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谷栞奈笨拙的戀愛模樣(1/2)
越是想要變得坦率……
就越是無法變得坦率。
即使知道這樣不可愛……
在他面前還是忍不住表現得很冷淡。
希望他能理解這一點,這樣未免也太任性了。
所以,我越來越討厭自己。
1
「抱歉,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長谷栞奈聽到這個聲音,是結束打掃中庭的值日工作,正要返回教室的途中。收拾好打掃用具,經過連接體育館的走廊時……在校長每天早上都會澆水的樹叢旁,看到了一對男女的身影。五月上旬溫暖的陽光,溫和地包圍著兩人。
男孩子頂著鳥窩頭,脖子上掛著大大的耳機。端正的五官配上高䠷的身材,偷看到的側臉帶著不怕生的可親好感。
他的名字是姬宮伊織,與栞奈住在同一間學生宿舍……櫻花莊,是就讀水明藝術大學附屬高校──通稱水高的三年級生。
栞奈原本打算就這樣直接經過。她沒有興趣干涉不管怎麼看都飄蕩著不尋常氣氛的男女情事。然而,知道了在那裡的人是伊織的瞬間,栞奈的腳步無意識地停了下來,不由得將身子隱藏在支撐走廊屋檐的柱子後方,不出聲響地屏氣凝神。
栞奈對跟伊織在一起的女孩子有印象。那是低一個年級的二年級生,隸屬於料理研究社的學妹,名字叫日吉美佳子。雖然不曾與她見過面,但聽過班上的男孩子吵鬧不休地說著「她穿圍裙的樣子真是叫人受不了」或「應該是想當女朋友,不,是想娶來當老婆的學妹第一名吧」。除此之外,栞奈還曾目擊她把在社團做的點心送給伊織的場面。大概就是在那時記住了她的名字。
「那個,這是……」
始終低著頭的美佳子帶著蘊含決心的眼眸抬起頭來,直盯著伊織。
「不能跟我交往的意思吧?」
疊在胸前的手微微顫抖。
「抱歉。」
伊織再度道歉。
遭遇突如其來的場面,栞奈胸口一陣刺痛。這是因為什麼而感受到的痛楚?
「我可以問學長一件事嗎?」
「嗯?什麼事?」
「姬宮學長喜歡的女孩子,是住在同一間宿舍的長谷學姊嗎?」
「咦?」
大概是出乎意料的疑問,伊織發出錯愕的聲音。栞奈也差點忍不住發出聲音,於是慌慌張張地以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冒出自己的名字,內心劇烈動搖。
「呃~~你為什麼會知道啊?」
伊織有些傷腦筋似的回問。這個提問的方式,無疑就是肯定了美佳子的問題。
「因為很常看見你們在一起……看起來感情很好。」
栞奈完全不知道周遭是這樣看待兩人的關係。
「你們已經在交往了嗎?」
美佳子又如此提問。
伊織靦腆地露出微笑,仍非常認真地回應:
「我告白了兩次,兩次都被甩了。」
「不過,你還是喜歡她嗎?」
「嗯,我喜歡她。」
栞奈縮在柱子後方聽著兩人的對話,雖然一心想趕快逃往校舍,但要是亂動而被兩人發現,那可就慘了。
「這樣嗎?非常謝謝學長這麼清楚地告訴我。」
似乎是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回應,伊織露出像是微笑又像是難為情的複雜神情。
「抱歉……那個,謝謝你。」
「我雖然沒辦法支持學長,但請你加油。」
美佳子露出逞強的笑容後,小跑步往花圃的方向離開了。
被留下的伊織搔了搔自己的腦袋,也許是對無法回應對方的感情覺得很抱歉吧。
一想到原因出在自己身上,栞奈內心便感到過意不去。還是在變得多愁善感之前,趕快離開這裡比較恰當。要是偷窺一事被發現,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
栞奈這麼想著從柱子後方起身。這時,她的制服外套口袋被表面有凹凸設計的柱子勾到了。
「呀!」
一股往下拉的力量使栞奈發出驚呼。
本來還擔心口袋會不會破掉,不過看來似乎沒問題。
然而,卻有其他問題擋在栞奈面前。
視野變得有些昏暗。
栞奈覺得奇怪而抬起頭來,向自己投以狐疑視線的伊織就站在眼前。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剛結束中庭打掃工作,正要回教室啊。」
栞奈假裝平靜,站起身來。然而,她沒辦法正視伊織的眼睛。偷窺之後的愧疚感以及剛才伊織這句「嗯,我喜歡她」交錯混雜在一起,攪亂了栞奈的心。
「嗯~~這樣啊。」
大概是不打算追問,伊織看來沒有特別在意,走往校舍的方向。
被這麼乾脆地帶過,反而是栞奈在意了起來。她立刻追上伊織,與他並肩走在一起。
筆直走在一樓的走廊上。
「……」
「……」
即使栞奈來到身邊,伊織仍然什麼話都沒說。栞奈迫不及待地先開口了:
「為什麼拒絕了?」
直截了當地直搗核心。
「嗯?」
伊織一臉不解的表情轉向栞奈。那是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表情,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稚嫩。
「我聽到剛才的告白了。」
「什麼嘛~~你果然聽到了啊。」
怨恨的視線刺了過來。不過,伊織也沒再說什麼抱怨的話。
「剛才的女孩子,是二年級的日吉學妹吧。」
「你竟然知道啊。」
「……」
記得她名字的契機,即使撕爛了嘴也說不出口。栞奈以眼角餘光瞥了伊織,倒也不見他特別想追問理由的樣子,臉還是朝向前方。
「不覺得可惜嗎?」
趁著還沒被追問麻煩的問題前,栞奈又繼續說了。
「什麼可惜?」
「她……跟某人不一樣,長得很可愛耶。」
「是啊~~我也覺得她很可愛。」
「跟某人不一樣,看起來個性也不錯。」
「她很常給我在社團做的點心耶。」
那是因為她對伊織有好感。
「跟某人不一樣,身材也不錯。」
「真希望她能讓我摸一下胸部啊。」
豐滿的胸圍隔著上衣也看得出來,伊織不可能沒注意到。
「跟某人不一樣……」
「幹嘛?你今天是怎麼回事?咄咄逼人的方式比平常更煩人耶。」
「而且她跟某人不一樣,應該也不煩人吧。」
對於栞奈說的話,伊織露骨地露出厭惡的表情。剛剛那番話,確實連栞奈自己都覺得很煩人,不過說完才感到後悔也於事無補。況且這麼點程度的狀況,對栞奈而言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跟她交往不就好了。」
「為什麼?」
「你不是幾乎每天都會嚷嚷著想要女朋友嗎?」
「大概兩天才念一次吧。」
伊織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
「你上個月也拒絕了二班的女孩子的告白吧。」
「咦?你為什麼會知道!該不會那個也被你看到了吧?」
「我沒看到啦。不要把我說得好像偷窺魔一樣,只是神田同學告訴我的。」
神田優子是在櫻花莊一起生活的栞奈的同班同學,也是高兩個年級的畢業生學長……神田空太的妹妹。
「那傢伙~~明明答應我會保守秘密。」
「就神田同學的說法,我跟神田同學之間好像沒有秘密。那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她都在睡覺前告訴我了。」
當然這只是優子單方面的想法,栞奈則有許多不曾告訴優子的事。像是自己真正的感情,還有心中的煩惱……
「算了,反正也無所謂。」
「你真是受歡迎耶。」
「怎麼覺得你話中帶刺?」
「我沒有話中帶刺啊。」
「說是這麼說,你的表情看起來倒是很可怕喔。」
「我本來就長這個樣子。」
栞奈打算拋下伊織,便稍微加快腳步。然而高個子的伊織步伐也大,一下子就與她並肩了。
「既然你這麼受歡迎,找個好女孩交往不就好了嗎?」
「你這麼說的話,那要不要跟我交往?」
「不要。」
「我說你啊,我到底是哪一點讓你這麼討厭?」
「跟你在一起,就會……」
話說到一半,栞奈突然閉上了嘴。
「跟我在一起就會?」
伊織以期待的眼神催促她說下去。
「……連我都被當成笨蛋。」
為了掩飾說到一半吞下去的話語,栞奈扯了一個很像一回事的謊。
「我說你喔,罵別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喔!」
完全被敷衍過的伊織不甘心地反擊。
「也就是說,你才是笨蛋啦,笨蛋~~」
「也就是說,連說了四次的你才更是的意思吧。」
「嗯?啊!」
伊織似乎還在說些什麼,但栞奈已經沒有聽進去。她在心中反芻剛才幾乎要說出口的真心話。
──跟你在一起,就會更突顯自己的惡劣個性。
這才是真心話。
不論對誰都爽朗活潑的伊織擁有照亮周圍的力量。雖然如此,卻又不僅是單純的悠哉笨蛋。
他透過音樂面對了嚴苛的環境。從年幼時期開始就過著埋首於鋼琴練習的每一天,兩年前還經歷了可說是鋼琴生命的右手開放性骨折的事故,幾乎稱得上至今累積的東西全都要重新來過的嚴重傷害,即使因此放棄鋼琴與音樂也不足為奇。
僅管如此,伊織還是靠自己的腳站起來,下定決心再次面對鋼琴和音樂。伊織的悠哉模樣是建立在這種堅強的內心之上。
雖然伊織表現出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但栞奈認為這正是他純粹了不起的地方。因為就算面對眼前不合理的挫折,伊織也絲毫沒有因此走偏。
由於這樣的經驗,也使他看起來變得更成熟。與剛入學的時期相比,身高也確實長更高了。像這樣並肩走在一起,要看他的側臉還得把視線往上移到相當的高度才行。
栞奈跟他的身高差距,大概就連踮起腳尖也沒辦法接吻吧。雖然在這個時候,栞奈還沒有擔心這一點的必要……
隱約能理解女孩子們的視線會集中到伊織身上的理由。
長相帥氣,身材高䠷,認真地從事音樂。克服痛苦的經驗之後,還能笑得像個天真的小孩子。雖然一開口就會像笨蛋,不過就女孩子看來,男孩子大概都是這樣。
相較之下,自己又是怎麼樣呢?
栞奈將視線轉向玻璃窗,上面映出戴著眼鏡的樸素女學生模樣。頭髮厚重,神情看來難以親近,沒有男孩子會投以不正經視線的那種有女人味的身材,甚至還被伊織稱為「絕壁」。雖然曾經期待過隨著學年增加,多少應該會有所成長,然而在今年的身體檢查也不見稱得上成長的成長。栞奈實在不認為這樣的自己有女孩子的魅力。
「……」
況且,開朗的伊織比較適合美麗活潑的女孩子,就像剛才向伊織表達心意的日吉美佳子那樣……她擁有與栞奈完全相反的氣質,很有女孩子的味道。
「幹嘛突然不說話?」
栞奈將視線從走廊的磁磚上抬起,伊織的臉就在眼前。他彎著身子由下往上窺探栞奈的表情,距離不到十公分。
栞奈感覺自己體溫急速上升。也許已經滿臉通紅了。
栞奈用雙手把伊織的身子推回去,避免他發現自己的緊張。
「不要靠我太近。」
被推到走廊牆邊的伊織似乎在聞什麼味道。
「總覺得你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喔。」
「不、不要說些奇怪的話啦。」
第五堂的體育課時打了排球,當然也流了汗。應該是在換衣服時用的制汗噴霧的味道,然而被伊織這麼一提,總覺得很難為情。
「你現在立刻憋氣,然後就這樣去死吧。」
「我對這世界有太多留戀,還不想死耶。比方說,我還沒交過女朋友,也還沒揉過胸部!」
「我絕對不會跟你交往,也不會讓你摸。」
「我要怎麼做,你才願意跟我交往?」
伊織踏上樓梯。三年級的教室在三樓。兩人都空著手,必須回教室去拿書包。
栞奈晚了幾步也踏上了階梯。在那起事故之後,栞奈會避免走在伊織的前面。兩年前伊織骨折的意外,就是因為他接住了從樓梯上跌下來的栞奈才發生的。明明是為了彈鋼琴而存在的重要的手……
「欸。」
「如果是剛才的問題,我不會回答。」
栞奈斬釘截鐵地回應。
「不,不是那件事。」
先來到樓梯平台的伊織回頭看向栞奈。
「不然是什麼事?」
「上樓梯的時候,你總是走在我後面耶。」
「!」
沒想到竟然會被發現。
「那又怎麼樣?」
栞奈冷靜地回應。
「你該不會是……」
「……」
「以為我會偷看你的內褲?」
「沒錯。」
「我才不會看咧!」
「誰知道。」
「雖然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穿。」
伊織一臉認真地如此說著。
「等、等一下,你可不可以不要在這種地方說奇怪的話?」
栞奈瞪著伊織。
「順便一提,最近那方面的情況還好嗎?」
「……我沒有那樣做了。」
栞奈再度邁出腳步。關於太過獨特的抒發壓力的方法,她巴不得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然而,伊織的視線集中在她的裙襬。
「你在看哪裡啊,變態。」
「你的腿是不是變粗了?」
「……」
栞奈已經完全不理會伊織,爬上樓梯。只有現在這個時候,即使打破要走在伊織身後的規則也無所謂。
不過,伊織還是確實地跟在身邊。
不發一語地來到三樓。普通科的栞奈與音樂科的伊織兩人的教室在左右邊相反方向,因此要在這裡分開了。
老實說,栞奈鬆了一口氣。
一想到要是被誰看見自己與伊織獨處的場面,就覺得靜不下來,開始有點在意兩人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實際上,日吉美佳子也懷疑過兩人是否正在交往……以後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要是有奇怪的傳聞就麻煩了。
栞奈想著這些事正準備離開時,被伊織叫住了。
「啊,你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
伊織露出前所未見的認真眼神。
「有話就快說。」
周遭也有還留在學校的同學。
「我啊……」
「……到底是什麼事?」
伊織閉上眼睛後,緩緩地深呼吸。接著──
「我報名了全日本大賽。」
以清澈響亮的聲音宣告。
栞奈的視線落在伊織的右手上,正好是手腕一帶──兩年前曾經骨折的重要手臂。
「今年的決賽會場就在水明藝術大學的音樂廳。」
伊織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所以呢?」
總覺得猜得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僅管如此,栞奈的心臟還是不可思議地撲通狂跳不已。
「你要不要來看?」
「……為什麼我一定要去看?」
「我希望你能來。」
「預賽不是才剛要開始嗎?」
要是能老實地回答「好啊」,那該有多輕鬆。然而,栞奈辦不到。
「能進入決賽嗎?」
「不知道。第一次預賽應該能通過,不過第二次預賽的指定曲還沒開始練習。」
「那麼,預賽結束後再說吧。」
連栞奈本身都覺得自己真是不可愛的女孩。
「仔細想想,說的也是。」
伊織極為認真地點點頭表示「確實是這樣」。
「那麼,預賽結束之後,我會再跟你提這件事。」
伊織帶著天真爽朗的笑容揮了揮手,往音樂科教室的方向離去。不清楚他到底在開心什麼,只見他雀躍地踩著小跳步。
栞奈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
「只有我完全沒在前進啊。」
2
──他一個人不斷前進。
在櫻花莊的浴室里,栞奈獨自覺得焦慮煩躁。最近胸口總有一股靜不下來的情緒。
伊織告訴栞奈自己報名了全日本大賽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在那之後,同樣的一句話幾乎每天都像詛咒一樣在栞奈的腦海中不斷重播。
──他一個人不斷前進。
「然而,我卻……」
栞奈在浴缸里低著頭,水面映出鬱鬱寡歡的臉。
「什麼也沒改變。」
仍然不擅長敞開心房,仍然不懂坦率,不管對誰都會擅自築起一道牆,自己拉開距離。
完全無法擺脫討厭的自己,連一公厘也沒前進。
即使想著要老實說出心情,卻害怕說出真心話會受到傷害,結果還是無法變坦率。就算班上感情要好的同學邀約去唱KTV或購物,還是常會編出煞有介事的理由拒絕。只有在優子也一起的時候,栞奈才會接受這一類的邀約。
「栞奈也會一起去吧。」
「啊,可是,我……」
「咦~~一起去嘛。」
「嗯,好吧。」
因為優子會像這樣強勢地拖著栞奈去……
「唉……該怎麼做才能讓個性變好啊?」
她對著天花板吐露心情。
很遺憾,天花板並沒能回答她迫切的煩惱。相反的,浴室的門突然從外面打開了。
「人生有高潮,也有低潮!」
出現的人是一起在櫻花莊生活的同學神田優子。
只見她光溜溜地站在門口。
即使同樣是女孩子,栞奈對於彼此裸裎相見也有所抗拒,便立刻把身子縮進浴缸,讓水淹到肩膀的位置。栞奈之所以不特別感到驚訝,是因為這樣的事態在櫻花莊並不罕見。除了優子以外,住在隔壁的人妻女大學生也會以每周一次的頻率,算準栞奈入浴的時間進行突擊。
「神田同學,我應該說過很多遍了,希望你不要在我洗澡的時候闖進來。」
「咦~~為什麼!」
優子表現出彷佛第一次聽說般驚愕的反應。
「當然是因為會覺得不好意思。」
栞奈縮在浴缸里。
「我跟栞奈之間根本用不著客氣啦!」
優子滿臉笑容地說了。對話好像牛頭不對馬嘴。當然,優子看來並沒有要離開浴室的意思。
「而且說到商量事情,當然就是要在浴室裸裎相見啦。」
優子自顧自的頻頻點頭同意。
「商量?」
「就商量!」
「……」
插圖006
「啊,剛剛那是『就是啊』的諧音梗喔。」(註:與「商量」日文音近)
栞奈雖然懂了仍沒有反應,然而優子似乎以為她還沒聽懂。
「你看嘛,就是啊,就商量!」
優子鍥而不捨地極力說明自己使出渾身解數的搞笑梗。
「算了,這不重要。」
將搞笑失敗的事從記憶中刪除,優子走進浴缸。
栞奈沒戴眼鏡所以看不太清楚,優子的手上似乎拿著東西。是宣傳小冊子還是什麼?
「那是什麼?」
栞奈眯著眼睛問了。
「就是這個啦,這個!」
優子說完便把拿在手上的東西遞到栞奈眼前。是水明藝術大學的宣傳手冊,上頭大致刊載了各學系及學科的課程。
「要選哪個學系好呢~~」
優子翻著手冊。
「神田同學,你的志願調查還沒繳出去嗎?」
栞奈的聲音帶著些許驚訝。來到五月下旬,直升推薦的截止日就迫在明天。沒想到竟然有學生還沒確定。
「栞奈覺得哪個比較好?」
優子像在詢問推薦的午餐般一派輕鬆,如此問道。對一個多月前就提出志願學系的栞奈來說,這實在是學不來的才藝。
「畢竟是重要的出路,我認為神田同學應該要思考自己未來想做的事再選擇。」
栞奈坦率地說出意見,已經沒有傻眼或錯愕的情緒。要說的話,是帶著些許開心。對於優子像這樣來找自己商量事情,栞奈單純覺得高興,也因為是能夠實際感受到她把自己當成朋友的一瞬間……
「神田同學,你將來想做什麼?」
「絕對是當新娘子囉!」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這是高三生說出口的話,不過看優子的眼神就知道她是認真的。
「對象是誰?」
雖然已經猜到答案,但栞奈還是順勢問了。
「哥哥!」
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你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話先說在前頭,你沒辦法跟空太學長結婚。因為你們是兄妹。」
「沒問題,因為哥哥跟優子是由紅色的血連結在一起。」
再度出現了神秘發言。
「就說了,你們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沒辦法結婚。」
「關於這一點,希望你能幫我想想辦法!」
優子以雙手抓住栞奈的肩膀。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先不管這個,現在討論的是志願吧?」
重要的小冊子已經泡在浴缸里,變得爛爛的。優子慌張地撿起來,卻已經太遲了。
「栞奈選的是文藝學系吧。」
放棄小冊子的優子往栞奈靠過去,與她並肩背靠在牆上。
「嗯,是啊。」
「栞奈真令人羨慕呢~~未來的事情都已經決定好了。」
「倒也沒有全部都決定好了。」
「咦~~可是,你大學都已經決定要念文藝學系了,將來就是這樣過著寫小說的夢想版稅生活吧?」
「我沒有決定要這麼做,這些事也都還沒確定。」
「是這樣嗎?」
優子歪著頭不解。
「我剛進水高的時候,原本打算念完大學就很普通地去找工作。」
「為什麼!」
「……我並不是一心想著一定要成為小說家才開始寫作。未來的事還沒決定。」
「咦~~那未免太可惜了啦。栞奈的小說明明那麼受歡迎。」
關於這一點其實也很複雜。栞奈本人並不是因為覺得有趣或會暢銷才寫小說。從一開始就一直是如此。
她是以像是日記的延伸這種心情而開始,那種感覺現在也還在。就像是為了填滿未能滿足的歲月而寫個不停的感覺,一邊想著希望無聊的日子能稍微變像樣一點,一邊加上「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的妄想──只不過是這樣的東西。
她從來不覺得創作時非常開心,只是單純不斷藉由書寫來抒發心情而已……
相反的,以小說家之姿出道以來,不得不寫的狀況也成了新的壓力來源。好幾次想著要放棄,卻又不斷撐過來了──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如果沒有賺取學費這個目的,她甚至覺得現在停筆也無所謂。然而既然要念大學,大概就必須再撐個四年吧。由於父母離婚又再婚,老實說,栞奈與他們的關係並不好。尤其是已經有了新爸爸的那個家庭,栞奈實在不覺得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所以,只要再努力四年就好了。
即使明白這只是半吊子的決心……
什麼都是半吊子,不管是面對小說的心態或是與別人交往的方式……最重要的是,對伊織的態度也是……
「……」
「栞奈?」
優子看著不發一語的栞奈的臉。
「抱歉,我在發呆。」
栞奈掬起浴缸的水,潑在自己臉上。
「以優子的成績來看,最容易得到直升推薦的是哪個學系呢?」
優子一臉認真地盯著吸飽水的小冊子。
想法相當精打細算。
「要不要問問看老師?」
「說的也是。我明天再找小春老師商量看看!」
雖然栞奈只是開玩笑說說,沒想到優子完全當真了。不過如果是班導白山小春,應該沒有問題。畢竟她能帶著好幾位充滿個性,而且曾經住在櫻花莊的畢業生度過三年級這段辛苦的時期……況且就栞奈所知,這些人全都走在自己所期望的路上,所以小春一定也能給優子確切的建議。不過想起她平時隨性的上課情形,心中仍閃過一絲不安……
「好像有點泡昏頭了,我先出去了。」
「嗯,謝謝你陪我商量囉,栞奈!」
「不客氣。」
栞奈覺得難為情,沒看優子的臉便離開了浴室。
栞奈換上睡衣,用吹風機仔細吹乾頭髮後走出了更衣間。她一邊感覺到優子正要走出來的動靜,一邊跨步準備走回房間。
途中經過玄關門前時,門喀啦喀啦地打開。是伊織回來了。
他與停下腳步的栞奈視線對上。
「喔,是睡衣耶。」
「不要看我。」
栞奈斬釘截鐵地立刻回答。
「咦~~我都這麼認真練習鋼琴才回來,多少讓我養眼一下也無妨吧。」
伊織發出撒嬌的聲音。
擺在鞋柜上的時鐘指針已經超過了晚上九點。
「那跟我沒關係吧。」
「好啦、好啦。」
脫下鞋子的伊織踩著疲累的步伐走回房間。栞奈看著他的背影,有點後悔剛剛至少該跟他說聲「你回來啦」。
「啊,你回來啦,伊織同學。」
遲了一些才從浴室走出來的優子一邊擦拭頭髮一邊打招呼。
「喔~~我回來了。」
栞奈的視線從還在聊天的優子與伊織身上別開,踏上樓梯,準備回自己的房間。這時,手上拿著易開罐啤酒的老師千石千尋正好從飯廳走出來。
「你的個性還真麻煩耶。」
「什麼意思?」
「不可愛的女孩子,人生就只有吃虧的份。你要小心啊。」
千尋只說完這些話便回到管理人室。房門關上時,栞奈也決定回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
最靠近樓梯的房間。眼前的201號室就是栞奈的房間;隔壁202號室是優子的房間;203號室則是空房。
栞奈進房裡,趴到床上,雙手抱著枕頭把臉埋進去。
「要去哪裡才能學到怎麼可愛啊……」
至今從來沒有人教過栞奈。
「可以的話,我也想變成可愛的女孩子啊……」
栞奈的喃喃自語只是空虛地被吸進房裡。
3
剛發表了期末考日程的六月底。漫長的梅雨季結束,晴空的夏日太陽把人曬得發燙。
即使到了傍晚,暑氣仍絲毫未減,栞奈以憂鬱的情緒度過了這一整天。不舒服的天氣,讓人稍微動一下就會流汗。栞奈雖然討厭雨天,但也不喜歡晴朗的天氣。
「唉……」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栞奈發出了不高興的嘆息。然而這不是夏季太陽導致,也不是因為悶熱潮濕的空氣,有其他事情更讓她從今天一早就感到很在意。栞奈自己也注意到了原因,更大大增加了焦躁不耐。
「為什麼不跟我聯絡啊。」
前往商店街的途中,栞奈受不了而忍不住罵了起來。很遺憾,矛頭該指向的人物並不在旁邊。現在栞奈是一個人,而她所說的對象今天也沒上學。
伊織去參加了全日本大賽的第一次預賽。
栞奈看了手機確認時間。下午四點。
應該已經是演奏結束、結果出爐的時刻。然而,卻連一通簡訊也沒寄來。這正是栞奈感到焦躁不耐的理由。
她沉默不語地盯著手機,背光消失後變成一片黑的螢幕上映出自己板著一張臉的表情。
「……竟然這麼在意,簡直跟笨蛋沒兩樣。」
她如此說完,恢復了冷靜。
正好在停下腳步等紅綠燈時,手機收到了簡訊。
她的身體抖了一下。
要按下確定鍵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你不覺得撃掌跟襲胸(註:兩者日文音近)只有一線之隔嗎?
原本以為一定是通知比賽結果,讀取之後卻是這種內容。寄件人當然是伊織。
緊接著又收到了一封。
──我當然肯定是襲胸派囉!
栞奈先是打了「去死」,不過最後沒有寄出。她決定視而不見。
過了約十秒鐘,栞奈再度收到一封簡訊。
姑且看了一下內容。
──啊,順便說一下,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看到這個的瞬間,栞奈全身一下子放鬆了,尖銳的情緒也從尖端漸漸變得圓滑。
鬆了一口氣。
栞奈只打了「恭喜」,然後思考了一下。
回信只寫這樣好嗎?總覺得有些無趣。相反的,一想到還有第二次預賽以及決賽,總覺得「恭喜」說得稍嫌太早。因為伊織的目標是在決賽入選。
栞奈刪掉後重新打字。這次打了「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
這樣莫名冷淡。栞奈思考著應該還有更適合這情況的回覆,不斷打了文字又刪除,刪除後又繼續打。
在這段期間,五分鐘、十分鐘不斷流逝。號誌燈由紅轉綠,再轉為紅燈,之後又變綠燈。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栞奈開始覺得現在才回覆好像也沒什麼用。
正想著這件事的時候,這次則是手機鈴聲響了。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姬宮伊織。
栞奈一瞬間曾考慮不要接聽,不過總覺得這麼一來,自己好像就輸了。
她的手指伸向通話鍵。
「什麼事?」
『你看到我傳的簡訊了嗎?』
「你想被告性騷擾嗎?」
『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
突然為之語塞的栞奈沉默了。
『咦?電話斷掉了嗎?』
「……還在通話。」
『我說我通過第一次預賽了。』
「你要說這件事的話,我剛才已經在簡訊上看到了。你不用特意打電話來我也會知道。」
其實栞奈並不是想講這些話,然而一開口就變成這樣。
『只有這樣嗎?』
回應的是聽起來好像很遺憾的聲音。
「你希望我怎麼做?」
『當然是希望你稱讚我啦。』
「不要講話像個小孩子。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不會啊。』
「期待你會有正常感覺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說啊~~一般吶~~對於付出的努力啊~~總是會希望得到喜歡的人給的讚美吧?』
「那是你自己個人感覺的問題吧。」
『沒有『為了慶祝而送上香吻』之類的?』
「沒有。」
『在臉頰上輕輕地親一下也可以啦~~』
「我不會做那種事。」
『至少說聲「恭喜」也可以吧?』
「如果是這樣,你就去喜歡會做這種事的可愛女孩子就好了。我還要買晚餐的食材,要掛電話了。」
栞奈不待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唉……」
又幹了這種事。栞奈立刻有滿滿的後悔之意湧上心頭。為什麼已經被誘導到那種程度了,卻連一句「恭喜」都說不出口呢?不坦率也該有個限度吧。
「怎麼了?為什麼嘆氣?」
這道聲音幾乎就從耳邊傳來。
「!」
栞奈驚訝之餘,慌張地轉過
頭去。
「啊……」
一名女性就站在亮起紅燈的號誌燈前,肩上背著大型托特包,臉上帶著淡妝,到膝下的短褲配上白色的女用襯衫,裡頭則是看起來涼爽的藍白漸層背心。
「青山學姊。」
「好久不見了。」
七海微微舉起一隻手致意。
「長谷學妹也來買東西?」
「啊,是的。」
如果是直接從學校回櫻花莊,不會經過通往車站的這條路。
「我也要去商店街,可以跟你一起嗎?」
「好的,當然沒問題。」
等待號誌變成綠燈,兩人邁開腳步。七海的腳邊發出「喀喀」富節奏感的聲音。她腳上穿著帶一點跟的涼鞋,比記憶中感覺更顯高䠷就是這個緣故。
臉龐看起來很成熟。在即將從水高畢業時乾脆剪短的頭髮,現在已經留長到肩膀的位置。
「啊,這個嗎?」
察覺到栞奈的視線,七海用手指著發梢。
「看起來果然很奇怪嗎?」
「不會,因為學姊已經從水高畢業超過一年了,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只是因為感覺上很成熟,所以有點驚訝而已……」
栞奈無法順利地用言語表達心情,最後又加上了「對不起」。
「不會啦,謝謝你。昨天睽違了三個月在學生餐廳遇到神田同學,他也說了同樣的話。」
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的對話,七海露出了笑容。空太與七海現在都是就讀於水明藝術大學的大學生。
七海住的地方意外地離櫻花莊很近,是步行大約十分鐘的公寓。
從水高畢業之後,搬出櫻花莊的空太在大學附近租了一間舊房子,與同樣曾是櫻花莊住宿生的赤坂龍之介住在一起。以櫻花莊的位置來看,他們住的地點在隔著大學校地的另一頭。如果以栞奈的腳程來算,走路說不定需要三十分鐘左右。因此儘管住在同一個城鎮,卻幾乎不會偶然碰到面。
「空太學長過得好嗎?」
栞奈上一次跟他見面是三四個月前的事了吧。在與編輯討論小說後的回家路上,在車站偶然遇到。空太當時似乎是出門討論遊戲製作,結束後正要回家。
「好像從上個月開始做創立公司的準備,正忙得不可開交呢。就連在學生餐廳吃飯的時候,也一直翻著創業的相關書籍。」
「聽起來很辛苦呢。」
開公司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栞奈完全沒有概念。栞奈既沒有開過,也不曾想過要開公司,即使在學校也完全沒在課堂上學過。
「不過,他看起來完全不覺得辛苦,非常有活力呢。」
「這樣啊。」
應該是能做想做的事所帶來的充實感使然吧。
「櫻花莊最近的狀況怎麼樣?」
「千尋老師還是老樣子,每天都在喝啤酒……神田同學則決定要念文藝學系了。」
「咦?這樣嗎?」
結果優子是因為「希望能跟栞奈在一起啊」這個理由而決定了志願。
「雖然還不知道能不能獲得直升推薦就是了。」
在與班導白山小春面談時,優子似乎獲得了「雖然不是很確定,但可能性很高」的認證。也許是因為每次期中、期末考,栞奈都會陪優子念書,所以她只有考試的分數很高。二年級的第三學期時,她的名字還險險擠進了走廊上貼的前五十名名次表,讓班上同學嚇了一跳。
「要是能念同一所大學就好了。」
「……是啊。」
對栞奈而言,優子可說是唯一的朋友。如同七海所說,要是能念同一所大學就好了。如果沒有了優子,栞奈又要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伊織學弟呢?過得還好吧?」
「……依然是個笨蛋。」
雖然栞奈自認有壓抑住,但口氣還是帶著刺。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七海一臉不解地問道。
「沒什麼。」
栞奈想著要表現得平常一點,態度卻變成像是在鬧彆扭。
「這樣啊。」
七海覺得有趣似的露出微笑。
兩人聊著聊著走到了目的地商店街,穿過入口的拱門。
「啊。」
稍微往前走後,七海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發出了聲音。
原因一目了然。因為栞奈的視線也被一名站在賣魚店鋪前的女性吸引……
雪白的肌膚;留到腰際的飄逸長發;明明是清秀可人的站姿,卻不可思議地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她原本也住在櫻花莊,是與七海同年級的椎名真白,現在與留學生麗塔‧愛因茲渥司一起住在距離櫻花莊徒步約需五分鐘的公寓。
從水高畢業以後,真白沒有進大學,而是選擇專心工作。
她的職業是漫畫家,在月刊少女漫畫雜誌上連載作品。去年三月獲頒漫畫大賞,現在已經是背負起雜誌招牌的存在,上個月也發表了她的漫畫即將連續劇化的消息。
這樣的真白正用雙手提著購物籃,面無表情地看著擺在店面的魚。
有竹莢魚、沙丁魚和青花魚,也有大尾的鰹魚。
七海的腳步自然走向真白。
「真白。」
七海一邊出聲叫喚一邊來到真白身旁,栞奈則站在稍後方。
「啊,七海……還有栞奈。」
栞奈行禮致意打了招呼。
「買東西嗎?」
七海很自然地攀談。
「嗯。」
「你要買什麼?」
「買魚。」
「哪種魚?」
「哪種比較好?」
儘管提出了問題,真白的眼神顯然正瞄準鰹魚。
「只有你跟麗塔小姐兩個人的話,應該吃不完吧?」
「是啊。麗塔說過大的魚吃不完,所以不行。」
「是吧。」
看著眼前正常聊天的兩人,栞奈獨自緊張了起來。因為這兩人的關係有些複雜,不光是曾經一起住在櫻花莊的同年級生而已。她們倆都喜歡上優子的哥哥神田空太,並且在同一時期告白,也就是所謂的情敵,而且有過七海被甩,而真白與空太開始交往的這段過去。
在那之後,雖然真白跟空太因為彼此心意無法相通而分手了,但栞奈實在不認為當時的疙瘩已經完全消失。至少,如果栞奈是當事人,絕對會久久惦記著而難以忘懷吧……
「今天就買竹莢魚。」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不管栞奈的擔心,兩人顯得泰然自若,看起來沒有在勉強,感覺很自然,絲毫沒有莫名的見外,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
「怎麼了?」
大概是察覺到栞奈的視線,七海對她這麼問了。真白則走到店裡,正在結帳。
「不,沒什麼。」
「是我跟真白的事吧?」
「……是的。」
栞奈放棄掙扎,坦白回應。
「我剛開始也有一段時間會意識到很多事、會想很多而煩惱該怎麼跟她相處。」
七海露出溫柔的眼神,望著從錢包里掏出錢的真白的背影。
「不過,該說是因為時間……吧?思考這些的次數逐漸變少,回想起這件事的間隔變長,之前曾隔了好幾個月在商店街碰到真白,結果發現自己感到懷念的心情已經變得比較強烈了。」
「懷念……」
栞奈不太能理解。
「反正我們不要緊。栞奈學妹不用在意。」
「青山學姊真是堅強呢。」
「才沒那回事呢。在神田同學面前,我還是會先做好心理準備。」
七海帶著自嘲的口吻笑了。
這時突然有個影子從她背後撲了上來。
「發現小七海~~!」
「呀啊啊啊啊!」
七海發出驚呼。伴隨著那道聲音撲到她背上的,是住在櫻花莊隔壁的人妻女大學生──三鷹美咲。
「唔!還有光屁股跟小真白!一定是秘密聚會吧!為
什麼不找我!」
「總、總之,請你趕快下來!」
被迫背著美咲的七海不斷反抗。
然而,這樣就會放手的話就不叫美咲了。她雙手牢牢地環繞在七海的脖子上,緊黏著不放,還趁亂摸了七海的胸部一把。
「啊!呃!學姊,不要摸我胸部!」
「唔!小七海,你又長大了耶!」
「才沒有!」
「先不談這個。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為什麼大家都聚在一起啦~~!」
「只是碰巧買東西的時間一樣而已,並不是聚會。」
栞奈代替看起來很痛苦的七海回應。
「光屁股!這就叫做命運喔!以紅線綁在一起喔!好,既然這樣,今天就來舉辦紀念的火鍋派對吧!就這麼辦!」
美咲嘴裡發出「咻噠」的音效,從七海的背上下來。七海已經奄奄一息。
「啊~~餵、喂,小麗塔嗎?」
美咲立刻俐落地用手機聯絡。
「今天!火鍋!My House!六點!OK~~?」
不知為何傳話是用單字。
「啊,大叔!這邊的魚全都給我吧!」
美咲的手機還壓在耳朵上就對著店裡大喊駭人聽聞的話。
「不用全部!」
復活的七海拚命介入阻止。
「啊,美咲。」
真白似乎現在才注意到。
「小真白,今天要吃火鍋!」
「我知道了。」
接著,她很乾脆地接受了。
「來,這個給你,光屁股!」
「咦?啊,好的。」
茫然呆站著的栞奈被迫接下大尾鯽魚。
無法抵抗。面對外星人的猛烈攻擊,無力的地球人們只能任憑宰割……
在那之後過了兩個小時。
時間是下午六點半。
坐落在櫻花莊隔壁空地上的三鷹家,寬敞的飯廳聚集了六個女孩子與兩隻貓咪。美咲、真白、七海、麗塔、栞奈、優子……還有橘貓小翼和深咖啡虎斑貓小町。
六個女孩子圍著餐桌而坐,中央則有火鍋坐鎮,正咕嚕咕嚕地滾沸。腳邊的小翼與小町已經開始狼吞虎咽。
「咦~~話說回來,小伊織呢?」
「他今天去參加比賽的第一次預賽……」
「通過了嗎!」
美咲拿長蔥指揮般揮舞著,打斷了栞奈的聲音。
「順利通過了。」
栞奈規矩地回答。
「那麼,今天就是『恭喜小伊織的火鍋派對』囉!」
「伊織不在。」
真白朝左右確認。
「比賽會場好像離他的老家很近,所以他說今天會回家住。」
「啊~~這樣啊~~那就沒辦法啦。」
「真可惜。」
「這樣不也很好嗎?今天就只有女孩子……我一直想試試看所謂女孩子的聚會。」
麗塔啪地拍了一下手,胸前海豚形狀的飾品發出閃亮的光芒。
「啊,你想問這個嗎?」
留意到栞奈視線的麗塔,以漂亮的手指拿起銀色的海豚讓大家看。
「你問得很好。」
明明什麼都還沒開口問,麗塔卻看似心情很好地繼續話題。
「上個月我生日的時候跟龍之介去水族館約會,這是他送我的禮物。」
她的笑容閃閃發亮。
「咦~~好羨慕喔~~優子也要叫哥哥在我生日的時候買東西送我!」
優子嚼著塞了滿嘴的火鍋配料。
「小麗塔,跟DRAGON交往很順利呢~~」
「是的,我們感情很好。」
「好像跟之前我在學生餐廳聽赤坂同學說的內容不太一樣……他說你說這是最後的請求,然後就被你硬拖去了耶?還被你威脅『如果不買禮物給我,就要在這裡抱你』……」
「因為龍之介很害羞嘛。」
「那個……兩位正在交往嗎?」
如果不先弄清楚這一點會很難加入話題,好像會說錯話。
「龍之介始終不肯點頭答應,讓我很困擾。」
剛才的開朗表情像是假的一樣,麗塔變得很沮喪,露出平常不太會有的表情。
「真羨慕美咲呢,連姓都改了。」
麗塔性感地嘆了口氣。
「嗯~~不過不能每天見面的話,還是會覺得很寂寞喔。」
相對於消極的發言,美咲的表情與口氣沒有一絲陰霾,像太陽般閃閃發亮。栞奈認為這是洋溢著幸福才會有的表情。
「小七海,最近怎麼樣?」
「咦!我嗎?」
七海似乎完全大意了,正專注地用湯勺撈著火鍋里的東西。碗裡裝的都是Malony粉條。
「都沒有桃花嗎?」
麗塔緊接著追問。
「沒有、沒有。」
七海揮了揮手,斬釘截鐵地否認。
「咦~~太無趣了!」
美咲說出這很像男孩子會有的感想。
「無趣也無所謂。我現在大學跟訓練班兩頭跑,也沒那個閒功夫。」
「那麼,真白姊呢?已經找到新戀情了嗎?」
優子把身子探了出來。
「我……」
「嗯、嗯。」
「我在畫漫畫。」
蹦出了跟原本話題牛頭不對馬嘴的發言。
「我不是在問這個!」
「我在畫漫畫。」
「我都說了不是問這個啦!」
「我在畫漫畫。」
「不愧是真白姊,簡直就是漫畫家的典範……啊,請幫我在這上面簽名!」
放棄對話的優子從背後拿出色紙,交給真白。絲毫沒有抱怨地收下的真白,流暢地寫下羅馬拼音的簽名。
「也請幫我在上面畫畫。」
對於優子厚臉皮的要求,真白也只是點點頭。就連她想要哪個角色、希望呈現什麼表情等瑣碎的要求也都回應。由真白的手指描繪出來的世界,不管怎麼看都很棒。不用思考、沒有猶豫與停頓,很快的,畫已經完成。
「栞奈呢?」
突然被麗塔出聲點名,栞奈的肩膀抖了一下。正對真白的畫看得出神,突然被喚回了現實。
「我並沒有……」
「跟伊織有進展嗎?」
「為什麼這時候會出現那個笨蛋的名字啊?」
栞奈應該是冷靜地回應了,但麗塔、七海、美咲,就連真白也先是看著栞奈,接著面面相覷,現場飄蕩著「真是沒辦法」的氣氛。栞奈不太喜歡這樣,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是啊,因為伊織有點……應該說他是個徹底的笨蛋啊。」
麗塔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出這樣的話。總覺得坐立難安,那絕對是在打什麼主意的表情。
「就是說啊。」
栞奈提起戒心並輕輕點頭。不能被麗塔輕易玩弄於股掌之間。
「怎麼可能會想跟他交往嘛。」
「……」
「老是對女生的胸部興致勃勃。」
美咲與七海也點頭贊同;真白只是一直盯著栞奈。然而,這更讓栞奈心生動搖。眼睛一對上那透明的雙眸,就覺得彷佛一切都被看透了。
「如果他不變成熟一點,跟他在一起會覺得很丟臉耶。」
麗塔以叮嚀般的語氣說了。這明顯是挑釁,看得出來她在引誘栞奈。
「應該有更配得上栞奈的男孩子吧。真是對不起。」
這是陷阱。絕對是。栞奈明知道這一點,但聽到伊織受到批評便忍不住了。
「他其實……」
栞奈低著頭小聲嘀咕。
「什麼?」
麗塔一臉裝傻的表情。關於玩弄人於股掌間,她顯然是箇中高手。栞奈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他其實並沒有那麼不成熟。」
情緒一旦說出口就再也
停不下來。
「他……有很認真地在思考未來的事。就連志願也是,他很早就決定要在媒體學系專攻配樂,也一直持續跟空太學長還有赤坂學長製作遊戲。雖然現在以比賽的練習為優先,暫時不到學校上課,但還是經常到學長家去製作遊戲。因為他是那種個性,那個……所以很容易被誤解。但是,該思考的事他都有認真考慮……比起同年級的其他男孩子,他已經很成熟了。」
栞奈說完後抬起頭來,只見麗塔與美咲賊兮兮地竊笑。七海也像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真白則仍只是凝視著栞奈。
「這些我們都知道喔,光屁股。」
「是啊。」
麗塔表示同意。
「畢竟他之前那樣嚴重骨折,還能重新振作起來。」
七海接著如此說道,真白深深點了頭。
「被這樣的伊織喜歡了這麼久,為什麼栞奈你不跟他交往呢?」
「那是因為……」
「我覺得你們很適合。」
聽了七海說的話,栞奈的身體抖了一下。
「才沒那回事……」
她反射性說出否定的話。
「他絕對比較適合更開朗坦率的女孩子。」
插圖007
栞奈說完才驚覺,言下之意就是自己的個性不適合。然而,現在才注意到這點已經太遲了。
「反、反正,我不行就是了!」
為了逃避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而說出口的話,正是自己想要隱藏的真心話。
「……」
一瞬間陷入了沉默。
接著又馬上開口的人是真白。
「栞奈喜歡伊織呢。」
她投出了從柔弱外表難以想像的赤裸裸的猛烈高速球。
「才、才沒有!」
栞奈慌張地否定。
「不過,從剛才的對話聽起來,不跟他交往的理由只在栞奈你自己身上吧?似乎不是對伊織有所不滿。」
「那、那是……」
「栞奈你跟他交往不就好了嗎?」
優子說了極為正確的話。
「不行……」
栞奈搖搖頭如此回答。
「為什麼?」
「因、因為……我甩了他好幾次,還說討厭他……事到如今,沒辦法說喜、喜歡他……」
簡直就像小孩子的說詞。
栞奈受到來自所有人的炮火集中攻擊,連一丁點的從容都沒有了,甚至還喪失了修正發言的冷靜。
「這、這個話題請就此打住。」
光要說出這句話就已經竭盡全力。
「既然這樣,我來教你一句壓箱底的話。」
麗塔從椅子上起身,特意移動到栞奈身邊,露出滿臉笑容把臉湊近。接著,她對栞奈耳語了某句話。
4
──如果你能在全日本鋼琴大賽中得獎,我就跟你交往。
這就是麗塔教栞奈的壓箱底的一句話。
比起直接傳達心意,這確實比較容易說出口。
「拗不過伊織的心意而無可奈何……藉由製造出這樣的氛圍,也能掌握之後的主導權,是一石二鳥之計。」
就麗塔所言,據說還有這樣的效果。
不過,這番話似乎有點太跩了。
該不會被伊織覺得個性很差而被他討厭吧。
這樣的擔心掠過腦海。
況且,如果是亮麗的美人胚子麗塔說出口,相對地非常適合,但栞奈實在不覺得這句話和樸素的自己相襯。
話雖如此,只是原地踏步的話終究無法前進。
隔周星期一的早晨,栞奈在上學前來到盥洗室的鏡子前面,決定先練習看看。
「能得獎的話……就、就跟你交往……」
結果敗給了難為情,無法直視鏡子到最後一刻。
「這實在太勉強了……」
栞奈斜眼瞥見自己已經滿臉通紅,連耳朵跟脖子也都紅了。
「什麼東西太勉強?」
「呀啊!」
伊織就站在盥洗室入口,「呼啊~~」地打了個大呵欠。
「你、你聽到了嗎?」
「啥?雖然搞不太清楚,不過我有聽到『太勉強了』那一段。」
「你聽到的是那一段?」
「是啊,怎麼了?」
「真的?」
「……你該不會一大早就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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