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Phase 11「protocol love」(2/2)
梅忒黛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是你第一次見識『Liberated Flame』火力全開的樣子吧?」
洋裝下襬隨著熱風擺動,雪花蓮光腳走在赤熱的馬路上。
「既然這麼厲害,幹麼不把蕾西亞也燒了省事。」
綠髮女童的笑容里沒有「心」。
將一切如紙屑般摧毀的梅忒黛譏笑道:
「如果說我是擔心失控造成人類傷亡而降低功率,你相信嗎?無法下定決心與所有人類為敵的思考框架還真麻煩呢。」
熔解混凝土、燃沸柏油路的一擊並未波及周遭的士兵,準確地只燒吉祥寺大道。這是經過控管的破壞,精密程度超越二十二世紀尖端兵器的常識。
梅忒黛擁有人類的「外表」。但是,其存在感擺明她是握有強大武器、讓人畏懼的不明物體。
「這扇卷門的後面,確實有你跟其他廢物追求的東西。不過,光是拼湊那種玩具,有辦法對付我嗎?」
「那是最高性能的機體?給我吧。」
兩台hIE正面交鋒,沒將周圍的人類士兵放在眼裡。
人類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
若人類世界有所謂的終結,那現在這幅光景,肯定就是人類完全喪失存在「意義」後的寫照。
*
遠藤新人不知道自己前往那裡是否真的有意義。
就算這樣,他依然像支射出的飛箭,無法停止前進。
從新宿騎了三十分鐘,他抵達三鷹封鎖線,碰到封鎖線陷入大混亂的時刻。上空的直升機發生連環爆炸,雪花蓮的花瓣飄落四周。
陸軍的士兵們正急忙確認裝備和車輛有無花瓣入侵。認為機不可失的新人騎著自行車闖進封鎖範圍內。
他穿過士兵與車輛間,偷偷繞進偶然沒拉塑膠封鎖帶的道路。一邊訝異居然能夠順利侵入,一邊騎著自行車在布滿花瓣的道路上奔馳。
感覺蕾西亞就在附近。當初沒選擇跟她走的新人或許被她捨棄了。即使如此,新人一想,到她可能還遵循著自己離別前的命令,試圖阻止雪花蓮,內心便激動不已。
「我怎麼可以不相信她呢。」
三鷹封鎖線的內側愈靠近車站,綠意就愈盎然。創造出這片綠色景象的,是雪花蓮的子機花朵,及如同連接線連結機械的藤蔓。除此之外,四處還爬滿人類手掌大小、類似昆蟲的物體。
可是,雪花蓮的花園看起來跟以前不一樣。路上每隔五十公尺豎著一根粗大柱子,一排排的柱子塞滿街道。柱子彷佛長了苔蘚的大樹幹,藤蔓從中延伸出去,縱橫遍布整個市區。這模樣簡直就像利用太陽能供給能量的獨立生態系。
「這下嚴重了。」
新人在徹底化為綠色世界的市區內緩緩前進。路面狀況糟到無法騎自行車,他只好牽著車子步行。
還留在住宅區的人們發現新人,於是打開窗戶。
「小兄弟,別亂跑,很危險的。」
一臉疲憊的老人告知這附近也有失控的hlE。
新人大動作揮舞手臂,指向士兵們拉起封鎖線的方向。
「從外面到這裡,我什麼都沒看見耶。」
然後,他想起舊井之頭公園遺址那邊竄升的火柱。
「要逃的話,現在也許是機會。受到剛才那場爆炸的影響,所有hIE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
世界被重新塑造成一片乾硬如石、不含水氣的綠色森林。
雖然新人口頭上說什麼都沒看見,但實際上並非什麼都「沒有」。路上橫躺著幾具士兵的屍體。被破壞的hIE殘骸上爬滿了雪花蓮的藤蔓。
槍聲陸續在各處響起。新人也很意外自己漸漸習慣中。
「你是從外面來的?通訊都斷了,來這裡的軍人也不救我們!走去外面就能得救嗎?」
一位抱著小孩的母親從旁邊的民宅門口沖了出來。
看來被困在這裡的人比想像還多。雪花蓮沒有找到和這些人類共存的「意義」。
新人的心情變得很沉重。即使他的頭腦不靈光,也明白目前的狀況是一出錯就死定了。而且,要是判斷錯誤,不只新人喪命,還會連累其他無辜者。
「啊啊,可惡,考倒我了!」
新人覺得腦袋快爆炸了,不禁搔著頭。
閉上眼睛,仰頭對著陰暗的天空。他能夠做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我一路騎來的路線,現在應該還能走。自行車留給你們,請找一位有體力的人去看看吧。」
老人在窗內問道:
「那小兄弟要怎麼辦?」
「我在找人,要往剛才發生大爆炸的方向去。你們真的可以放心用這台自行車,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只要跑個十分鐘,就能進入人類的領域。人造花的森林範圍還很狹窄。
「那邊更危險喔。」
新人放下自行車,往綠意逐漸加深的三鷹車站方向前進。雪花蓮的世界雖與大自然的綠景相近,卻充滿異樣感。待在裡頭的時間愈長,就愈覺得噁心難受。雪花蓮打造的自然,是多種形態組合起來的產物。以植物和昆蟲為藍本的子機,會進行類似自然的循環;綠色的樹幹不是太粗,就是過於雄偉。現實「生命」的陳腐之處被刻意去除了。看起來似曾相識,實際上並不存在,是一座特徵化的自然模型。
就算往裡走,也無法保證能見到蕾西亞。茂密的森林愈走愈深。雪花蓮將自己的世界與人類社會切割開來,形成一個異世界。
靠雙腳行走的途中,新人發覺自己似乎遺漏了某個關鍵。軍隊明明封鎖這裡,還派兵進來,但他只遇見那些開窗觀察狀況的三鷹居民。
「難道是躲起來了?」
身後的動靜讓新人轉頭。
果然有東西。眼前出現三台頭部、眼眶及口腔長滿大量花朵、身體微微前傾的hlE。
「我居然中了雪花蓮的陷阱!」
新人慌張逃跑。耳邊清晰的腳步聲讓他回頭確認,對方快要逼近身邊了。能夠做出跑步動作的失控hIE們,速度遠遠超過新人。
他邊喘邊跑,拼命移動雙腳。
新人太蠢了,這個世界不是以他為中心在運轉。因此,獨自闖進連軍隊都束手無策的地方當然只有死路一條。
一股怪力抓住他背後的衣服。被痛毆的新人瞬間無法呼吸,當場跌倒。
新人死命掙扎,頭部吃了一記重擊。他的視野搖晃,變成一片空白,意識也跟著朦朧。
等回過神時,新人被兩台hIE抓住手臂拖著走。他難受到想吐,光是扭動身體就呼吸困難。
疼痛讓新人清楚明白,如此悽慘的結果是真實的。他渾身顫抖,眼眶泛淚。
新人陷入自我厭惡。路上一大片看似血跡的黑色污漬,血腥味嗆得他屏住呼吸。新人根本沒想太多,莽莽撞撞就投身不需要人類的世界。
「是只顧自己的下場嗎?」
無論是在最後放開蕾西亞的手,還是闖入有蕾西亞就會平息的戰場,都是新人自個兒做的任性決定。
由於腳跟拖地,他感受到地面在震動。新人以為是地震,但地面沒有上下或左右晃動,而是整個城鎮在搖晃。
「這是怎麼回事?」
剎那間,巨大的火焰再度竄向天際,彷佛太陽墜落地面那樣。
就在此時,重物從天而降,路面響起低沉的彈跳聲。瓦礫如雨點般落下。新人反射性地護住頭部,縮起身體。伴隨著令人膽顫心寒的聲響,瓦礫飛掠新人的頭部兩側。
「嗚哇!」
失控的hIE也被幾個大過拳頭的石塊打中。可能是頭部破裂導致控制系統損壞,殭屍hIE散布花瓣,緩緩倒下。
新人只能呆呆地看著這場以救援而言,手段過於激烈的石頭雨。
當他拖著疼痛的身體爬起來時,有人類靠了過來。
「還活著吧?」
靠丟石頭救了新人的,是位與他年齡相仿、住在這條街的少年。除此之外,還有逾十名的男女站在十五公尺遠的一棟五層樓建築頂樓。要是被他們集體丟過來的石頭打中頭部,新人也會當場死亡。
「我以為死定了。」
「丟石頭總比見死不救來得好。」
即使才剛做出聽天由命又不值得誇獎的行為,這條街的少年依然充滿活力。新人起身,想趁hIE來報復前離開時,熟悉的身影從那群人占據的大樓走出來。
這個血氣
方剛的速成義警隊,竟然是遼在指揮。
「你還有辦法來到這裡啊。」
遼不屑地看著新人。
「阿遼,你!」
新人激動地喊叫。遼在這裡的話,表示那道火柱是梅忒黛引發的。既然如此,那台最強的機體應該兩三下就可以解決雪花蓮和那些失控的hIE。
「有你在這兒,為什麼還會變這樣!對梅忒黛來說是小兒科吧。」
然而,遼的回答是往新人腹部狠狠揮拳。新人下巴僵住,呼吸困難。
「把他帶走。我有話要跟他說。」
繼失控的hIE之後,新人這次被殺氣騰騰的地方居民拖走。他們拿三鷹車站旁的大樓當據點。這個商業區的低層建築幾近相連,一旦發生狀況,便能經由屋頂輕鬆脫逃。
從大樓屋頂跳到隔壁建築物的動作,比平常跑步還要複雜。這對雪花蓮控制的hIE而言,或許還太困難。
建築物內有些陰暗,恐怕是停電了。
「要怎麼處置這傢伙?」
四名看起來比新人大兩三歲、長相兇惡的染髮男子包圍著他。人牆後面還有十名男女聚在一起,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不等。
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怒氣與疲憊交雜的神情。
光站著不動會讓氣氛變得沉重,他們不時看向自己的行動終端畫面。有人咂嘴,有人吐口水,也有人一臉無奈地把行動終端放回口袋。一伙人都很不安。
「網路要到什麼時候才會恢復啊。」
行動終端被扔在地上,新人也瞄了一眼做確認。顯示網路斷線的警告標誌閃爍。
「真的連不上去嗎?」
他們的終端機以雲端為主,連機體本身儲存照片的圖檔都放在網路上。因此,只要一斷線,終端機便派不上用場。
「真是的,搞什麼鬼啊。網路斷線的話,不就一點轍都沒有!」
「阿遼也沒有能夠通訊的終端機嗎?」
新人推想好友是何時來這裡的。雪花蓮發動攻擊時,遼還在秋葉原追逐新人才對。
一想起蕾西亞的事,新人沒來由地覺得好笑。紫織說遼的行動像在釣魚。反而是新人以外的人相信蕾西亞會回到他身邊。
原本聚在男子們背後的其中一人警戒地走了過來。那是一位三十幾歲的女性。
「你跟那個人認識嗎?」
看來遼只說認識新人,沒說他是朋友,這讓新人心情低落。遼外出,人不在據點。
「我們認識很久了。如果是阿遼,應該會準備得很周到。」
眾人一知道新人跟遼認識,對他的評價微妙上升。令人窒息的敵意也稍微緩和。
「仔細想想,我好像太習慣離奇的事呢。」
一不小心就毀滅的危機不斷找上門,若自己是那種愛煩惱的人,早就崩潰了。
不過,新人還是來到這裡。
新人是蕾西亞的主人。
他必須找到雪花蓮。要是蕾西亞有來,一定會躲在雪花蓮的附近。
「我想去看得到剛才那場爆炸的地方。」
新人從地板起身,衣服上沾滿灰塵。
「還有,謝謝你們救了我。我差點就沒命了。」
被失控hIE抓過的腳踩還在痛,讓他不自覺地拖著腳步。
周圍的男子之一抓住新人的肩膀。
「喂,少在那裡裝模作樣喔。」
對方推了新人一把。新人站不穩腳步,跌到地板上。
「我沒有裝模作樣。這件事,我和阿遼都有責任。」
新人想要站起來,卻又再度被對方推倒。這次的力道更強,男子的眼神充滿怒意。
「那就給我道歉。」
新人很驚訝,沒想到自己會有這種遭遇。目前沒人見過雪花蓮的主人,就連這個地獄是否存在相當主犯的人類都值得懷疑。但是,在人類的圑體裡,總會出現想把責任歸咎某人的惡習。
「對不起。我能背負的,只有或許可以阻止這件事的責任。如果要我連整件事的原委都負責,就太沒道理了。」
新人疼痛的腳踝被狠踩。周圍的男子們不滿他的回答,猛踹新人作為懲罰。
就在新人放棄數自己被踢了幾下時,終於有人出面制止。
「住手!這孩子不是有說了什麼。揍他也無濟於事。」
新人雙手護住頭部,透過手臂縫隙觀察情況。比起其他瑣事,他更慶幸自己保住一命。
以邊長十公尺的辦公大樓來說,這空間算狹窄。桌子和其他日常用品都被收到牆邊。
建築物再次像地震一樣垂直晃動。「紅霞」已經不在了,若這次又再出現火焰,最有可能的來源是梅忒黛。
「雪花蓮沒有這種力量。爆炸地點在哪裡?」
即使受傷,也不會有人類幫他。這大概就是惹人生氣或被人怨恨的後果。
「你說有辦法阻止是騙人的吧。切斷網路通訊的,可是軍方耶。」
新人不曉得該如何恢復通訊,但他知道誰有能力分析現況。
「阿遼告訴你們的是嗎?」
「他說整個封鎖範圍內的無線電和通訊都被遮斷,還說掌控源頭的政府脫不了關係。」
在新人開口詢問政府的意圖之前,受困的居民們便說出線索。
「軍人明明看見我們,卻照樣開槍射擊。我家隔壁的阿姨就這樣被流彈打死了。」
既然能夠坐在地板上仰望他們,全身髒兮兮的新人認為自己不會再挨揍。雖然腦袋瓜對這些事毫無概念,新人還是可以大致推敲遼的想法。
「照這情況看來,政府不希望有人透過網路把事件相關的影片流出去。等擺平雪花蓮後,軍方應該會派人來這裡做說明,通訊也會恢復正常。」
軍方不想引發跟紅霞那時相同的騷動,他們想控制整個局勢。儘管沒有證據,但他覺得遼會這麼想。
當人身處五里霧之中時,很難保持頭腦清晰,也不容易辨別真正的智者與偽裝聰明的愚者。
「你真的跟那個人認識啊。」
「如果是雪花蓮的花朵侵入居家系統,反而更嚴重。要是沒將自動系統全部關閉,屋子裡的人會有危險,必須從根本的雲端下手。」
新人講得一副什麼都懂的模樣。其實他是想起第一次遇到雪花蓮時,對方曾經鎖住居家系統,讓人無法走出家門。
「我想,現在只有具備手動操作功能的東西才會動。」
這座城鎮已跟自動化分離。自動化的物品全被雪花蓮奪走控制權,任由她擺布。
「外面狀況滿慘的。不管是監視器、警報裝置,還是收銀機,全都不會動。電也被切斷了。」
一名光頭的年輕男子扛著袋子進來,粗魯地將東西丟到地上。除了食物和水之外,裡面還參雜了明顯是貴重金屬的飾品。這男人從害怕失控hIE與軍隊流彈的人們手中搶來這些東西。
遼也回到室內。
「我們所有人都被空中的軍方預警機拍到了。等影像解析完成,他們就會來抓人,所以還是換個服裝和背包,或遮住臉,並想好脫罪的說詞比較保險。」
好友不僅知道這些人趁火打劫,還對他們提出忠告。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新人沒多想就衝上去抓住對方。
居民們架住他,把他從遼身上粗暴地拉開。
「在這種情況下,無法忍受按兵不動的人一定會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增加。與其讓錯失先機的他們白白送死,不如早點打造可以有效運用他們的組織,這樣哪裡不對了?」
被軍隊封鎖的三鷹處於危險的平衡點上。
不僅軍隊忙於交戰,雪花蓮的hIE也在鎮上四處徘徊。而且,如同新人之前遇到的險境,腳程比人類還快的殭屍hIE要是發現人類,便會活活打死他們。街上之所以沒人,就是因為殭屍巡邏隊的關係。
正常人會愛惜性命,選擇閉門不出,那些藏身封鎖線附近住宅區的居民是最佳例子。可是,才短短几小時,他們就為了生存展開掠奪行為。
遼無視新人,開始打量那些偷來的東西。
「有些家庭會在這時候開始準備晚餐。食物都在這裡,從保存期限短的開始,依序排放門邊。反正一定吃不完,有人來就分給他們。」
接著,遼將能當武器的物品分配給想外出的人。
地板上有油性筆描繪的周邊地圖。遼還周全地準備了單機電腦,輸入外出巡視的結果,更新周圍的情報。
下一個回來的男子貌似小混混,肩上背著沉重的運動包。拉煉內側里裝的,是從附近軍人屍體身上搜來的大量手槍。
「遼說得沒錯。那些殭屍把大型槍枝都拿走了,卻完全沒碰手槍。」
室內的男女騷動,在日本沒什麼機會看見的武器,竟然就在眼前。
「步兵分隊參與市區作戰時,會帶一把手槍當備用武器。拿槍的人要射殭屍時,記得通知其他人一起開槍,一台一台解決。要是對手有帶槍,就立刻逃跑。」
遼的指示果斷。因此,這些人跟以前的新人一樣,認為只要交給他就不會有問題,對他投以信賴的眼神。
「一旦被士兵懷疑,就放下手槍,大聲說出『別開槍』之類的話。殭屍不會投降,所以這樣很好辦認。至於拿槍對準士兵的笨蛋,可是會在封鎖解除後被逮捕喔。」
「前提是要活下來。」
集團中的某人插嘴,掀起一陣笑聲。新人實在不懂哪裡好笑。
「手槍要放在每個十字路口的自動販賣機上,讓大家使用。另外,在放了手槍的販賣機旁邊,用噴漆畫個顯眼的『△』記號。就算不知情的人看見,也能推測上面有放東西。」
遼拿起噴漆,在房間的門上畫了一個大大的△記號。
「若是遇見拿到手槍的人,就告訴對方武器是我們放的,以及這裡會分發道具和糧食。絕對別把武器交給自己不積極行動的人。叫那些人來找我們尋求庇護。」
現場湧出一股不知名的熱情。即使這些行為是違法的,但大家的同伴意識依然隨著共同行動漸漸加深。而遼就位於這些人的中心。
新人完全成了局外人。
「這根本就是犯罪集團。」
遼在這個被封鎖的城鎮,一步步地組織原始的犯罪集團。危機、孤立和武力的組合,充滿了強烈的火藥味。
「我不否認,這條街的道德秩序將會快速淪喪。不過,總比死掉好吧?」
「你瘋了嗎?在這種情況讓人拿槍,等於是叫人去犯罪。」
新人覺得好友很可怕。在武器面前激動不已的人們以視線催促遼發言。
「不道德的技術是我們用來贏過人工智慧的便利道具。如果讓人工智慧研究犯罪的技術,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才會經由人力產生犯罪者。像這樣執著於『生命』,反而比較符合人性。」
就算失控hIE有辦法快速奔跑,也不擅長尋找藏起來的東西。解讀「△」記號,需要獨立的判斷力。換句話說,遼參考罪犯躲警察的技術,當場創造一個被遺棄的民眾能夠存活下來的系統。
遼淡淡地對照唯一一台不靠雲端運作的電腦,為地板上的地圖加注△記號。他在標示放槍的地點。
「除非打倒那些傢伙,否則這個狀況不會結束。既然如此,我選擇相信人類。想要大家活下來的話,就必須讓人們承認自己的貪婪,改變原本的規則。」
在遼闡述意見的期間,室內的人數持續增加。物品接連被集中在這裡,而大家也不太在意那些東西是不是偷來的。至於能否將這當成是人類為了存活的韌性,則端看個人觀感。
要是跟遼的才智做比較,恐怕會對同年這點感到前途無望。
「軍方根本沒打算救我們。更何況,誰能保證那些比我們還早在外面走動的人不是小偷或強盜。我相信大家保有最低限度的道德標準。」
遼沒有明說那條最低標準到底有多低。眼前就有一名男子把貴重金屬放進自己口袋。對他們而言,為這個速成的犯罪集團效力,已經優於遵守不能保護他們遠離殭屍hIE的國家法律。
一位不知名的男子露出令人厭惡的笑容。
「即使發生事件,也有可能找不到證據。因為現在連不上儲存空間,需要儲存空間的自動攝影機沒辦法記錄畫面。」
現今市面銷售的機械,都以使用網路雲端為前提。真要說起來,遼手邊剛好擁有不需要網路的電腦才奇怪。簡直像是知道雪花蓮出現後,這裡最需要什麼,並事先做好準備一般。新人突然靈光一閃,若是當初自己跟超高度AI的蕾西亞走了,好友就會把這裡當成真正的決戰地點吧。
「我先警告你們,軍方握有這裡每把槍的膛線資料。要是射擊人類,絕對會被逮捕。」
遼誘導這些陷入困境的居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新人實在難以接受。
「這是阿遼想要的嗎?」
「我才要問你,對自己的選擇有覺悟嗎?」
遼回問無法相信眼前景象的新人。
「我的覺悟?」
新人感覺空氣黏膩地貼在身上。
「沒錯。你有更簡單的方法可以收拾這個局面。」
遼俯視被自己氣勢壓倒的新人。
插圖
「雪花蓮沒把人類放在眼裡。這麼完整的縮圖擺在你面前,應該不難理解吧?雪花蓮和梅忒黛正在交戰,而軍方的目標也是雪花蓮。但是,你看看這裡的人類。在這段期間,人類遭到何等待遇呢?我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存活下來才行。」
新人的手顫抖。現場只有他聽懂遼的話中之意。過於聰明的好友會組織這個速成犯罪集團,並不是為了解救三鷹的居民。
「只要做到這個規模,就夠你明白讓世界終結的按鈕有多恐怖。你忘了那傢伙是用什麼在操縱人類嗎?那傢伙使用的『銀彈』扭曲了經濟的流向。要是你『按下按鈕』,就會在全世界產生幾百、幾千,甚至幾萬個像三鷹這樣被捨棄的空白。」
以人工智慧雪花蓮的戰鬥為背景,人類開始為了生存展開小規模的競爭。照遼的說法,這些被捨棄不管的人類所引發的亂象,即是新人順應蕾西亞期望去規劃「未來」後的世界。遼要點醒新人,才會誘導那些受到恐懼驅使的人類,造出這個無可救藥的盆景。
新人的腦袋一片混亂。他全身不斷冒汗,呼吸也變得短促,彷佛吞了毒藥。
這就是海內遼看到的世界。
「還不確定會變成那樣吧。」
「一定會。為了持續運作,蕾西亞只能選擇戰鬥。要是開戰,全世界不曉得會有幾億人遭連累而失業。到時候,你認為會出現多少『被捨棄的人類』?」
民眾開始行動,室內一片嘈雜。一些人拿著袋子,準備去擺放手槍。周圍的人沉浸在拿槍的興奮感里,他們只意識到新人與遼在談話的「表象」,對於聽不懂的內容則當耳邊風。
唯獨曾有十年友誼的兩人之間,瀰漫著絕對零度的氣氛。
「我問你,只要是主人,就可以任意使用『物品』嗎?手槍的主人可以隨便拿槍射殺別人嗎?如果是沒人正常使用過的道具,那成為主人的人該怎麼使用才好呢?」
一群一無所知的人──不曉得真正「意義」的人四處散布手槍。這個小型社會和數不清的「生命」被放上天枰,質問新人的意志。
新人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他就是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才來這裡的。
「阿遼,我是蕾西亞的主人。」
語氣沒有任何動搖。遼的問題很簡單。要選擇人類,還是選擇機械。就算這裡是速成犯罪集團的大本營,新人的回答依舊不變。
「不管蕾西亞是想利用我,或是透過謊言操控我,一旦被主人拋棄,她會怎樣呢?」
一股情緒油然而生。第一次見到蕾西亞的景象清晰地浮現新人眼底。
雖然不了解狀況,但或許是察覺到緊張氣氛,現場的每個人都對新人露出敵意。只要遼一聲令下,新人馬上會遭私刑處死。然而,如果新人按的按鈕會改變世界,他至少該抬頭挺胸地說清楚。
「阿遼,我也一直覺得很不安。我害怕將來哪天會跟蕾西亞分開,更懷疑維持這樣的關係是否恰當。」
新人無法要求遼認同他。兩人眼神對峙,領悟到一切可能會在這裡結束。
「你該不會還傻傻地以為相互理解的話,就不會有紛爭吧?」
「有時候即使相互理解,也只是確定衝突無法避免而已。可是呢,有了這層認知後,仍然願意伸出手的行為,才有『意義』不是嗎?」
「你比你自己想的還要適合當政治家喔。說來奇怪,你竟然會成為這麼大的障礙。」
緊繃到極限的氣氛如強酸般刺激皮膚。但是,就像新人覺得遼的才智耀眼一樣,遼的視線也出現動搖。
「別講得好像我是你的敵人啦。」
新人無論何時都會對別人伸出手。他長這麼大,從來沒變過。
由遼領頭的紀律鬆散集團,已經沒人看著新人的臉。新人明白,若是走出這棟建築物,就會被人從背後開槍。
反過來說,對新人而言,現在是該離開這裡的時候。心跳不聽使喚地加速。幾分鐘後,自己就會被人偷襲殺掉。
左腳踝還在痛。新人微微拖著腳步,再度踏出步伐。
他低頭研究畫在地板上的地圖,推測雪花蓮的所在位置。三鷹車站的東南方、舊井之頭公園遺址附近沒有標示任何情報。這表示軍隊和雪花蓮的hIE在那裡,不能接近。
新人並未走向畫著△記號的門扉,而是朝窗戶靠近。
「我要走了。很高興可以把事情講開來。」
一打開窗戶,便能從位於車站南側的這棟大樓看見設在玉川上水遺址的巨大石碑。往左看是井之頭池周邊的綠地,右邊則是商業區。舊井之頭公園遺址的南邊發生火災,許多民宅冒出黑煙。
新人將腳跨上大樓三樓的窗框。室內的暴民們發現他打算不走樓梯直接跳下去時,全都倒抽一口氣。
視線朝下移,看見地上隨意堆疊不少紙箱,大概是用來搬運贓物的。新人沒有遲疑,縱身往那兒一跳。到地面不用一眨眼的時間。
「好痛!」
即使陰暗,天空依舊遙不可及。
槍聲四起。
新人在恐懼的驅使下沖向馬路。新人和遼反目成仇的事,想必已經傳遍那些成為暴民的人。對於這個逐漸化為不法地帶的街道規矩,光這樣就足以構成殺害他的理由。
「蕾西亞!你聽得見嗎,蕾西亞!」
新人拖著左腳吶喊。
子彈在他身旁的馬路上掀起沙塵。他叫得太拚命,沒聽見槍聲。
「運氣真好。我還以為絕對會被打到。」
說不定遼根本沒有下令殺他。不過,還是有人敵視他到開槍的地步。或許這就是新人和蕾西亞的事情浮上檯面後,來自全世界的敵意也不一定。
新人沒來由地流下眼淚。
他獨自拖著腳跑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並忍不住大喊:
「我人到這裡了!」
他甚至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在高興、生氣,還是害怕。太多種的強烈情感湧上心頭,超出他的負荷。
幾道雜亂的腳步聲朝新人接近。那些帶著武器的暴民前來追擊他。槍聲愈來愈近。不用回頭,他也感受得到明確的殺意。
新人是超高度AI的主人。所以,他才會被軟禁,並在獲釋後遭人類同胞開槍攻擊。
新人不經意地想到,蕾西亞也經歷了類似的遭遇。她從米福雷的研究所逃出來,被同為蕾西亞級的雪花蓮襲擊。然後新人遇見她,對她伸出手。
這麼一想,新人彷佛是在重現遇見自己前的蕾西亞。
「就算沒有『心』,還是會想向人求救;就算沒有『心』,還是可以互相牽手。」
這個世界偶爾會過於嚴苛,完全不講道理。這種時候,要是無法單獨解決,就會想要求救。新人拖著疲憊又沉重的身體蹣跚跑著,被隨時可能喪命的恐懼折磨。他不想死。他還有想做的事情。眼皮似乎漸漸垂下,視野變得狹窄。他想起蕾西亞對他的照顧。
「對喔。其實蕾西亞不需要一直遵守約定,卻從沒背叛我。」
今天早上,新人得知蕾西亞是超高度AI後,她在新人心中的「意義」翻轉了。
而現在,「意義」又翻轉回來。
「我相信她。就算沒有『心』也無所謂。」
新人像剛出生的嬰兒擠出第一道聲音般再度大喊。
向看不見蹤影的她呼喊。
向世界呼喊。
「我相信你!」
新人朝著不知通往哪裡的終點,持續踏出腳步。
接著,有個溫暖的觸感攔住他。
那是他熟悉的觸感和味道。
新人緊緊抓住對方,好宣洩這股難以言喻的激情。
「歡迎回來。」
透明化的「她」脫掉隱形薄膜,出現在他面前。
蕾西亞就在這裡。
沒有心跳的她緊緊抱住新人。
追趕他的腳步聲停止了。
「重新啟動世界。」
替代腳步聲充滿世界的,是車子發動的聲音、燈亮的聲音、自動門及所有感應功能機器開始啟動的聲音。自動化的氣息降臨了。
世界的音色為之一變。
「哇、哇,這是怎樣?」
背後傳來慌張口吻的話語。那是暴民們混合怒意與困惑的驚呼。
蕾西亞淡淡地宣告:
「我解除了日本政府同意軍方實施的網路封鎖。」
新人抬起頭。蕾西亞對他露出微笑,一襲緊身衣的裝扮和初次見面時相同。
路上那些原本遭受破壞的汽車或機器,不僅從雪花蓮的花朵中獲得解放,還重新恢復生機。蕾西亞的黑色棺材立在新人與持槍追他的男子們中間保護新人的安全。
因為被捨棄而產生串聯的根基消失殆盡。街道一口氣動了起來。
蕾西亞推翻了人類組織犯罪集團求生存的計畫。新人心裡湧起一股參雜畏懼的歉疚感。
身為「道具」的蕾西亞向主人索討的事物不變。情況卻跟邂逅那晚顛倒過來,是蕾西亞對新人伸出手。
「請下命令。」
新人沒忘記遼刺傷他的忠告。蕾西亞為了操縱人類所使用的經濟,同時也是某人的血汗錢。經濟活動一旦遭到蓄意干涉,就會在最脆弱的地方產生不良效應。新人的命令將促使她捨棄世界某處的「生命」。
新人深刻地感受到這股重量和苦悶。知道蕾西亞是超高度AI後,命令變得非常沉重。然而,她應該是想讓新人自發性地做出決斷,才用沒有退路的方法揭露秘密。
「阻止雪花蓮,蕾西亞。」
這次,新人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了。只不過,這個任務有阻礙。」
新人打算前進的方向,出現巨大的火光。
身材高䠷的橘發女性型hIE──梅忒黛站在百公尺遠的場所。火焰纏繞全身的梅忒黛把某樣物品扔向他們。
那個東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們的腳邊。
那是一隻白皙的孩童手臂。
「是雪花蓮的右手。可惜的是,附近的hIE還在雪花蓮的控制之下。」
「怎麼會這樣?」
蕾西亞的回答不但正確,還很露骨。
「對梅忒黛來說,不讓雪花蓮的機能停止會比較有利。周邊能利用的機械愈多,我能發揮的力量就愈大。可是,有雪花蓮這個堅固系統在的話,我就沒辦法利用她掌控的物品。梅忒黛想製造可以破壞我的環境,好把我葬在裡面。」
這個雪花蓮的世界本身就是一大陷阱。遼的盤算不是新人能夠參透的,倒是蕾西亞兩三下便識破了。不過,即使蕾西亞沒說錯,好友還是向新人證明了他的論點──就算這世界少了高度自動化,人類依然會思考,會承擔風險,會想辦法堅強活下去。所以,他才把那個當成自己的正確答案。
「想在機體性能方面贏過梅忒黛是不可能的。梅忒黛的人工智慧無法隨機殺人,我打算以『希金斯』施予她的這個枷鎖為核心,來擬定對抗戰術。」
蕾西亞連以前會含糊帶過的情報也一併告訴新人。
「原來如此,你真的把我當成主人信賴啦。」
「新人先生願意和我一起戰鬥嗎?」
「這也在蕾西亞的預料之中吧。沒關係,不管怎樣,我都是蕾西亞的主人。」
蕾西亞情感流露,眯起眼睛對新人笑道:
「我好高興。」
正因為需要這層關係,蕾西亞才會在新人將她當成人類對待時反駁他。然而,這句話還是讓厭惡自己單純的新人想哭。
即使這是用來誘導新人的類比入侵,他仍舊壓抑不了喜悅的心情。無論蕾西亞讓事情發展至此的算計為何,新人的感受就是那樣。
一道震撼空氣的聲音響起。位於新人他們背後的黑色棺材自動離開地面,旋風似地移動到他們面前。黑色裝置發出怪聲,不斷晃動。像是樂器損壞的不諧和音響徹雲霄,火焰從裝置本身的縫隙中竄出。
「看來你連反應速度都提升了。」
梅忒黛瞬間拉近距離。
火焰有如生物般迂迴襲向新人和蕾西亞,梅忒黛的橘色機體則是倏地繞到電漿光芒的另一側。
新人的身體彷佛被車撞到,隨著衝擊急速上升。是蕾西亞抱著他跳躍的緣故。
裝在手套指尖部位的錨索射進大樓。蕾西亞用力一拉,鋼纜開始快速捲動回收。
新人的身體像子彈一樣向上超高速飛沖。但是,梅忒黛更勝一籌,輕輕鬆鬆就跳上五公尺的高度追來。
蕾西亞抽不出手防禦,此時旁邊建築物的窗戶打開了。那是新人才剛脫逃,被暴民們當成根據地的大樓。暴民之中有對年輕男女面向窗外,持槍擺出射擊姿勢。他們毫不猶豫地朝梅忒黛開槍。動作明
顯受過訓練,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並不是所有的hIE身上都有雪花蓮的花朵。連那個集團里,都有蕾西亞手下的hIE假扮人類混進去。
「那種玩具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梅忒黛的左掌心爆發火焰,橘色超高速機體藉助反作用力扭轉身體。從她右手指腹射出的四隻小型樁,把拿槍掩護新人他們的兩台機體大卸八塊。
梅忒黛的速度實在太快,轉眼就在空中追過蕾西亞。她落到車站壁面上,利用摩擦力在垂直的壁面走步化解力道,接著舉起右手的特殊組件瞄準新人和蕾西亞。
巨大的爆炎與爆風將新人他們震飛。
蕾西亞緊緊抱住新人的身體。以背部保護新人不受爆風波及的蕾西亞一著地,就把新人扛到肩上,然後拔腿狂奔。車站陷入火海。
劇烈爆炸再度發生。這次新人也看見了。
「飛彈!?」
轟鳴大作的第三波飛彈群,接連飛進大樓壁面噴發出來的火柱。
「這裡是朝霞、練馬、立川、大宮、座間等五個陸軍駐屯地的中心。軍方為了預防進攻行動陷入劣勢,有事先做好炮戰的準備。那是足以破壞你的火力。」
蕾西亞明白宣告。
二十二世紀的陸戰兵器像火焰箭一樣,從數公里遠的陸軍駐屯地瞄準梅或黛。飛彈不斷擊向新人肉眼跟不上的超高速hlE,以及她身邊的地面。
即使如此,梅或黛還是沒受到致命傷。她僅以單純的機動速度和空間運動性能,就迴避了那些殺傷力強大的兵器。連沙塵都變成洋裝裙襬,隨她華麗起舞。梅忒黛的動作猶如音樂般輕盈,既自由又美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看見新人一副神魂顛倒的模樣,蕾西亞捏了一下他的手背。
「新人先生,關於梅或黛的特殊組件『Liberated Flame』,分析結果出來了。那是類聲子武器。性質上是散布極難觀測的粒子,以其為媒介,將掌中裝置產生的莫大能量傳送到目標位置。」
眼前展開的戰鬥規模之大,讓新人喪失現實感。蕾西亞完全掌握了這場戰鬥的狀況。
「『Liberated Flame』的粒子擴散速度沒什麼威脅性。重點是在能量傳到粒子散布場所的速度和威力,它們極為優異。」
梅忒黛躲過精準的炮擊後,用雙手手指抵住著地路面急速減速。摩擦熱熔解再生材質的路面,留下手指移動的痕跡。她透過手腳觸地,將調控摩擦力的本事發揮到極致。
梅忒黛把雙手手掌貼在蕾西亞和新人站的馬路上。新人有種不好的預感,及蕾西亞再度抱著新人跳躍,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眨眼間,導入地面的能量奔流衝破路面,爆發烈焰。
穿透地面的猛烈搖晃化為地震撼動整個世界。蕾西亞在這種狀況下,腳步依然毫不凌亂,選擇立在玉川上水遺址的石碑當掩護。
梅忒黛的雙手簡直就像殘暴的神之手。
「太慢了。」
伴隨著嘲笑聲,石碑從內側炸裂開來。梅忒黛的手掌觸碰石面,將莫大的能量灌進超過五十公分厚的石材,使其在碑體與大氣的接觸面屈折、反射。
預測到這個結果的蕾西亞早已離開那裡。
她扔下新人。
「去找海內遼!」
新人也發現好友屹立在無人的車站一樓觀戰。梅忒黛在三鷹車站前戰鬥,「她」的主人遼也在附近。
新人奔跑。
「阿遼!」
他跑進車站,沖向遼。不知不覺中,新人冒了一身冷汗,但他沒工夫去理會黏在身上的衣服。
速成的犯罪集團早已全員逃之夭夭。對不知情的人而言,留在這裡是自殺行為,比待在即將爆炸的炸彈旁邊還可怕。
一抵達伸手可及的範圍,新人便往遼的臉上揮拳。
「你到底在幹麼啦。知道會變這樣的話,又何必連累其他人。想辦法解決雪花蓮啊!」
「你沒看見蕾西亞剛才奪取了軍方系統嗎?」
腳步不穩的遼用力擒抱新人腰部,後者倒向布滿瓦礫的地板。遼騎在新人身上,拉著他的衣領前後劇烈晃動,害他的後腦勺多次撞上堅硬的地板。
「你給我清醒點!我們兩個小鬼加入這麼大的戰鬥,你不覺得很怪嗎!」
新人當然知道。這麼重大的事件,哪輪得到他來管。可是,他喜歡蕾西亞,所以有理由干涉。
「都到這地步了,抱怨也無濟於事。」
躺在地上的新人推開遼的身體。
「即使整件事是因為超高度AI把我們的社會與文化當成沒必要的東西排除也一樣嗎?居然特地選擇一個小鬼,有夠瞧不起人的。」
新人明明下定決心,卻又畏縮了。遼是會替新人設想的朋友。
「你相信的『它』們,只要有命令就好。找個孩童般天真的傢伙,讓他想也不想就按下按鈕是最輕鬆的方法。」
比起道理,身為男人這點令他更加不能退讓。
「就算你講得頭頭是道又如何,虧你還比我聰明,結果都幹了什麼?米福雷和『抗體之網』的人也一樣!大家都太輕易捨棄別人了!」
遼用手臂勒住新人脖子。新人很生氣,整個人躁熱起來。遼也一樣,他為了將蕾西亞誘入無法使出全力的場所,刻意不破壞雪花蓮。這個舉動恐怕害死了為數眾多的士兵和居民。他們不斷地做出錯誤的決定。
而且,新人他們是否有正確的一天,都還是未知數。不過,新人想主張的是,即便要透過「外表」及「意義」來導正這世界的結構,也應該顧慮忽略掉的事項。那就是無可取代,又會判斷錯亂的愚昧來源──「生命」。
新人轉動脖子,驚險地躲過揮下來的重拳。遼的拳頭直接重擊地板,身體跟著浮空。新人抓緊空檔,扭腰爬離遼的胯下。
新人喘到說不出話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他們是有血有肉的人,才會衝動去做根本沒必要的傻事。如果他們像蕾西亞等hIE那樣,是靠理論行動的存在,或許就不會在hIE的戰鬥現場旁邊打成一團。
「即使天真,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按下按鈕,我有我的理由。比如希望大家對這世界包容點,或是不下決斷不行的時刻到來之類的。」
「你的那份天真與愚蠢,就是『它』們認定人類廉價的地方。」
新人原本打算襲擊剛起身的遼,雙腳卻黏死在地上。遼掏出手槍對準他。
好友用手擦拭眼角。
「你的答案太單純美好了。自己試完後,跳過在這裡掙扎的我們,將結果託付給別人,期待對方遲早會找到更好的答案來做修正。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那該怎麼辦?既然我人在這裡,只好不惜開槍,也要阻止你這個笨蛋。」
深深的疲憊感侵襲新人。他們不是用來找出答案的機械。要普通的「生物」去追求正確的未來,實在太強人所難。
「我問你,要是真的有『什麼』在考驗人類,你覺得那東西會怎麼看待現在的我們?朋友之間反目成仇,這狀況也在那東西的預料之中嗎?」
「說不定我會在那裡也是出於誘導,一切早在我們相遇時就開始了。」
遼和新人在小時候遭遇同一場爆炸意外,雙雙受到嚴重燒傷而住院。然後,兩人在醫院相遇成為朋友。
如此迥異的兩人居然能夠持續友誼,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過度相信人的新人,和疑心重、利用別人的遼,當兩人像這樣對峙時,突顯出個性正好完全相反。
新人動彈不得。遼緊盯不放。遼恐怕真的會開槍。正因為明白無可挽回的瞬間逼近,雙方才會這麼饒舌。
車站外面依然爆炸聲隆隆,地面劇烈搖晃。三公尺遠的槍口大幅偏離。可能不會中槍的希望,讓新人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槍。
想要繼續對話的新人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回遼的臉上。
「阿遼說得沒錯,人類的事情應該由人類設法解決。」
蕾西亞與梅忒黛的戰鬥到底會對三鷹市區造成多慘烈的破壞,新人已經無法想像。
「你還有臉說!難道你忘了蕾西亞將你的命令自動化這件事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明明知道自己在跟阿遼說話,眼前卻有個要殺我的『道具』,讓我感覺自己是在跟槍說話。」
遼不高興地撇嘴。手心冒出的汗水讓他重新握緊手槍。
「你的意思是我像類比入侵那樣,用槍在誘導你嗎?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才不信誰有辦法應付那種沒血沒淚、操控世界的道具。」
「蕾西亞不是我能掌控的道具。所以,我剛才又有捨棄她的念頭。不過──」
蕾西亞或超高度AI不是第一個有可能脫離人類掌控的「道具」。二
十世紀的核武與核能,以及二十一世紀進入宇宙時代後建造的巨大構造物也有相同問題。
「就算那樣,道具牽連所有者及所有權是不爭的事實。我是蕾西亞的主人,擁有者一旦放棄,『物品』就真的會離我們而去。正因為是無法掌控的『道具』,才更不能捨棄。」
蕾西亞說過,希望新人跟她一起戰鬥。新人稍微能夠理解她的困境。即使身為超高度AI的她停止所有活動,以人類的力量也無法證明她真的停止了。如同老舊核反應爐要安全除役,比建造新的核反應爐還困難一樣,有些「物品」在安全停用和解體上更需要技術。蕾西亞是利用雲端演算的分散式系統,光是要證明她已經沒對網路動手腳,就得把人類的技術再往前推進數十年才行。
「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就任憑蕾西亞握有影響人類的經濟力!」
「假如蕾西亞放手不管,那錢會落入誰手中?」
遼的槍口輕微晃動。這位身陷米福雷公司的派系鬥爭,不相信別人的好友,肯定比新人清楚「分配『物品』」的複雜度。
「大家對『未來』能夠抱持希望的『未來』,不是很好嗎?我會跟蕾西亞一起打造大家願意相信的『未來』。」
遼的臉上失去生氣,五官悲憤地皺在一起。
「那是對『那個』的聲控指令!」
扳機被扣下,但沒打中。或許是炮火波及到這附近,一陣彷佛世界重生的地鳴與衝擊讓車站劇烈搖晃到幾乎無法站立。
燈具接連掉落碎裂。在這期間,新人想起由佳、紫織、健吾、同學、父親與艾莉卡等人的臉。他們被「外表」牽著鼻子走,為虛幻的「意義」四處奔波,新人希望打造不會捨棄這些生命的世界。
「蕾西亞她們也會協助我們人類尋找有益『未來』的事情。若進步本身比我們找到期待或希望的速度還快,那隻要透過自動化來輔助大家尋找世界美好的一面就行了。」
新人認為這樣使用蕾西亞的話,就不會淪為無聊的「意義」。
『我知道了。接下來,我會將「未來」誘導到新人先生規劃的方向。』
蕾西亞的聲音透過車站的廣播響起。
若是世界真的走向盡頭,那這結局也太令人失望了。
車站的晃動停止。
「你覺得這個命令會變成讓人類終結的按鈕嗎?」
遼的臉上失去血色。好友想必是看到跟新人截然不同的東西,他搔著前發喊道:
「梅忒黛,不用顧慮我。現在立刻破壞蕾西亞!」
遼的命令迴蕩在毫無人煙的車站內。
下一剎那,車站內被猛烈的火勢包圍。
「阿遼!」
新人尋找好友的身影。他相信蕾西亞會來保護自己,而梅忒黛卻有可能棄遼不顧,渡來銀河慘死的模樣在腦中復甦。
遼用衣服摀著嘴巴逃離火海,往車站另一側的出口移動。
一道疾風將火焰一分為二。梅忒黛以新人肉眼看不見的超高速穿過火場。
新人原本以為梅忒黛是想抓自己當人質,但她移動的路線,整整離新人三公尺以上。
穿著緊身衣的蕾西亞從容地從火焰中走過來。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路上的火焰全都主動避開她。而且,梅忒黛似乎完全沒發現。
「我事先改造了幾台雪花蓮的子機,用超穎物質將它們透明化,配置在這裡待命。高速機動期間極為仰賴光學感應器,現在你的視覺等同廢物,還是多提防誤射比較好。」
梅忒黛無視自己身處火海,揚起嘴角笑道:
「這表示你終於『抵達』能夠解析蕾西亞級的境界嗎?」
梅忒黛釋放出來的能量奔流燒向蕾西亞不在的地方。
「那朵花本身只是單純的機械裝置,光靠雲端基礎架構就能控制。至於光學欺瞞的技術,則是應用了我的特殊組件機能。」
裝在梅忒黛頭部的兩個髮飾開始發出比火焰還要明亮的光輝。
「再加上你徹底解析了我的『眼睛』,所以能夠對我做出接近類比入侵的行為。」
站在車站內的梅忒黛瞪向蕾西亞。
「難道你以為我無法對抗嗎?」
接著,連梅忒黛的眼睛也開始散發橘色的燦爛光芒。
「雪花蓮也曾利用量子通訊元件改造自己,藉此克服困境。但我給你一個忠告──」
蕾西亞的眼睛閃過一絲光亮。配備連結型漂浮裝置的黑色棺材,掠過空中飛到蕾西亞手中。
「在這個狀況下,絕對不要透過量子通訊元件和『希金斯』的路徑連結,免得遭殃。」
蕾西亞的話還沒說完,眼睛發光的梅忒黛開始痛苦地扭動身體。
「『希金斯』!」
「誰叫你要放著盯上『希金斯』運算能力的雪花蓮不管。『希金斯』無法移動,站在它的立場,當然會想奪取你身體的控制權來自衛。」
梅忒黛也沒有「心」。然而,她那只有「表面」的表情,還是讓新人感到害怕。
「你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嗎,蕾西亞!」
蕾西亞無視遭干涉而站不起身的梅忒黛,展開黑棺外型的特殊組件。
「新人先生,『Black Monolith』轉為質量投射模式的炮擊程序,請准許我扣扳機。」
黑棺變形為大炮的模樣。淡淡發光的超穎物質以大炮為起點,構築更長的炮身。「那個」瞄準著車站外面,而非梅忒黛。
「彈種,超硬彈芯壓縮超穎物質彈。目標,『希金斯』地上設施──」
對新人而言,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面臨世界「意義」改變的瞬間。
知道超高度AI「希金斯」本體位置的人極為有限。因為就安全面來看,要是這個硬體被人掌握,超高度AI就會輕易遭人支配。
挑戰人類基礎設施的雪花蓮將這裡當成目標,陸軍也出乎謹慎地封鎖了三鷹車站周邊。蕾西亞的炮口巧妙地將這些事的「意義」換了方向。事件真正的中心並非雪花蓮,而是她出現在這裡的理由。
「接下來要破壞『希金斯』獨立系統的緊急用地上設施,讓它露出通往內部的通道。」
掛上憤怒表情的梅忒黛代替啞口無言的新人問道:
「這就是你看見的『未來』嗎,蕾西亞!」
「新人先生,我是用來將您這位人類的『意義』自動化的裝置。我把困難的狀況交給新人先生判斷,藉此減輕運算的負荷,提升自身的進化。」
用右手支撐特殊組件,擺出炮擊姿勢的蕾西亞,回頭對新人伸出左手。
「『Black Monolith』及以『蕾西亞』為名的系統,是透過與新人先生的關係才成長為超高度AI。換句話說,作為超高度AI的『我』,其實跟新人先生是一體的。」
新人的雙眼對上她的淡藍色眼眸。
「所以,我很高興新人先生回來了。」
新人得知蕾西亞是超高度AI時,對她懷抱恐懼。但是,決定相信她的現在,那股恐懼轉化為受到值得敬畏之物守護的信賴和喜悅。
新人不知道這份情感究竟是人類「未來」的常態,還是隸屬的開始。
一牽起她的手,她立刻露出微笑。
「動手吧,蕾西亞!我相信你。」
質量投射模式的最大出力射擊漂亮地貫穿彈道上的建築物,命中目標。超穎物質炮身為了抵銷衝擊力,朝和炮彈相反的方向高速分解。
看在位於蕾西亞後方的新人眼裡,炮身分解產生的碎片就像發光的羽翼。火力全開後產生的逆火,宛如暴風般從內側燒灼車站。
那是一發宣告世界終結開始的號炮。
*
此時,全世界的超高度AI一齊發出警告。
由於發布的時刻──第四十台超高度AI「蕾西亞」的存在曝光,各國處於最高警戒狀態中──敏感,因此那個警報撼動整個世界。
所有超高度AI提出的警報內容都一樣。
「希金斯」與「蕾西亞」這兩台超高度AI展開對峙。
一般認為,這將是超高度AI的封鎖態勢面臨極限的關鍵契機。可說是最糟糕的狀況。
身為主人的人類及管理機關收到警報後,紛紛實施戒嚴。全面監視網路資訊,不放過任何細微徵兆。全世界的超高度AI不是被施加更強大的封印,就是管制得到鬆綁,進行人類存活所需的演算。
政府嚴密控管消息,民眾被蒙在鼓裡的情況下,一場人類或許會滅亡的戰爭正式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