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末時春天來臨(2/2)
空太把較輕的袋子遞給真白後,一隻手便空了出來。不過他又立刻握住真白的手,所以雙手又被填滿了。
他看著真白似乎有些滿足的側臉,邁出腳步。
「欸,空太。」
「又有什麼事嗎?」
「好重。」
走不到十公尺,真白又想把裝了可樂餅的袋子還給空太。
「這個給你拿。」
「明明是你自己說要拿的吧!」
兩人說著這樣的話,結果還是牽著手回到了櫻花莊。
穿過大門,打開玄關的門說:
「我回來了~~」
正準備踏上玄關時,空太看到了一雙陌生的男鞋。那不是空太的鞋子,大概也不是龍之介或伊織的。因為住在一起,自然能夠掌握大家使用的東西。
「嗯?可是,這個是……」
仔細一看,總覺得似曾相識。
三月從水高畢業,原本住在103號室……
「仁學長?」
空太慌張地脫掉鞋子,看了看飯廳。沒有人在。總之先把在商店街買來跟收到的食材與食物全都放在餐桌上。
空太急忙到自己的房間。
猛然打開房門。
「喲,回來啦。」
坐在床緣玩著3D對戰格鬥遊戲的,毫無疑問正是仁。
「仁學長!」
乾淨的白領襯衫非常適合他修長的身形,知性的眼鏡依然如故。
「什麼啊,看到我這麼開心嗎?」
「因為……咦?你為什麼會跑回來?」
仁為了專心學寫劇本,並未爭取水高的直升推薦,而是報考了大阪的藝術大學,而且也漂亮地考上,現在一個人在大阪生活。
「美咲的動畫明天要配音,所以就過來看看。」
「喔喔,是那個啊……」
空太知道是由七海爭取到了女主角的配音。甄選之前,空太還幫七海一起練了台詞,因為不知重複了多少遍,台詞到現在還留在腦海里,包括七海的演技也是……
「仁,歡迎你回來。」
稍遲了一些,真白也出現在房裡。
「真白也好久不見了……話說,倒也沒那麼久不見吧。」
仁哈哈笑了起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春假,正好是空太感冒臥床的時候,仁曾經回來過一次,目的應該是確認美咲送出去的結婚申請書。之後他們兩人應該回了老家,向父母打過招呼後才又回來……不知道他們究竟跟父母說了什麼。
「不過,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兩個一年級生住進來了,真是讓我驚訝啊。」
「嗯,是啊。」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接著,傳來女性的聲音。
「打擾了~~」
「是綾乃。」
真白到玄關迎接。綾乃大概是為了討論漫畫的事才來的吧。聽到些微的談話聲後,兩人的腳步聲便往二樓逐漸遠去。
空太與仁不由得受天花板上傳來的腳步聲牽引,直到聽不見之後才自然地彼此對的。
「有了可愛的女朋友,感想如何啊?」
語氣充滿調侃意味的仁已經開始竊笑。
「嗯,當然很幸福啊。」
空太關上房門,脫下制服。不做點什麼的話,心中的想法幾乎都要寫在臉上了。
他換上家居服的同時,腦海里閃過有關七海的事,表情瞬間變陰鬱。雖然他立刻試圖掩飾,卻察覺到仁的視線便放棄,露出無力的笑容。
「就算我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概也安慰不了你吧。但是,我還是認為青山同學的事確實是無可奈何。」
已經被仁看穿了。
「是……」
「不過明知如此,還是讓人很難受吧。」
空太無言地輕輕點了點頭。除此之外,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很清楚自己無能為力,也明白就像仁學長說的。」
「……」
「不過,我從青山那裡得到了許多東西,所以很感謝她……不論是與她的相遇、跟她變成朋友、在櫻花莊共同度過的日子,或是她喜歡上我,我都覺得很美好……真的很美好……」
「你對青山同學說過這些嗎?」
「我沒對她說過。」
「這樣啊。」
「因為不可能對她說這些……所以才對仁學長說。」
仁只是一如往常地笑著。這對現在的空太而言,確實是種救贖。
「話說回來,空太。」
仁彷佛要轉換氣氛,如此丟出話題。
「什麼事?」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莫名一臉認真的神情。
「是、是的。」
空太依舊站在衣櫃前回應。
「你跟真白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學長一臉認真問這什麼問題啊!」
「接過吻了嗎?」
「啊、呃,那個……!」
在函館的教堂。到處奔走尋找真白那天的事在腦海中復甦。
「原來如此,接吻已經體驗過了啊。」
仁發出沉吟聲,眼鏡鏡片閃了一下。
「那、那個……只是憑著一股衝動,那、那個,老實說,我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在那之後,這種事一次也沒再發生。空太當然想再嘗試,卻不知該如何發動攻勢。回想起來,反而覺得在北海道時真虧自己竟然那麼大膽。當時情緒激動又興奮,正如字面所說,只是全憑著一股衝動。
「放心吧,空太,都已經是男女朋友了,接下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想做什麼就做?」
空太咽了一口口水。
「當然也包括那種事跟這種事。」
「請、請不要調侃我了。」
「不過,可得好好顧慮到對方的心情喔?」
仁不以為意地繼續補充。
「我、我知道啦!我、我也想好好珍惜她。」
「喔喔,空太也越來越敢講了耶。」
「這個話題結束!」
空太很清楚自己已經滿臉通紅。
「別生氣嘛,明明就這麼有趣。」
「我可是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真拿你沒辦法。那就換個話題吧。」
「請換話題吧。」
空太鬆了口氣。
「空太跟真白都怎麼約會?」
看似換了話題,其實並沒有。
「約、約會什麼的……那個……我們沒在約會!」
「唉……」
仁用力地嘆了口氣。
「我說啊,空太,你跟真白交往多久了?,」
空太回溯月曆上的日期。
「……大概三個星期。」
「當中一次也沒約會過嗎?」
「是的……」
「你到底都在幹什麼?」
「怎麼了嗎……」
起身的仁走過來推空太的背。
「等、等一下,仁學長!」
「現在馬上去約她。」
仁如此說完就把空太趕到走廊,房門也用力關上。
空太的視線自然而然朝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呃,可是,現在飯田小姐還在裡面。」
空太才這麼想,二樓便傳來聲音。綾乃一個人從二樓走了下來。
「咦?你要回去了嗎?」
「是啊,只是來送樣書,然後收回她確認過的校對用稿而已。」
「喔,這樣啊。」
雖然搞不太懂她說的東西,不過看來也沒時間問得更清楚,綾乃穿上鞋子便離開了。也許是因為接近截稿日,現在忙得不得了吧。
然而這麼一來,便沒有理由不去真白的房間。
「……」
空太與真內正在交往。戀人,男朋友與女朋友的關係。
假日去約會可說是天經地義的事。要是去約會,說不定還有第二次接吻的機會。
而且很湊巧的,明天就是星期天。
空太鼓起勇氣,踏上樓梯。他踩著吱嘎作響的地板,一階一階往上爬,隨著越接近真白的房間,心臟便越劇烈地跳動,下腹部有種騷動不安的感覺,心情靜不下來。
好緊張。
接著,在202號室……真白的房門前,緊張達到最高峰。
即使想先在腦袋裡做沙盤推演,卻始終無法完整地想像出來。總之,在心中告訴自己要自然一點。不過空太會這麼想,就證明他現在緊繃得不得了。
「好、好。」
空太心想沒問題,正準備敲門的瞬間,房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嗚喔!」
空太不禁立刻閃開。
「魚怎麼了(註:魚的日文發音同嗚喔)?」
真白站在房裡。
「不是那個『魚』啦!」
「……」
「呃,在這裡遇見還真巧耶。」
「……」
「……」
「是啊。」
「不,明明就不對吧!」
「是空太自己說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對,呃、那個,也就是說……」
「是啊。」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空太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那只是隱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那就冷靜下來。」
「說、說的也是。」
空太的視線先逃向地板。這時,他注意到真白腳邊有個紙袋。那是印有出版社商標的塑膠加工耐用的白色袋子。
這麼說來,綾乃在離開之前確實說過樣書之類的事。
「真白,那個是……」
空太手指著紙袋,真白便拿出袋子裡的東西。
「拿去。」
她遞過來的是少女漫畫的單行本。那是真白連載的漫畫單行本,封面是一對男女彼此背對背站著。
「喔喔。」
空太不禁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
雖然從沒錯過任何一期連載,不過一旦變成單行本,又有了不同的感動。
真白確實是逐漸邁向漫畫家之路,這單行本正是最好的證明。
「是下星期發售嗎?」
印象中雜誌上寫的是二十日。
「沒錯。」
今天是十八日星期六,所以發售日就在後天。
「空太,有什麼事嗎?」
「啊、呃,是啊。」
被真白這麼一問,空太才回過神來。
「……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
真白直直地看了過來。原本不知跑哪去的緊張感瞬間又全都回來了。
看來自己似乎完全搞錯要怎麼開口了。雖然想要自然一點,這麼一來卻又太拘謹了。然而就算發現了這一點,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再修正回來,只能這樣繼續下去。
「什麼事?」
「就、就是明天。」
「怎樣?」
真白微微歪著頭。這是空太喜歡的動作之一。
「要不要一起出門?」
他壓抑住加速的心跳,好不容易說出口。這時,真白罕見地眨了眨眼,接著像在思考般微微低下頭……然後,又看了看空太。
「約會?」
「是、是啊。」
被這樣重新確認一次實在是很難為情。空太臉頰發燙,莫名的汗水不斷從頭頂流下來。
「我要去。」
「喔、喔。」
「我要去約會。」
「那就這麼說定了。」
「嗯,真讓人期待。」
「是、是啊。」
「……」
「……」
對話應該已經結束了,但真白看來還在等待什麼似的。
「欸,空太。」
「干、幹嘛啊?」
「要去哪裡?」
「咦?」
「……」
「……」
空太現在才察覺到自己什麼都還沒想。
「我會在明天之前想出來的。」
第一次約會的約定竟是如此難看又微苦的體驗。
4
隔天星期天,空太在有點晚的九點醒來。
走到飯廳,發現理所當然般在櫻花莊吃早餐的三鷹夫妻。
「約會啊,哎呀,真是教人羨慕呢,空太。」
「我想要跟蹤你們,然後拍下約會的狀況喔,學弟!」
他們如此說著,一開口就調侃起空太。
「主題是『第一次約會!還有意外露點喔!』」
美咲手上真的拿著Handycam,絕非只是在開玩笑。
「咦~~我也想要約會!空太學長,帶我去啦!」
與仁已經完全打成一片,還一起吃早餐的伊織緊抓著空太不放。空太甩開他的手之後,感受到栞奈似乎很不滿的視線。
「……」
她斜眼死盯著空太。
「有什麼事嗎?栞奈學妹。」
「沒事。」
總覺得她心情越來越惡劣,應該不是自己多心了。
之後空太叫醒真白,一起簡單吃過早餐。
「今天可以不用回來喔~~!」
在被美咲如此精神飽滿地目送之下,空太與真白出門開始第一次的約會。
保險起見,在前往車站的途中,空太好幾次回頭確認。畢竟美咲與仁還有獨立製作的動畫配音工作,應該不會跟來吧。不過,栞奈與伊織就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了。兩人有過前科,教育旅行的第二天,在小樽的自由活動時間似乎尾隨過空太與真白。
「空太。」
「幹嘛?」
空太看著後方回答。
「唔。」
真白髮出可愛的聲音,用力拉扯空太的手臂。
「嗚喔!」
空太被迫轉向前方。身旁的真白露出不開心的表情。
「怎、怎麼了?」
「不管了。」
真白生氣地把臉別開,自顧自的往前走。每當跨出一步,洋裝裙襬便搖曳生姿,彷佛變紅的美麗銀杏葉般的顏色在視野中央翩然飛舞。
空太看,總覺得大概能夠理解她不高興的原因。他急忙追上去,並肩走在真白身旁。
「你的衣服很可愛耶。」
「……真的?」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開朗。
「嗯。」
空太明確地點點頭,真白嘴角便綻放出笑容。
「還有啊,真白,有件事得告訴你。」
「什麼事?」
「車站在另一邊。」
空太抓住在Y字路口朝錯的方向前進的真白的手,轉向正確的路。
「我知道。」
「不要裝沒事地撒謊!」
接著大概走了五分鐘,抵達藝大前站的空太與真白搭上進站的急行電車。深藍色是七人座橫長型座位的最大特徵。兩人在座位邊邊親密地坐下來,每當電車搖晃,肩膀便會輕微碰觸,體溫讓空太感受著真白在身旁的事實。
說不定所謂幸福,指的就是這種事。
空太不自覺看著真白的側臉,回過神時,卻發現自己猛盯著她那看似柔軟的雙唇。
空太對過度意識的自己感到很難為情,將視線轉向窗外。
現在的天氣還不錯,雖然有一些雲,不過可說是晴朗的天氣,以多雨的季節而言算得上是清爽舒適。雖說今早的氣象預報說傍晚會開始下雨,不過看這樣子,好天氣應該可以撐到晚上。
「空太。」
空太聽到呼喚,便把視線轉回真白身上。
「什麼事?」
「要去哪裡?」
「水族館。」
這是空太昨天向真白提出約會邀約後,拚命思考所得到的答案。他姑且也認真地問仁:「你覺得水族館如何?」並得到仁的認證:「嗯,還算是恰當的選擇吧。」因此空太鬆了一口氣……卻沒想到……
「水族館?」
真白髮出笨拙的聲音歪著頭。
「喂,給我等一下……」
「我不能等。」
「不,等一下,給我等等。你不知道水族館嗎?」
空太不禁一臉認真地問道。
「我知道。」
真白直直盯著空太的眼晴。
然而,不能被她騙了,她有時會莫名逞強。空太好歹也在真白身邊照顧了她一年以上,雖然不容易從表情猜出她的情緒,但已經算是越來越能掌握了。
這就是在撒謊的模式。
「那麼,真白小姐,請告訴我什麼是水族館。」
「原來空太不知道啊。」
「我知道啦!」
「那麼,你說說看。」
「有很多魚的地方。」
「商店街也有呢。」
不,商店街並沒有。
「你想的是魚販吧!水族館是有更多魚的地方啦!」
「戴著帽子的大叔會搭著不可思議的東西移動的地方吧。」
「你說的一定是築地市場吧!順便說一下,那個東西是Turret Truck,通稱搬運車!」
「也可以這麼說。」
「是只能這麼說啦!話說回來,你還不打算承認你不知道嗎?」
與清純纖瘦的外型相反,真白個性極不服輸,所以像這種時候格外麻煩。
「水族館是觀賞活生生的魚游泳的地方。」
「是那個水族館啊。」
「水族館才沒有什麼這個還是那個啦!」
「到底是哪個水族館?」
「你實際到底了解到什麼程度?沒問題吧?我真是越來越擔心了。」
「沒問題,我知道。就是水族館,只是沒記住名字而已。」
「不,這已經是個大問題了吧……」
雖然已經在櫻花莊一起生活了一年以上,卻還完全搞不懂真白的價值觀。大概就是因為這點才會成為世界知名的天才畫家吧?該說是與一般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空太正這麼想著,真白便靠向他的肩膀。
恰到好處的重量以及覆蓋右半身的溫度,讓空太不禁心跳加速。
「真、真白?」
「……」
沒有回應。
「呼……呼……」
相反的,一陣類似睡眠呼吸聲傳來。
「餵。」
空太心想著不會吧,偷看她微微低下的臉。
「呼……呼……」
真白看來正睡得很舒服。
「給我起來!」
空太輕輕戳了她的頭。
「什麼事?」
真白帶著昏昏沉沉的聲音回應。看來是睡眠受到妨礙,有些不滿的樣子。
「不要突然睡著。」
「我接下來要開始睡覺了。」
「不是叫你先聲明再睡的意思!」
「……」
真白愛睏的眼神向空太提出疑問,意思是要空太說明為什麼。
「你聽好了,現在我跟你正在約會,而且還是第一次約會。」
「嗯,我知道了。晚安。」
「不,我的意思是……竟然已經睡著了!」
「呼……呼~~……」
「不准呼~~!」
插圖006
「咕~~……」
「也不准咕~~!唉……」
空太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這可是第一次約會耶,一般人會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就睡著嗎……」
「呼……呼……」
「欸,真白,你咋天也畫漫畫原稿到很晚嗎?」
「……沒有。」
本以為不會有回應,沒想到真白卻回答了。
不過她的雙眼還是閉著,腦袋也搖來晃去地打盹。
「不然為什麼會這麼困啊?」
如果是為了畫漫畫就沒辦法,但若是因為其他原因而在約會時狂睡,會讓人覺得空虛寂寞。
「空太不讓我睡。」
「啥?我昨晚那麼有幹勁嗎!」
「在想空太的事……」
「喔……」
「一想到要跟空太約會,就睡不著。」
這就像期待遠足而睡不著的小學生……應該是這樣吧。
如果是這樣,倒也不會覺得不高興,反而很開心。沒錯,開心是開心,但不知為何有種無法釋懷的心情。
這是一定的。
「既然那樣,現在卻還能睡著,這才讓我驚訝啦!」
真白不理會憤慨的空太,把全身重量靠到他肩上。空太看到真白完全安心而毫無防備的睡臉,倒也不是那麼介意地嘀咕:
「算了,無所謂。」
在電車上晃了三十分鐘,從抵達的車站走了約十分鐘,空太與真白抵達目的地水族館。
今天是假日,入口附近果然擠滿了人。闔家出遊的遊客、應該是國中生的五、六人集團,其中還有幾對情侶檔。
兩人買了門票之後進入館裡。
老實說,空太不知道真白對水族館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而感到不安,不過立刻就發現自己是杞人憂天了。
真白看著色彩鮮艷、在水中攸游的熱帶魚,說出這樣的感想:
「好美喔。」
她直盯著水槽看,自由自在的魚群彷佛跳躍著映在她閃亮的雙眸。眼前應該是一樣的東西,但有時會懷疑在真白眼中看起來是否完全不同。看到透過真白描繪出來的繪畫世界時也是,像這樣看著她全神貫注地做一件事的樣子,便會莫名有這樣的實際感受。
「好漂
亮的魚呢。」
像是看著長相怪異的珍奇魚類說出這樣的感想時……便會深刻感覺到她那特別的感受力。
「這個漂亮嗎?」
戽斗又擁有豐厚香腸嘴的魚,顏色是茶褐色,一點也不華麗。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空太說的話,真白威嚇般靠過來。
「眼睛很美喔。」
原來如此,確實擁有清澈的眼睛。
因為妨礙到了蜂擁進來的遊客動線,兩人便往旁邊的水槽移動。
水母發著光,輕飄飄地遊動。宛如為了襯托它的光亮,周遭只有昏暗的間接照明。
「不過所謂的漂亮,指的應該是這個吧?」
「……」
真白不知何時已經拿出素描簿,開始畫起水母的草圖。雖然因為這樣而佇足了幾分鐘,不過事到如今,空太已經不會因為這點程度的事就感到驚訝了。這就是真白。屢屢有路過的遊客探頭過來看真白的畫,然後目瞪口呆。
再往裡頭前進,水族館裡受歡迎的主要水槽一個接一個登場。沙丁魚群令人目不轉睛的精彩舞蹈;有大群鮪魚游泳的巨大水槽;優雅遊動的鯨鯊充滿魄力,確實值得一看。
要說有什麼好挑剔的,就是真白說的話。
她看著沙丁魚群喃喃:
「看起來好像很好吃。」
對著眼前的大群鮪魚說:
「看起來好像非常好吃。」
最後還仰望著鯨鯊……
「我要那個,做成生魚片。」
向空太點菜了。
「除了吃就沒別的了嗎!」
接著,真白的肚子「咕嚕」地發出可愛的慘叫聲。
「給我用嘴巴回答!」
雙手捧著肚子的動作實在非常可愛。
然後再度發出「咕嚕」的聲音。
「它說肚子餓了。」
真白挺出肚子,彷佛在說「你瞧」似的。莫非是要空太把耳朵貼上去嗎?姑且先想像一下畫面──扶著肚子的真白;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的空太。完全是孕婦的樣子。空太因此駁回了這樣的舉動。
「總、總之,就是想吃飯了吧?」
真白點點頭。
空太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一點。
「那我們先離開這裡吧。」
空太帶著已經開始把所有魚類看成食材的真白離開水族館,一邊折回車站方向一邊尋找可以吃中餐的店。
因為不是當地人,對這裡沒有概念,只能隨意找店家吃中餐。雖然後悔早知如此,出門前就該先調查清楚,不過現在才注意到也已經來不及了。空太先在心中做好筆記,「下次約會一定要先做功課」。
車站附近可看見零星幾家餐飲店,路上也有許多要找餐廳吃中餐的親子或情侶檔。
「你有想吃什麼嗎?」
空太出聲叫喚,真白的視線卻追著走在離他們約十公尺處的情侶。
「真白?」
「那是男女朋友嗎?」
應該是大學生吧。女生拉著男生的手臂往前走,好像有什麼開心的事,兩人之間充滿了歡笑聲,接著停下腳步等紅綠燈。兩人仿佛連這樣都覺得很有趣似的,發出的笑聲就連走在後面的空太他們都聽得到。
「不管怎麼看都是情侶吧。」
這時,真白擺出微微張開雙臂的謎樣姿勢,開始確認起自己的樣子。
「空太。」
「嗯?」
「我看起來像空太的女朋友嗎?」
「不……不太確定耶。」
「看起來不像嗎?」
真白露骨地垂下眉毛,看來很沮喪的樣子。
「剛剛說的『不太確定』,責任是在我身上啦……」
真白很可愛,任誰都會這麼認為。正因如此,站在旁邊的人如果是空太,就平衡感來說,看起來會覺得是空太配不上真白吧。
就連在水族館裡,真白也很引人矚目。
如果空太與真白看起來不像情侶,原因就出在空太身上。
雖然現在他已經不在意這一點了。
「先不管這個,中餐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那個。」
真白伸手指向全國連鎖速食店──紅色招牌非常醒目的漢堡店。走在前方的情侶已經親密地走進店裡了。
「要吃那個的話,隨時都吃得到吧。」
「我沒有吃過。」
空太瞬間沒有意會過來她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宛如看著什麼奇怪的東西似的不斷眨眼。
「咦?你是認真的?」
「超認真的。」
不過仔細想想,搞不好就是這樣。至少在真白來到日本之後,應該從來沒去過。平常幾乎都在櫻花莊吃飯,所以本來就不會外食。
即便是在英國,真白仍一直在畫畫,應該也沒時間跟朋友在速食店喋喋不休地閒聊吧。
「那麼,今天就吃那個吧。」
「嗯,與空太的第一次。」
「聽起來好像怪怪的,不要省略那麼多。」
「空太是第一次?」
「這樣更不對勁了啦!」
「空太的第一次?」
「好像連我也失去了什麼……」
真白不理會垂頭喪氣的空太,迅速走向速食店。空太沒辦法,只好快步追上去。
穿過自動門,來到速食餐廳里。因為是中午用餐時間,店裡果然非常擁擠。客層都很年輕,國中生、高中生,還有帶著小學生的媽媽。
「好多人耶。」
視線大概掃過一圈,看來座位都有人坐了,只剩裡面的吧檯還有空位。
「算了,就坐那邊吧。」
「好啊。」
空太帶著真白到吧檯的兩人座位,一個放空太的包包,另一個座位則讓真白先坐下。
「真白想吃什麼?」
「跟空太一樣。」
「我知道了。」
空太留下孤零零坐著的真白,到點餐結帳區排隊。前面的兩人都點了期間限定的漢堡套餐。空太也買了同樣的套餐。付完錢,接下放有兩人份的漢堡、薯條與飲料的托盤,接著回到真白身邊。
「讓你久等了。」
他說著在真白的旁邊坐下,立刻就將一根薯條送進嘴裡。真白覺得不可思議似的直盯著空太的動作。
「怎麼了?」
「……」
真白不發一語地起身。正好奇她要做什麼的時候,她便將椅子稍稍往空太那邊挪動,接著又若無其事地坐回椅子上。
「這樣剛好。」
還露出一臉滿足的表情。
她的臉比剛才更靠近,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要撞在一起了。
以距離而言,搭電車的時候兩人還比較靠近。然而,真白刻意縮短的距離與她的行動都讓空太心臟開始狂跳不已。薯條吞不下去,喝了一口飲料便卡在喉嚨,嗆了兩、三次。
「空太?」
「沒、沒事。」
「你的臉很紅。」
真白微曲身子,看了看空太的臉。呼吸快吹到臉頰的距離,好近。只要稍微探出身體,幾乎就能親吻到閃耀光澤的雙唇。
空太吞了吞口水。
「都、都是因為你做了那麼可愛的舉動啦!」
「嗯?」
真白露出茫然的表情。她一副搞不清楚狀況而不設防的樣子,微微歪著腦袋。就連這樣的表情,空太都無法直視。
「算了,沒事。」
空太說完,有點粗魯地拿了漢堡想矇混過去。打開包裝,大口咬起漢堡。
真白也有樣學樣,將漢堡送進嘴裡,一點一點靜靜吃著。
「薯條跟飮料也是你的喔。」
真白滿嘴都是漢堡,點了點頭。
這樣的安穩持續了大約三分鐘。在兩人都吃完漢堡的同時,產生了新的問題。
突然間,薯條被遞到空太眼前。捏著薯條的人是真白。
「空太,來。」
似乎是想叫空太吃的意思。
「我
還是問一下,你在做什麼?」
「情侶。」
得到了相當隨便的回答。
空太差點就把含在嘴裡的飲料噴出去。
「你能回答得更具體一點嗎……」
真白遞出的薯條現在還在空太嘴邊。
「我自己吃就可以了。」
「明明是男女朋友?」
「要是在別人面前做這種事,會被當成蠢情侶檔瞧不起的。」
「那麼,那就是蠢情侶檔囉。」
順著轉向餐桌座位的真白視線一看,發現了明明是假日卻還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情侶檔。他們確實正在互餵對方。兩人大概是聽到了對話,都看向空太與真白的方向。
空太含糊地笑著打哈哈。
「你講話要小心點。」
他小聲地對真白這麼說,讓她把頭轉回來。
「那是空太要注意的。」
「不要連這個都叫我幫你注意……」
「空太明明是我的男朋友。」
「所謂的男朋友,可不是方便的萬能道具喔。」
「麗塔說男朋友什麼都會幫忙做。」
「好,你等一下,我馬上傳簡訊到英國去抗議。」
空太拿出手機。
──不要對真白灌輸莫名其妙的知識!
空太打完簡訊便寄出。
由於時差的關係,海洋的另一端現在應該是早晨。空太原以為應該不會收到回覆,沒想到很快就獲得回應。
──原來如此,空太是想把真白訓練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啊。你的發言也越來越大膽了耶。
──可以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嗎!
戰事拖久很危險。絕對會被解釋得越來越古怪。
──空太要是更早跟真白約會,我就什麼也不會說了。請加油。
意外得到了正確無誤的回覆。
「……」
空太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麗塔說什麼?」
「她要我加油。」
「空太,加油。」
「我已經盡全力了啦……」
「薯條,很好吃。」
真內已經沒在聽空太講話。點餐櫃檯的方向傳來告知薯條剛炸好起鍋的旋律。
用完餐後,空太與真白走出店家,時間已經超過下午兩點。為了幫助消化,兩人逛了附近的店家。逛得差不多之後,兩人的腳步自然走向車站的方向。
「雖然還有點早,要先回家了嗎?」
空太向走在身旁的真白問道。
「飯店呢?」
空太瞬間還無法認知這是真白的回應。
「咦?」
「不去嗎?」
「你剛說什麼?」
「不去嗎?」
「更前面那句!」
「我說了什麼來著?」
「是很重要的事,你一定要想起來!」
「……飯店?」
「沒錯,就是那個!不對,還是不要想起來比較好!」
「不去嗎?」
「這也是麗塔教你的嗎?」
還是先冷靜下來比較好。
「仁說的。」
「那個人……」
仁一定想像著空太驚慌的模樣而哈哈大笑吧。這樣的嗜好真是太爛了,如果事不關己還能笑笑就算了,對當事者而言可是棘手得很。
「不去嗎?」
「哪能去啊!」
「為什麼?」
「那、那當然是因為第一次約會就去飯店的話,會有很多問題吧?我們還是高中生耶!如果是以前的花花公子仁學長就算了,這就各方面來說都很奇怪吧!」
「沒問題的。」
「完全不行吧!」
「我有穿決勝內褲。」
「不要這麼輕易又更進一步!我的心靈撐不住啦!而且,你、你是以這種動機來赴今天的約會嗎!」
「這種?是指哪種?」
「這哪說得出口啊!」
「你不說的話,我怎麼會知道?」
「反、反正!飯店還太早!聽懂了嗎?」
「我知道了。」
「真的嗎?」
「嗯。」
「那就好,真是太好了。」
空太鬆了一口氣。
「欸,空太。」
「又有什麼事?」
「那要什麼時候才不算太早?」
「還要繼續這個話題嗎!」
「什麼時候?」
「我哪知道啊!」
「不告訴我的話,我會很困擾。」
「你知道我現在就正在困擾嗎?」
「我會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穿決勝內褲。」
「我也不知道啦!」
「唔。」
「唔什麼啊!況、況且,你……那、那個……無所謂嗎……」
空太的聲音越來越小。
「什麼東西無所謂?」
「就、就是說……跟、跟我……那個……去飯店之類的……這種事。」
已經難為情得臉上快噴火了。
「還不行喔。」
真白小聲說道。
「明明還不行卻跑來問我?」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總覺得真白的臉紅了起來。
「那剛才那一段是什麼?雖然覺得還太早,但要是沒被邀約,就女孩子而言感覺很複雜的少女心嗎!」
真白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回答:
「……是啊。」
「不准撒謊!你一定是剛剛才覺得『啊,這麼說也不錯』吧?」
「我沒有那麼想。」
不服輸的真白看來沒有要讓步的意思。因此,只能空太先退讓了。
「我知道了。算了,這樣就好……你應該要有點警戒心,男孩子的腦袋可是想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今天也一直想著要在哪裡跟真白接吻。光是肩膀互相碰觸,所有神經就集中到那一點上。
「身為男孩子的空太正在想什麼?」
「想、想什麼都無所謂吧。反正,你要更珍惜自己才行。」
「那就請空太更珍惜我。」
空太張著嘴,僵住陷入恍神狀態。
「空太要珍惜我。」
「我、我說你啊!今天到底突然在說什麼東西啊!」
「空太要對我做很過分的事嗎?」
「怎麼可能啊!」
空太猛然抬起頭來,立刻回答。
「請溫柔一點。」
「現在說這句台詞還太早啦!」
「因為我不太懂,希望你能多教教我。」
「關係真是進展快速啊!快停下來!就此打住!好,回家吧!回家了喔!今天就先回家了,可以吧?」
雖然空太曾想著要是在哪裡發展成不錯的氣氛就好了,不過現在已經沒那個心情。
「回櫻花莊繼續嗎?」
「沒有要繼續啦!」
「明明就很開心……」
「我說你啊……」
「約會很開心。」
真白微弱的聲音喃喃說著。雖然差點就聽漏了,不過還好確實有聽見。
「接下來要約會幾次都行。」
空太說著先邁出腳步。他的臉頰發燙,很清楚自己說了難為情的話。
遲了一些,真白也小跑步追上來。
「那麼,下星期也想約會。」
「每個星期都約會也沒問題。」
真白拉住空太晃動的手做為回應。她的側臉看來好像很開心。
「啊,車站在反方向。」
空太察覺走錯方向,在天橋上折返。看來似乎內心受到很大的動搖。
就在走下樓梯的時候,與正要走上來的女孩碰個正著,接著驚訝得
張大了嘴。空太對那張戴著眼鏡、看起來很認真的臉有印象。
「栞奈學妹?」
還以為沒被跟蹤而完全大意了,看來只是空太沒注意到而已。
「不、不是的!」
栞奈說著讓人一眼就看穿的謊,別過臉去,同時準備向後大大退一步。然而,栞奈正站在樓梯上,背後沒有可以支撐她右腳的地面。
「啊!」
栞奈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身體傾斜。
「栞奈學妹!」
空太覺得不妙而大叫出聲,拚命把手伸嚮往下掉的栞奈。然而,完全構不著。反而是徹底失去平衡的栞奈離空太越來越遠,頭朝下往少說有二十階的樓梯底下……已經束手無策。
她掉下去的瞬間,空太緊緊閉上眼睛。
「嗚喔!」
這時耳邊傳來男性的聲音。
正在樓梯下方的人以全身擋下了栞奈的身體,兩人重疊般後仰倒下。
空太急忙衝下樓梯。
立刻發現擋下栞奈的人就是伊織。看來似乎是兩人跟蹤了空太與真白。
「栞奈學妹,你沒事吧?」
空太伸出手來拉栞奈站起身。
「……是。」
栞奈還一臉慘白,驚魂未定的樣子。右手撫著胸口,想讓心跳鎮定下來。
就外表看來,似乎沒有受傷。
空太鬆了口氣,出聲問道:
「伊織也沒事吧?」
不過下一瞬間,空太的身體僵住了。
伊織痛苦地皺著臉,蜷曲著身體發出噸吟。
「……!」
胸前護著的正是右手。手腕處有不自然的鼓起,扭向奇怪的方向。
伊織緊閉雙眼,強忍痛楚。
空太嚇得渾身沒了血色。
「伊織!」
他蹲下來呼喚伊織。
「嗚嗚……!」
然而,得到的回應只有不成句的痛苦呻吟。
空太慌張地拿出手機撥了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