安慰她吧。」
仁從背後推了空太一把,空太往前走去。
「學弟,擊掌!」
雖然搞不太懂狀況,不過與美咲擊掌後,兩人變換了位置。空太走到真白與七海之間,美咲退到仁的身旁,挽著他的手臂。
感情好是件好事。
「我真的沒在哭喔。」
眼睛紅通通的七海瞪過來。
「我知道啦。」
「真的嗎?」
「真的啦。」
「那就好……」
她像鴨子般噘起嘴。
穿過兒童公園時,美咲突然玩起了猜拳。回過神來,就連龍之介跟千尋也被牽扯進來,最輸的人要幫所有人拿東西。
贏了猜拳也笑,輸了也笑。真白輸了的時候,空太被迫成為搬運工。
猜拳猜膩了,就開始玩捉迷藏,又膩了就開始其他的遊戲,就這樣一邊玩一邊走回家。不管做什麼都很快樂,歡笑聲從沒斷過。
就這樣,平常只要走十分鐘的路程,這天空太等人花了一個小時才回到家。
抵達櫻花莊後,今天就要結束了。大概正因為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才會像蠢蛋一樣花了特別多時間。
即便如此,還是逐漸接近櫻花莊,走過緩坡,回到空太等人住慣的老舊木造兩層樓公寓建築。
大家一度停在門前,沒有人開口說話。
「空太。」
第一個開口的人是真白。
「什麼事?」
「照片。」
「喔喔。」
被她這麼一說,空太就懂了。這麼說來,之前曾經跟真白說過,在美咲與仁畢業之前,所有人要來拍張照。就在櫻花莊前……
「我就想到會有這種事,所以隨身帶著數字相機喔~~!」
美咲從書包里拿出銀色的數字相機。
沒有人發牢騷。
美咲把數字相機拿給空太后,衝進了櫻花莊裡。
「學姐,不是要拍照嗎!」
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美咲不理會茫然的空太等人,很快地帶著七隻貓回來。
看來似乎是想讓貓咪們也一起入鏡。
「來吧,要拍囉,學弟!」
氣勢十足。
空太把門當作三腳架,將包含貓咪在內的所有成員收進鏡頭裡。接著,設定好時間。
「快點,學弟!」
「我知道啦!」
「學弟,這裡!這裡!」
衝刺滑進美咲為自己保留的正中央的位置。
微微向前蹲避免擋到別人的這一瞬間……
「喔!」
伴隨著勇猛的吆喝聲,美咲跳上了空太的背。
「等一下,上井草學姐!」
「美咲,太狡猾了。」
站在兩旁的真白與七海,比空太早一步提出抗議。
真白立刻抓住空太的右手臂。
「你在幹什麼……」
這句話沒能講到最後。空太背上的美咲說著「耶~~」向鏡頭擺出勝利姿勢,又因為頭上還有一隻貓,結果完全失去平衡而向前倒下,被壓垮在地上。
在貓叫聲中,隱約聽到快門的聲音。
「趕快來看看,到底拍了什麼樣有趣的照片。」
仁馬上前往確認。
空太還趴著被美咲壓在地上。
「美咲學姐,請趕快讓開啦!」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馬啦!」
現在並不是該正常響應疑問的時候。
「喔,拍得很不錯嘛。」
看著照片的仁露出很滿足的神情。
也讓還被當成美咲坐騎的空太看了照片。
美咲從背後探頭出來看,噴在脖子上的氣息感覺有些搔癢。真白與七海則從兩側探出頭來。
正如仁所說的,照片拍得很不錯。不過一點也不像紀念照就是了……
照片意外捕捉到空太摔倒的一瞬間,拍到空太開著嘴、慌張的痴呆樣。背後則是滿臉笑容、對著鏡頭比出勝利姿勢的美咲。
抓住右手臂的真白,帶著不滿的視線看著空太。不,看起來有點像是在鬧脾氣地瞪著空太。
站在另一側的七海,則是有些害羞地低著頭,拘謹地用手指抓著空太的手肘邊。動作可愛得讓看照片的人都不禁要害羞起來了。
視線集中在七海身上。
「這、這個,不是啦。」
「我什麼都還沒說喔。」
仁壞心眼地笑了。
「只、只是因為神田同學的手肘上沾到東西而已。」
「算了,既然青山同學這麼說了,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說、說的也是。」
不知如何是好的空太,順勢抓住了仁伸出的援手。
在一旁的真白來回看著空太與七海,仿佛陷入沉思般低聲喃喃。
總之,空太先假裝沒注意到,繼續看了照片的其他部分。
「話說回來,這張照片……只有美咲學姐看著鏡頭嘛。」
仁竊笑著看著快倒下的空太,千尋則是把臉撇開打著呵欠。龍之介竟然還從書包里拿出平板計算機玩,完全不把相機鏡頭的存在當一回事。當然,貓咪們也是各做各的……
不過,不論是誰都會覺得這樣比較有櫻花莊的風格吧。雖然實在不像紀念照,卻也沒有人提出要重新拍。
三月八日
這天的櫻花莊會議紀錄上,貼了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