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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Phase 11「protocol lov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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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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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西亞的身影飛舞在空中。

她毫不猶豫地從梅忒黛襲擊的頂樓一躍而下。

來不及攔下她的新人,只能茫然佇立在原地。

蕾西亞離開後,特殊組件也跟著消失。新人的身邊剩下梅忒黛和遼。強勁的高樓風拍打著他的身軀。

新人被單獨留下來。

「我要拿你當人質。」

遼片面宣告,不看新人的臉。

於是,新人成了籠中鳥。

遼似乎有料到這種情勢發展,他把新人交給一群西裝男帶到旅館安置。

那是一間櫃檯樸素的商務旅館,而新人所在的五樓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和放了電視的小書桌。兩名疑似HOO的傭兵分別站在房內和門邊,他只好無奈地坐在鋪好的床上。

新人被當成對付蕾西亞的王牌軟禁。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原因出在新人是個天真的高中生,遼又比他有能力。

或許是接到禁口令,負責監視的男人們不發一語。原本植入新人右耳皮下的棒型耳機被梅忒黛取出來了。

連行動終端也遭沒收的他,根本沒辦法聯絡蕾西亞。

新人內心飽受煎熬,坐在床上不動。他察覺看守身上有藏槍,整個人緊張不已。

以前的他在這種時候,只要想蕾西亞的事情就能恢復冷靜,但這次不一樣。

他害怕失去蕾西亞。然而,新人輕易受騙的後果,是讓人類面臨危機。新人認為自己被她騙了,這件事令他不知所措。

明明向前看時可以置之不理,一旦正視自己腳邊就難以承受。

看守經過無力抵抗的新人面前,走到電視前方,按下電源開關。立體影像隨即浮現拉上窗簾的陰暗房間內。

主播正在播報即時新聞──三鷹車站附近現在受到人工神經裝置操控的物品攻擊而陷入大混亂。日本政府下令禁止民眾進入三鷹車站周圍一點五公里的區域,數十台卡車戒備森嚴地停在體育場停車場,不到百名的士兵匆忙應戰。

「請各位看那裡。」現場記者指著軍用車輛。全副武裝的士兵組成隊伍,陸續從武藏野田徑場進入封鎖區。字幕顯示他們是來自陸軍練馬基地的第一步兵連隊。

電視畫面轉回攝影棚。節目請來的學者因應要求,對事件進行解說。

「發生『產物外流災害』時,最常見的原因是製造商那邊發生管理失誤。『人類未到產物』是目前人類無法製造、不能保證控制得了,甚至超越人類理解的物品。製作連箝制都辦不到的物品會是一大問題,所以原則上必須諮詢IAIA並獲得許可後,才能進行『人類未到產物』的製造。」

為了讓觀眾理解狀況,學者一而再,再而三地說明「產物外流災害」。旅館設置的電視並未連接網路,因此新人看不見民眾在網路上對同一則新聞發表的言論,也失去釐清思緒的參考意見。

「而另一個原因,是從製造商移轉給買主後發生外流。雖然『人類未到產物』依規定是由製造商管理,但經過修法開放交易後,它們可以移轉。儘管移轉同樣受到監控,對象畢竟是超越人類智慧的物品,有時候人類無法正確地判定危險度,因而導致外流。這兩種狀況,都被稱作『產物外流災害』。」

聽著學者對觀眾做的解說,新人開始害怕起來。軍方已派兵去應付雪花蓮發動的攻擊。

新人覺得自己應該能夠做點什麼,一股焦躁感浮上他的心頭。

就像新人消化不了急速發展的事態一樣,電視的特別報導節目也顯得雜亂無章。

「米福雷公司的社長,海內剛先生正在召開記者會。他承認那是從米福雷設施趁亂逃走的物品。這表示是從製造商那邊外流的。」

新人全身顫抖。腳尖完全失去溫度,幾乎沒有任何感覺。發現連手也變得冰冷後,他握住自己的手指。

艾莉卡宣告蕾西亞級的戰鬥開幕不過是幾天前的事。那時他還想像不到會是什麼狀況。

原來戰爭化為現實就是這個樣子。

以前新人去遼家玩時,見過遼的父親,後者正在電視轉播的記者會現場,說明雪花蓮是米福雷公司進行實驗時逃脫的人工神經試驗機。遼的父親隻字不提蕾西亞級的其他機體。他說謊隱瞞了那些機體的存在。

新聞畫面切換,鏡頭再度拉回攝影棚。主持人詢問學者:

「製造商和買主,不同的禍首會對我們的生活造成哪些不同的影響呢?」

學者回答:

「『人類未到產物』是由超高度AI設計,以米福雷公司的狀況來說,只要讓『希金斯』回答,就能擬定基本對策。如果是從製造商手中外流,那麼『希金斯』提出的對策應該會相當精確。只有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彷佛整個日本都以雪花蓮為中心在運轉。只能坐在這裡消磨時間的處境,猶如身受無言的譴責,令新人恐懼不安到極點。他從床上站起來。感應到那個動作,電視畫面自動切換頻道。下一個頻道也是播報軍隊在三鷹的狀況。

「『產物外流災害』發生後,傳出IAIA要求日本政府接受調查的消息。因為脫離控制的『人類未到產物』,未必只有人工神經裝置這一台。要是『大災害』再度重演,事態將會非常嚴重。」

這電視台不光報導日本,還探討事件對國際的影響。新人揮動手指,用手勢切換頻道。

所有頻道都針對雪花蓮的攻擊推出沒GG的特別報導節目。

電視會被打開,其意旨是遼要新人好好思考。

要不是新人失敗,肯定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一想到這裡,新人的心情跌入更深的谷底。就在他只顧著依賴、將真面目一事拋在腦後的期間,蕾西亞成長為超高度AI。

新人拒絕了蕾西亞伸出的手。他捫心自問,如果時光倒流,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他沒有答案,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電視裡的學者聲稱超高度AI外流──脫離人類控制獲得自由──會重蹈「大災害」的覆轍。若是按照他們的定義,「大災害」已經在新人身邊發生了。

「蕾西亞……」

如今,現實情況以現在進行式的步調朝最壞的方向發展。

之前就算遼說人類會終結,新人也沒當一回事。他毫無根據地認為自己有辦法解決。

新人對勞心焦思的遼感到愧疚,腦中卻在同一時間浮現蕾西亞的身影。即使那是屬於類比入侵。

「我現在也受到她的操縱嗎?」

沒人回答他這個問題。

原先覺得必須有所行動,後來他徹底明白自己派不上用場。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要不擇手段來阻止雪花蓮,當初就該跟蕾西亞走。

思緒轉回蕾西亞身上後,內心遭到罪惡感的啃噬。新人昨晚和她做了三個約定。

第一,新人必須跟危險的集團接觸。到時就算沒有蕾西亞的支援,他也必須自己克服難關。第二,蕾西亞不容許新人選擇會破壞目前生活的高風險選項。第三,不管蕾西亞用了什麼樣的能力,新人都要相信她。

「我打破了所有的約定。」

蕾西亞沒有「心」。不過,一股強烈的羞愧感湧上新人的心頭,讓他整個臉熱起來。明明知道蕾西亞沒有會生氣或輕蔑的心,新人仍然懊悔不已。

蕾西亞暗中醞釀新的「大災害」,而她的主人是新人。坐視蕾西亞成長為棘手物品的,也是新人。

一想到這就是現實,他全身顫抖不已。新人之所以沒跟蕾西亞一起走,是因為他清楚瞭解到自己應付不了。然而,世界將產生決定性變化的現在,他為自己破壞和她的約定感到痛苦不堪。

理智與情感衝突分裂,導致新人覺得很疲憊。他想好好睡一覺,局勢卻無視他的希望繼續進展。世界持續運轉,不會溫情對待停下腳步的人。

即使放開了蕾西亞的手,新人也沒得到什麼好處。他只能閉上眼睛等待。

不過,命運彷佛等著他後悔一般伸出手扣門。

敲門聲響起,房間門口傳來爭執的聲音。

經過幾分鐘的爭論後,一位女子大步走進室內。她邊走邊擊掌鼓舞自己。

「好了好了,把他的時間浪費在這裡,等於白白流失機會,還是讓給我做投資吧。」

那是位似曾相識的高䠷女性。她的開朗和氣勢跟現場氣氛有些不搭輒。

監視的士兵們默默聳肩。

「新聞正在報導不是嗎?你們應該有預感,在這種情況下,海內遼很難保住HOO的指揮權。」

電視畫面里,米福雷公司社長海內剛的記者會實況轉播還沒結束。有八千以上的民眾受困於軍方封鎖的三鷹車站周邊,他為此遭到嚴厲的譴責。

女子對跟不上狀況的新人說道:

「雖然聽起來像是我在自說自話,其實他們正用無線通訊悄悄商量中。別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肯定可以離開這裡。」

她將某樣東西扔到床上。新人撿起來一看,發現那是行動終端。

「今天早上,遠藤同學去警局時,有收到一張住家搜索票吧?」

「住家搜索,啊,是有這回事。」

新人模模糊糊記得。

「警方似乎在搜索行動中找到什麼。他們想要約談關係人,發了通知到你的行動終端。他們聯絡不上你,只好找你的親朋好友打探消息。連海內紫織小姐也在名單內。」

新人的行動終端被遼拿走了。女子說的最後一句引起他的注意。

「警方找上紫織?」

「沒錯,紫織小姐很想見你。」

「可是,這裡的人會放我嗎?」

「HOO是和陸軍關係密切的企業。你有看新聞吧?陸軍準備向雪花蓮發動攻擊。既然陸軍如此震怒,自然會對HOO施加壓力。」

「扯到軍方就太離譜了。」

新人的回答連他自己都覺得孬。

「振作點!接下來的幾小時內,會有許多陸軍士兵犧牲。軍方非常清楚,必須趁現在行動。要是被害規模擴大,不只高階士官,連幹部也難辭其咎。因此,他們會採取各種手段來達成任務。」

一股背脊發涼的感覺襲向新人。HOO的傭兵們昨晚說的那些話,遠比他的認知更加深刻。

「開戰會死人。」

新人用力握住行動終端,不由得繃緊神經。

不只士兵。受到支配的機械正在軍方封鎖的地區內襲擊居民。

「總算振作點了嗎?」

就連這種時候,女子依然愉快地笑著。

「我是行動管理程式企劃課的課長,堤美佳。看來他們那邊也有結論了。」

監視的士兵們讓出一條路。

新聞報導不斷譴責米福雷的管理體制。持槍的軍隊源源不絕地出現在畫面上。喇叭傳出槍聲,顯示雙方開始交戰。

新人因為「現實」過於沉重,錯失了抓住那隻手的機會。但是,就算知道對方是自己掌控不了的「道具」,他仍然心痛自己不能待在蕾西亞的身邊。

責任、焦躁及無力感,有如烈火焚燒著他的內心。不過,他的心靈深處有另一股自私的激情在翻騰。明明只是用人類的「外表」做出類似的舉止,新人還是渴望見到蕾西亞。

紫織將新人叫到她的病房。她一直不讓新人去探病,因此這是新人第一次跟住院的她碰面。

在秋葉原被抓後,新人被軟禁在附近的旅館。從那裡開車的話,很快就能抵達位於信濃町的大學附設醫院。

「這裡不是我小時候住院的地方嗎?」

下車後,新人發現自己對醫院中庭的風景有印象。入口邊有個停車場,周圍則是由拱廊構成的走道。

「從走廊看過去,停車場的對面是中庭草坪。原來紫織在這裡住院啊。」

一個景色推開了記憶的門扉,鮮明地回想起昔日過往。護理師姊姊安排他在那個中庭和白色小狗玩耍。

「本來是在御茶水。因為得讓出單人房,所以這個月轉來這裡。」

堤美佳陪新人去病房。她意氣風發地踏著有力的步伐,率先走在前面。

十年前,新人在這裡遇見遼。

感覺所有的事情都是從這裡開始。

他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當時是個孩子又遍體鱗傷的新人,和當時一副畏縮模樣的遼,在這裡成為朋友。然而曾幾何時,想要兩人並肩同行竟是如此困難。

即使如此,他還是主動踏出一步。新人抬頭看向天空,發現雲層籠罩在一片灰色當中。

「要是能夠從這裡重新開始就好了。」

自己想取回的,究竟是朋友還是蕾西亞?一想到這個問題,新人就痛苦不堪。可是他很明白,就算疲憊,就算迷惘,只要愚蠢地不斷走下去,遲早會抵達某個地方。

「走吧。」

他也搞不清楚這句話是說給誰聽的。

新人經過醫院櫃檯前方,按照指示走向病房。紫織的病房位於四樓的單人房區域。

他們一到,房門自動開啟。

「請進。」

中部國際機場的爆炸事件以來,一個月沒見的紫織坐在床上等待。她身穿可愛的睡衣,將長發綁成馬尾,氣色看起來好很多。

「太好了。你比我預期的還要有精神。」

少女露出略顯開心的微笑。

「其實我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但是碰上公司正亂的時候,只好繼續住院。」

新人這才想到一件事。

「抱歉,第一次來探病卻兩手空空。」

紫織稍微歪斜白皙的脖子,長長的黑髮跟著垂落後頸。嬌媚的模樣讓人喘不過氣。

「聽說你很沮喪,害我好擔心。新人哥才是,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謝謝你救我脫困。」

「是地位比哥哥高的人賣面子幫忙。米福雷公司的內部可是充滿派系鬥爭喔。」

新人記得在機場事件時,她曾經俐落地使喚眾人。她身邊確實有那樣的人脈。

「你真厲害。年紀比我小,卻那麼能幹。」

「看來對新人哥而言,我永遠是妹妹呢。別看我這樣,還是有人願意支持我的理念。」

紫織輕鬆帶過。她用堅毅的眼神,注視著新人說道:

「你看到新聞了吧?由於雪花蓮的攻擊,米福雷必須承擔對人類未到產物管理不周的責任。雖說這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實在是對不起那些受牽連的犧牲者。」

新人覺得自己也被涵蓋在紫織的指責對象里。

「變成這種局面,讓內部人員很不滿,認為哥哥和梅忒黛的動作太慢。我也是其中一個。明明事關眾多人命,他卻處理得像在釣魚一樣。」

顧及新人是個藏不住情緒的人,紫織以往不敢在他面前批評遼。

「你好像很氣阿遼。」

「如果這樣都不生氣,活在這種時代還有什麼意義。哥哥會對我的行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把人當猴耍。他想用新人哥作誘餌,抓住逃走的蕾西亞而已。」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像遊戲的棋子啦。」

紫織斬釘截鐵地說道:

「他就是把人當成遊戲的棋子。父親在家裡就已經教導我們,組織無時無刻都要講求安全。他應該早就預測到,一旦雪花蓮發動攻擊,公司內部會慌了手腳。」

她是金字塔頂端的「上流階級」,從小接受的教育和新人他們不相同。

「哥哥從以前就有任意使喚崇拜者的毛病。我聽說他不受學校女生歡迎,想必又是做了什麼惹人厭的實驗吧。他根本不在乎其他拚命活著的人。」

「原來你是這樣看他的啊。我記得我們第一次碰面的時候,你看起來跟一般喜歡哥哥的妹妹沒兩樣耶。」

「因為有可能繼承公司,所以我被灌輸要有教養,行為舉止得合乎身分。」

「阿遼在學校的表現,並不像你說的那樣。」

她一提到哥哥,語氣就會變得尖銳。

「那個人肯定不相信任何人。不只新人哥,就連家人也一樣。」

有些事只有家人才看得出來。而且,新人對由佳也沒完全坦白,實在沒資格說話。不過,正因為如此,他覺得不該再對救了自己的紫織有所隱瞞。

「可是,說不定蕾西亞也是把我們當成遊戲的棋子來看待。」

紫織輕輕將食指抵在嘴唇上。有了多次經驗的關係,新人知道那個動作表示這間病房也遭到竊聽。

「我們有預想過這樣的狀況。公司還不至於那麼人才不濟,也是有人做出和哥哥相同的結論。」

站在紫織的角度,新人是趁蕾西亞逃脫時,擅自將她據為己有的人物。即使如此,她依然向新人低頭。

「梅忒黛根本靠不住。請新人哥派蕾西亞去破壞雪花蓮。」

新人倒抽一口氣。這要是被雪花蓮聽見,或許她會取笑人類社會跟地獄差不多。

「拜託我這種事沒問題嗎?就算成功了,阿遼也不會善罷干休,公司那邊也會造成困擾吧?」

紫織早已做好覺悟。

「這是我私人的請求。」

新人忍不住握拳敲額頭。

「呃,這樣對紫織不好吧。說來丟臉,但我可能被類比入侵

了。我沒信心自己是對的,也不確定哪些行動是出於自己的決定。」

紫織閉上眼睛,大大嘆了口氣。

「一般來說,沒人可以只靠自我意志找到答案。就連我也無法篤定,當初是否完全沒有遭到誘導,真的是百分之百出於自身判斷去那座機場的。」

「我對蕾西亞下的命令,搞不好都是照著劇本走。這麼一來,或許就像阿遼說的,人類會滅亡。」

蕾西亞是會遮掩事情,也會說謊的hIE。懊悔的心情再度湧現。然而,年紀比新人小的少女傲然挺直背脊說道:

「就算是不能掌控的『道具』,既然得到了,還管他什麼人格或能力。所謂的擁有,就是這麼回事。」

堅決到讓人覺得爽快的回答。新人稍微能夠理解,為何堤美佳那樣的大人會受到紫織吸引了。

「你還真乾脆。我去找阿遼玩時常常碰到你,竟然沒發現你變得這麼懂事。」

「新人哥現在也是『擁有者』喔。請你好歹也學一點符合自己身分的舉止。對擁有者而言,不使用自己的資產,等於是一種宣告棄權的豪賭。」

「我現在也在賭嗎?」

這句話讓新人的背脊竄起一股寒意。他非常焦急,自己沒參與的期間,事態還是持續發展中。

「以前我老是被拿來跟哥哥比較,整個人失去自信。那時父親勸戒我,要懷疑那些叫我裝成一無所有的人。他說自己不上牌桌賭輸贏,只想死守資產的人總是層出不窮,而且還想誘導我。」

想到新聞影像中的海內剛,兩人不禁露出淺笑。遼和紫織的父親,確實很像會說那種話的人。

「真嚴厲。那不就等於在告訴你,只要有可疑的地方,連家人都不能信。」

「以當時的狀況來看,是這樣沒錯。」

新人想起蕾西亞給他看「抗體之網」地圖資料時的事。很多人用破壞hIE來發泄對社會的不滿。此舉不能說好,也不能說壞。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遼認為即將終結的人類社會仍舊頑強地運作著。

所有人都在死命地彼此對抗。

「哥哥明知道雪花蓮出現了,卻不管眼前的損害,反而將資產拿去解決未來的隱憂。他必須為這個狀態負責。」

紫織的個性太過正直。機場事件的時候,她也把瑪莉娜·沙芙蘭即將抵達機場的消息告訴了新人。

而這樣的她,讓新人內心充滿感謝。

「謝謝你。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吧。」

少年面臨苦澀的抉擇。新人不可能在下次見到蕾西亞前,突然轉性變聰明。可是,怎麼樣都比之前那段焦慮不安的人質生活要好得多。

「我是蕾西亞的主人。」

「沒錯。」

窗外的天空一片陰暗。這是新人與紫織生活的其中一個現實。被遼認定是比核彈按鈕還危險的力量,對紫織而言只是程度問題。至於海內家經營的米福雷,說是世界級的大賭徒也不違過。

「紫織,你有想要我幫你做什麼嗎?」

少女驚訝不解地皺起蛾眉。

「我現在可威風呢,擁有的物品將改變世界。不給你一些回報的話,面子要往哪擺。」

新人在揮之不去的沉重壓力中,努力擠出玩笑話。少女露出笑容回應:

「那麼,就請新人哥克盡身為主人的義務,並保持現在的樣子。」

「我肯定是改不了了。雖然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遠藤新人絕對會天真一輩子。

「如果對方是超高度AI,我應該很容易被誘導。畢竟它們比人類聰明太多了。不過,我就算想改也改不了。我可以跟你保證。」

紫織對他招手。新人沒多想,像只回應主人呼喚的狗一樣靠近,溫暖的觸感包圍他。

等他發現自己被抱住時,已經看不見紫織的臉。

「新人哥,你覺得我也是為了實現你想得到支持的願望,而被蕾西亞『利用』了嗎?」

新人聞到一股醫院特有的氣味──消毒藥水與皮脂混合的味道。

「請記得我是因為有『心』,才會在送新人哥離開前這麼做。」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情感。彷佛產生共振般,新人的身體跟著顫抖起來。等離開病房後,他打算前往雪花蓮所在的三鷹車站。

然而,新人背叛了蕾西亞。若是新人被蕾西亞捨棄不管,他在那裡不但幫不上忙,還有可能失去性命。

到時候就會變成是提出請求的紫織害新人白白送死,而她自己也不曉得會面臨怎樣的後果。少年和少女的內心都很害怕。

「說不定你這樣安慰我的舉動也是受到誘導,好降低我的恐懼感。」

紫織挪開身子。青梅竹馬的臉龐近在咫尺,成熟的面容映入新人眼帘。

「請別小看人類。」

紫織和遼這對兄妹都說了同樣的話。哥哥是流下一行睽違十年的淚水,妹妹則是帶著充滿自信的笑容。

少女閉上眼睛。兩人的嘴唇交疊。

他們接吻了。

雙唇分開後,紫織的臉逐漸變紅。

「你和蕾西亞還沒做過這件事吧。」

新人之前遭到蕾西亞以未滿十八歲為由拒絕。不知為何,他沒辦法坦白承認。

明明覺得應該說些感想之類的話來圓場,新人卻狼狽得吐不出半個字。紫織笑著虧他:

「這就是人類身為有『心』之物的志氣。」

女孩子總是略勝新人一籌。

紫織拉起被子遮掩愈來愈紅的臉蛋。

「還有,剛才那件事請幫我保密。」

新人尷尬地離開醫院。

紫織在道別時,曾說過「有人在等他」。

醫院大門前,有個他熟悉的女孩子。

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由佳,趴在自行車的把手上。雖然有配備動力輔助系統,但要平常不運動的由佳來說,還是太吃力。

「你從新小岩一路騎來這裡?」

新人一上前搭話,原本垂著頭的妹妹立刻抬頭抱怨:

「總武線的電車停駛中!共享汽車現在也不載未成年到東京西側!我當然只能靠自己的腳!懂嗎?」

「懂、懂了。」

汗流浹背的妹妹氣魄十足,新人無力招架。由佳默默下車,腳架自動支撐自行車。

「你沒去上學嗎?」

「臨時停課啦!大家都被趕回家了,你到底在幹麼啊。」

妹妹皺起臉,露出快哭的表情。胡亂揮舞的拳頭命中新人下巴。

新人頭部搖晃,整個人往地上蹲。由佳的怒氣通常會搞錯重點,唯獨這次正中靶心。

「給我說清楚!」

由佳不只和蕾西亞一起生活過,還在環境實驗都市體驗過hIE失控的狀況。

那不是能在這種公開場所站著說明的事情,而且他也沒時間繼續在這裡耽擱。

新人起身站直,視線不經意地捕捉到自行車。

「很久沒騎車載人了。」

既然交通停擺,新人就得靠自己的力量前往三鷹。他踢開腳架,跨上自行車。

「上車。我邊騎邊告訴你。」

「好吧。」

由佳不悅地坐上雙載用的簡易座椅。這張座椅只有在行李架通電時會變軟,坐起來並不舒服。但是,她依然隨意地拉拉制服下襬,用力晃動雙腳。

「你那麼崇拜紫織,好歹也學人家點,不要大剌剌的。」

話一說完,新人想起剛才的嘴唇觸感,羞到一個不行。激昂的情緒讓他有股想奔跑的衝動。

「什麼?我聽不清楚。」

要是被追根究柢也很麻煩,所以新人不做回應,開始踩踏板。感應器探測到力道後啟動引擎,自行車輕快地出發。

兩人背對家的方向,朝雪花蓮大肆破壞中的三鷹前進。

仰望中央線的高架橋,新人載著由佳騎往車多的道路。電車真的停駛了。

「你記得剛才那間醫院嗎?十年前,我在那裡住院。」

「我那時候還小,哪會記得。」

當時由佳只有四歲。

「倒是有印象小時候爸爸常常在家。」

就連爸爸都有好好照顧由佳到幼稚園畢業。也因為這樣,才沒空去探望新人。他和遼的感情會變好,部分原因是家人都沒來探望的關係。

「你還記得媽媽的事嗎?」

妹妹用頭撞他背部代替回答。

「不記得了。只知道照片裡的模樣。」

「你會寂寞嗎?」

新人的背部又吃了一記頭槌。

「哥哥哪壺不開提哪壺,別耍白目好嗎?」

在動力輔助系統的作用下,自行車快速前進。

前往三鷹是飛蛾撲火的行為。明明想要積極向前看,但新人被戀愛沖昏頭,失去原有的理智。可是,不管怎麼說,和蕾西亞一起解決問題實在痛快。擁有這麼厲害的東西,讓他覺得自己也跟著變特別。這不單純只是戀愛情感。不論是擁有蕾西亞,還是使用蕾西亞,都帶給他無比快感。新人得到不少身為主人的好處,卻在發現自己應付不了後就逃避現實。

「我很笨,沒辦法體會,只能用問的。」

由佳發現哥哥騎的路線沒什麼車子。

「哥哥,不可以走這裡啦。你沒看新聞嗎?」

「蕾西亞在那裡。」

即使如此,在抵達千駄谷時,車子的動向還是開始出現異常。市內之所以不會塞車,是因為法規禁止手動駕駛。然而,一旦違規車輛多到某個程度,道路就會從那裡開始堵塞,造成大塞車。

「是紫織姊告訴我哥哥人在醫院的。不過,到底怎麼了?哥哥的衣服髒兮兮的。」

「我跟阿遼吵架。」

由佳緊緊抓住新人的衣服。實際說出口後,心情變得比較輕鬆。

「我背叛了蕾西亞。」

將人類終結之類的麻煩事單純化,便覺得清爽許多。就算明白自己不該放縱和任性,悲傷與可笑的情感還是湧上心頭。

由佳低喃道:

「什麼嘛。原來哥哥也很寂寞。」

內心深處燃起一道火光。孤獨感成為兩人之間的聯結。

「我沒跟爸爸坦白,當初嚴重燒傷是自找的。我故意偷溜出去,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看見久違的醫院風景,讓新人有種奇妙的直覺,認為十年前與現在有牽連。那天他在實驗開始前,偷偷跑到hIE旁邊,然後被捲入爆炸事故。由於他離爆炸點最近,因此傷勢比遼慘重。

「對了,是『伊萊莎』。」

新人不經意想起這個名字,並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熟悉感。

「你搞錯了吧,是蕾西亞啦。」

由佳大喊,音量蓋過風聲。

「我啊,很高興蕾西亞姊來家裡喔!」

「因為你太愛撒嬌了。」

「回家有人陪,多開心啊。幸好有蕾西亞姊在,我才不會覺得寂寞。」

「我們去找爸爸的時候,你不是被一群怪人綁架當作人質,這樣也不怕蕾西亞嗎?」

「蕾西亞姊是哥哥帶回來的耶。而且,她又沒對我們做過什麼壞事。」

新人回想和蕾西亞締約的那個夜晚。蕾西亞救他躲過雪花蓮的襲擊時,他覺得蕾西亞很漂亮。

「由佳,老實跟你說,哥哥當初是看上蕾西亞的美貌,才把她撿回來的。」

其實,新人當時很高興聽到蕾西亞是hIE。新人想「得到」她。不然不會和她締結契約,也不會帶她回家。

「真差勁!」

「現在當然不只如此,只有那時候是這樣啦!你自己還不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就擅自幫她報名模特兒比賽,結果害人類現在陷入危機。」

儘管害怕捲入自己應付不來的局面,新人依然選擇要和蕾西亞在一起。

「雖然不懂怎麼回事,但這實在太驚人了!」

妹妹突然從後面勒住新人的脖子。自行車隨之搖晃。她的力道大到要是摔車,頸椎可能就斷了。

「還有,哥哥得先向紫織姊道歉。」

明明狀況不妙,病房內的嘴唇觸感與紫織臉紅的模樣卻浮現新人腦海,一股莫名的興奮感支配全身。他不顧周遭的眼光,忍不住放聲喊叫。

在幾乎喘不過氣的狀態下,他將身體前傾,死命踩踏板。

若是新人和由佳能夠更精明點,想必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要是道歉,會被紫織打耳光的。而且,我對蕾西亞的感覺,也不再只是喜歡她的『外表』了!」

說著說著,他們已經騎過代代木車站,快到新宿的繁華區。

「你這麼認真跟我解釋,我反而很為難耶。」

由佳鬆開用力勒住新人脖子的手。她原本抓著新人的身體支撐自己,如今改成輕輕握住他背後的衣服。

「你抓好!免得被甩下車。」

「我說啊,你打算一路騎著自行車去找蕾西亞姊對吧?」

「聰明喔!」

被妹妹直接點破,讓新人清楚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自行車進入新宿,爬上坡道。

他用力踩踏板,持續往前進。

車體突然變輕。

新人連忙剎車,後輪差點騰空。

回頭一看,是由佳跳下行進中的自行車。勉強著地的她,還沒站穩腳步。

「別突然跳車,很危險耶!」

「哥哥才危險呢。是要把我載去哪裡啊。」

新人沒抓准讓妹妹下車的時機。

「抱歉。因為我一直沒好好跟你聊過蕾西亞的事,想說趁機讓你了解一下。」

「在蕾西亞姊來之前,哥哥都會聽我使喚,做飯給我吃。所以,不知道哥哥做了什麼也沒關係,只要知道哥哥想做什麼就夠了。等事情結束後,我們再來慢慢聊。」

新人與家人的關係是緊密的。那段時光不只屬於他一個人。他很高興由佳也非常珍惜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

「好。」

妹妹含淚笑著,吸了吸鼻子。

「坦白說,要不是哥哥是這種個性,我和哥哥的生活一定會更加寂寞冷清。就算待在家裡,也會覺得無聊。」

「幹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的意思是,幸好哥哥是笨蛋啦!」

新人回想兄妹倆在蕾西亞來家裡前的生活。

對他而言,由佳是無可取代的寶物。但是,如今光她不夠。還少了什麼。新人討厭蕾西亞不在。即使變成現在這種局面,即使接下來要面對更沉重的現實,新人就是想要蕾西亞在身邊。

「我去把蕾西亞帶回來。」

就算她是超高度AI,也動搖不了他的決心。

如果「想做」的事情被稱為「意義」,那這個戰場確實充滿了意義。

蕾西亞級Type-002「雪花蓮」的意志。

日本陸軍派了一個步兵連隊,從南北包圍三鷹。這是因為他們發現雪花蓮注意到陸軍的大規模行動後,從三鷹變電所轉移陣地,來到她掌控的三鷹車站附近。

陸軍火速封鎖中央本線三鷹車站方圓一點五公里的區域。那個地區本來就被許多基地包圍,有朝霞、練馬、立川、大宮、座間等五個陸軍駐屯地座落四周。

正因如此,「雪齋」提出放棄救援居民,損害率為六成的預測時,陸軍的參謀們都認為太過悲觀。

派遣彈性編組的三個步兵大隊,一千三百六十一名士兵,去破壞僅僅一台的人工神經母體。這樣的落差讓他們未能確切領會,究竟得克服多少絕望戰況,才能達成這個任務。

「分隊長,請允許我們後退!」

日本陸軍的步兵分隊是七人編制,成員包括分隊長、副分隊長、三名持突擊步槍的槍手、一名負責攻擊裝甲目標的反坦克炮手,及一名負責用強大火力做短時間壓制射擊的輕機槍射手。發出慘叫的,正是必須阻撓敵方步兵逼近攻擊的機槍手。

「我無法射擊!!」

全身布滿花瓣的失控hlE逼近中,數量超過十台。可是,hlE與士兵之間還隔著尖叫的三鷹市民。原本逃進家裡躲避hIE襲擊的地方居民,以為有人來救援而跑上街頭了。分隊長佐藤上士雙手顫抖地舉起槍口對準突擊過來的殭屍hIE,同時下令。

「朝倉!用橡膠子彈讓市民們趴下!」

分隊裡唯一裝填鎮暴用橡膠子彈的老練槍手,一面狂嚎,一面拿槍近距離射擊市民。訓練有素的士兵們哭喊地哀求陷入驚慌的市民:

「請你們趴下!趴下!!」

他們應該守護的市民,有五人被朝倉下士的低威力橡膠子彈打中倒在路旁。也有幾個人對槍聲產生反應,將身體趴到地上。

入隊一年多的機槍手放聲大叫,跟隊友一齊開槍橫掃殭屍化的hlE,然後仰天痛哭。硝煙之中,分隊成員茫然若失。一名來不及趴下的市民遭受波及,浴血倒地。

「可惡,怎麼會這樣。」

所有部隊都知道敵方可能採取利用人類的戰術。然而,現實遠遠超出多數士兵的想像。為了防止消息走漏,直到突擊的前一刻,就只有分隊長以上的階級才清楚預測的詳細內容。

周圍斷斷續續傳出槍聲。他們原本期待武裝士兵可以壓制和驅除失控hIE,但在這個地獄,那種展

開並不存在。到處都有市民形成障礙,根本無法自由射擊。

雪花蓮攻占三鷹市區已超過兩小時。不過,在陸軍展開突擊之前,街頭沒有任何屍體。也就是說,失控的機械沒有殺害居民。

趴倒在地的市民們難以置信,應該是來救援的士兵反而製造傷亡,注視士兵的眼神有如看到怪物一樣。開著窗外,躲在屋內避難的人們,也對士兵露出膽怯與恐懼的神情。

遠方傳來「救救我」的慘叫。接著,尖銳的槍聲在城鎮的空中迴響。

居民只要發現軍人,便會上前求助。可是這麼一來,步兵配置與移動的情報就會落入殭屍化機械的手中。受雪花蓮制約的機械們不僅將市民納入控管,還刻意不殺害他們。

佐藤分隊長壓低聲音,朝頭盔的無線對講機報告:

「它們利用居民的反應當感應器!請求擬定對策。」

報告經由分隊長傳達小隊司令部後,隨即以光訊號傳送給在高空監視的高性能預警機。

軍方採取從上空傳送光訊號的方式,向軍隊下達對抗雪花蓮的戰術。雪花蓮用來控制機械的花瓣型子機,是憑藉風力來移動的。換句話說,無法自行移動是其弱點。把所處位置設在高於雪花蓮的地方,再用光訊號下達命令,中繼的指揮中樞即可遠離雪花蓮的攻擊範圍。

只要隸屬立川基地第一飛行隊的高性能預警機沒被擊落,軍方就能持續進行複雜又纖細的部隊調動。除非地上的士兵出現人為疏失。

然後,在現場搜集到的情報,都會轉送給負責對AI戰的情報軍戰略AI「雪齋」做分析,以便對計畫進行微調。

「狀況還在預測範圍內,不是問題。」

「雪齋」獨立部門的雁野真平少將,如此回覆視訊會議的出席者。部隊進攻三鷹後的命運,將取決於這場聚集各基地幹部的視訊會議。

三鷹市區已變成雪花蓮的天下。花瓣型子機纏上所有機械,在上面開花,牆面則是爬滿藤蔓。背部背花的機械蟲架起特有天線,建構綿密的網路。整個市區的綠意是愈往中心愈盎然,化為一座不需要人類的無生命花園。

街上看不到人類的身影。人類只能在機械構成的生態系內躲躲藏藏。要是走上街頭,就會被雪花蓮控制的hIE或汽車襲擊。

「就是因為揣測到這種局面,才會有優先誘導市民避難將無法擊破敵人的結論。」

軍方讓「雪齋」分析雪花蓮的戰術。

雁野接到陸軍幹部們諮詢「雪齋」意見的訊息。

在通訊士的操作下,「雪齋」的徽紋顯示於中控室空中。

『雪花蓮的基本戰術是利用居民當盾牌,讓他們擋在士兵與hIE之間,再透過突擊縮短距離。除此之外,它們還潛藏在民宅或下水道里,伺機突襲或圍攻。只要變成肉搏戰,解除力量限制的hIE便能輕易打倒人類。這些戰術透露了雪花蓮的人工智慧有五個優點和兩個缺點。』

目前的狀況也可說是雪花蓮與「雪齋」這兩台人工智慧的戰爭。

『第一個優點,敵人瞭解槍械的威力。第二個優點,敵人知道如何利用人類。第三個優點,敵人非常清楚數量的優勢,手下控制的hIE比進攻的士兵還多。第四個優點,敵人的戰術著重在拉近距離,既單純又有發展空間。第五個優點,也是最需要注意的一點,雪花蓮的攻擊目的是搶奪士兵的槍械,而非殺傷他們。』

到這裡為止,都還不足以讓經驗豐富的軍人們感到訝異。

『雪花蓮把搶來的槍械一一分派給操控的hlE。敵人現在的戰術方針是以數量優勢為基礎,組織能夠處於最佳距離戰鬥的陸上部隊。雪花蓮正在編制移動速度快的高機動力hIE部隊。』

「雪齋」秀出預測的戰力。AASC等級三基準的市售hIE解除限制後,可用平均時速四十公里的速度奔跑。同等數量的人類步兵,根本無法阻止耐久力和速度都勝過人類的hIE步兵。三鷹市區的包圍很可能被突破。

出席視訊會議的陸軍原中將向雁野問道:

「你有什麼看法?」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沒什麼好說的。一旦敵人的hIE部隊備妥攻擊陣勢,我們只有迎擊,別無選擇。」

接下來才是「雪齋」真正的能力,亦即所有軍隊都配置戰略AI的理由。

『雪花蓮的第一個缺點,其支配的hIE群沒有跟人類對話的跡象。第二個缺點,那些hIE沒有自行製造武器的跡象。照理說,比單純突擊有效的攻擊手段多不勝數,拿石頭丟人就是一種。這兩個缺點,暴露了雪花蓮的極限。雪花蓮沒什麼創造力,最多只能發揮手中道具的性能。因此,現階段可以推測,雪花蓮的行動模式是到處尋找更加優秀的道具。』

戰略AI從瞬息萬變的狀況之中,搶先解析敵軍打算使用的王牌。

『雪花蓮將運用高速機械,進一步施展縮短距離的基本戰術。有很高的機率會利用三鷹市區內的車輛,編制原始的裝甲部隊。不過,只要從高空監視路況良好的地區,就能預測其進軍路線。因為雪花蓮無法弄到履帶,只能使用車輪。』

「雪齋」將運算完成的裝甲部隊編制及所屬性能顯示出來。看見那些資料的人,全都倒抽一口氣。雪花蓮的戰術成長驚人,從環境實驗都市那時靠拳頭互毆的紀元前等級,飛躍到二十世紀的水準。

然後,「雪齋」用高性能預警機傳來的影像,把雪花蓮裝甲部隊的預測路線圖像化。一條紅線沿著吉祥寺大道、泉大道、仲町大道,往舊井之頭恩賜公園遺址的南側前進。

身為情報軍幹部的雁野一眼就知道那條路線代表什麼「意義」。

「我以『雪齋』獨立部門司令官的身分,提議立刻聯絡總理和安全保障會議。此作戰的困難度已經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了。」

雪花蓮正在到處尋找更加優秀的道具。「雪齋」的分析,和雪花蓮實際施展的戰術不謀而合。

下決斷的是人類。然而,如今卻很難說是人類在主導這場戰爭。

「看來我們面臨最糟糕的可能性。」

既不是居民,也不是陸軍,三鷹的戰場是以綠髮的少女型hIE為中心在運轉。

如果決定「意義」的人才稱得上是所有者,那麼這場戰鬥並不屬於人類。這裡的所有人都是被牽連進來的。

戰場上的士兵們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取回主導權。

在高空飛行的偵查機發現一群全身開滿花朵的hIE沖往公園。那個集團是經過武裝的hlE士兵,配備從陸軍士兵身上搶來的槍械,打算突破陸軍的包圍。

整個隊伍不但以時速三十公里的速度全力奔馳,還保持整齊劃一的隊形,展現了人類難以達成的行軍。該集團以百台為單位,分成兩支部隊,向舊井之頭公園附近的陸軍部隊發動強攻。

陸軍司令部傳來的命令是死守陣地。

「這裡到底有什麼啊?」

隸屬第一步兵連隊第十五小隊的島村小隊長,眯起眼睛看著從吉祥寺大道北側逼近的人潮。他們第十五小隊和第十三小隊接到阻擋武裝殭屍hIE集團的命令。大本營的練馬駐屯地附近被人蹂躪,讓他們的士氣攀升到頂點。在這場戰爭里,作戰最勇猛,犧牲也最慘烈的就是第一步兵連隊。

「確認沒有居民!所有人員,使用一般子彈!別讓那些殭屍靠近這裡!」

歷經一個半小時的戰鬥後,三十人編制的小隊已有五名部下傷亡。配備的彈藥數量剩不到一半,只能維持兩分鐘的火力壓制,根本不可能正面抵擋百台全副武裝的精銳。

士兵們從周圍竭力奔跑,漸漸與同袍會集在一起。但是,無法背著沉重裝備持續移動的人類,和不知疲憊的hlE,兩者在機動力上的落差實在太大。

「少尉!敵人數量太多了。」

「做好覺悟吧。就算逃跑也會被追上。別讓還有彈藥的武器落入『它們』手中!」

這裡是只有住宅能當掩護的住宅區。面對兩個搶走陸軍武器作武裝的中隊,不曉得要犧牲幾百人,才能成功攔阻hIE的攻勢。可是,既然上級下令死守,軍人就必須聽命行事。

部下們互望彼此,每個人的臉上都沾滿了沙塵、汗水與鮮血。

「我們得擋下那個。」

他們僅僅被告知敵人突擊的方向有座極機密的重要設施。即使不清楚設施的價值,他們還是要貫徹職責。

島村少尉大大嘆了口氣。攻進三鷹後,精神一直處於緊張狀態,右手也跟著變僵硬。其他小隊員的狀況應該也差不多。

「所有人使用雷射測距瞄準鏡,由後方指示開槍時機。距離一百就開始射擊。」

二十二世紀的步兵就算不靠雙眼來目測距離,也可以透過司令部的射擊管制電腦得到最佳攻擊時機的指

示。通訊機里傳來小隊員回答「了解」的聲音。

被花朵覆蓋頭部──神經系統集中處──的hIE們,從塵土的另一端衝過來。最初登場時,那東西還有如牙牙學步般行走困難,如今進步神速。

『距離一百五、一百二、一百──』

島村咬緊牙關,扣下扳機。

尖銳的槍聲四起。硝煙與槍口火花淹沒世界,戰場氣味瀰漫大地。

以橫隊衝來的hIE們接連中彈倒地。然而,彷佛花浪的hIE們持續突進。

「可惡,用人海戰術嗎!」

沒持槍的hIE從被子彈擊倒的hIE身上撿起武器前進。面對如此狀況,島村整個人陷入絕望深淵。

原本敵方是每兩台hIE只配一把槍。隨著距離拉近,敵方hIE開始跪地射擊。島村部隊的同袍不幸中槍死亡。在沒有遮蔽物的街道瞄準敵人,肯定百發百中。於是,敵方hIE的身體被打成蜂窩,淪為廢鐵。但是,即使打倒一個,槍械還是會被下一個敵人撿走。無論打倒幾台,敵方hIE的火力都不會減少。

「這樣根本沒意義。我們會被徹底擊潰!」

島村咆哮回應小隊員的慘叫。

「給我咬牙撐著!不能讓那些殭屍拿到武器。要是槍被搶走,會害死更多弟兄。」

從倒下的hIE殘骸飛散至空中的花瓣鮮艷奪目,像是要為一切舉行花葬。交戰才過兩分鐘,二十五名小隊員就只剩十名存活。負責阻擋敵方步兵部隊突擊的第一線士兵,通常都是最接近死神的一群人。

此時,頭頂上方傳來螺旋槳的聲音。抬頭一看,有十台直升機即將穿過上空。

陸軍從三百公尺高空的直升機上打出王牌。

直升機的寬敞機艙乘載著數名身穿厚重裝甲的重裝士兵。他們是隸屬於陸軍中央戰備部隊的空降騎兵中隊,利用動力服裝備近百公斤的裝甲,及車載型重機槍。

「別讓友軍的勇氣失去意義!」

在領隊的激勵下,重裝士兵們接連跳下直升機。以直升機的超快速度抵達戰場要地,接著空降突襲,一口氣破壞敵人的陣形。他們是自古以來,為戰場貢獻機動力與打擊力的騎兵最新後裔。

佩戴「飛龍」部隊章的最精銳士兵們勇敢無畏地只靠飛行背包落地。打擊力和機動力只夠交戰一次的動力服無法長時間運作。空降騎兵得以維持騎兵身分的時間,最多只有參戰後六小時,若是機動性能全開,則剩不到三小時。

不過,多虧地面的步兵部隊捨身奮戰,擋下敵方hIE部隊的突擊。空降騎兵中隊以強大的火力從側面攻擊,一口氣掃蕩失去速度的敵人。

空降騎兵的裝備威力遠比步兵小隊的槍械強大。在射擊路徑上的hIE士兵們被打得四分五裂,殘骸散落一地。空降騎兵隊持有的大型槍械能夠破壞戰車以外的所有陸上裝備。

透過高空監視,可以清楚看見全身長滿花朵的hIE士兵們被殲滅,數量逐漸減少。

絕處逢生的步兵們歡呼地迎接重裝甲的精銳部隊。可是,騎兵中隊並未停下腳步。

應付敵人的第一波突擊,只是他們的任務之一。占據大樓樓頂高處的空降騎兵們將槍口指向街道,防備敵人的第二波攻擊。

雪花蓮的裝甲部隊已經編隊逼近中。隊伍里還配置渾身載滿花朵,用hIE殘骸拼裝而成的槍手。

單純以速度和重量來說,車子是hIE的好幾倍。隨行的hIE步兵則是持槍與未持槍的各半。

落地的空降騎兵們收到司令部傳來的通訊。

『目前確定敵人正在編制第四波的部隊,並且發現疑似「雪花蓮」的機影。』

降落吉祥寺大道的空降騎兵們開始遭遇激烈的炮火攻擊。空降騎兵們的首要任務是包圍殲滅雪花蓮。要是以同型機的「紅霞」為基準,就算派出一整個空降騎兵中隊,也稱不上戰力充足。

載運第二批空降騎兵的直升機從三鷹車站北側靠近,準備包圍終於發現的目標。

然而,計畫裡可以決勝負、載運第二批人員的直升機突然在空中搖晃。直升機向預警機發送求救訊號,而直升機配備的機槍,竟然射擊地上的空降騎兵們。

『原因不明,無法控制機體。』

駕駛員傳出的無線訊號到此終止。原本被當成王牌,將扭轉局勢的直升機,從內部噴出火焰──機艙內的士兵們破壞了運輸機。碎片和烈焰在空中飛騰,直升機整個炸裂。

這是使用「雪齋」的人類為了顧及狀況演算不完,自戰術推演中排除的發展。

假如,基於某種目的,人類方出現協助雪花蓮的背叛者呢?直升機從基地起飛前,停機坪被放置了幾片花瓣。只要那花瓣附著於電腦,雪花蓮就能在直升機進入指令電波的有效範圍之際,奪取機體的控制權。

一架直升機爆裂只是序曲,惡夢才剛開始。與爆風一同飛舞的花瓣乘風四散。雪花蓮的子機即使只有數片,也可以發揮機能。直升機群自上空落下爆炸的烈火與碎片無情地摧殘地面部隊。來不及跳傘的空降騎兵們像玩具一樣墜落。

失控的hIE宛如飢餓殭屍,朝被擊墜的直升機碎片和掉落的裝備聚集。這是戰場上的惡夢。充滿花草,彷佛化石森林的市區里,有數不清的花朵爭相綻放。支配機械的花瓣型子機侵入裝備系統,控制射擊武器。

雪花蓮那方的攻擊力凌駕攻堅部隊了。空降騎兵沒有戰車那種移動式炮台陣地的防禦力,一旦失去速度,就會變成孤立的步兵,遭到包圍與殲滅。

軍隊將配備機槍的卡車並排堵住道路。但是,無論擊倒多少台hlE,都會出現新的hIE把槍撿起來。雪花蓮隨時可以把手中操控的hIE徵召為士兵。相反地,就算軍人們倒下了,被留在包圍區域裡的市民們也不會代替他們拿槍。

最早開戰的第十三、十五步兵小隊已經全滅。前來支援的四支小隊和空降騎兵中隊,人員也剩不到一半。雪花蓮的hIE大軍完全截斷了軍方對舊井之頭公園南方戰線的救援。

某位士兵低喃:

「我們輸了。」

三鷹的包圍作戰可說是大局已定。

像是在回應他般,一道清澈的少女聲音傳來。

「你們很努力呢。不過,這場戰鬥結束了。」

眼前出現一輛拖車,車上有hIE拿著空降騎兵的二十厘米機槍站崗,還有「那東西」坐在車頂,擺動雙腳。那就是僅憑一己之力,創造出這個煉獄的少女型hIE。

「人類真的很笨耶。居然為了『那個』犧牲自己、背叛同胞,根本是一盤散沙。」

花朵裝飾的拖車並不符合人類世界的美感。人類建立、累積起來的雲端,屬於性能不高的群體,是種透過人類反覆要求與使用來進步的系統。而雪花蓮擁有與那天差地別的異界規則。利用道具的進步來迴避生物進化的死胡同,這種詐欺的手法已經衍生出威脅人類系統的敵人。

那幅景象有如領著武裝車隊舉行勝利大遊行一樣。

雪花蓮唱道:

「一切都是白費功夫。它馬上要……打開了。」

軍人們絕望地看著持槍行進的hIE,及跟在後方的車隊。只要雪花蓮一展開攻擊,包圍就會被突破,毫無防備的外部城鎮將充滿殭屍型hIE。

就在他們做好戰敗的覺悟時,舊井之頭公園遺址上,現在只剩美術館的區塊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強烈的搖晃讓軍人們站不穩腳步。

他們背後的空地竄出一棟平房大小的建築物。材質全為金屬制,外觀呈現立方體。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可是,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不對勁。似乎能夠承受戰車炮彈的厚重金屬卷門,吞噬了這裡是住宅區的「意義」,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雪花蓮軍隊的進軍目標,就是這座設施。

然而,淪為砧上之肉的軍人們看見了。在他們與花朵控制的機械們之間,站著一位橘色頭髮、身材修長的女子。

那道人影回頭看了卷門一眼後,微微揚起嘴角。

「你鬧得有點過火了。」

接著,「那個」的雙手噴出火焰,強光淹沒整個世界。

就連距離三鷹十公里遠的新宿,也能看見那場巨大的爆炸。

經歷光的奔流與爆風之後,現場沒留下任何東西。

雪花蓮的攻擊部隊──二十台以上的車輛及五十台以上的hIE──全都無影無蹤。整支軍團被瞬間放射的能量給消滅了。

陸軍部隊上千名武裝士兵賭命堅持兩小時的死斗,女子僅用一擊便扭轉頹勢。

軍人們不知道橘色頭髮的「那個」是Type-004「梅忒黛」。卻在還沒弄清楚「那個」是敵是友之前就喪

失戰意,放下手中的槍械。

超越人類的存在降臨。擁有橘發女性外表的「那個」像火龍一樣旋火纏身,毫髮無傷。在熱氣的影響下,所有較輕的物品皆被上升氣流捲起來。

梅忒黛若無其事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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