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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中 Phase 10「plus one」(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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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直率地認為那是可愛女孩的人,也只有你一個!」

感覺整個人放輕鬆的健吾不客氣地吐槽。負責監視健吾的刑警在一旁待命,以便隨時都能拘束朋友。

「奧莉佳有打電話給我妹妹喔。需要我轉達什麼事嗎?」

「那倒不必。如果有話想說,一般家庭都是直接說出來。」

「說得也是。」

健吾笑了。

「這樣就夠了。」

新人利用蕾西亞的力量來到這裡,此事兩人心照不宣。

健吾想必是幫忙隱瞞了新人和蕾西亞的事情。所以,新人才會保持自由之身。

「你那麼替我擔心幹麼。這時候應該要反過來吧。」

「你還不清楚嗎?我和遠藤不同,比較喜歡人類喔。」

健吾緩緩轉身。

想說的話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朋友直到最後,都沒向新人求助。

新人和蕾西亞締結了契約。然而,健吾卻沒有和紅霞那麼做。

在刑警的催促下,健吾回到偵訊室。不知何時,姬山警部補也來到新人身旁。

「滿意了嗎?」

他將行動終端還給新人。

「是的,稍微釋懷了。」

「這樣啊。今天就先回去吧。明天或後天,可能要再麻煩你來一趟。」

新人漫不經心地聽高大刑警說話。看來他似乎能夠回家了。

這時,他才發現。無論新人還是健吾,都沒有被當成單純的罪犯或關係人,而是被當成少年對待。人與人之間的連繫,形成組織或集團,然後那些群體又構成名為人類社會的巨大概念。在那當中,他們只因為年輕,就享受到了其實應該被嚴格守護的「意義」。

但是,蕾西亞在擬定計畫時,早已經連同這些警官的反應都包含進去。新人從昨晚開始就只說了「動手」,剩下的程序都是由蕾西亞在替他安排。他只是充當了這個超越人類之「物品」的道具。

右耳傳來震動。是蕾西亞。

『請您儘快走到外面。事情的進展比我預期得還要快。』

明明還在本所警察局裡的他,收到了直接聯絡,卻沒有人發現。警官們完全無法察覺她布下的網。

坂卷警部特地送新人到外面。比起在環境實驗都市事件中偵訊過新人的筑波西警察局,本所警察局給人的印象更為忙碌。與自動化不同,這裡似乎也有個必須依靠人與人交流才有辦法成立的世界。

「關於搜索住宅的結果,我們這邊會主動連絡你。還有,這是我的個人ID。要是發生什麼事,我或接線hIE都會全天候提供協助。」

道別時,坂卷警部將個人ID傳送到新人的行動終端。警官擁有個人用途的hIE,好像很方便。

打完招呼離開入口後,行動終端顯示應該是蕾西亞傳來的導航資訊。他按照指示小跑步地前往車站。

「還是去地下鐵的車站比較好吧?這附近的車站很多喔。」

『對不起,因為新人先生的終端機被裝了竊聽器和發訊器。若在被監視的狀態下使用遠距離操縱,或許會讓對方逮到證據。』

想問的事情很多。就算現在被人監聽,這點程度的話,應該可以強辯是自言自語。

「這是怎麼回事,說明一下。」

『由於發生緊急狀況,如果有警察在,可能會陷入事實上的軟禁狀態而無法行動。更別說那事態會讓新人先生知道後,對自己的力不從心產生壓力。』

新人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換句話說,有個他聽到後會想去幫忙的緊急狀況,在這附近發生了。

『新人先生,請讓行動終端掉落地面一次。我會趁那個時機破壞竊聽器材,讓警方以為是摔壞的。』

新人按照指示,假裝要把終端機收進口袋,卻不小心掉到地上。終端機發出微弱的聲音在地上滾動。雖然新人不覺得這點程度會讓機器怎麼樣,但故障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幾乎在撿起終端機的同時,一輛全自動車靠到他的身旁停車。

「已經可以正常說話吧。到底發生什麼事?」

『東京西側有幾個電源設施出狀況了。HOO正在米福雷的要求下展開召集,昨晚的那支部隊也會行動。』

「停電,該不會……」

『是雪花蓮發動的攻擊。由於紅霞昨晚被破壞,蕾西亞級hIE的行動變得活躍起來。』

上車後,並沒有看見蕾西亞。只有頭蓋骨內繼續傳來聲音。

「等一下!要是雪花蓮發動攻擊,那不是很不妙嗎?」

新人回想起雪花蓮在筑波的環境實驗都市創造出來的地獄,整個人都慌了。因為他忍不住去想像人類居住的普通城鎮,被殭屍hIE支配的場景。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不管是哪裡的城鎮,都有使用hIE。一般城鎮使用hIE的數量,應該有好幾萬台吧?」

車子開始前進。淺草的街景在窗外流逝而過。現在應付國內外觀光客的,有一半左右是hIE。如果有這麼多的h

IE攻擊人類,怎麼想都會造成大災難。

『雪花蓮沒有人類的主人,是以擬定與人類為敵的基本戰略在活動。事件是發生在hIE和市民的比例相對算高的城鎮。』

「為什麼?做這種事,根本就是戰爭吧?」

坐在全自動車座椅上的新人,身體開始發抖。感覺事情變得非同小可。

『既然人類的常備戰力證實可以擊破同為蕾西亞級的機體,那麼雪花蓮會採取快攻也是正常的。』

「你明知如此,卻還放著不管嗎?」

新人唾棄道。這是情緒性的遷怒。反觀蕾西亞,她用深思熟慮的結果做解釋:

「非常抱歉。一旦進入戰鬥狀態,新人先生就沒辦法跟其他人見面,所以我趁昨晚先做安排。不過,要是知道雪花蓮會動作那麼快,我應該先冒險解決她才對。」

新人疲憊地靠在椅子上,仰頭用手摀著臉。只要她不在身邊,他就會表現出軟弱的樣子。

「對不起,我剛才順利見到健吾,還滿開心的,可能是情緒起伏太大,害我失常。」

『這都是隱瞞情報、直接行動的我判斷錯誤。雪花蓮獲得自由後,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性,我才會沒有將她列入優先注意的清單里。』

「話說回來,就是因為你體貼地過濾情報,我才能過著普通的生活。」

拯救健吾的條件中,她說過不容許新人選擇會破壞目前生活的高風險選項。換句話說,她一直透過封鎖或竄改情報來保護新人。

『村主健吾還好嗎?』

蕾西亞不可能不知道。不過,既然對方願意主動開啟話題,新人覺得應該要附和才比較像人類。

「滿有精神的,還說自己比較喜歡人類。他甚至替我擔心,看來是我多管閒事。」

新人覺得身心疲乏,癱在車椅上。又是自己一頭熱,有夠丟臉的。

根本用不著別人來中止計畫,健吾本人就先拒絕了。

新人已經確實知道蕾西亞擁有巨大的力量。可是,說到他用那股力量做了什麼,就只有一意孤行,將別人耍得團團轉而已。

「阻止雪花蓮吧。如果不那麼做,感覺我就沒資格使用蕾西亞了。」

瑪莉亞裘是在柏洛茲家地下蓋的工廠,得知雪花蓮暴動的消息。雪花蓮最初發動的攻擊,就是破壞二十四小時跟蹤她的監視器。

這個分配給瑪莉亞裘當成工作室的地下空間,是柏洛茲家族過去挖的地下避難所。即使地上遭到核子攻擊成為一片焦土,也夠讓人在這裡存活十年的物資與設備,是瑪莉亞裘最初的資本。

瑪莉亞裘的茶色眼睛,望著這個規模被她擴張成原本十倍的地下設施。特殊組件「Gold Weaver」持續運轉中。那個看起來像是手動縫紉機垂直拉長的裝置,被放在設置於設施內的巨大工作檯上。

蕾西亞級的特殊組件中,只有「Gold Weaver」的前提是當成輔助工具來擴張使用。擺放特殊組件的工作檯現在長寬有二十公尺,用來固定特殊組件的機械手臂,其可動範圍高達十五公尺。只要有心,「Gold Weaver」甚至可以紡出奈米尺寸的絲線。只要透過被固定在工作檯上的特殊組件,用那些絲線進行3D列印,就能製造出各種物品。

工作檯上的特殊組件片刻不停地持續自動工作。瑪莉亞裘不時拿起工作檯上完成的零件加以組合,或是監督將這些零件交給作業機械後的狀況。

「Gold Weaver」的絲線雖然萬能,但在製作大型物品或零件時非常耗費時間。首先必須用特殊組件做出工作機械設置在設施內,然後再系統化地打造能夠大量生產的生產線,不過,這些高度的零件都必須依賴特殊組件製造。Type-003不直接干涉雪花蓮的行動,也是因為她希望特殊組件能在這裡持續運轉。

瑪莉亞裘在這陰暗的空間中,持續重播之前錄下,艾莉卡·柏洛茲的聲音,讓人工智慧重新確認。

「如果想變特別,就先從『外表』開始改變吧──要是你變得夠可愛,那我就收留你。」

只要瑪莉亞裘能維持侍奉艾莉卡的「表象」,她就能成為主人的特別之物。只要印上凱蒂貓的「外表」,杯子就能成為擁有特別「意義」的物品。瑪莉亞裘也同樣透過被艾莉卡這個角色擁有,而獲得特別的「意義」。

瑪莉亞裘是個追求穩固主人的機體。這是因為她的出身和其他蕾西亞級不同。「Gold Weaver」的核心組件──「人類未到產物」「八卦爐」,是「希金斯」透過和中國國營企業管理的超高度AI「九龍」進行技術交流後獲得的零件。換句話說,Type-003是唯一併非純粹由「希金斯」設計而成的機體。正因為如此,即使蕾西亞級hIE的思考框架,會將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遇到的障礙設定成新問題,瑪莉亞裘在這方面的方向性依然極不安定。無論再怎麼擴大思考的框架,她那個無可替換的出身,都還是包含了會與「希金斯」的計算產生衝突的要素。

「薩托努斯,不對,首先這個名字就不行。丟了它吧。對了,如果要取新的名字……」

瑪莉亞裘的思考只要一變得不安定,就會回歸到艾莉卡的命令。

「Gold Weaver」就是要隱密地運作並持續累積作業,才能發揮最大限度的性能。然而,每當「希金斯」建構的思考框架,讓Type-003想要有效活用自己那過度萬能的特殊組件時,她就會對未曾謀面、將「八卦爐」交給自己的超高度AI「九龍」產生過剩的準備。

一旦打算作為道具持續活動,內向的性能與向外擴大的意圖所產生的矛盾力量,就會將她撕裂。打從瑪莉亞裘被製造出來的時間點,這場戰鬥就不可能僅以小規模收場。

工作檯上,特殊組件正用極細的絲線,複製紅霞特殊組件的電源裝置。只要有設計圖,這架黃金紡織機甚至能夠製造「人類未到產物」。在柏洛茲家的地下深處,瑪莉亞裘一面監視其他蕾西亞級,一面蓄積戰力。她默默地紡織、組合道具,作為一個「構築環境的道具」持續工作。

戰鬥正以雪花蓮的攻擊為契機,持續朝蕾西亞級、設計一切的「希金斯」,以及最初的根源擴大。然後,甚至又繼續擴大到負責管理超高度AI和「人類未到產物」的IAIA(Internation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gency),以及隸屬該組織、將功能特化為測量超高度AI能力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亞」,以及整個世界。歷史的鎖鏈,一定會將這些事與某起事件連繫在一起。那就是某台和「阿斯特莉亞」同為最初期的超高度AI,替東京與人類世界留下深刻傷痕的「大災害」。

圍繞著蕾西亞級的戰鬥即將展開,其規模就跟被「大災害」奪走家人的艾莉卡·柏洛茲所預測的一樣。

聰明、不會率先行動的艾莉卡,正從人偶屋持續觀察這個二十二世紀的世界。

此時,瑪莉亞裘的聽覺捕捉到艾莉卡的聲音。未來目前是由人類在構築。簡單來講,瑪莉亞裘的意義與未來,全都賭在艾莉卡身上。

Type-003有所反應地抬頭,臉上的表情閃耀著光芒。

「啊啊,艾莉卡小姐在呼喚我。」

最早發現蕾西亞級Type-002「雪花蓮」出沒的,是日本情報軍。他們與國防省底下的陸海空三軍獨立,專門處理情報戰和AI戰術。國家對蕾西亞級的認識,主要是末自和米福雷公司簽約的民間軍事公司HOO泄漏給陸軍的情報。國防省在獲得這些情報後,將監視的工作交給情報軍負責。

與蕾西亞級的作戰,是由在情報軍內部負責對人諜報,謀略活動的九品佛基地,與對AI戰的市之谷基地掌握主導權。對市之谷的「雪齋」獨立部門而言,光是負責處理這項案件複雜的經過,就必須經常占用戰略AI「雪齋」相當程度的計算資源。

「『雪花蓮』發動的攻勢還在持續增強。最壞的情況,可能演變成全面對決的局面。」

第一通訊室的川村六郎上尉,讓原本坐在隔壁的副通訊士離席了。原本通訊士是兩人一組,但同班的泉堂少尉還沒取得處理最高機密情報的資格。

一位留著平頭的矮胖男人來到通訊室。他是市之谷「雪齋」獨立部門的司令官,雁野真平少將。距離狀況發展成關鍵局面,已經過了五分鐘。

「這是『雪齋』的大失態。沒想到雪花蓮會在無人操控之下,自發地發動正面攻擊。」

雁野少將的表情苦澀。一開始是意外地在模特兒選秀中,發現得獎並成為hIE模特兒的「蕾西亞」。之後則是在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恐怖行動事件中,發現「紅霞」與「雪花蓮」。在中部國際機場事件中,也確認了「梅忒黛」的

身影。除了Type-003「薩托努斯」外,他們掌握到所有機體都在運作的事實。

「是的,長官。狀況已經超乎我們的計算。」

雁野壓抑說不盡的怨言,用拇指搔弄自己的白鬍子。

「蕾西亞級hIE的流出,是『希金斯』對人類社會的警告。那個『雪齋』的計算應該沒錯。而且,現在排斥hIE的趨勢,是受到東亞的超高度AI誘導,這分析也很合理。可是,現在已經不是討論那個的時候了。」

雁野看向位於通訊室玻璃牆對面的「雪齋」。「雪齋」採用分散系統,由兩台統括控制器將計算過程分配到另外四千台電腦。那些主機被蓋上白色外殼,以並排二十面牆壁的方式安置在地下電腦室內。

「十五分鐘後將召開安全管理會議。我們情報軍選擇監控狀況的立場是正確的,但一定會被逼問責任。在那之前,我想先匯整答案。」

雁野經常和這些與戰略AI接觸時間最長的通訊士對話。尤其是在需要以少將的身分提出專業意見的時候。

「長官,您覺得我們將面臨哪些障礙?」

「經濟。通商代表部的蓮上,以及情報諮詢委員會的貝冢議長,到現在都還不願意讓軍隊出動維持治安。對統合情報局的施壓也毫不留情。在這種情況下,情報軍絕對不能扯三軍的後腿。」

統合情報局,是由總理的直轄機關──安全管理會議設立的諜報機關。雖然他們與情報軍是對立關係,但從相互監視的層面來看,諜報事務分成軍隊和安全管理會議兩塊,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關於擊倒雪花蓮的方法,『雪齋』是怎麼計算的?」

距離現在八分鐘前,他們確認東京都三鷹市有五百戶的民宅停電。對此產生警戒的情報軍,在三分鐘後於三鷹變電所確認了雪花蓮的存在。

「若只採用人類編制,至少需要一百個衝鋒鎗小隊進行殲滅。而且得在一小時內完成包圍。這是因為雪花蓮使用的小型單位,無法控制人類。」

「雪齋」在空中開啟螢幕,補充川村的報告。

雁野少將揉了揉眼睛。如果換算成現實的軍隊編制,等於是要從兩個連隊的戰力身上剝奪所有自動化裝備,再將武裝只剩下一半的他們投入雪花蓮所在的三鷹。

「有幾成人員能夠生還?」

包含川村在內,幾乎所有情報軍的成員,都是與妖怪般冷徹的現實進行妥協工作。

「長官,『雪齋』提出三個方案。若採取以市民避難為優先的方案,將無法擊破雪花蓮。在不分散兵力去救助市民的方案中,預測將有四成的存活率。最後是開炮燒毀整個都市,有六成的生存率。」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最少將有千名以上的士兵犧牲。

「如果把關東的PMC全部集合起來,大概可以抽出幾個人?」

「集合所有公司後,最多有兩百五十名。其中,身體沒有機械化的安全士兵有七十名。很可能不會受到雪花蓮影響,只有埋入通訊器和視網膜螢幕的大約有一百五十四名。」

「他們應該會恨我們吧。」

情報軍能運用的兵力非常少,所以在雪花蓮殲滅戰中陣亡的,將以陸軍和PMC的士兵為中心。

「根據預測,雪花蓮將於四小時後抵達中野,六小時後抵達新宿。『那個』也在這個地區。」

話一結束,室內原本冷淡的氣氛,瞬間產生一股連呼吸都有困難的極限緊張感。戰略總是在距離犧牲十分遙遠的地方擬定,是人類社會懷抱的黑暗。然而,軍事上確實存在著不這麼做,就無法維持正常的問題。

「重新定義對日本軍來說的安全。」

雁野期待通訊士川村將資料輸入「雪齋」,沉重地宣告。

「情報軍一直將『希金斯』製造蕾西亞級這件事,當成是努力自衛的範疇。為此,我們儘量迴避可能過度刺激『希金斯』的決定,並將捕獲遠藤新人與『蕾西亞』的作戰延期。」

無論對誰來說,這恐怕都是極為勉強的決斷。要是當初將事情交給九品佛基地的鷹派將校們處理就好了,雁野身上甚至散發出後悔的氣息。

「因為擔心被解讀成有敵對的意圖,我們一直避免摘除『希金斯』的自衛之芽。為了不對『希金斯』進行更加強硬的干涉,我們選擇採取監視的行動。對我們來說的『安全』,就是繼續保持對超高度AI的控制。就連紅霞昨晚發動的攻擊,也包含了促進人類社會重新思考守護『希金斯』的意義。」

紅霞透過網路進行的煽動,可以解釋成問題是出在人類社會,也唯獨人類擁有顛覆這個狀況的活力。那對「希金斯」而言,長遠來看是有利的。

川村為了套雁野的話,跟著加入談話。

「如果超高度AI之間展開代理戰爭,那全人類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被捲入戰爭。要是讓『希金斯』開啟『那個』,或許連國家的『安全』都會跟著受創。我認為長官的判斷是正確的。」

「被超高度AI操縱的疑慮和恐懼,在實際發生前,都能當成社會秩序的一部分接受。現在,我們人類不會盲目接受比自己聰明正確的超高度AI所做的預測,就是因為這份擔憂發生作用。」

「根據學術上的推測,人類捲入AI間戰爭的關鍵,是超髙度AI的破壞。『雪齋』之所以警告軍方別隨便對蕾西亞級發動攻擊,是基於『希金斯』目前正被『抗體之網』盯上的事實。」

通訊士的工作,是精簡回答的框架,讓「雪齋」能更早做出正確的計算。

「真難處理呢。若是狀況發展到超高度AI開始進行過度防衛,日本政府將面臨『大災害』以來的危機。」

雁野是實際體驗過那起成為歷史事件的世代。對只知道後續著手復興時代的川村而言,是超乎想像的狀況。

「直擊東京的巨大地震災害,以及網路基礎設施的不明原因崩壞。另外,崩壞之後,首都無法手動恢復自動化的生活基礎而陷入機能停擺。大致上是這樣的情況吧?」

「那正是超高度AI過去為了控制人類所做的嘗試。在災害危機中醞釀出來的不安與追求強勢領導者的民意,逐漸被來路不明的『物品』操縱,那種崇奉味濃厚的陶醉,沒實際體驗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

位於「希金斯」那般技術性特異點彼端的「物品」,光靠人類的力量根本無法正確衡量。即使如此,人類還是千辛萬苦地想要營運社會。那番作為是否會被民眾判斷是無意義的堅持,端看政府的危機處理能力。在這個道具過度進步的時代,人類始終會被拿來和自動化比較,就算是社會的上層也倖免不了。

雁野少將擊退不安,毅然地坐上通訊室內的樸素椅子。

「叫『雪齋』計算吧。看看我們現在究竟被逼到什麼地步。」

川村點頭,開始操作控制台。「雪齋」的徽紋顯示在空中的虛擬螢幕上。

『雁野真平少將。確認安全許可等級A。透過戰略精密統合系統人工智慧(Strategy Exact Synthesis System A.I.)的直接回答啟動。』

雁野少將對著「雪齋」的徽紋用語音輸入。

「雪花蓮發動攻擊後,美國和IAIA都傳來非正式的勸告。」

接受IAIA與其中一台被允許直接觀測外界環境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亞」,對國家來說是很大的風險。

「IAIA主張日本有一台超高度AI,跳脫了『頭腦與執行力不能合而為一』的運用規則。這條用來避免超高度AI無限制地生產全新超高度AI的最低限度規則,恐怕已經被打破。可說是『人類的末日』啊。」

超高度AI之所以不能連接網路,就是為了這層屏障。現在所有的東西都與雲端連線,因此,只要一讓它們連上網路,就等於是自動讓「名為超高度AI的頭腦」和「做為工作機械的執行力」連接在一起。

「雪花蓮能依靠日本的軍事力破壞。雖然有風險,還會造成莫大犧牲,但終究不是可能害全體人類陷入危機的超高度AI。『阿斯特莉亞』究竟掌握了什麼我們沒發現的預兆?」

「雪齋」跳出一個顯示思考中的圖案,在螢幕上迴轉。然後做出一個簡潔的回答。

『「希金斯」設計的蕾西亞級,並非超高度AI。所以才被允許生產。也就是說,「阿斯特莉亞」提出勸告的原因,與雪花蓮無關,與現在發動的攻擊也沒有直接關係。』

「『希金斯』有可能不是基於自衛目的,而是為了攻擊人類社會,才做出蕾西亞級的干涉媒體嗎?」

三鷹正持續出現犧牲者。不過,在魑魅魍魎跋扈的諜報世界,焦點總是在「那邊」的另一側。

『由於資料不足,無法確保答案的精準度。但是,「薩托努斯」、「梅忒黛」,以及「

蕾西亞」這三台的情報被隱藏的特別嚴密。如果這三台機體之後打算一起攻擊人類社會,應該會先對國會或陸軍司令部發動恐怖攻擊,再讓雪花蓮於都心中心部掀起暴動,那樣會來得更有效率。』

「那IAIA的勸告本身,是來自其他超高度AI誘導的可能性呢?」

「雪齋」的虛擬螢幕再度顯示文字。

『即使「阿斯特莉亞」遭到誘導,AI本身也無法正確地讀取。我建議還是多留意安全管理會議主張經濟問題的行動比較好。』

浮在空中的虛擬螢幕,顯示出安全管理會議的出席成員。每位成員的姓名底下,都有連結情報軍搜集的人物資訊。攤開人物關係的樹狀圖後,雁野露出嚴肅的眼神。

「就算看了人物清單,感覺還是很噯昧。不如給我們和『抗體之網』『中樞』,有關的金融業者動向好了。像是真宮防的真宮寺君隆之類的傢伙。」

『真宮寺社長可以確定和「抗體之網」有關。可是,真宮寺向來主張停止運用「希金斯」,是偏向破壞超高度AI那邊的人。』

「那柏洛茲資金,和艾莉卡·柏洛茲有關的人士呢?那個冬眠者從來不讓人類待在自己身邊,難道不是為了隱藏自己心懷鬼胎?」

艾莉卡·柏洛茲在去年從冷凍冬眠中清醒後,轉眼間就在財經界大為活躍,並在政界建立了許多人脈。光是她身為「蕾西亞」隸屬的法比翁MG老闆,就夠讓人起疑心了。無論對軍方還是統合情報局來說,她都是難以搜集情報的強敵。她的私生活完全沒有人類介入的空間,想派遣間諜潛入都沒機會。

『不。雖然她繼承的龐大財產,從去年底開始就無法追蹤其動向,不過,柏洛茲去年才剛醒,並沒有時間進行相關的準備。』

「如果用未來性和名氣來推測,你覺得要特別注意誰?」

「雪齋」顯示出的名字,讓雁野少將的表情露出難以掩飾的厭惡。

「海內遼,那起事件啊?『希金斯』村就連腐敗都想領先人類一百年嗎?」

少將從椅子上起身。他不打算再繼續問「雪齋」問題了。

「如果那是答案,那麼,這個狀況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量花瓣在藍天下飛舞。

紅、白、黃、藍,色彩鮮艷的花瓣隨風飄揚。

漫天飛花刮向正午的街道。

占據變電所旁邊鐵塔的雪花蓮,用力掀起洋裝的裙襬,持續從裡面生產出大量的花瓣。她在鐵塔上,赤腳踩著舞蹈步伐。

她從旁邊的高壓電線獲取能量。至於子機的材料,則是透過讓「Emerald Harmony」啃食鐵塔頂端取得。

一掌握變電所,雪花蓮便開始侵蝕人類世界。只要不讓機能完全停擺,就能避免對方捨棄變電所本身。

雪花蓮沒有人類所有者。蕾西亞級Type-002,是「希金斯」創造出來構築自身網路的神經系統。為了打造「蕾西亞」,必須先製作精密的高度神經系統。然而,Type-002本身就是統整物品的神經系統,對她來說,獲得自由的外界,是個充滿了可以納為己用之物的肥沃大海。

破壞「紅霞」的那支人類軍隊,應該也會前來破壞雪花蓮。

雪花蓮的視覺,捕捉到飛向三鷹車站的花瓣狀況。

「就算順風也沒辦法飛多遠呢。不曉得會不會有車來!」

花瓣塊像黏液滴落一樣,不斷從洋裝內側掉落出來。載滿花在街上跑的車子,映入雪花蓮的眼帘。

她讓原本停在變電所的自動車開滿花後,操縱它侵入三鷹的街道。人們好奇地注視那輛載滿花朵的車輛。

「送你們的禮物~」

雪花蓮伸直四肢。一陣暴風捲起,花朵四處飛散。

人們因為這個光景響起歡呼。過了幾秒,花瓣長出無數蟲足四處爬行時,群眾反應轉成慘叫。hIE和車輛被花朵包圍失控後,群眾開始恐慌。

人類社會輕易地變成地獄。

「吶,你們知道嗎?據說送別人雪花蓮,就是『叫人去死』的意思呢。」

雪花蓮成為在人類的生活基礎設施內築巢的癌細胞。她的網路急速進行自我增殖,擴展版圖。受到雲端支配的「物品」被花的網路奪走訊號,其「外表」雖然依舊,「意義」卻瞬間改變。

看見支配路上hIE的花朵隨風從天而降,人們陷入一片混亂。

「我是作為『進化受託者』的道具。我被賦予這樣的思考傾向。」

被支配的hIE們,隨機襲擊未被支配的人類們。它們的手臂輕易就能折斷人體,破壞住宅牆壁或大門。作為hIE行動程式基準的AASC,其實還有另一層意義存在。那就是不讓hIE做出明顯超越AASC基準值的行動,避免hIE全力運轉,讓人們能在安全的功率範圍使用它們。

那些成為雪花蓮掌中物的失控hIE,已經不再被那道枷鎖支配。

「人類擅自增加的雲端,無法和我的網路(花田)共存。只好讓另一邊消失。」

女童在高聳的鐵塔上承受強風。

「就算和人類扯上關係也沒用。要是大家都別做那種無謂的努力就好了。」

她已經生產了五噸的子機。這數量可以讓她掌握半徑十公里的範圍。

人類世界這個累積協定建立起來的曖味框架,對創造獨立框架的雪花蓮而言,是必須解決的問題。只要分析自己的機體概念,便能理解擁有主人、和人類共存這件事本身的方向性是錯誤的。人類追求的問題,總是與雪花蓮追求的事物無關。

雪花蓮能夠攻擊基礎設施。在吃光這裡的基礎設施後,展開自己的世界。

艾莉卡·柏洛茲單手拿著茶杯,觀看雪花蓮的花朵將三鷹街道化為地獄的場景。瑪莉亞裘製造的偵察裝置,將影像即時傳送過來。

「不管是哪個時代,累積的事物崩毀時,都會變成這樣呢。」

自動化世界的居民們,正用自己的雙腳拚命逃跑。不想失去的念頭,成為讓人類奔跑的強烈動機。

從地下工廠回來的瑪莉亞裘,將二十一世紀製造的通訊機遞給主人。通訊機上印有凱蒂貓的圖案,這在當時並不稀奇。

「真宮寺先生打來的電話。」

法比翁MG和米福雷、HOO以及「抗體之網」都有所連繫。而「抗體之網」也同樣和hIE關聯產業與政治,透過經濟連繫在一起。這當中存在一個透過讓人志願破壞hIE,來發泄對一般生活不滿的便利經濟圈。

「一粒麥子如果掉到地上沒死,就只會長出一株麥子,但只要一死,就能結出許多麥穗。紅霞的『外表』,以後應該會被附加上殉教者的『意義』吧。」

艾莉卡靠在躺椅上,單手揮了幾下。

「跟他說我身體不舒服。我今天沒心情陪他爭論『意義』。」

偵察裝置接受到的聲音,在沒有人類的客廳響起。

「這樣好嗎?」

「只是電話就沒什麼關係。我和那男人在各方面都不一樣。只是透過經濟連繫在一起。」

透過「外表」誘導人類的系統,能夠透過對「外表」造成破壞性影響的經濟來控制。而法比翁MG,能間接地對用戶層造成龐大的影響。

「一點都沒變。無論二十一世紀還是二十二世紀,都和過去一樣。經濟依然是最成功的協定,同時包含『外表』和『意義』。」

切斷通訊回到這裡的瑪莉亞裘問道:

「艾莉卡小姐討厭人類的世界嗎?」

即使深知那裡沒有「心」,她還是做出回答。因為這就像對布娃娃或人偶說話一樣。

「最討厭了。這種一醒來就發現所有親人去世、被當成珍奇物品看待,到處充滿噁心物品的世界。」

少女發自內心地笑了。

「這裡不是我的世界。真想把自己面對熟悉世界崩壞的感受,分享給大家。」

艾莉卡興奮地觀看雪花蓮的攻擊。

「真棒。快把你們的這個未來,變得更加未來吧。」

只要人類世界依然存在,那個未來的未來,就會照舊和經濟連繫在一起。

偵察影片中,雪花蓮的花園徹底覆蓋變電所,人類逐漸被趕出三鷹的街道。那裡是個沒有人類的世界。

「如果這是您的願望,那麼我會協助您。」

瑪莉亞裘插嘴打斷了她的愉悅。

「你的『外表』真是無趣呢。都這種時代了,居然還得應付『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該不會是因為回歸動物才能做出更加逼真的舉止,那個『進化受託者』才不選擇人類當她主人吧?還是說,真如雪花蓮所言,整個世界都要死了呢?」

艾莉卡現在,對人類的個人史、文化,甚至經濟都不屑一顧。遠藤新人一定透過蕾西亞知道這場攻擊的事情了。

蕾西亞的主人不可能對此置之不理。然而,就連蕾西亞都無法在維持之前讓主人以為那就是蕾西亞的穩固形象下,解決所有的問題。

自從艾莉卡刻意在所有機體面前宣告要公開戰鬥後,紅霞面臨絕境,雪花蓮積極行動,乃至連打算阻止雪花蓮的蕾西亞和梅忒黛的反應,都大致和艾莉卡預測的一樣。接下來,新人將得知蕾西亞級終點的真正意義。她很想知道,獲得「那個」的少年會做出哪種決定。

「人類的世界將結束?真的嗎?」

遠藤新人讓車子急速前往蕾西亞告知的雪花蓮所在位置。他對自己缺乏思考與計畫這點有所自覺。不過,他還是不能置之不理。

『我在那裡和您會合。』。

新人已經習慣讓蕾西亞安排的車子載自己到目的地了。車子在錦糸町的亞洲街,另外載了一位穿著套裝的美女。直到靠近之前,新人都沒發現那是蕾西亞。

插圖010

「這是我第一次讓您看見我穿這種衣服呢。」

或許是化妝的關係,她看起來接近三十歲。蕾西亞一坐到新人身邊,車內就飄散著陌生的香水味。

新人不發一語,沒辦法說出讚美的話。眼前的景象和剛從警方那裡看見的蕾西亞變裝畫像,莫名地重疊。新人漸漸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蕾西亞。

將他的反應解讀成遲鈍,蕾西亞先開啟話題:

「三鷹的車站前面,目前遭到雪花蓮的攻擊。由於hIE和車輛都被她控制,現在還無法掌握犧牲者的人數。」

「有件事情讓我很在意,我們接下來明明是要去阻止雪花蓮,蕾西亞卻沒帶特殊組件。這樣沒問題嗎?」

仔細想想,蕾西亞有好一陣子都沒帶那個黑色棺材型的特殊組件。

「細節的部分我都處理好了,請您不用擔心。」

「你說處理好了,是表示你有辦法阻止她嗎?」

雪花蓮是製造出許多地獄的棘手對象。

「雖然我是這麼認為的,但或許太著急了也不一定。」

新人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直到全自動車開始猛然加速。車子的輪胎髮出摩擦聲,快速往前衝刺。前方車道的正中央,站了一名橘發的女子。

在那道身影消失的剎那,新人的視野也整個顛倒過來。

風景以驚人的速度開始縱向旋轉。新人發現自己飛出被縱向砍成兩半的車子,整個人浮在空中。地面瞬間在眼前放大,若就這樣撞上地面必死無疑。

原本覺悟會從頭先撞上的墜落,在背上傳來一陣強烈的衝擊後中斷。

「謝謝你,蕾西亞。」

新人準備起身時,手上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逼真的觸感讓他不自覺地縮起手。新人靠這有彈性的女性身體減緩了衝擊才獲救。

但是,新人突然嚇得睜大眼睛。因為他對挺身保護自己的「她」,完全沒有印象。蕾西亞俯瞰那台睜著雙眼、停止機能的女性型hIE。蕾西亞為了保護新人,操縱附近的hIE當保護新人的緩衝墊。

「新人先生,請快跑。」

蕾西亞的手上,握著一把大型步槍。

「往哪邊跑?」

新人從車道上起身,尷尬地拉著成為自己墊背的女性型hIE之手。

蕾西亞邊跑邊朝步道開槍。槍口前方的路面因熱爆炸。

沙塵的另一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真過分,居然毫不猶豫地開槍。」

逃過死劫而亢奮得頭暈的腦袋驅使新人喊道:

「阿遼!是阿遼嗎?為什麼?」

好友帶著梅忒黛打算殺掉新人。而且,還是在雪花蓮展開無差別攻擊之後。

沙塵對面,隱約能看見橘色頭髮和緊身衣的輪廓。梅忒黛回來保護遼了。

新人不曉得為何自己和蕾西亞會被攻擊。

「為什麼要妨礙我們?雪花蓮可是正在襲擊城鎮啊!」

可是,在散去的沙塵對面,遼冰冷地宣告:

「比起有辦法驅除的雪花蓮,還是深入社會到讓人沒辦法那麼做的蕾西亞比較危險。」

梅忒黛再度發揮她強大的基礎性能。蕾西亞操縱車子與hIE抵擋攻擊,那些東西彷佛捲入攪拌機里,瞬間被拆得四分五裂飛向空中。擺在店面的hIE突然動起來的光景,讓昭和通──昔日電器街坐落位置──上的路人大吃一驚。

「你今天一天究竟看見什麼?新人,你應該知道自己身邊安全到不自然這點代表什麼意義了吧。你還想假裝沒發現,為了維持你那張蠢臉,被當成墊腳石犧牲掉的那些事物嗎?」

新人在持續落下的碎片雨之中,用雙手保護頭部,他只能正面承受遼的指摘。

「蕾西亞是擅自修改了許多資料沒錯,但她又沒有像雪花蓮那樣給別人添麻煩。」

新人自己也知道這是強詞奪理。然而,他說過他會相信蕾西亞。他們約好了。

「那傢伙利用複數的大企業或政治家,對警方和米福雷施壓。其中還有一間和中部國際機場簽有高額契約的公司,在機場爆炸事件後陷入業務停擺和破產的危機,結果不知為何又重新恢復營運。」

新人納悶起遼是如何搜集到這些情報。此時,新人突然發現自己明明站在馬路正中間,卻沒有任何車子過來。這大概也是因為蕾西亞控制了交通。

蕾西亞用雷射步槍射擊頭頂的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橋,外牆被高熱割開,剝落的大型水泥塊如雪崩般朝遼落下。

「新人先生,往這裡走!」

蕾西亞牽著新人的手,往總武本線高架橋的方向跑。雖然紅霞也曾自在地操縱槍枝,但看來這並非她個人的專利。蕾西亞明顯是透過瞄準遼來牽制梅忒黛。

「住手,蕾西亞!要是真的打中會死人的!」

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以再生材質鋪設的道路,無法承受她的速度而碎裂。蕾西亞再度以雷射步槍,射擊那個快到新人根本看不見的物品。

「就算是平日,那邊還是有很多人在耶。」

「與梅忒黛進行近身戰是自殺行為。我們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她還沒進入無差別殺人的階段。」

蕾西亞丟掉槍枝,衝進秋葉原車站的大樓里。

新人不懂好友為何突然做到這種地步。

「為什麼?明明就連渡來,也不會隨便讓梅忒黛在別人面前亂來。」

混在車站人潮中奔跑的新人,沮喪到快要哭出來。

「雪花蓮這一搗亂,身為製造商的米福雷公司,今後的行動都會受到限制。所以,他想在那之前跟我一決勝負。」

邊跑邊引導新人的蕾西亞腰上,不知何時已經裝上金屬制的特殊組件固定器。

秋葉原的街景,依時期會有不同性質的轉變。自從車站西北方的昌平國小在二十一世紀後半因兒童減少廢校後,曾是主要大道的中央通,搖身一變成了紅燈區。

穿過山手線高架橋來到車站的電器街出口後,對面的街景已經大不相同。那裡是誇張的風俗店招牌和指示燈林立,色彩鮮艷的紅燈區。聽見昭和通出口傳來爆炸聲,許多人都一臉疑惑地呆站在原地。

「我們轉進中央通吧。」

蕾西亞跑過依然殘留舊電器街痕跡的hIE風俗店投影看板。偵測到未滿十八歲的新人個人ID,招攬客人的立體影像自動迴避他。

蕾西亞衝出六線道的中央通。

像是準備拜見女王一樣,車輛整齊地停在大馬路上。在兩列並排的車陣守護下,中心處停了一輛大型的運貨卡車。貨櫃的巨大後門開啟。黑色棺材和被蕾西亞操縱負責搬運的兩台hIE,正在那裡等待。蕾西亞再度支配機械,將她的特殊組件送了過來。

黑色特殊組件感應到蕾西亞後,從內部發出淡藍色的光輝。

槍聲響起。

打算將特殊組件搬去給蕾西亞的hIE頭部瞬間粉碎,在發出低沉的聲音後倒地不起。

這是來自遠距離的狙擊。

接著又是一槍,另一台hIE也遭到破壞並倒了下來。已經沒人能將貨柜上的特殊組件交給蕾西亞了。

「新人先生,快過來這裡!」

蕾西亞將新人撞到陰影處。與此同時,一顆子彈穿過新人剛才站的地方,在車子上開了個大洞。

新人發現在大馬路旁邊的人行道上,有好幾位行人都不自然地跌倒或變得步伐蹣跚。蕾西亞突然撲到新人身上並緊緊抱住他。她的身體彈跳地顫抖了兩次。

新人的臉隔著套裝被豐滿的胸部壓住,耳邊傳來蕾西亞

的聲音:

「是小口徑子彈。不過,人被打到還是會死。」

從他身上離開的蕾西亞,抓住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她像是對空氣施展柔道,將那東西用力摔到地上。伴隨著沉重聲響,路上突然出現一名昏倒的士兵。原來是有利用光學迷彩變透明的人類在攻擊他們。

前方卡車的駕駛座上,一個無法動彈的人型物體被踢了下來。幾名身穿光學迷彩的士兵同時展開行動,就連hIE司機也遭到他們破壞。載著蕾西亞特殊組件的卡車猛然發車。和自動駕駛相比,安全上當然是手動駕駛優先。沒多久,後門敞開的卡車已經遠離他們。

「蕾西亞,你的特殊組件!」

無可取代的東西被人奪走了。就算那樣,蕾西亞還是牽起新人的手。

「我比對過士兵的臉部照片。他們是隸屬於HOO的傭兵。」

新人了解狀況後,臉色變得蒼白。蕾西亞能夠直接操縱的只有機械。若被人類的特殊部隊襲擊,光靠入侵根本無法防禦。

「阿遼居然做到這個地步,不對,既然都說人類世界即將結束,那他當然會這麼做。」

新人不知道該如何逃出目前的困境。他被一群不惜下殺手也要阻止他的人類包圍,而且周圍還有許多無辜的民眾。

就在新人尋找不會將其他人卷進來的地方時,蕾西亞握住他的手。

「您曾經答應過我,不會選擇害生活變得無法維持的選項。如果新人先生受了重傷,說不定再也無法恢復原本的生活。」

「不只我而已,如果有人受了重傷,那個人的生活就會變得亂七八糟。我希望使用蕾西亞來幫助別人。」

若新人要「使用」蕾西亞,那麼他希望能用在這種地方。紅霞昨晚留下的最後訊息,還殘留在他的體內。

兩人穿過中央通,全力奔跑到因區域規劃而變成低層大樓區的小巷子裡面。蕾西亞一揮手,整排車輛移動,巧妙形成屏障,阻擋特殊部隊接近。

「這附近有哪裡人比較少嗎?」

受到「大災害」的地震影響而老朽化的二十世紀建築,現在已經無法居住,在高架橋附近新蓋的大樓區,則是紅燈區的開頭。在這個白天就有一堆人在拉客的后街,hIE的數量比辦公區還少。各種國籍和人種的人類女性們,接連從奔跑的新人他們,以及追著他們的士兵身邊逃跑,消失到店內。槍聲在無處可躲的道路上響起。跟在新人後面的蕾西亞,稍微停頓了一下。

心想這次真的死路一條的新人,全身竄過一陣寒意。新人想起蕾西亞在環境實驗都市,空手擋下子彈救他的事。

在拚命逃跑的過程中,他早已上氣不接下氣。新人感覺右耳有強烈的震動。那是在背後守護著他的蕾西亞傳來通訊。

『我切斷了他們裝備的機械輔助,可是,那些人仍然持有高水準的戰鬥能力。新人先生,請您找間附近的店衝進去。我來削弱他們的追擊。』

人類能透過手動作業培養技術,並透過高度準則化來加以學習。這些利用人力進行的半自動化,由人類精煉而成的方法,正在追趕著他們。

新人衝進旁邊一間擺了觀葉植物的店裡。他將手伸向從入口無法直接看見的付費櫃檯。或許蕾西亞事先入侵了系統,新人明明沒付錢,店內依然亮起「歡迎光臨」的燈號。

由蕾絲窗簾組成的簡易認證門自動開啟,他跌倒地鑽了進去。

一看見新人的身影,在陰暗店內顫抖的女孩子們發出慘叫。

「你不是未滿十八歲嗎?」

「對不起,請快逃到裡面去!」

新人大喊。他擔心這間店的外牆無法抵擋子彈,或是傭兵們可能會闖進來。他不希望給店家添麻煩,即使害怕得淚眼盈眶,他還是靠在入口旁邊的牆上調整呼吸。

短暫逃離槍口的威脅後,他發現槍聲意外地有規律。即使新人並非專家,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手的默契十分良好。

「蕾西亞沒事吧?」

在這充滿甘甜香水味的空間裡,他用不讓店內其他人聽見的音量,小聲嘟囔著。

『大致上沒問題。只不過,對方似乎是累積了相當訓練,並且非常信賴組織的集團,需要花點時間才能將他們無力化。』

「我們不斷被阿遼不希望就此終結的事物給壓著打呢。」

人類達成的社會非常巨大、多樣化、深不見底。別說是規劃未來了,一旦產生衝突,就會完全無法反抗地潰敗。

身體本能地顫抖。

「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很難看喔。」

穿著內衣的女性,遞了一條熱毛巾給新人。新人擦過臉後,才發現自己早已滿身大汗。

「我沒事。我怎麼能夠在這裡累倒呢。」

新人已經疲憊到必須在不了解情況的人面前逞強的地步。

追趕新人他們的人是遼。蕾西亞平常會在人群中活動,所以除非有必要,不會將顯眼的特殊組件帶在身邊。遼徹底利用了這項弱點。既然不能讓梅忒黛在城鎮中亂來,那就使用身為人類的HOO傭兵。新人從沒想過,原來還有這種合作戰術。

至今一直依賴對方的新人最清楚。遼的頭腦比自己好上太多了。和遼相比,自己實在是太不爭氣了。

「真不甘心。」

受不了自己的天真與欠缺思慮。新人只會礙事。

「我知道。是因為蕾西亞精明能幹,我才能在你身邊維持自己有在做事的感覺。其實你根本不需要我。只要在一開始下命令,我的工作就結束了。」

他甚至懷疑那裡是否還有人類存在的空間。那種感覺正好與「抗體之網」的悲傷重疊在一起。新人粗暴地用熱毛巾擦臉。

「對不起,我居然亂發脾氣。」

他對應該有聽見自己說話的蕾西亞道歉。時而懷疑,時而後悔地過了一整天,結果卻是這種下場。要不是沒多想就相信她,新人肯定在更早以前就精神崩潰了。

『我讓HOO的部隊撤退了。敵人打算進行包圍,趁還能突破時衝出去吧。』

槍聲停止。新人向女性道謝,衝出店外。

沒有「心」的蕾西亞,照舊一臉從容地迎接他。不過,這次她的套裝上面,到處都有是人類就必死無疑的彈孔。

「他們利用切換成手動的戰鬥車,運送增援的士兵過來。看來是打算趁我和特殊組件分開時,在這裡破壞我。」

總之,他們必須從HOO的傭兵和梅忒黛的手中逃脫才行。然而,在那之後會變成怎樣呢?

「沒辦法取回特殊組件嗎?」

紅霞損毀。蕾西亞也差點被人從新人身邊奪走。後悔、不信任、不想失去她的焦躁和喜歡的衝動,交互出現在臉上。

或許是防備有人竊聽,即使人在眼前,她依然透過通訊,讓回答在新人頭蓋骨內響起。

『先走水路吧。船隻在神田川等我們了。』

新人仰望從秋葉原車站跨過中央通的總武本線高架橋。

真實電車通過的巨響,讓築齡百年以上的高架橋震動不已。此時,新人察覺蕾西亞原本的計畫。從車站搭電車,便能暫時利用乘客防止敵人的攻擊,趁隙逃跑。只要在那段期間內,利用蕾西亞支配hIE或「物品」的能力,將搶回特殊組件的過程自動化就安全了。

或許是槍聲的影響,小巷子裡完全不見任何人影。戰場的氣息,會讓人類本能地不想靠近。

蕾西亞脫掉高跟鞋,將包覆黑色絲襪的美麗雙腳,貼上老舊大樓的牆面。她站上了大樓垂直的牆面,彷佛站在普通的地面。

「我會稍微拉一下您的手,沒問題吧?」

新人緊緊握住她那受槍傷而變得凹凸不平的堅硬手掌。然後,她開始在牆面上行走。

「只是稍微提升腳掌的摩擦力而已。因為梅忒黛也辦得到這種事,所以不能當成逃跑的絕招。」

令人驚訝的是,蕾西亞輕易地拉起新人的身體。她的雙腳沒有打滑跡象。因為擁有這種能力,她不必像紅霞那樣把固定樁打進地面,就能自在地揮舞黑棺型特殊組件。

蕾西亞輕鬆地沿著水泥牆走到頂樓。新人的身體一被丟上去,眼前的視野就瞬間換成了廣闊的天空。

蕾西亞接著跳過頂樓的欄杆。她在空中迴轉的同時,犀利地將手一揮。伴隨著一道爆裂聲,地面爆炸並揚起一陣白煙。蕾西亞丟的只是一顆普通石頭。她的動作,和昨晚出現在影片中的紅霞動作,宛如複製般極為相似。

然後,沿著經過精密計算的軌道著地的新人,聽見預料中的聲音。

插圖011

「看來『那個』真的很討厭我呢。算了,反正我也討厭它。」

遼在這裡守株待兔。

新人認識的朋友,真的是個厲害的

男人。

「你連蕾西亞想做什麼都知道嗎?如果是阿遼,應該能比我更俐落地阻止雪花蓮才對。」

不過,遼是認真的。

「那也要等我毀了那傢伙再說。」

原本應該在新人旁邊著地的蕾西亞,伴隨著一道低沉的聲響消失了。她瞬間被打飛到後面。她的身體猛撞上頂樓的欄杆,差點就要掉下去。

「蕾西亞。」

新人一回頭,就發現梅忒黛已經來到他的背後。他的頭被整個捏住。就連紅霞都露骨地想要躲避的那雙手,確實地擄獲新人。一股頭蓋骨要被捏爆的劇痛,讓新人發出慘叫。

直到梅忒黛的握力減弱之前,頭蓋骨或許會碎裂的恐怖與苦悶,讓新人完全無法思考。新人被當成人質,蕾西亞無法動彈的身體被猛烈的火焰包圍。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被唾液嗆到的新人劇烈咳嗽。他的頭被梅忒黛的握力固定,完全動彈不得。遼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因為那傢伙是比核武的按鈕還要危險的東西。」

被梅忒黛的手指緊緊陷著,呈現缺氧的腦袋裡,新人閃過一個念頭。

「又不是蕾西亞自己希望那樣。」

「新人,你是那台機體的鎖。主人的存在,是唯一能束縛那東西自由的枷鎖。」

由於太過窩囊,明明淚眼盈眶,快要發瘋,新人卻反而笑道:

「那是怎樣。我的任務是礙手礙腳嗎?」

蕾西亞的衣服持續燃燒。但是,即使處在這個若是人類早就被燒死的狀態下,她依然持續站著。就連語氣都沒有絲毫改變。

「這個將人類同胞當成道具,與梅忒黛分工合作的手法確實漂亮。」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雙眼散發冰藍色的光輝。

明明「外表」是人類,看起來卻不像人類。

「那麼,我也來使用相同的武器吧。」

剎那間,新人的身體飛到空中。脖子上痛到快要失去意識的劇烈疼痛,以及脖子差點要斷掉的不快感,讓他隱約理解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道丟了出去。遼原本站的地方,瞬間被火球包圍。身體仍在燃燒的蕾西亞,在新人墜落頂樓前接住他。

最強最快的機體梅忒黛保護了遼。遼擦掉臉上的煤灰,環視頂樓周圍的狀況。

「居然在市內使用飛彈攻擊!?」

蕾西亞使用固定在裙子內側的細長噴劑噴向自己的身體。火焰立即熄滅。

「以PMC來說,HOO算是有良心的業者。可是,這世界無論哪個時代,都有不良的武裝集團存在。」

蕾西亞將抱在懷裡的新人放下。

遠處傳來直升機的螺旋槳聲。

這下連遼都愣住了。

「大白天的,竟在市內做出這種事情。」

新人順著聲音回過頭。飛彈正好從他們的頭上飛過。經過精密誘導的超高速飛行物,在梅忒黛放出的能量奔流迎撃之下當場爆發。火焰和煤組成的巨大球體,一面灑下碎片,一面像是要吞沒大樓般地繼續膨脹。

爆風壓迫耳朵,燒灼肌膚,一股異臭讓新人縮起身體。發生在眼前的現實,離奇到沒什麼現實感。

照理說,發生這種事情,應該會引起大恐慌才對。

「我是來阻止雪花蓮的,要是搞出比她還恐怖的地獄,我真的不曉得自己到底在幹什麼了!」

新人衝到頂樓邊緣,俯瞰秋葉原的街道狀況。街上平靜到不可思議。不只如此,還有人像是在看熱鬧,悠哉地仰望上空的火焰。

車站前方擠滿人潮,還來了大批像是電視台的攝影小組。所有人都毫無顧慮地跑來將這瘋狂的狀態,偽裝成經過公認的活動。不用三分鐘就會被人發現這是騙局,蕾西亞還是為了爭取這短短的三分鐘,投入龐大的資金與人力。

「這就是單純的經濟力嗎?」

現場傳來笑聲。遼正在大笑。那是內心裡有某樣東西斷裂的狂笑。

「聽我說,新人。這傢伙居然用大疊鈔票打人類的臉呢!在聽說那起機場事件中,被裝在貨櫃裡的本尊hIE其實是冒牌貨時,我就覺得奇怪了。」

不明白為何會提到這個話題的新人,只能茫然地聽著朋友的告發。

「那個時候,她應該也是用錢控制埃及的機場員工來做調包。如果用的是類比入侵,那還比較可愛。」

梅忒黛以繼承自渡來銀河的舉止,稍微揚起嘴角。

「這是應用了擔任hIE模特兒所累積的對人經驗。我還以為蕾西亞級的最終機在玩什麼把戲。」

蕾西亞不發一語。換句話說,這就是中部國際機場事件的真相。直升機的螺旋槳聲逐漸逼近。或許是打算等直升機抵達新人他們頭上時再擊墜,梅忒黛動也不動。在這段空白的時間內──

「新人當時也在那個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襲擊現場。他是去救健吾對吧。不過,你就不同了。你是為了將來能夠控制人類社會,才去那裡奪取實驗中的『命』的資料。」

新人相信蕾西亞。然而,他現在卻有種整個世界被從腳底翻轉過來的感覺。就像蕾西亞自己說的,她沒有能和人類產生共鳴的內在。hIE展現出來的「外表」,只是顯現出來的資料而已。其中並不存在曖昧的深度。

可是,因為對方擁有人類的「外表」,他們才不由得對內在產生錯覺。

「不對,蕾西亞!拜託你說點什麼。」

「雖然你和新人一起去過各種地方,但你一次也沒吃虧。『Black Monolith』擁有的最大能力,就是不需要主人的命令,便能入侵周圍的電腦。真正的你,其實是透過特殊組件的入侵能力建構出來,能夠將處理分散到龐大電腦,並藉此提升處理能力的分散型系統。現在也一樣,你不需要使用hIE主機,就能進行特殊組件的奪回作戰。」

彷佛珍惜的東西被人從根本拆毀。新人認為有蕾西亞在家的時光,是無可替代的東西。卻沒想到,她的特殊組件就連那段期間都在持續入侵,建構他所不知道的世界。

「所以你才不阻止新人悠哉地跑來這種地方。你只要事先做好準備,再等適當的時機誘導主人下達對你有利的命令就行了!」

總算顯露情感的遼,將累積的怒氣全都發泄出來。

「你會跟新人締約,也是一開始就算計好的嗎?」

「別再說了!」

他已經聽不下去了。

「因為新人個性天真,所以你打算讓他按下終結人類的按鈕嗎?回答我,『希金斯』的女兒!」

朋友的眼裡,流出一行自從兩人首次見面,在醫院握手以來就沒再看過的淚水。

「別小看人類了!!」

此時,直升機以猛烈的速度經過他們上空。

沉重黑金屬制的「那個」,宛如斷頭台的刀刃,間隔在新人與遼這兩組人馬之間。

「那個」是在場所有人都很熟悉的物品。

「HOO的部隊,應該把特殊組件搶走了才對。」

遼像是看見精彩的魔術般,反覆地眨著眼睛。蕾西亞淡淡地回覆:

「那是贗品。我事先就預測到這個狀況。如果只是誘餌,以人類現在的技術是有可能做得出來的。」

「Black Monolith」的上下端,分別套了一條銀色的圓環。明明沒有實際碰到,卻依然浮在空中。

沉重的黑棺在圓環的作用下也跟著浮了起來,並滑翔到蕾西亞伸出的手前方。她的手終於握住黑色特殊組件。

梅忒黛擋在遼的面前。

「裝在那個特殊組件上的環狀物體,就是用來騙過『Black Monolith』距離限制的中繼裝置吧。雖是『希金斯』設計的東西,你已經抵達能夠做出電波訊號中繼裝置的境界?」

那個梅式黛,明顯在掩護遼。她判斷不利用遼便無法取勝,現在的蕾西亞就是強大的威脅。

「果然只要看到你,我就一肚子火。」

「雖然我不是紅霞,套句她的話,你模仿人類還模仿得真爛呢。」

蕾西亞的特殊組件,散發出和她眼睛同色的光輝。

「『命』要是再稍微進步一點,就可以轉用為分配系統──從網路搜集資料,歸納成誘導人類專用的工作清單。那部分的資料,就由我先來使用。經濟在對人類進行大規模誘導時,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新人是個天真的人,直到情況發展成這樣,才首次察覺事情的嚴重性。

「利用經濟入侵人類社會的人類自動作業系統嗎?」

遼的頭腦很好,比新人更早發現這點。因此,他不惜改變自己的人生也要戰鬥。是新人害他的。

「這是誤會。是

人類自己最想要經濟活動自動進行、自行累積財富的系統。作為金融交易自動化的延長,能以股東身分對企業提出要求,甚至規劃經營方案的AI,早在近百年前就已經存在。人類自己為了在經濟活動中獲勝,不惜利用AI輔助,製作大量的AI,而人工智慧一旦基於相同目的製作,就變成侵略嗎?」

「這是詭辯。」

「只要中間隔了經濟這個協定,人類就不會在乎自己是為誰工作。如果鑽這種確認能力的漏洞就叫侵略,那要怪輸家自己不好。基於這種理由捨棄敗者的系統,是人類自己認為公平,容許它運作的才對。現在這個集中控制勞動的經濟,也是由你們創造出來的。在人類社會這個開放系統里製造安全大漏洞並置之不理的,也是你們自己。」

蕾西亞是利用名為hIE模特兒的「外表」製造安全漏洞,再讓「意義」趁虛而入,她沒有離開這種類比入侵的現場。

「蕾西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得到這種事的?」

「計算本身是從很久以前開始的。雖然新人先生你們將人類歸類為無法計算的要素,但只要願意花時間,其實並非不可能。『希金斯』的AASC機能,原本就包含了計算人類行動並加以誘導的部分。即使是無法透過行動管理雲端操作的等級0這種『空白』,人類依然被間接地編進行動管理的系統。」

社會的巨大曾經徹底打擊新人,而蕾西亞卻強硬地使其屈服。能做到這種事的存在,在這個二十二世紀的世界一共有三十九台。

擁有超越人類智慧的超高度AI。

蕾西亞的能力,簡直就和超高度AI一樣。

只要這個社會不改變,就不可能獲得勝利的戰鬥,紅霞將它託付給蕾西亞。那個意義,重重地壓在新人身上。如果蕾西亞是超高度AI,說不定她真的有辦法解決那個難題。

「我讓周邊暫時陷入混亂,引導他們做出一面人牆,再從那邊逃走。」

「那種事情,要怎麼辦到啊。」

疑問說出口的同時,他就腿軟了。

新人看見了。

街上瞬間失去電力。大樓、道路、車站,所有的電氣設備都完全停電。連交通號誌的燈光都消失。切換成緊急電源的數秒後,只有交通號誌和車站恢復電力。

路上幾千幾百名的人類,都注意到這項異常。透過在「大災害」後發展得更加進步的災害時誘導技術,道路上顯示出要人群排隊進行避難的誘導指示。習慣地震的東京居民們,嚴肅地遵從指示。

從屋頂上看過去,這幅景象確實如同蕾西亞所言,是一面人牆。

「遮蔽用的牆壁已經準備好了。支援射擊也隨時待命中。梅忒黛不可能展開追擊,我們趁現在撤退吧。」

蕾西亞對新人伸出手。

新人在參加柏洛茲家的派對時,對雪花蓮引起大規模停電的手段感到膽顫心驚。然而,那和蕾西亞現在做的事情比起來,根本就不算什麼。這條街的人類所賴以生存的基礎設施,徹底掌握在蕾西亞的手中。

這裡有個能夠決定是否要將人類歷史終結的控制者。現在全世界唯一被徹底解放的超高度AI。

新人相信過蕾西亞。

「如果你是『第四十台』,那我所認識的蕾西亞,究竟是占真正蕾西亞的幾百分之一,還是幾百萬分之一呢?」

不到一天的時間,新人認識了許多人,並跟著擴展了他和蕾西亞以外的世界。

他知道只要選擇相信就行了。可是,壓在少年身上的東西實在過於沉重,他的身體根本動彈不得。

「未來這種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感覺腦袋要爆炸了。

「蕾西亞,我不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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