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谷栞奈笨拙的戀愛模樣(2/2)
「……你該不會一大早就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話吧!」
「我沒說。」
放心的栞奈想輕輕踩一下伊織的腳……不過又擔心會影響鋼琴演奏,便什麼也沒做就走過他身邊,離開盥洗室。
她就這樣踩著腳步,拿起放在玄關的書包,決定出門上學去。
在上學途中,栞奈努力讓自己什麼也不想地走著。光是想起在火鍋派對或盥洗室所發生的事,幾乎就要變得面紅耳赤。
為避免周遭起疑,栞奈努力假裝平靜。
約十分鐘路程的通學路。走下緩坡,經過便利商店前,斜眼看了兒童公園。穿過馬路,繼續往前走,就與從車站方向過來的學生們匯流。前方已經是校門了。
與其他學生們一樣,栞奈也筆直走向校舍出入口。
一如往常的早晨,因此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怪異的事發生在打開鞋櫃的時候。
「……」
一瞬間,栞奈還沒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應該在的室內鞋不見了──栞奈只理解了這項事實。
她眨了幾次眼。
同時想起了最近老是在學校里感覺到有不愉快的視線,曾經也想像過或許有一天會碰到像這樣的事。
儘管如此,栞奈還是懷疑自己是不是開錯了鞋櫃。話雖如此,第一學期也即將結束的這個時候,不可能會犯下這種錯。
這的確是栞奈從四月開始用到現在的鞋櫃。
「……」
栞奈感覺到視線,看向走廊的方向。從出入口進來後立刻會看到的大柱子後面,有一小群女學生集團。二年級生。栞奈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以前曾經看過好幾次她們與向伊織告白的日吉美佳子在一起。不過倒是沒看到美佳子的身影。
「是這麼一回事啊……」
大概是自稱朋友的同班同學們,為了被伊織甩掉的美佳子所做的事吧。像是「被甩了好可憐」或「常跟姬宮學長在一起的那個無趣女人算什麼啊」、「看了就煩」,還是「讓人火大」等……
在女孩們的朋友關係里,屬於最麻煩的類型。
而且當事人把友情當武器,以為自己在做正當的事,所以行徑就更惡劣了。
一察覺到栞奈的視線,二年級生們就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離開了現場。嘻嘻笑聲逐漸遠去。
一直呆站著也不是辦法,栞奈便把脫下的鞋子放入鞋櫃。
這時,後面傳來了聲音。
「怎麼了?」
從身後探頭過來的人是伊織。栞奈明明比較早走出櫻花莊,卻似乎被追上了。
栞奈不想被他看到鞋櫃裡面,便慌張地關上鞋櫃,發出了巨大聲響。
「嗚喔!嚇我一跳……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看來他似乎是誤以為栞奈生氣了。
「沒有。」
「看起來不像沒有。」
伊織的視線不知何時已經盯著栞奈的腳。
「沒想到你也會忘記帶東西啊。」
「當然吧。」
「喔~~」
從表情無法判斷他是相信了或不相信。
「那麼,這種時候就該是我要背你了。」
伊織在栞奈面前蹲了下來。
「你在開什麼玩笑?」
「不然襪子會弄髒吧。」
「洗一洗就好了。」
栞奈從伊織身邊走過。
「搞什麼啊~~難得有可以合法地緊貼在一起的機會……」
本以為他在開玩笑,看起來似乎是認真的。伊織沮喪地垂著肩膀,跟了上去。
來到設置於出入口旁的訪客用入口,栞奈借了拖鞋。
「欸。」
「幹嘛啊?」
「如果是用抱的,你就會願意嗎?」
「……」
現在栞奈整個人覺得很煩。她完全無視伊織的存在走向教室。伊織的腳步聲立刻跟在旁邊。
「所以,幹這種事的果然就是剛剛的二年級生嗎?」
「!」
栞奈沒想到伊織會發現,隱藏不住驚愕。
「你在說什麼?」
儘管如此,她還是繼續敷衍過去。
鋼琴大賽第二次預賽就在眼前,栞奈不希望伊織有不必要的猜忌。不,這是謊言,跟真心話有點出入。栞奈不想讓伊織知道自己遭受到這樣的對待,不然會覺得自己很悲慘……
「當然是把室內鞋藏起來的犯人啦。」
伊織讓人無可逃避地直截了當點明。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說喔,就連我也知道啦。從遠處觀察別人,然後發出令人厭惡的笑聲的那種人,走到哪裡都會有啊。」
「音樂科還真是嗜殺啊。」
儘管知道沒有用,栞奈還是試圖岔開話題,做出最後的抵抗。
「沒有喔~~那些人才沒有閒工夫說別人的壞話呢。光是自己的事都快忙不過來了,在意周遭的傢伙會先被淘汰。」
伊織用開朗口吻說得彷佛事不關己。
「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伊織沒有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繼續說自己的事:
「我一直到國中為止,念的都是普通學校。因為老是在練琴,所以不只是班上,簡直就是完全跟學校格格不入,很多東西常常會莫名其妙不見。」
應該是伊織的同學們對他感到害怕吧。因為已經擁有音樂這個絕對存在的伊織,與他們過著不同的生活……
放學後為了練琴都直接回家,體育課也因為不能讓手指受傷,所以只能在旁邊看。伊織之前也曾感嘆過,因為與比賽日程重疊,所以沒能去參加教育旅行。
國中的同學們大概是想藉由攻擊跟一般人不一樣的伊織,從隱約的不安中獲得解放吧。原本應該是必須面對的現實,卻把視線別開了,因為距離未來比較近的人絕對是伊織……
「讓人厭惡的回憶……虧你還能笑著說出口啊。」
「嗯~~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記憶~~不過大概是因為我跟姊姊比起來,已經算好的了。」
「是這樣嗎?」
栞奈有點意外。她也曾見過與美咲和仁同年級的伊織姊姊……姬宮沙織。沙織從留學地點奧地利暫時回國的時候,經由伊織介紹而認識了。
沙織是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的美人胚子。栞奈還記得沙織乍看之下很冷靜,一聊到男朋友的話題,就會紅著臉顯露出慌張。
「因為女孩子在這方面不是會更殘忍嗎?」
好像可以理解他想說什麼了。
「我記得好像是剛進國中沒多久,姊姊就開始一直戴著耳機。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吧?」
而弟弟伊織也是幾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把耳機戴在頭上,不戴的時候還比較少見。
「不過,念水高之後好像就改變了。我還記得她暑假回老家的時候,笑著說『一山還有一山高』……那大概是指美咲學姊吧。」
「應該是吧。」
「不對,我姊姊的事不重要。」
「明明是你開始這個話題的吧。」
「之前第一次預賽時也有那種人喔。那種在背地裡說厲害傢伙的壞話的人。」
「……」
「剛才的二年級生她們的身上就有那種討厭的感覺。」
就在來到二樓的樓梯上,伊織停下了腳步。
三年級的教室還要再往上一層樓。
然而,伊織的腳步卻要往二樓的走廊移動。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就算不問也知道他要去哪裡。但是,栞奈沒辦法不開口問。
「不要這樣。」
她狠狠地瞪著伊織。
「為什麼?」
伊織看似不滿。
「如果你在這裡出面,知道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結果嗎?」
「我的好感度會上升。」
伊織得意似的露出了笑容。
「會降到負數啦。」
「咦!為什麼!」
「現在要是讓你替我出氣,只會加深她們的反感,對我的惡作劇就會更加激烈。」
「咦?為什麼是這樣?一般應該是我被討厭才對吧?」
這是男孩子的理論。
「女孩子就是這樣的生物啦。」
「好恐怖!」
「所以,別這樣。」
「不然,到底該怎麼做啊?就這樣放任她們嗎?」
「不要理會,她們遲早會膩吧。」
「這樣就好嗎?我可不想就這樣喔。」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
栞奈以強調的口氣打斷仍不服氣的伊織。
「知道了嗎?你什麼都不要做喔。」
再次叮嚀。
「……」
伊織沒有點頭,一臉嘔氣的表情。
「你要是做了什麼,我就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知道了嗎?」
「……我知道了。」
伊織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露出一臉一點也不認同、小孩子鬧彆扭的表情。
班會開始前的教室里,栞奈被同班的女孩子們問了好多次。
「咦?長谷同學,你的室內鞋呢?」
「嗯,我忘了帶來。」
「這樣啊。真是難得耶。」
像這樣的對話重複了與「早安」的招呼聲相當的次數。
這樣沒有意義的時間,一直持續到優子在距離遲到千鈞一髮之際到校時。
教室的窗戶邊。栞奈坐在第一個位置,後面則是優子。
「你真是太過分了,栞奈。為什麼不叫我起床~~!」
似乎是用跑的來學校,優子上氣不接下氣,一到座位就抱著桌子,趴在上面。
「我還是解釋一下,我不但叫了你,還拉了你的被單,也搖了你的肩膀,甚至輕拍了你的臉頰。就算這樣,不但沒有起床,甚至還說了『我要睡到明天~~』之後繼續睡覺的人可是神田同學你喔。」
「是這樣嗎?」
「不過你應該還沒清醒,所以不記得了吧。」
「對不起,栞奈。」
「倒是不用道歉啦。」
「明天我會努力在被打臉的階段就趕快起床!」
雖然她以充滿決心的眼神如此宣言,但拍臉頰已經算是最後手段了。
栞奈的視線不經意停留在優子的腳上。不知為何,她跟栞奈一樣穿著訪客拖鞋。
「你的室內鞋呢?」
栞奈向優子提出已經被同班同學問到煩的疑問。
「原本想趁周末洗一下,所以帶回家了……」
「就忘記帶來了啊。」
「不是。」
「不是嗎?」
「我是忘了洗啦。」
聽她這麼一說才想起來,似乎曾在盥洗室一角看過室內鞋袋。是看起來很像從小學時期就一直使用至今的粉紅色袋子,名牌上應該也仔細用拼音寫了「神田優子」。
「根據優子的推理,周未不是在美咲姊家吃火鍋嗎?後來也順便借用了浴室之後才回家,所以才會忘記洗吧。」
「說的也是。應該是這樣吧。」
「咦?栞奈也忘了嗎?」
優子的視線投向栞奈的腳上。
「太棒了,我們一樣呢!」
雖然不明白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但優子露出了滿臉笑容。多虧如此,栞奈鬱悶的心情獲得了很大的紓解。
「是啊。」
真的有得到救贖的感覺
。
開始上課之後,栞奈趁著寫筆記的空檔思考消失的室內鞋。
首先是,明天該怎麼辦?
連續兩天都穿訪客拖鞋的話,未免太醒目了。
或者等一下到福利社去買。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在這時期還要買新室內鞋的理由。由於不能說出事實,就會演變成要說謊。因為並沒有欺騙了誰,倒也不會有罪惡感,但說不定同班同學會覺得很可疑。栞奈想儘可能閃避別人的追問。
況且就算買了,也會有再度消失的可能性。
要是新鞋不見似乎會讓人難以忍受。
這麼一來,就只剩找出消失的室內鞋一途,不過這又實在蠢到讓人不想做。完全一籌莫展。
「吶,栞奈。」
伴隨著細微耳語聲,栞奈的背後被輕戳了一下。
趁著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空檔,栞奈默默地回過頭去,以目光詢問「什麼事」。
優子手指向窗外。
栞奈心想著是什麼事而將視線移過去,立刻就明白了優子想說的話。
明明還在上課,伊織卻在校舍外走動,像在找什麼東西似的窺探樹叢後方。
「……那個笨蛋。」
栞奈在桌子底下打開手機,避開老師的視線迅速打了簡訊。
──我不是叫你「不要多事」嗎?
似乎發現手機收到簡訊,伊織正在確認手機。
──嗚哇!為什麼會被你發現?
──太明顯了。
抬起頭的伊織「啊」地痴呆張著嘴。
──對不起。
──你還記得我說的話吧?
今天早上才對他說了,如果多管閒事就再也不跟他說話。
──真的很對不起!
栞奈收到了還附上下跪道歉符號的簡訊。
栞奈毫不客氣地把手機收起來,注意力回到黑板上。雖然手機還頻繁發出收到簡訊的提醒音,但栞奈決定專心上課,不再看向窗外。
並不是擔心會因為伊織的行動而有更大的災難降臨在自己身上,只是難以忍受看到伊織因為自己而做出難看的行徑。
其實在知道他正在為自己尋找室內鞋的那一瞬間,胸口一陣溫熱的感動……然而,對於這份感情,栞奈並沒有坦率接受。
中午休息時間,栞奈來到走廊上打算去買飲料。目標自動販賣機位於樓梯旁邊,一出教室就會到的地方。
然而一看到走下樓梯的伊織背影,栞奈就在教室門口停下腳步,轉而朝其他販賣機走去。
栞奈無可奈何,來到了位於一樓福利社附近的自動販賣機,但她也沒辦法靠近。因為她在旁邊等著買麵包的隊伍當中,看到了那一群二年級生集團。現在日吉美佳子也在其中,加上今天早上的四個人,一共五個人。
栞奈身體抖了一下,腳步乍然停頓下來。這時她與其中一個人視線對上了,接著其他四人也許注意到了,似乎也看了栞奈一眼。聽不到聲音,唯獨笑聲鮮明地殘留在耳里。那是令人不快的雜音。
栞奈什麼也沒買便折回原來的路上,快步離開,想儘可能趕快離開那群二年級生的視野。
栞奈選擇人少的地方,總之先離開了福利社。
這時,她自己發出的「啪噠啪噠」腳步聲聽來顯得格外清楚。胸口糾結得幾乎要窒息。
沒有憤怒或焦躁,只有覺得窩囊的悲慘情緒……只是單純覺得悲傷而已。
什麼也沒想地在校園內走著,來到位於別館的音樂教室。
整齊並排的桌椅,坐鎮在正面的平台鋼琴散發出富厚重感的黑色光芒。
地毯消去穿著拖鞋的腳步聲,讓人覺得非常安心。
也許是因為有隔音設備,就連午休的喧鬧聲都聽不見了。
走到教室的最後方,背倚著牆壁蹲坐下來。
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量。這時,眼淚突然奪眶而出,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即使想要停也停不下來。
試圖停止哭泣的栞奈耳里傳來噗滋的聲音。似乎是喇叭的電源開啟了。
是校內廣播嗎?
栞奈才正這麼想,就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那個,這樣就可以了嗎?』
『可以了吧?』
『應該沒問題。』
是三名男學生的聲音。
栞奈有聽過第一個人的聲音。是伊織。剩下的兩個人,大概是與伊織交情要好的音樂科三年級生,春日部翔以及武里直哉。
伊織到底打算做什麼?光是聽到剛才簡短的對話,也想像得到這不是正規的廣播。而且還是在這個時機點,栞奈不覺得跟自己完全無關。
她抬起頭注視著喇叭。
『呃,是我啦。』
接著像講電話般開始聊了起來。
伊織很罕見地聲音裡帶著緊張。但栞奈比伊織更緊張,全身僵硬顫抖著。
『你說是我,指的是誰啊?』
友人間不容髮地吐槽了。
『不就是伊織嗎?』
另一位友人回答。
『等一下,你們先閉嘴啦……啊、呃,因為你都不回信又不接我的電話,要是去教室找你,你大概會一臉嫌惡的表情,所以我就在這裡說了。』
率先浮現在腦海里的是室內鞋的事……伊織大概是想說無法認同就這樣忍氣吞聲吧。
然而,接下來伊織的話卻是遠超乎栞奈想像的內容。
『我如果在全日本大賽得獎,就會再次向你告白。』
「!」
對於完全出奇不意的攻擊,栞奈腦內一片空白。
『伊織,你到底是在跟誰說話啊?』
友人調侃似的插話了。
『當然是長谷栞奈……同學。』
伊織老實過頭地說出了名字。
短暫的沉默。
一片鴉雀無聲。
充滿了寂靜。
『呃,你這已經是在告白了啦。』
間隔了恰到好處的空檔,喇叭傳來極為正確的指摘。
下一個瞬間,校內揚起了沸騰的喧鬧聲。笑聲形成洶湧的波浪,甚至傳到了栞奈所在的音樂教室。
『喂,你們幾個,不准擅自使用廣播室!』
低沉的大人嗓音。看來似乎是老師來了。喇機傳出兵荒馬亂的動靜。
『你們給我到教職員室來一趟!』
同時也聽到了被帶走的伊織等三人的慘叫聲。
『我是認真的!』
大概是伊織在離開麥克風時大叫的聲音,之後便結束了突如其來的校內廣播。
「唉……」
嘆息聲在音樂教室里渲染開來。
「多虧你,害我不能回教室了……」
原本今天就不太想上課。對於有了蹺課的藉口,栞奈覺得有些開心。
「真是個笨蛋……」
一直等到告知下午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後,栞奈來到保健室。
「對不起,我身體不太舒服。」
栞奈低著頭如此說著。
「這確實很教人難為情呢。」
保健室醫生蓮田小夜子認同了蹺課,笑著說道。
栞奈離開保健室時,已經是放學前的導師時間結束後,又過了一個小時以上的事。眼看時間即將來到下午五點。
雖然還有留下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但這個時間的校舍已經是空蕩蕩。栞奈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移動,從空無一人的教室拿了書包,接著沒有遇到任何人就來到了鞋櫃前。
「……」
碰觸櫃門的手指顫抖著。要是連鞋子都不見該怎麼辦──腦海里閃過不好的想像。
「……」
栞奈帶著祈禱般的心情,慢慢打開鞋櫃。
結果,眼前卻是與想像不同的光景。分隔成兩層的鞋柜上層,裡面放著原本應該已經消失的室內鞋。那的的確確是栞奈的室內鞋,上面沒有刺著圖釘,也沒有被顏料塗鴉。
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就是午休時間伊織的校內廣播。也許並沒有因為聽了那個而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一定是開始覺得
自己做的事很愚蠢。只是這樣而已……
栞奈將拖鞋還回訪客的拖鞋箱裡,換了鞋子,走向出入口。
在同一個時間點,有人從旁邊的出口走了過來。是伊織,手上還拿著書包跟翻開的樂譜。
察覺到動靜的伊織轉向栞奈。
「呃!」
伊織一看到栞奈的臉,表情就變僵了,像是惡作劇被揭穿的小孩子。
「……」
「呃~~你在生氣嗎?」
「因為某人的緣故,害我下午都不敢去上課了。」
「對不起。」
「從明天起,我要拿什麼臉來學校啊。」
「真的很對不起。」
「唉……」
「對、對不起啦。」
「……」
栞奈無言地瞪著他。
「拜託你,原諒我!」
伊織雙手在面前合掌懇求。
「……比賽。」
栞奈微微別開視線。
「咦?」
伊織低著頭偷看栞奈。視線隱約對上了。
「如果你能得獎,我就跟你交往。」
「……咦?」
「……」
「咦?咦?真的假的!真的是真的嗎!」
如果發出聲音可能會破音,因此栞奈只是低下頭似的點了頭。
接著,她仍低著頭,逃也似的跑走了。沒有繼續待在那裡的勇氣,沒辦法正視伊織的臉。
「太棒了~~呀喝~~!耶~~!」
背後傳來伊織爆發喜悅的聲音。
5
接下來一直到第一學期結束前的每一天,都與栞奈所期望的平穩日子相去甚遠。由於伊織的校內廣播,使她開始受到全校學生的矚目。
專心於準備第二次預賽練習的伊織絲毫不以為意的樣子,但栞奈沒辦法這麼粗神經。
那之後隔天以來,她便成了傳聞的話題中心,精神疲累得不得了。
「長谷同學,你要跟他交往吧?」
「該不會其實已經回應他了?」
「姬宮同學果然喜歡你耶。光看就知道了啊。」
「吶、吶,說實在的,你覺得姬宮同學怎麼樣?」
「加油喔。」
幾乎每天都會像這樣遭受班上女同學的問題攻勢,還會收到謎樣的支持。
「我還沒被告白啦。」
雖然她如此說著努力試圖消弭這些疑問……
「又來了~~」
卻會像這樣,周圍只是一陣竊笑,沒有人願意放過她。
女孩子為什麼這麼喜歡戀愛的話題呢……
期末考開始時,栞奈周遭總算恢復了平靜。但考試一結束,接著馬上就是全日本比賽的第二次預賽。當然,大家的興趣就會大大轉向伊織。為了參加決賽,首先必須突破第二次預賽。
可以的話,真希望大家不要去吵他。現在對伊織而言正是重要的時期……
栞奈認為既然如此,還不如自己受到矚目要來得好一些。
一想到要是因為周遭的喧鬧,導致伊織無法專注在比賽上,心始終靜不下來。
然而,栞奈的擔心是多餘的,伊織對這些反應完全不以為意。證據就是,他已經順利通過了在海之日(註:七月的第三個星期一)舉辦的第二次預賽。
「我通過了~~」
本人看起來一派輕鬆。
因為他原本就擁有參加決賽的實力,也許並不值得驚訝。
儘管如此,跨越了開放性骨折的嚴重傷害,再次站上比賽的舞台,應該需要堅強的覺悟以及持續每天不間斷練習的努力。
這並不是誰都辦得到的事。
伊織通過第二次預賽當晚,栞奈始終難以入眠。
爬進被窩裡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在經過了不知道第幾次的翻身之後,栞奈猛然起身。既然睡不著,那就別睡了。
反正已經放暑假了,不用上學。就算一直睡到中午,也不會造成別人的麻煩。
在決定起床的時候,栞奈的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音。
她為了填肚子,走出了房間。
下到一樓,走進飯廳,已經有人在那裡了。
「喔。」
正打開冰箱物色的人是伊織,旁邊則是把放在地上的坐墊當床、蜷著身子睡成球狀的兩隻貓咪,名字是青葉跟朝日。
「總覺得肚子很餓。」
大概是找不到像樣的東西,伊織還不願離開冰箱。
「如果要吃鬆餅,倒是還有材料。」
只要把雞蛋與牛奶加入鬆餅粉里,攪拌後再煎烤,就可以做得很美味。
「喔,好像不錯呢。」
伊織從冰箱裡拿出雞蛋與牛奶,再把手伸向廚房的柜子,拿出放在盒子裡的鬆餅粉。
「給我,我來做。」
栞奈從伊織手上搶走鬆餅粉,把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準備好攪拌碗。
「你打算下毒嗎?」
「我才不會那麼做。」
「不然今天到底是吹什麼風?」
「要是你燙到了,我會覺得很麻煩。」
「我在你心裡到底有多不中用啊?」
「保險起見。」
栞奈小聲回答。
她從來不覺得伊織手拙。老實說,他的雙手甚至比栞奈自己還要靈巧,就連做料理也比栞奈擅長。
「反正你坐著等就是了。」
「好~~」
伊織做出像小學生的回應後,在餐桌前就坐,還備妥了刀叉,滿心期待地等著。
過了大約十分鐘,栞奈將完成的鬆餅疊了兩層,端到伊織面前。
與他隔了一個座位,栞奈也在椅子上坐下。
「嗯,真好吃耶。」
伊織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咽,很快就已經吃掉一塊。
「我說啊。」
「什麼事?」
「決賽,你會過來嗎?」
「……」
「日期是八月十日……你另外有事嗎?」
「是沒什麼事,不過……」
「不過?」
「說不定會回老家……」
其實栞奈壓根沒這樣的打算,不太想回去有母親的再婚對象,也就是新父親在的家中。再加上母親懷孕了,再過幾個月就會有年紀差很多的弟弟或妹妹誕生,不可能會有栞奈的容身之處。
「嗯,畢竟是暑假嘛。那麼,我知道了。如果你心血來潮,就來看看吧。」
「……嗯。」
栞奈含糊地回答後站起身。
「餐具放著就好。我明天再洗。」
「這點事我自己能做。」
「在比賽的決賽之前,你至少也該小心一點。」
栞奈的視線自然落到了伊織修長的手指上,口氣也變得有些嚴厲。
「你果然還是很在意啊。」
這句話完全出乎意料。
「!」
栞奈的驚訝就寫在臉上。
「對於我手臂骨折的事。」
栞奈感覺胸口深處彷佛被緊緊揪住,身體無法動彈,唯獨心跳不斷加速。
「……」
必須要說點什麼;必須否定伊織說的。然而,栞奈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已經完全不要緊了。」
「……」
「所以,希望你決賽能來。」
伊織將最後一塊鬆餅切塊送進嘴裡,說完「我吃飽了」後便走出飯廳。只剩下栞奈一個人。
「那種事……」
心情脫口而出。
「那種事當然會讓人覺得很在意啊!」
胸中的鬱悶吐不出來也吞不下,栞奈只能擠出滿是後悔與罪惡感的心情
6
在櫻花莊迎接的第三個暑假,悄悄地一天又過一天。
原以為八月十日還很遙遠。一旦到了這一天,才注
意到二十天一下子就過去了。
今天將在水明藝術大學的音樂廳舉辦全日本鋼琴大賽的決賽。
不湊巧是陰天,就像栞奈開朗不起來的心情寫照。厚重的烏雲沉重地覆蓋在頭上。
即使在剛目送伊織離開櫻花莊之後,栞奈仍猶豫著該不該去替他加油。
老實說,害怕看到伊織彈鋼琴的心情比較強烈。因為要是有了任何一點失誤,栞奈就會覺得責任在自己身上……
儘管如此,栞奈還是完成了出門的準備。換上制服,來到玄關。現在出發的話,應該能夠從容地趕上開始的時間。
「……」
栞奈煩惱著,仍換上了鞋子。
至少還是先出門,到了那裡再決定要怎麼做好了。
栞奈這麼想著,終於從櫻花莊出發了。
在走慣了的路上前進。
沒有穿過水高的校門,腳步走向大學校地。從正門進入,筆直走在綠蔭大道上。
已經有一些人潮,也許都跟栞奈一樣,目的地是音樂廳。
有許多身穿正式服裝的人。
栞奈混入人潮中走著,很快便來到音樂廳前面。
踩上幾階樓梯後,眼前就是設了玻璃落地窗的正面入口。人群接連不斷被吸進去。
栞奈站在距離幾公尺的側邊,佇立在音樂廳前反覆地深呼吸。接著,思考了大約一分鐘。
「……還是回家吧。」
得到的結論就是從這裡折返。栞奈當下轉了個身,結果與熟悉的人碰個正著。
「啊,栞奈學妹。」
是優子的哥哥空太。他身穿有領子的襯衫,上衣也整齊地扎進褲子裡。
「來幫伊織加油嗎?」
「不,我是……」
栞奈正要否定的時候,被音樂廳入口傳來的巨大聲音給蓋了過去。
「喔~~原來你在這裡,學弟~~」
美咲在階梯上方猛揮著手,身旁還有丈夫三鷹仁的身影。另外還有兩個人,一位是伊織的姊姊沙織,而在她身旁的人則是她的男朋友館林總一郎。
「咦?仁學長,你回來這裡啦?」
似乎就連空太也不知道,自然地吃了一驚。由於仁正就讀大阪的藝術大學,所以當然也住在大阪。
「因為前學生會長啊,說無論如何都想炫耀一下他跟皓皓的笨蛋情侶模樣,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來啦。」
「沒有人說過那種話吧。」
「就、就是說啊,三鷹,我們哪裡是笨蛋情侶了。」
總一郎與沙織接連提出抗議。
「大概是小倆口感情超好地向我反擊的這一點。」
「什麼!」
對於仁輕薄的用字遣詞,沙織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麼,我們進去吧。快沒座位了。」
仁很快地穿過入口。總一郎與沙織還在辯解,也跟著走在他後面。
「快點快點,學弟跟光屁股也快走吧!」
「啊,我……」
栞奈被美咲抓住手臂,「我要回家了」這句話硬生生吞進喉嚨深處。
音樂廳後方有大約兩百個位子是一般開放的座位。
空氣中飄著獨特的緊張感。
眾人找到了一整列空座位,以仁、美咲、沙織、總一郎、空太、栞奈的順序坐了下來。
大約坐滿了七成的座位。由於觀眾還在陸續增加,看這個氣勢,應該在比賽開始前就會全部坐滿吧。
「這麼說來,伊織好像做了很驚人的宣言呢。」
坐在旁邊的空太說道。
「很驚人的宣言?」
做出反應的人是沙織。她的身子微微往前傾,看向空太與栞奈的方向。
「聽說他好像用了校內廣播,說如果得獎就要向栞奈學妹告白。」
如此說明的人是空太。
「唔啊,那個笨蛋……真對不起啊,伊織給你添麻煩了吧。」
沙織明顯地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不……那個,雖然有一陣子覺得很麻煩,不過已經沒事了。」
「真的很對不起。」
沙織雙手在面前合掌,再度鄭重道歉。
「沒關係,真的不要緊。」
到底是什麼不要緊,栞奈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是在這個場合也只能這麼回答。
──比賽即將開始,請各位儘快就坐。
對話被廣播蓋過因而中斷。
栞奈稍微鬆了口氣。不想再繼續這個圍繞著校內廣播的話題。
靜待比賽開始,約五分鐘後……終於開始介紹第一位演奏者。身穿大紅色華麗禮服的女孩子踩著喀喀的腳步聲,來到舞台上露臉。
在觀眾與評審委員的注目之下,她開始彈奏鋼琴。
共演奏三首曲子。
不愧是決賽,程度都很高。顯然與「我會彈鋼琴」之類的次元在表現力上截然不同,每一位演奏者都表現出自己的個性。
以外行人栞奈的眼光來看,會覺得全都是職業級水準。
一位,接著又一位演奏完畢。每當演奏結束,會場便會響起掌聲。掌聲的大小因演奏者而不同,表現出殘酷的差異,而當事人一定最深刻理解其中的含意。這完全是靠實力的世界。
伊織是第九位演奏者。
被叫到名字的時候,會場一片譁然。當身穿燕尾服的伊織從舞台旁邊現身,嘈雜聲變得更大了。並不是心理作用。
伊織因為兩個原因而有名。其中一個,是與栞奈坐在同一排的沙織的弟弟這個身分;另一個則是因為兩年前的骨折,已經從比賽的舞台上銷聲匿跡的事實。
對常觀賞比賽的人而言,這次看到他已經睽違了兩年。
會被視為「復活的舞台」也難免。同時栞奈也感受到了,會場上也有不少表達出「這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的嚴厲目光。
不受這些人的意識影響,伊織聚精會神地走到鋼琴前面,調整椅子的高度,挺直背脊就座。
接著,吐了一口氣。
僅僅如此似乎就已經完成了心理準備,伊織把手放在鍵盤上,就這樣開始彈奏鋼琴。反倒是栞奈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對伊織所彈奏的鋼琴聲產生了動搖。
流暢而細膩的曲調,手指輕快地在鍵盤上滑動。是溫柔卻又帶著天真無邪的旋律。
原本起伏的情緒逐漸沉穩下來,注意力受到吸引。
感受得到曲子帶有明確的意志。那就是伊織的意志。
其中最吸引栞奈的,是彈奏著鋼琴的伊織的表情。
「……」
他在笑。
很開心地笑著。
流暢地彈完第一首後,接著第二首曲目則是相對地強有而力的樂曲,彷佛暴風雨般激烈,感情豐沛地衝擊過來。氣勢轉變成音樂,灌注到全身。
演奏結束的時候,伊織用力地深呼吸調整氣息。
接下來就是最後了。會場屏氣凝神地關注。
彷佛回應大家的期待一般,伊織的手彈奏出歡樂的樂曲。
飛騰、跳躍、興高采烈的氣氛充滿了整個會場。栞奈認為,這正是因為伊織對這個狀況樂在其中的緣故。
因為伊織是真的很快樂地彈著鋼琴……
就這樣,伊織在沒有大失誤的情況下,終於彈完了第三首樂曲,最後輕快地舉起敲完鍵盤的手。伊織靜止在彷佛操控著傀儡的姿勢。
全場一片寂靜。
然而在接下來的瞬間,莫大的情緒湧起驚濤駭浪,音樂廳整體響起的如雷掌聲,幾乎要把屋頂給掀了。
「太棒了~~!小伊織!」
其他觀眾也跟著美咲發出了歡呼。
起身的伊織向觀眾行禮致意。抬起頭的時候,向栞奈等人做出了勝利姿勢。
就在掌聲的歡送下,伊織抬頭挺胸地踩著腳步,消失在舞台側邊。
儘管如此,掌聲仍持續不斷。
「我都沒受過這麼熱烈的掌聲呢。」
沙織喃喃說道。
「已經可以從『姬宮弟弟』這個名號畢業了呢。」
空太自言自語。
雖然沒有人回答「嗯」或「是啊」,但會場上的掌聲已經肯定了空太的話。
在這陣狂熱的掌聲中,栞奈獨自與鼻子深處酸楚的情緒奮戰,一個不小心就會哭出來。
所有人的演奏在下午四點結束。
花了約三十分鐘評審,立刻在舞台上發表得獎者。
以掌聲大小而言,伊織遙遙領先。
栞奈滿懷期待地等著台上叫到伊織的名字。
「──以上就是本次得獎者的名字。」
因此無法理解為什麼在還沒叫到伊織的名字之前,手持麥克風的男性就這樣做了總結。
頒獎典禮結束,即使過了三十分鐘以上,伊織還是沒有從休息室走出來。
會場已經以極高的效率開始整理的作業,參賽者們也換下禮服或燕尾服,幾乎都收拾好了。
栞奈與空太等人一起在音樂廳的大廳等著伊織換衣服。眾人沒有特別的對話,端坐在橫長的椅子上。
這時,有兩道身穿水高制服的人影走過。仔細一看,是武里直哉與春日部翔。兩人也都參加了比賽。
「啊,長谷同學。」
出聲打招呼的人是翔,還帶著稚嫩的臉龐上明顯露出困惑之色。
「伊織呢?」
旁邊的空太提問。
「還在休息室。正塞在牆壁跟衣櫃間沮喪。」
如此說明的人則是直哉。
「說些『我的青春結束了……』、『現在地球立刻毀滅算了……』之類嚇人的話……看起來很嚴重呢。」
翔如此補充。
「唉……」
栞奈嘆了口氣,從大廳的椅子上站起身。
理所當然地受到注目。
「我去看看狀況。」
栞奈簡短說完後,走往休息室的方向。
「我要進去了。」
由於已經聽直哉說剩下伊織一個人,因此栞奈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門。
在房間的最角落。伊織真的就塞在牆壁與衣櫃之間,抱著膝蓋坐著。
「工作人員因為沒辦法收拾,正覺得很困擾喔。」
「……」
伊織彷佛鬧彆扭的小孩子,用手指樞著地板上的一點。
「趕快換好衣服回家了。」
「不要。」
「不要講話像小孩一樣。」
「……」
「你那是什麼態度?那麼不甘心嗎?」
「不是。」
「不然又是什麼?」
「我好想得到名次……」
伊織又陰沉地更加沮喪,把臉埋到膝蓋上。
「你這麼想跟我交往嗎?」
「……這一點也有。」
伊織唉地深深嘆了口氣。
「不過,不只是這樣。」
「不然是什麼?」
「我好想得到名次……」
「所以又是為什麼啦?」
「我想得到名次,好好證明一番。」
「……」
抬起頭的伊織視線逃往天花板。
「因為你一直很在意,所以我很想做點什麼。」
「……什麼跟什麼啊。」
聽到自己就是理由,栞奈嚴重地心生動搖。
「我都已經完全不在意骨折的事了……但是只有你現在還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有什麼辦法……確實就是那樣。」
「所以,我希望你能了解我已經不要緊了!」
伊織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此傾訴。
「你想說是為了我嗎?」
「才不是。」
「不然是什麼?」
「結果,該怎麼說呢,那個……一次也好,我希望能用我的音樂讓你露出笑容!」
「……什麼跟什麼啊。」
栞奈對他天真地表現出來的心意感到困惑,做出不著邊際的回應。
「啊~~可惡,越來越搞不懂我在說什麼了~~!」
伊織似乎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猛搔著頭,原本就蓬鬆的亂發變得更加亂七八糟。
「……我到底有哪裡好了?」
「啥?」
「沒有理由讓你那麼喜歡。」
「嗚哇~~你真是麻煩耶。」
「那可真是對不起啊。」
「我又沒有說這樣不好。」
伊織鬧彆扭似的噘起嘴,把腳往前伸直,進入放鬆模式。
「就算沒有得到名次,也已經確實傳達了。」
「……」
「你沒有聽到那些掌聲嗎?」
「我當然聽到了啊。我還是第一次得到那樣的鼓掌。」
「既然如此……」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想法。」
伊織的視線再度捕捉到了栞奈。栞奈回想起演奏的事,總覺得內心深處逐漸熱了起來。接著,嘴巴便擅自動了起來。
「……沒辦法了,跟你交往也無妨。」
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嚅囁著。
「咦?」
伊織露出痴呆的表情。
「你剛剛說什麼?」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
栞奈不經意地別開視線,掩飾難為情。
「……呃,你說真的嗎?」
大概是仍無法置信,伊織還沒回過神。
「你該不會是發燒了吧?」
接著一臉正經地問了。
「什麼?你不願意嗎?」
栞奈拚命逞強,狠狠瞪著伊織。
「因為,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我沒那麼說。」
「不、不,到目前為止應該說了有百萬次吧?」
「一百次左右吧。」
「也夠多了吧?」
「……既然你那麼不願意就算了。再見。」
栞奈快速轉身背對伊織。正前方就是門。老實說,栞奈已經到了難為情的極限,巴不得早一刻逃離這裡。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騙你的!請你跟我交往!拜託你!請務必答應~~!」
伊織毫無自尊心地跪在地上請求。
「拜託你~~!拜託你可憐可憐我吧~~!」
「唉……這樣實在很丟臉,快住手啦。」
「好,我馬上住手。」
這次他則是動作俐落地站起身。
「所以,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啦。沒辦法,我就跟你交往吧。」
「太棒了~~!」
伊織蹦蹦跳跳地表現出喜悅,實在難以想像跟剛才夾在牆壁與衣櫃間的是同一號人物。真是驚人的變身。
「我在外面等你,你趕快換衣服吧。」
栞奈低著已經漲紅的臉,走出休息室。
仍然垂著視線,手背在背後關上了門。
「……呼。」
緩緩深呼吸之後,靜靜地抬起頭。這一瞬間,栞奈全身僵住了。
「啊……」
因為休息室門前有空太、美咲、仁、沙織、總一郎的身影……
「不、不要緊啦,我們只聽到大概一半而已。嗯、嗯,不要緊。」
沙織一副慌張的樣子,拚命解釋。
「那、那個,雖、雖然好像已經聽到重要的部分,不過我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所以,嗯,沒問題的。」
「沙織,你這是不打自招喔。」
總一郎摀著臉。
「那麼,之後就交給年輕人囉。」
美咲刻意用手遮住嘴巴如此說著。
「說的也是,打擾到人家就不好了。」
仁迅速地往出口方向走去。
「呃,那個……栞奈學妹,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空太說完這句話,美咲、沙織與總一郎也很開心地開始撤退。
又不能追上去解釋,栞奈腦袋一
片混亂,根本沒想到這些。
她只能無奈地在休息室前,一個人越想越不自在。
「你還沒換好衣服嗎?」
她對休息室里的伊織發泄累積的不滿。
「咦?什麼什麼?怎麼回事?你為什麼在生氣啊?」
大約五分鐘後,栞奈與從休息室走出來的伊織一起離開音樂廳。當然,空太等人似乎已經先回去了,所以周圍沒有其他人。
走出正門,栞奈與伊織兩人走在逐漸接近晚上的回家路上。
「……」
「……」
走出大學校門已經過了快五分鐘,兩人之間卻沒有對話。
「……那個啊。」
伊織戰戰兢兢地開口。
「什麼事?」
「要不要聊點什麼?」
「為什麼?」
「當然是終於開始交往的兩個人之間,總會有很多事吧。」
「很多事是指?」
「就是很多事啊……」
伊織的聲音聽來氣勢越來越弱。
「……」
「……」
沉默再度包圍了兩人。
然而,這次並沒有持續太久。
「好,那麼,我可以叫你名字嗎?」
「隨便你。」
「栞奈……同學。」
微微的心跳加速也只在一瞬間,加上敬稱後就讓人覺得失望。
「真沒用。」
「你有注意到你這種發言正不斷刨挖著我的心嗎?」
「我知道啊。」
「知道了還這樣對我嗎!個性真的很差耶……總之就是這樣,可以牽你的手嗎?」
到底又是怎麼回事?就算問了也抓不到重點吧。
「不要。」
栞奈簡短地說出想法。
「為什麼!」
伊織誇張地感到錯愕。
「總覺得一旦同意了,你就會得寸進尺,還想摸其他地方。」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伊織身體向前傾,看著栞奈的臉。
「男朋友啊。」
「喔、嗯。」
伊織沒有否定,把身子拉回來。
「你的臉很紅喔。」
儘管栞奈如此點明,也有自己已經滿臉通紅的自覺。臉頰發燙。為了忘卻這股炙熱,栞奈繼續開口說著:
「我有的時候會把白的東西說成是黑的。」
「什麼?」
「就算可以,也會說不可以。」
「也就是說……其實我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嗎!」
伊織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不是啦。」
栞奈帶著嘆息回答。
「太好了~~啊~~嚇了我一跳。」
「更之前的話題。」
「是什麼來著?」
「你不是說了想牽我的手嗎?好歹也該負起責任,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吧。」
「啊,沒錯……也就是說,可以囉?」
「不要。」
栞奈把頭別開,做出與剛才同樣的回應。
沒多久,她的右手被一陣溫暖包覆。因為伊織握住了她的手。
「好大。」
「嗯?」
「你的好大。」
「總覺得你剛剛的台詞很讓人興奮耶。」
「我說的是手。」
「我、我知道啦,可不可以不要瞪我啊?」
伊織整個人縮了起來。在比賽的舞台上,明明是那樣凜然地彈奏著鋼琴……看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不過,我醜話要說在前頭。」
「儘管說吧。」
「我可是很麻煩的。」
「這我已經充分了解了。」
「而且很執著。」
「嗯,這點我也大概知道。」
「如果你有可疑的行為,說不定會查看你的手機。」
「我等一下就會哭著把珍藏的照片刪掉。」
「要是你先變心、喜歡上其他女孩子,說不定會捅你。」
「真、真的假的?」
伊織的表情僵住了。
「有一半是開玩笑的。」
「那不就是有一半是認真的嗎!」
「所以,如果要反悔就趁現在。」
「我絕對不會反悔。」
伊織立刻回答。幾乎是在栞奈說完之前就搶先回答了。
「這樣嗎……」
「只是,那個……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不行。」
「我還沒問你對我有什麼感覺耶。」
「那還用說嗎?」
兩人正好來到了短階梯前。那是大概只有五階的樓梯。
伊織的手一放開,栞奈便率先爬了上去。接著,在樓梯最高階轉過頭來。「我最討厭你了。」
露出滿臉笑容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