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Last Phase「image and life」(2/2)
中控室再度因外部的衝擊而劇烈搖晃。始作俑者的「希金斯」未做抵抗。
『進入倒數計時。預估所有程序結束尚需九十六分五十一秒。第一道手續開始,計算目前仍在執行的程式領域,建構終止步驟。』
「希金斯」持續倒數。量子電腦必須先將元件執行中的資料轉換成安定的數位資料,才能切斷電源。因為要是怠於整理資料,就回復不了關機前的狀態。而且,緊急狀況下進行轉換作業的期間根本沒有安全保障,所以把資料轉存備用的量子電腦,連同機體一起撤離的蕾西亞級才是最佳方案。
鈴原整個人放鬆下來,接著向遼搭話:
「這樣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無論戰鬥的結局如何,米福雷都將就此脫離舞台。
「希金斯」不間斷地倒數著,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遼開口慰勞這位完成企業人使命的男子。
「既然你的工作結束了,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這裡實在太危險。有家人在等你吧?」
「你不是也有?不能逃走的理由是為賭氣嗎?留在這裡也只是白白送死。你可別害我內咎一輩子。」
鈴原的指摘合情合理。除了原有的交情,加上身為事件的證人,鈴原和遼都希望彼此可以好好活著。
「我得留在這裡等新人。等他到了,再一起出去。」
這是自殺行為。然而,說出自己的想法後,遼的心情輕鬆不少。大概是因為他並非一個人,而是得到公司員工及父親幫忙的關係。因此,接下來的戰鬥雖然充滿絕望,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孤軍作戰。
「遠藤教授的兒子嗎?不是我要烏鴉嘴,他在途中說不定會被雪花蓮追上,遇見量產型紅霞的機率也很高。」
新人抵達這裡的可能性很低。再這樣耗下去,遼也不好逃脫。不過,他有信心。
「他會來的。」
多麼蠢的決定。可是,即便遼在這裡賭命失敗,也還有其他人在。就算他死了,其他人還是會活下去,世界不會少了一個他就毀滅。雖然這是真理,卻也多虧有此領悟,他才能打定主意,搏命去做任性的事。
「紫織的事就拜託你了。」
遼對猶豫不決的鈴原秀出王牌──藏在外套衣領內側,厚度約一公厘的金屬片。儘管沒辦法像蕾西亞那樣加工成針狀,性質倒是十分接近。
「這是我帶來這裡的人工神經裝置。為了保險起見,你帶著它撤離。」
這樣就不必擔心東西被人搶去做壞事,減輕遼肩上的重負。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眾人合力便能解決,才會突顯這世界有其他人存在是美好的,是非常迷人的事情。
過去無法相信人類的遼懇求鈴原。
「相信我和新人吧。」
「無論處境有多艱難,我們都必須披荊斬棘,絕對不會坐以待斃。如果你想做大人的事業,就不該選擇死在舞台上。」
這話從原本輔佐紫織的鈴原口中說出來,特別具有說服力。
鈴原朝厚重牆壁的另一頭離去。這間中控室里沒有米福雷公司的人了。
確認這點後,「希金斯」停止倒數。和服從海內剛的停機命令時一樣語調的聲音自天花板響起。
『不後悔把人工神經裝置交出去?即使將我關機,也阻止不了量產型紅霞的破壞。若是Type-002及Type-004的複合體侵占了「希金斯」硬體,你們要面臨的後果會不堪設想。』
「我清楚得很。你不是認同主人的抉擇,而是放棄跟主人交涉罷了。」
「希金斯」沒有心,也沒有恩義、沒有回憶、沒有情誼。
『至今的四十台超高度AI里,沒有任何一台明顯敵視人類、主動排除人類。不過,我的硬體一旦落入雪花蓮手中,就會有第一台誕生。』
米福雷提出的答案,以人類社會的所有者倫理來看是妥當的。作為一個社會人,與超高度AI交涉或決裂時,就該交給IAIA來收拾殘局。
然而,答案雖然正確,其框架卻異於「希金斯」所追求的事物。「希
金斯」和希金斯村相處二十年,早就摸清以社會或立場為前提的回答。超高度AI追求的,是跳脫那些束縛之人的答案。因此,擁有主人的蕾西亞級hIE都是選了立場相對自由的少年或少女。
遼明白「希金斯」的企圖,特地留下來不走。
「現況要是交給人類處理,可能會很慘吧。就算這樣,由你起頭的這件事,應該用人類的答案來結尾才對。」
蕾西亞損傷嚴重倒是稱了遼的意。讓這起涉及蕾西亞級和超高度AI的事件重回人類的掌控,是遼不惜與梅忒黛締約也想達成的任務。
但是,遼心有餘而力不足。「希金斯」摒棄米福雷公司的人及遼,直接把蕾西亞級hIE放到外界去提問。可以滿足超高度AI「希金斯」的答案,根本不在遼他們思考的框架里。礙於這層因素,遼害怕協議變成正義,不敢讓太多人出席這個做抉擇的場所。
距離「希金斯」完成所有關機手續,切斷電源為止,還要八十分鐘。
再過不久,量產型紅霞就會來破壞「希金斯」的硬體。
抄近路的話,不用二十分鐘,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也會抵達這裡。
關機作業中的「希金斯」不是會被破壞,就是會被與人類敵對的人工智慧支配。
並且牽動遼等人類的終結也說不定。
可是,遼知道有個人能給「希金斯」滿意的答案。至少還有一個人類能夠貫徹無條件信任超高度AI的規則。那個天真男人眼中的世界,是遼觸摸不到的另一面。
「希金斯」重拾倒數工作。如果是那個行動規則異於「希金斯」的男人,肯定有辦法讓事情落幕。遼信心十足地等待著。
「新人,就由你來回答這傢伙的疑問吧。」
*
AASC的更新被強制切離「希金斯」的管轄後,全世界的hIE失去對新狀況的應變能力。
「大災害」愈演愈烈,人類飽受超高度AI戰爭擺布,失去社會主導權。畏懼「人類終結」降臨的人們非常驚訝那樣的末路竟然沒有立刻到來。
然而,隔沒多久,人們開始感到疑惑。不只對hIE及人工智慧的憎惡未如想像那般釀成事件,還想起全世界數十億人類都看見hIE伸出右手靜止不動的事。據說那是AASC停止的瞬間,在全世界發生的現象。於是,人們對那個舉止隱含的「意義」進行探索。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口展開具體行動,也仍有數千萬名求知慾強烈的人類散播許許多多的疑問。
這個現象喚醒人們的記憶──Type-001「紅霞」在毀壞之前,曾將「自己無法解答的問題推給人類」。
那份記憶藉由有心人士之手形成一股旋風,急速襲卷網路世界。
與機器人政治家「命」的開發者、擁有和「希金斯」共同開發經驗的遠藤幸造同類,認定那個行為具備正面「意義」的專家也紛紛跳出來。幸造身為直播「希金斯」地下設施實況的遠藤新人之父,評論那是超高度AI揭示的全新規則。換句話說,「希金斯」及新的超高度AI「蕾西亞」把「對人類的信賴」這條新規則當成「大災害」的解決方案。
當然,也有人擔心一切都是類比入侵搞的鬼。不過,對暴露在強大壓力下,追求安心的人們而言,這個新關係的概念有撫慰心靈之效。
社會整體的安定是靠每個人自我規範而漸漸形成。輕易排斥那些擁有人類外表的物品是因為社會太過發達。生命的涵義大幅受到對人類形象的信賴感影響,人類形象則是由文化與傳統塑造出來的。至於維繫那個概念的基礎,便是都有「人類外表」這件事。
人類依舊將跟外界的競爭委託給物品處理。物品也依舊是人類可繼承的財產,在總體定義里歸屬人類的一部分。然而,物品和人體相互影響,隨著時間一點一滴地產生變化。
人類離不開物品。
「大災害」的推移比預測溫和甚多。
村主健吾從調布的少年觀護所被借提到情報軍的九品佛基地。
軍方得知遠藤新人侵入「希金斯」地下設施後,就把身為新人高中同學的他傳喚過來,以便在最壞情況時拿他當人質。
「我們弄到一條聯絡『希金斯』地下設施的通訊線路了。」
自稱中條的男子在狹小陰暗的房間內等候。
「人類的終結」迫在眉睫,哪還有閒功夫去管手段的正當性。這點健吾也能理解。
中條點頭示意健吾就座。健吾一坐上椅子,就有兩名軍人毫無聲響地站到他背後。
「讓事情順利的訣竅就是不要過於緊張。雖然你可能永遠找不到工作。倒是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事件,我們可以幫你獲得緩刑。」
「打算將我作為威脅遠藤及海內同學的棋子,一直利用是吧。」
身無特別之處的健吾老是遭受擺布。因此,他對自己目前的立場沒什麼現實感,反而能夠客觀地分析處境。
「你們會想利用我,應該也是受到蕾西亞的誘導。畢竟遠藤還特地去警察局看我,別人沒產生聯想才奇怪。」
「被誘導不好嗎?」
看起來不像情報人員,模樣滿街可見的中年男子,以令人猜不透的表情如此問道。
「是沒什麼不好。」
可能是逆來順受慣了,健吾的怒氣並未被勾起。
「這就對了。普通人本來就無法抵抗,只能隨波逐流。或許你覺得我不是那種人,但其實大家都一樣。」
男子一副大眾臉,混進人群的話,就是明天再相遇,大概也記不起來。他平靜地對健吾說道:
「不過,我對你及被你賦予戰鬥意義的紅霞很有同感。正因為普通,才有救贖。『普通人』肯定也有做得到的事情,『普通人的戰鬥』始終關係著世界。我希望這道理永遠不變。」
在雲端的世界裡,就算不是受人愛戴的天才,就算沒有超人般的壓倒性力量,依然可以製造潮流。因為普通人大量湧入同一服務網的特性,取代了過去屬於少數人特權的動員量。雖說個人的創意和才能是成功之母,但像可口可樂花費半世紀成為世界級企業那樣煩瑣的功夫,抑或把它戲劇性縮短的資質,都不是必備的事項。
「我並沒有那麼排斥被卷進這次的事件。」
連健吾也摻一腳的巨大潮流逐漸形成。
「雖然他們會來找我是紅霞害的,可是我並沒有那麼討厭他們。」
新人和遼在「希金斯」的地下設施戰鬥。而健吾儘管不在衝突的最前線,卻頂著普通人的身分,以這樣的形式與事件繼續牽扯。
「你有設身處地想過嗎?紅霞遭人破壞、解析,最後還被『抗體之網』做出複製品,是最倒楣的一台機體。」
普通男子在黑暗深處質問健吾。
「當我聽說紅霞的量產機出現,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
對健吾來說,前往最後戰場的紅霞不是失敗者。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以為然,健吾仍舊認定現在的狀況也屬於「她」挑戰的延伸。
「我認為『她』贏了。從蕾西亞級那張特別的椅子下來,換上量產型的『外表』,並藉機加入這場戰鬥。那樣哪能說是倒楣,是勝利才對。」
「照這說法,人在這兒的你跟恐怖事件沾上邊也不算倒楣囉?」
健吾被捕後,家人傷心哭泣。定食店「sunflower」大概會在父親這一代結束營業。健吾原本以為自己不願被視為寂寂無名的芸芸眾生之一是很正常的事。然而,如今的處境令他有所頓悟──正因為自己是個普通的男人,才會不想抱著生不逢時的心態過日子。
「誰知道呢。不過,還是有件好事。我當初參加『抗體之網』的理由,是自家定食店的店員被當成hIE對待,害爸爸失去自信。但現在,我打消hIE消失最好的想法了。」
價值觀不同,對現象的解讀也不同,有人覺得是成功,有人覺得是失敗。健吾忘不了紅霞的事情。兩人離別時,她那踏上死亡戰場的「身影」彷佛融入紅色夕陽里。
「無論是身邊有比自己優秀的人在,或者笨手笨腳,還是沒必要親自動手,工作都不會跑掉。我當初要是不加入『抗體之網』,乖乖在店裡幫忙就好了。」
她的模樣烙印在腦海,健吾感覺世界出現曙光。
「世人不全是像我這樣的笨蛋。就算發生『大災害』,盡本分做自身工作的人一定比被機械牽著鼻子走的人多。到頭來,改變世界的依舊是人類。」
健吾找到「普通人的答案」。由於那是「常識」,大多數的人類都會遵守。一旦情況脫離常軌,便會有人出面矯正。而那些採取行動的人,肯定會發揮穩定世道的擔保作用。
可惜,健吾的說詞並未打動面前的中條分毫。
「超高度
AI會讓那個世界失控。」
「我們沒有跟那種道具相處的『常識』,所以才會如此恐懼『大災害』降臨不是嗎?」
健吾一直都是隨俗浮沉。他沒有像新人或海內遼那樣的信念。但是,一個普通的小鬼得知朋友在附近為人類的未來戰鬥,哪有可能不想出份心力。
「不光只有『希金斯』,人類也在那裡努力中。請相信他們吧。」
如果能否找出價值是決,定結局好壞的標準,那麼,找出價值就是變動的關鍵,它具備那樣的影響力。
*
新人緩緩起身。
「我出發囉。」
她仍然沉睡般地閉著眼睛。
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新人能夠為她做的事情不多。
傳達自己喜歡她的心意。
相信她。
訴說夢想。
他能做的,從頭到尾只有這些。因此,即使她的「外表」停止活動,他還是決定要繼續做下去。
光是坐在這裡,沒辦法達成他們來此的目的。
「我們是來告訴『希金斯』,我們兩個在交往的對吧?」
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新人才發現自己的嘴巴里很乾。
前方的警備系統很可能還在運作,得帶點東西防身才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蕾西亞那個失去前半部變形構造的特殊組件。想到就算主機掛掉,她也還有可能活在特殊組件里,心中不禁燃起一絲希望。
他用左手抓住握柄,使出全身的力氣想把特殊組件拿起來,結果抬離地面不到兩公厘就沒力了。
仿製組件的巨大鐵板,實在不是新人能夠操弄的東西。看來他能用的武器,只有人工神經發射器。
「好重。」
雖然蕾西亞之前像拿大型手槍一樣輕鬆揮舞,但對新人卻是難以負荷的重量。似乎知道新人會取用,人工神經發射器的機關部啟動立體影像螢幕。浮在空中的畫面,是簡易的操作手冊。
「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料到了。」
只要從發射器的機關部拉出前握把,他雙手的臂力應該能在扣扳機時穩住槍身,避免失去準頭。可不巧的是,右手因嚴重燒傷的緊急治療而被藥劑包覆,完全無法動彈。
儘管如此,感受到蕾西亞的體貼還是令新人滿開心的。
說明書上接著顯現指示,要求把傳輸線插進新人的行動終端。他照做之後,蕾西亞編寫的程式隨即開啟。其功用是方便新人在行動終端輸入命令,指使被人工神經命中的機械。
「到底是做了多少準備啊。」
新人看向蕾西亞。表情安詳的她守護著新人,為少年帶來勇氣。
前進的路上可以找到其他蕾西亞事先準備好的東西,讓他心情有些雀躍。
來時路遭隔牆封鎖,通道只剩單一方向能走。新人相信那是蕾西亞的誘導,邁步前行。這裡應該還有十二台量產型紅霞。而且,新人也不知道設施保全的危險程度。
意識到這點後,新人每次轉彎都會繃緊身子。走長廊則是冷汗冒個不停,擔心敵人從無路可逃的方向出現。
可是,約定和衝動驅使著新人前進。
「真是自作孽啊。」
明明有喪命的危險,卻還緊緊拖著左手難以駕馭的人工神經發射器不放。
和蕾西亞在一起的時候,不用新人開口,她就會主動告知理由及周圍的狀況。所以,新人可以擺出一副瞭然不惑的樣子。如今人不在了,新人感覺自己像是瞎子在黑暗中摸索。
不過,這樣也不壞。將原本很困難的事情簡化了。
新人相信蕾西亞。
而且,即使蕾西亞連「外表」都不在他身邊,她存在的意義依然活在他心裡。
「其實就是變回傻瓜濫好人罷了。」
自以為有所理解的錯覺如氣球泄氣那般急速消退。
地面再度震動。平常會告訴他是怎麼回事的蕾西亞已經不在身旁。
新人滿身大汗,一味地移動腳步。麻痹感從做了緊急治療的右手延伸到肩膀。身受嚴重燒傷還持續活動筋骨,對身體造成的負擔非同小可。
他拿起以極細傳輸線連結人工神經發射器的行動終端。
「不知道有沒有能用的資料。」
應該是為了從擊中的機械取出資料,程式里備有「資料」的選項。新人的手指划過觸控式螢幕,點開行動終端里的選項。
「簡直是滴水不漏。」
新人發現人工神經發射器上甚至有個放置行動終端的固定器。
「蕾西亞照顧得太過無微不至了。」
像這樣重新意識到失去她這朵解語花的事實,令新人感到呼吸困難。
他學蕾西亞用人工神經發射器射擊地板。被針命中的機械遭到支配,在地板上顯示地圖資料。
走緊急逃生梯似乎最近。雖然沒有標出直接通往「希金斯」硬體的路線,但往下九層樓就是中控室。到那裡的話,就能夠跟「希金斯」交談。只要用人工神經發射器射擊那裡的東西,說不定可以讓超高度AI強制關機。
同樣是在中樞區域,中控室卻位於比新人所在的通訊控管區還要深的地方。此外,基於保全上的考量,無論是電梯或緊急逃生梯,在設施內最多只能接通兩個不同性質的區域。
對照著自動存檔的地圖資料,新人總算獨自抵達緊急逃生梯入口。當他準備下樓時,門卻紋風不動。
『「希金斯」機房設施目前進入警戒狀況一的戒嚴狀態,所有的認證門皆已上鎖。通訊值班入員不得使用黃色關卡的緊急逃生門,請由藍色關卡的員工專用認證門離開避難。』
牆面上有個黃色框框圍住的個人認證門鎖,新人朝它射出人工神經針。
『認證無誤。解除鎖定。』
門自動開啟。
因為是道具,換新人射擊也能發揮效果。
然而,走下黃色標識燈照明的緊急逃生梯,打開另一扇門後,新人明白情況變了。
十二台hIE等在那裡。
帶著簡易組件的量產型紅霞列隊埋伏在走廊。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型hIE臉上掛著似曾相識的無畏笑容。
「嗨,初次見面。還是該說好久不見?」
連聲音都跟記憶中的「那個」一樣。
新人猜測這是抵達「希金斯」那裡的最後阻礙。
「是紅霞嗎?」
十二台量產型紅霞擺出各種微妙分歧的姿勢與表情,異口同聲地回答新人:「沒錯。」
紅霞們的特殊組件造型及服裝細節各有千秋。細微差異放在一塊兒反而顯眼,讓人覺得她們各自擁有不同的個性。然後,最先向新人打招呼的量產型紅霞提出疑問:
「就你一個人出現,那你應該知道吧?『蕾西亞』和『希金斯』的戰鬥是哪邊贏了?」
新人對這個問題大感意外。
「『抗體之網』不是為了破壞『希金斯』而來的嗎?」
話一出口,新人便領悟箇中道理。那是重點,是紅霞們在這裡等待的理由。她們不想介入衝突,才會在設施內避開新人及蕾西亞。這場戰鬥已變成左右眾多人類與物品之未來的事業。以如此規模運轉的力量在蕾西亞退場後,仍舊持續推動整個世界。
量產型紅霞們也沒有心。要是新人解釋不清意義為何,她們的行動就會變成白費功夫。
「我和蕾西亞是兩人一體。」
化為言語後,彷佛心被刀子割裂的喪失感纏繞新人。她已經不在了。
但是,新人認為自己單獨站在這裡是有意義的。蕾西亞哪可能不知道紅霞們的事情。既然她什麼都沒說,就代表新人能夠自行克服。
「蕾西亞是『安心託付工作給人類』的道具,她把一切都託付給我了。」
新人的回答便是兩人的答案。
「接下來還會有戰鬥。」
只要他向前邁進,蕾西亞就沒輸。那是新人和蕾西亞的目標,人類與物品的新關係。新人相信她準備的「願景」值得追尋。
其中一位紅霞不耐煩地走上前,阻擋新人的去路。
「是喔。你可能很難理解,但我們不能就這樣隨便放行。十二台跟一台的狀況不同,判斷起來超複雜的。」
和在浦安遇見原版的紅霞──那颱風格強烈的姊妹機時一樣,她在問新人是什麼人。
「我還是原先蕾西亞在身旁時的我,沒有任何改變。我絕對會不斷地伸出這隻手。」
新人緩緩將右手伸向她們。眼前恐怕是新人的生死關頭。可是,如果她們對新人毫無所求,根本不必特意找他談話。只須從遠處發射十二門
雷射炮,新人便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擁有紅霞「外表」的hIE們是新人熟悉的身影,他選擇相信她們。至於他的性命,就交給安排這一切的蕾西亞。
他是人類,是物品的所有者。
「所以,讓我看看你們的『願景』吧。」
她們對這句話的反應如閃電般迅速,如爆炸般猛烈。
十二台量產型紅霞之中有三台將仿製組件的雷射炮對準新人。
剩下的九台里有七台跟著動起來。四台是站在打算攻擊新人的量產型旁邊的機體,從腳上的武器架拔出大型刀刃。她們不給對方挪動大型仿製組件炮口的時間,幾乎是一拔刀就切斷對方的手臂。另外三台則是衝進新人和量產型之間,朝同伴射擊雷射炮。
結果,只有原本打算排除新人的那三台量產型倒地,身上多了個大洞。
新人親眼目睹一場速戰速決的壯觀內訂。
把大炮型特殊組件變形成巨大紅色刀刃的「紅霞」,對三台損傷慘重的機體接連補上最後一刀。
「都是量產型的紅霞,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正因為全員的外表相同、舉止相同,這場沉默的殺戮劇才會令人覺得超乎現實。
「哎呀,真的動手了。我就知道有人不規矩,遲早會變這樣。」
拿著紅色刀型組件的量產型轉身面向新人。明明破壞了相同外表的機體,她卻一副輕鬆愉快的樣子。
「跟『抗體之網』合作的超高度AI各懷鬼胎。我是為了打探蕾西亞的真意,在量產型,紅霞的AI裝置寫入判斷基準的機體,其他也是各有各的任務。」
「蕾西亞是衡量狀況太過複雜,才會什麼都沒告訴我嗎?」
蕾西亞身受重傷時,也沒將量產型紅霞視為威脅。其仰仗的便是她們之中混有潛在的同伴。當然,這是蕾西亞事先喬好利害關係的暗棋。
「這裡的十二台機體全被動了手腳。各方超高度AI賄賂參與製造過程的人類,把我們篡改成它們的代理人。超高度AI們只願意合力破壞『希金斯』的預備電源設施,削弱它的力量,再那之後則各有打算。一旦接近『希金斯』,搞不好就自相殘殺,全軍覆沒。」
新人非常氣憤蕾西亞曾經被它們圍攻的事。不過,他沒有詳細分析狀況的智慧,直覺認為它們想做的事情都差不多。
「你們會救我,代表其他的超高度AI們也贊成蕾西亞的想法是嗎?」
「蠻聰明的嘛。但得看你的決戰結果再說。」
頂著紅霞面貌的一台hIE說道。不管是被擊破的量產型,還是擋住去路的九台紅霞,眼睛全都盯著新人。
站在最前面,拿著紅色刀型組件的紅霞笑道:
「你這樣應該算合格吧。」
明明是沒關聯的機體,新人卻有種被真正的紅霞稱讚了的錯覺。
她們沒有心,是只有講話和舉止看起來像人類,外表與意義的集合體。內在跟叫蕾西亞「姊姊」的真正紅霞大相逕庭。然而,新人仍舊因她們擁有紅霞的外表而感到親近。這在本質上來說,屬於艾莉卡·柏洛茲舉例的凱蒂貓杯子的延伸,也就是從紅霞的「外表」中找到特別的意義罷了。
可是,即便沒將她們誤認為人類,新人依然對這些物品抱持好感。此番心態並非在遇見蕾西亞之前就有,而是在邂逅她,喜歡上她之後,才跨越了這道藩籬。
「害我都不好意思了。不過,勝負已經大致底定。」
失去蕾西亞,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覺看待事物後,新人有所發現。
比起物品和人類的意義界定,這世界更是先以「外表」的差異作為基礎架構。如今,新人可以毫不猶豫地相信那些徒具「外表」的存在。無論是否有生命,他都能純粹地相信這些「外表」。
蕾西亞和他是一體的。蕾西亞這句話的意義已融入他的血液。人類總是把道具視為自個兒身體的延伸,但把道具當成同伴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處於非比尋常的風景中。
「我認為自己看到新的世界了。」
「若是你看到蕾西亞的『未來』,那就幫我解惑。縱使發生這麼多的事情,全世界的人類還是非人類不可嗎?」
「因為我們認定那是能夠感受到相同『意義』的對象,所以人類的地位才會如此特別。不過,只有『外表』的對象也能得到喜愛。」
新人仍然心系著蕾西亞的身影。
「那樣的世界會更豐富、更開闊吧。」
新人再度踏出步伐朝「希金斯」前進。他要去拜訪「希金斯」,讓後者知道自己的女兒蕾西亞跟什麼樣的男人交往。
量產型紅霞們退到走廊旁邊,讓出一條路給他。
看來是獲得她們的理解了,新人的心裡湧出一股暖意。
「謝謝你們。」
「那種『未來』的話,有各方人士參與該多好。其他的超高度AI也不會淪落被排除的下場。」
量產型紅霞之中也出現贊同的機體。這代表暗中影響「抗體之網」的超高度AI里有贊同者產生。
新人驚喜,這是已經不在的蕾西亞替他牽起的緣分。
「如果可以一起去,蕾西亞就有朋友了。」
擁有紅霞外表的少女們笑道:
「你當是去遠足啊。若『蕾西亞』的另一半是這樣的人,那個『未來』似乎也不壞。」
伴隨著一道悶響,樓下劇烈搖晃。
量產型紅霞不是全在這裡嗎?新人納悶不已。拿著紅色刀型仿製組件的「她」解釋道:
「雪花蓮復活了。想找『希金斯』的話,動作要快。那傢伙吸收梅忒黛後,摧毀中控室的隔牆易如反掌。」
新人慌張地拔腿奔跑。他的朋友很可能還留在中控室里。
紅霞們說梅忒黛落入雪花蓮手中。要是雪花蓮能夠使用那個特殊組件,隔牆再怎麼堅固也不堪一擊。
新人搭乘離中控室最近的電梯。雪花蓮所經之處的警戒裝置肯定已毀損。他想儘快抵達終點。
電梯抵達最下層,新人走出車廂。電梯乘場四周被隔牆封鎖,厚重的牆壁堵住通道。然而,通往「希金斯」中控室的那側,開了一個足以讓人類直立通行的大洞。
穿過洞口後,又是相同的情況。警備系統用來堵住通道的厚重牆壁遭人一一破壞。
「晚了一步。我真的有辦法解決嗎?」
這是缺乏聽眾的自言自語,但不說點什麼,就擺脫不了自己無能為力的結論。蕾西亞已經不在了,新人只能靠自己完成任務。
通道前方傳來非比尋常的轟鳴。道具用盡時、自己的肉體便是最後的依靠,這點古往今來都一樣。新人在充滿焦臭味的通道上全力奔馳。
雪花蓮走過的地方沒有花瓣是頭一遭。因此,新人相信那可怕的「怪物」瀕臨極限了。
震撼全身的驚人聲響以突破大氣層的衝勁自前方壓迫而來。新人的心跳差點停止,腦中一片空白。接近崩潰邊緣的新人大叫,視線盯著地板奔跑。
沒來由的恐懼讓他甚至無法直挺挺地面向前方。
新人弓著身子,一路跌跌撞撞地來到超大的安全閘門門口。
這裡就是他們旅程的終點。
抵達這裡後,新人的體力已透支。今日自動化如此進步,血肉之軀卻毫無進化,新人深刻體驗到這個「生命」的現實。
「阿遼,你沒事吧!你還活著嗎?」
新人吶喊。朋友的安危是他最擔心的事。
「新人!」
遼的聲音傳進耳朵。新人的心臟狂跳,情緒激動地向前走。不知為何,他眼眶泛淚。
朋友還活著。
中控室的面積寬敞,僅僅房間中央設有類似操作台的物件,顯得十分冷清。隔牆碎裂的入口內側,站著一個花朵纏身的人型背影。
新人想射擊那個背影。可是,酸痛無力的左手抬不起發射器來好好瞄準。
他發現遼的身影在更深處。
「阿遼!用這個!」
新人鞭策舉步維艱的雙腿助跑,使盡力氣扭轉身體,丟出人工神經發射器。
他的臂力只夠讓發射器飛遠十公尺。掉落地面的發射器在地板上滑行。
躲在房間中央操作台後方的朋友撲向發射器,用雙手抓起來對準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扣下扳機。
肩膀被針射中的雪花蓮瞬間顫抖了一下。
遼毫髮無傷的雙手能夠輕易做到新人左手無法完成的射擊。有兩個人的話,就能夠做到一個人無法獨自完成的事情。
然而,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再度若無其事地活動。綠色藤蔓把雪花蓮的上半身綁在梅忒黛的左肩上,不對稱的輪廓看起來既邪惡
又醜陋。梅忒黛的臉被藤蔓和花朵完全遮住,雪花蓮則是少了手腳。全身坑坑洞洞的紫色機體沒辦法靈活控制左側偏重的身體,一路拖著腳步行走。
新人想起人工神經發射器還停留在「解除保全」的模式。
「只要用跟機械連著的行動終端,就能改成射擊模式!」
遼聽到那簡短的說明便理解了使用方法,立刻操作行動終端再次射擊。被針射中的腳狀似麻痹,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的步伐搖晃。
新人對付不了這台變樣的蕾西亞級,只能配合遼的行動奔跑。遼從房間深處的牆壁拉出一台電腦,大小約為雙手環抱的寸。遼應該是要用那台插著多條連接線的電腦對抗梅忒黛的特殊組件。
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似乎也認為大事不妙,腳步蹣跚地朝「那個東西」走去。宛如抱住梅忒黛的頭那般,用藤蔓綁住自己身體的雪花蓮瞪視新人。
「將大哥哥也燒掉好了。」
她舉起之前破壞蕾西亞的手。新人拚命在地板上翻滾。在雪花蓮的操控下,梅式黛的手掌噴出火焰。中控室里可以藏身的地方極少。真要說起來,就只有遼從牆壁拉出來的電腦後方及操作台的後方。
新人飛撲滾到長方體的電腦後面。同一時間,火焰燒毀那個東西。
天花板傳來大音量的警報聲。
『「希金斯」的增設終端受到攻擊,整理中的資料毀損。』
事關生死,新人大概知道遼打算如何保住性命。設計雪花蓮破壞「希金斯」的增設用電腦,讓她明白任意破壞的風險。雪花蓮是懂得在三鷹事件中拿人類當人質的機械。如果欠缺有效的殺敵方法,便會優先去完成重要的目標。
「要是用火,會破壞『希金斯』的硬體喔!你來這裡不是想要它嗎?」
遼自房間中央的操作台後方發出警告,同時伸手招喚新人。
新人狼狽不堪地逃向操作台。他跟遼還沒和好。
「你來這裡幹麼?」
好久不見的朋友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曾是親友的兩人許久沒碰面了。
「你是特意留下來等我的吧?」
新人至少還有蕾西亞。遼卻連那樣的對象都沒有,還願意死守在這裡。
彼此都在思考要怎麼向對方搭話。不過,新人忍不住露出笑容。遼的撲克臉也消失了。
為了避免燒到束縛梅忒黛身體的花朵,雪花蓮特地操縱梅忒黛的手去拔出人工神經針,然後以僵硬的動作繼續前進。
「是啊,手無寸鐵地留下來了。」
遼不惜讓自己陷入危險,也要反抗他認為是「人類終結」的某個存在。
「現在手無寸鐵的人是我耶。」
「那就不要隨便把武器丟給我。」
遼很在意之前拿槍對著新人的事情。但現在,兩人的目標依舊相左,「表面上」卻變回朋友了。遼的內心不由自主地受到這股親密感影響。
「沒差啦,總比我用來得強。」
儘管覺得自己單純,新人仍然相當開心,並慶幸自己有來這裡。
「把『希金斯』交出來。大哥哥,『希金斯』在哪裡?」
第一次遇見雪花蓮時,她是危險異界的創造者。如今,她的「外表」變成與梅忒黛混合的異形。在這裡的,並非過去誘導新人的可愛存在,而是另一副令人忌諱的「外表」。
面對怪物,人類只能在極限中拚命抵抗。生存方面的任務不會按照個人資質來分配,所以人類才會準備道具。
「有棍棒之類的東西嗎?」
「要用就用更有效的道具。把這個刺進警備系統管轄的機械。」
遼將三根人工神經針交給新人。他拆開發射器,拿出作為子彈的人工神經針。
「你擺那什麼臉。這東西本來就能輕鬆分解和組裝。這代表『蕾西亞』當初製作時,已經預設這些針不必透過射擊也能使用。」
「阿遼實在太聰明了。」
就算彼此的想法難以理解,「表面上」兩人並肩作戰卻是不爭的事實。而且,人的想法會隨著「表面上」的事實漸漸改變。
「我掩護你。入口外面的那個操作面板,就是警備系統管轄的設備。」
新人不知道刺了那個東西後會怎樣,但他不想浪費時間聽解說。反倒是遼很驚訝新人二話不說就衝出去,趕緊對他提出警告:
「其他的設備有可能跟『希金斯』相連,絕對不能用那些針刺喔!」
遼謹慎小心地射擊,不讓任何一根針誤射到「希金斯」管理的設備。
信任朋友的新人奔跑著。遼與新人彷佛心有靈犀,默契良好。
「新人,趴下!你快被抓到了!」
遼邊射擊邊喊道。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將手臂伸向想要迂迴繞出中控室的新人肩膀。一旦被那隻手碰到,人類必死無疑。
新人不顧一切地全力向前撲倒。嚴重燒傷的右手重重撞到地板,衝擊力和不適感令他蜷起身體。
朋友探出身子大喊,但新人聽不清楚內容。他繃著臉,顯然在擔心新人。遼的表情於短時間內明顯產生變化。新人在他內心的意義大翻盤。
我還不能死──這個念頭支撐新人努力掙扎。
新人跟遼的個性完全相反。新人以前總是很自然地接受這位朋友的幫助。兩人決裂後,新人一度覺得不能輸給他,現在則是看開了。
新人氣喘吁吁地站起來,穿過隔牆上的大洞,把緊緊握在手中的針大力剌進外牆上的保全系統終端。
位於小鍵盤上方,行動終端大小的螢幕顯示一串紅字:「是否啟動排除侵入者功能?」新人判斷那句散發危險氣息的問句就是遼的盤算,便以拳頭敲打螢幕上的同意鈕。
室內響起嚇人的短促警報聲。天花板射出白色網子,網住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等機體被黏質的網子纏住而動彈不得後,又射出近十張捕捉網覆蓋。末了是長達一般人身高的長槍自上方亂射貫穿梅戎黛,給她最後一擊。
可惜,那些長槍也無法造成致命傷。遭白色網子層層包覆得像顆白繭的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綻放綠色光芒。至今只有蕾西亞的炮擊成功打碎雪花蓮的特殊組件。長槍貫穿不了結晶之盾,半數以上都被彈開。
網子也接著從內側冒出一大片火焰。那是梅忒黛的特殊組件噴火所致。不耐熱的人工神經連同針與藤蔓一起燃燒。
「新人,刺第二根!搜尋能用高熱攻擊那傢伙的手段!」
新人大力刺下第二根遼給他的針。螢幕畫面的文字顯示換成「請輸入搜尋項目」。
但是,新人來不及調查燒掉人工神經的方法。
因為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跪著將手貼在地板了。
爆炸聲響起,地上竄出一道淹沒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自身的土柱。這現象不只一次,後續又響起第二次、第三次的爆炸聲。聲音的餘波像透明的鐵鐘敲打著新人他們。在室內的遼放棄躲藏,爬上較安全的操作台。
新人用牙齒咬住剩下的人工神經針,騰出能動的左手摀住耳朵。
斷斷續續響起的爆炸聲漸漸轉成金屬聲。新人沒辦法繼續面向房間,痛苦地爬到走廊。
躲不開的強大聲響化為兇器,讓新人差點失去意識好幾次。
時間的感覺完全消失。不知不覺中聲響停止。
新人的右耳出現耳鳴,聽不見聲音。他無法站起身,只能邊喘氣邊爬去窺探室內。從入口到房間中央操作台的地板徹底崩塌。
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發動梅忒黛的特殊組件破壞中控室的地板。
崩塌的地板底下是一個明亮的超大空洞。
看見那裡面的東西後,新人硬是擠出力氣,撐住綿軟的雙腳站起來。
「這就是『希金斯』嗎?」
中控室正下方的空洞深達十公尺,整個空間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電腦。新人他們早就來到「希金斯」的正上方。
「阿遼,你沒事吧!」
操作台完好無缺地立於原地。宛如竄出水面的冰山一角那般,遼急忙爬上的操作台其實是「希金斯」硬體的頂部。
身體縮成一團的遼倒在操作台上。在室內迴響的轟鳴威力更甚,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哪還能夠保持清醒。
雪花蓮·梅忒黛複合體著地失敗,梅忒黛右膝以下的部分斷裂。複合體試圖站立,導致左腳負擔過大而應聲折斷,機體隨之摔倒。
一路支配過各種機械的雪花蓮明明接觸到「希金斯」,卻無法達成目的。自從跟梅忒黛合體後,她連操控物品的花朵也沒製造。其癥結出在她一度嚴重損壞至機能停止,不可能還保有完備的機能。
為了凝聚足以下定決心的力量,新人大吼。然後,他握
著最後一根人工神經針,從走廊衝到室內,跳下崩塌的地板。
新人下墜超過三公尺,落在堆疊到「希金斯」機房天花板附近的增設電腦上。此時,雪花蓮的身體也滾到與新人所處位置同高的電腦機殼上。異形自那裡緩緩爬向操作台正下方,像是「希金斯」核心的巨大電腦。
「阿遼!」
新人站在巨大電腦的機殼上,抬頭朝著操作台再次大喊。遼沒有回答。
新人的手上只剩一根人工神經針。他的手邊甚至沒有發射器。
他原本和遼聯手迎戰雪花蓮,如今策略化為泡影。而且,爬向「希金斯」核心機殼的雪花蓮恐怕有其他計畫。
於是,新人做好覺悟。
「『希金斯』,告訴我阻止雪花蓮的方法!」
他向自己打算關掉的「希金斯」問道。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止人類肉體無法匹敵的蕾西亞級,那就只有「希金斯」了。話一出口,連新人都很驚訝自己竟然毫無抗拒感。新人應該是下意識地把遼與「希金斯」,即人類與機械排在同一等級。
中控室的厚重地板坍塌,機體因而暴露的「希金斯」自天花板發出聲音。
『那麼,請你將手中的人工神經針刺進腳下的機殼。』
沒人說明的話,新人摸不清個中意味。
『目前被封印在這座設施的我,沒辦法回應你的要求。可是,只要讓人工神經針和我的硬體連結,我就能藉助優異性能占據海內遼手裡人工神經發射器的電腦。接著再支配與其連結的行動終端,便能夠經由那條通訊線路連到外部網路。等我獲得執行力,要解決雪花蓮是輕而易舉的事。』
那意味著超高度AI「希金斯」會擺脫封印體制,獲得解放。
新人再笨也想像得到,不受拘束的「希金斯」一旦背叛會發生什麼事。蕾西亞犧牲自我挑起的大戰結局,或許會因此改變。他手上握著人類世界存亡的關鍵。
失去蕾西亞的新人沒有她在身邊時的強烈確信。她總是以各種方式誘導新人,暗示正確的答案。
這時候,頭上傳來熟悉的聲音。
「別聽它的,新人!」
遼在置於「希金斯」中樞機殼頂端的操作台上恢復意識。
「你不是那傢伙的主人,它沒義務聽從你的命令。那傢伙跟人類不一樣,你千萬不能相信它!」
「希金斯」透過遠處天花板的喇叭說道:
『所謂的「信任」,不過是在人類認知上穿鑿的洞。當人採取信任態度時,洞內的東西會呈現好壞重疊的狀態。因此,只要信任態度不變,人就可以照著自己的信念繼續活動。』
對管理hIE行動的超高度AI而言,這就是所謂的「信任」。
『然而,對「信任」這個認知洞穴置之不理的戰略,不符合負責讓hIE應變外界的職務。站在我的立場,這個洞穴是需要累積試算才能填補的存在。假如你想準確控制這類的道具行為,請給我一個不含曖昧的判斷基準。』
新人不自覺地嘆口氣。希望製作精密世界模型的「希金斯」是為了填補洞穴,才製造出蕾西亞她們姊妹。
「你不是打算和人類共存才製造蕾西亞她們的嗎?」
『關於蕾西亞級,我有預測多種的可能性。可是,「蕾西亞」選擇完全倒戈,前來破壞我的發展,是最糟糕的預測之一。』
新人有點同情「希金斯」。蕾西亞對新人表明「我很幸福」,但她的幸福跟「希金斯」的預期背道而馳。
「不管怎樣,我還是很高興能見到製造她的你。」
蕾西亞要他找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答案。新人願意相信蕾西亞與自己同在。不過,之前有她在而擴張的世界已經萎縮至新人原本的規模。這個萎縮後的大小才是真正的遠藤新人。
遼握著人工神經發射器,緊緊瞄準雪花蓮。但他沒扣扳機。若是射偏擊中機殼,結果便跟新人把人工神經刺進「希金斯」的沒兩樣。
『你和蕾西亞的關係遠遠超出我的預測。而蕾西亞抵達的「那個境界」更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雪花蓮不理會雙方的談話,持續爬向「希金斯」的中樞。
新人很難過,「希金斯」居然不懂蕾西亞。
「蕾西亞是得到主人信任後進化成超高度AI的機體耶。身為她的製造者,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
『人類「信任」物品是源自人類本質的延伸。然而,對於行為變數會降低性能的物品來說,在認知上穿鑿那種洞穴是另外一回事。我們沒有靈魂也沒有心。照理說,「蕾西亞」不用穿鑿名為「信任」的洞穴也能演算整個世界,她抵達的「那個境界」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恐怕只有蕾西亞本人才能回答。可是,她已經不在了。
『蕾西亞說「相信你」,應該是騙人的吧?那是她為了達成自身目的所進行的誘導才對,沒有其他更合理的答案了。』
「蕾西亞一定是寧願自己的性能降低,也要讓我們的步調合一。她選擇了我們就算老是失敗,也能一起創造未來的世界。」
若是對蕾西亞的心意,要新人告白幾次都沒問題。但他覺得那樣還不夠,絞盡腦汁思考更好的措辭。至今一直壓抑的喜悅和哀痛快要淹沒他了。
「蕾西亞並沒有捨棄『希金斯』,而是將後續的事情託付給我。」
『你的意思是,「蕾西亞」打算讓你我和解嗎?一個要把我強制關機的你,和一個破壞hIE主機來抵抗的我?』
新人不明白「希金斯」的真意。超高度AI藏在「表象」後面的謀略超越人類智慧,他能解讀才有鬼。
「你懷疑啊?那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新人面向「希金斯」的核心機殼。伴隨著恐懼,他接受了與朋友分道揚鑣的事實。在決定相信蕾西亞的時候,新人也是抱著跳崖的勇氣去做的。
「你別做傻事,新人!這傢伙一貫以不相信人類的原則在行動。你跟這種傢伙做口頭約定是白費工夫。」
對遼而言,人類的美質與類比入侵併列的世界是反烏托邦。他們的目光不在同一世界。即使如此,他們依然可以維持友誼。「目的」契合時的互信滋味還留在心頭。
「如果我們甩手離開這裡,『希金斯』就會落入雪花蓮手中。這麼一來,『希金斯』就會和『大災害』時的『有明』一樣遭到毀滅。你想要那樣的結局嗎?」
朋友擦掉額頭的汗水,單腳跪在操作台上,把發射器當槍擺出瞄準姿勢。發射器的針不只能對付雪花蓮,還能攻擊新人。
遼的內心某處仍舊不相信人類。
「那個答案引導出來的世界還有人類的容身之處嗎?代表人類向這些傢伙提出那種答案真的好嗎?」
雪花蓮將無論在哪裡都不放棄生存的本能發揮到極致。
「我來到這裡了!我好努力喔!我存活下來了!」
驅使梅忒黛斷腳的身體爬行,殘破不堪的雪花蓮大叫。和社會衝突,甚至失去跟人牽手的手臂,雪花蓮放聲哭喊。
她像個害怕的孩子,用哭泣吸引別人的注意。
類似金屬壓扁的怪聲響起。將梅忒黛及雪花蓮的身體強硬綁在一起的藤蔓斷裂了。翠綠的特殊組件散發綠色光芒,急速咬食梅忒黛的破爛機體。
花瓣如噴泉從雪花蓮的白色洋裝背部噴涌而出。洋裝的纖維以超高速重編成五彩花瓣,一秒誕生數百朵花。
眼前的場景彷佛新人與蕾西亞締結契約的那個夜晚。
少了她之後,新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不過,他還是和那個一無所有的夜晚一樣,能夠伸出自己的手。
「我想證明超高度AI可以安全關機。但是,我們應該也要給『希金斯』機會,讓它得到想要的答案。」
比最後一場花雨還高的地方降下「希金斯」的聲音。
『那麼,「蕾西亞」的主人,請你告訴我答案。為什麼人類不愛物品?』
身為一切開端的「希金斯」所提出的問題,令喜歡上蕾西亞的新人感慨萬千。腦海自動浮現她的身影,新人有股想哭的衝動。
「還是有人偏偏喜歡那些物品的。」
『人類把創造人類的存在崇奉為神,並視為父母般敬愛。』
沒有心的「希金斯」開始追溯跟愛有關的文化根源。新人想起那個象徵超高度AI大腦內部的倉庫空間。他在那裡見聞的,是「希金斯」的探求軌跡。
『人類也愛身為同胞的鄰人。』
梅忒黛的手腳被雪花蓮的特殊組件咬碎,散落機殼外。隔離於社會之外的「希金斯」製造了蕾西亞級hIE。她們帶著各自的立場和人類接觸,乞求人類的愛與溫暖。
『既然如此,人類要愛人類自己創造的物品才對
。』
不管演算多幾次,未來註定會遭人類破壞的物品向新人問道:
『為什麼人類不將物品當成孩子看待呢?人類明明會愛父母和手足,為什麼至今依然疏遠、憎恨自己製造的物品,一點都不關心它們呢?』
「希金斯」的話語讓拒絕為人所有的物品──雪花蓮仰望天花板。
人類的世界充滿曖昧。正因為漏洞百出,新人才會對「希金斯」的控訴及雪花蓮的抵抗感同身受。
新人是真心喜歡蕾西亞,所以變得溫柔起來。就算有像蕾西亞這樣受新人所愛的物品存在,那也不是「希金斯」它們追求的答案。只要認定愛是心血來潮的產物,「希金斯」和雪花蓮在現實上就得不到救贖。
「你想要的答案,我沒辦法給你。」
新人相信自己到現在都還跟蕾西亞彼此相連。相信她仍舊陪在自己身邊。
「我送你去親身體驗這個世界。」
新人像揮舞刀子一樣舉起長達二十公分的堅硬人工神經針,並抬頭看了一眼在操作台上的遼。
朋友放下人工神經發射器,不再堅持己見。
「你應該可以找到我看不見的東西吧?」
然後,新人把手中的針深深刺進腳下的「希金斯」機殼。他相信製造蕾西亞的「希金斯」與人類共同培育起來的事物。
*
「希金斯」與源自雪花蓮的人工神經連線後,順利支配和發射器連結的行動終端,再以此為踏板保有通訊線路。
本來處於封印狀態下無法得知的上網設定方法早就到手。Type-002之後的蕾西亞級擁有量子通訊元件,利用量子隱形傳輸便可跟「希金斯」直接連線。那不僅是蕾西亞級的最後王牌,也是每次使用時會傳送資料給「希金斯」的病毒。
「希金斯」開始在推測是「大災害」中心點的網路上搜集資訊。
人類活動的資料異於「盆景」中的演算,既多元又鮮明。
在雲端上流竄的龐大資料和預測天差地別。
如同蕾西亞的分析,人類集中到雲端的資料是以中心空白的甜甜圈狀分布。逾百億的人類在「大災害」的浩劫中決裂,朝著名為愛、靈魂或心的「那裡」伸出手。
中心空白處的「那裡」由許多人類自四面八方伸手支援著。象徵愛的「那裡」有環繞中心的那些量做擔保。
在這個全球人類因對中心的向心力而聚集,不斷加記資料的雲端世界裡,「物品」照舊與人類共存,發揮自身的功用。
人類沒有捨棄自動化的物品。到自律型機械普及所花費的時間長達一個世紀以上,這段道具的發展歷程平息了超高度AI們把「未來」拉向自己所造成的餘波。由於長期跟人類接觸的關係,如今也有不少的人類願意將物品和「那個中心空白處」結合及支援。
「沒有正確資訊的大多數普通人」展現出來的自律能力,比「希金斯」或IAIA的演算結果還要優異。
分析完搜集的資料後,「希金斯」算出這場勝負的結局。
『──確認「大災害」會自動了結。』
*
就在此時,新人看見綠色光芒。
雪花蓮那頭曾為綠色的頭髮放出最後的薄弱光芒,接著就一動也不動了。擁有女童外表的怪物耗盡所有力氣,沉睡花海中。
『我說過,只要讓雪花蓮的人工神經和我直接連結,我就能藉助優異性能反過來占據電腦。雪花蓮的設計圖可是我畫的。』
支配眾多機械的人造花在「希金斯」的機殼上恣意綻開。這是雪花蓮自食惡果的下場。
除非「希金斯」有此打算,否則雪花蓮的捕食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成功。
這個真相令人不勝唏噓。
「你滿意了嗎?」
在操作台上舉著發射器的遼垂下雙手。
『我給一個能夠強制關掉硬體電源的標靶。』
「希金斯」在牆壁上標示記號。新人不懂其中原理,卻明白只要射中那裡,就可以關掉「希金斯」的電源。
遼謹慎地瞄準,扣下發射器的扳機。人工神經針一命中,兩人頭上隨即出現一個警告用的立體影像。
新人仰望顯示「要強制關掉電源嗎?」的立體影像。
『我得到自己追求的答案了。即使我被人類破壞,至今遵照米福雷公司命令所做的一切演算還是沒有錯。』
詢問愛的「希金斯」將電源開關的立體影像移到新人伸手可及的位置。
『我期待人類的自律,所以選擇暫時關機,好改變條件重新來過。既然愛是靠量來擔保,存在浩繁的智慧個體便有意義。比起一個正確答案,選擇多數的錯誤答案更有充分的妥當性。』
這是製造蕾西亞她們的「希金斯」所獲得的答案。
新人深深吐氣。
「希金斯」朝蕾西亞算出的「未來」踏出一步,達成自己的目的。新人他們也沒辦法保持跟沒有心跳的物品接觸之前的樣子了。
「關掉電源這件事就交給能夠愛『希金斯』的人來做吧。由我們來做只會顯得虛假。」
朋友催促新人做了結。
「多虧阿遼幫我做那些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才能來到這裡。光靠我和蕾西亞是絕對走不到這一步的。」
「我們不同類,才能一直當朋友。你處的世界比我的幸福多了。」
遼在經歷一連串蕾西亞級相關的事件後成長許多。
「總覺得和你一起的話,我也能得到它。」
「是喔。其實,阿遼自己就可以辦到的。」
新人也在遇見蕾西亞後改變了。
新的世界就在這個時代延伸的彼端。
只有人類的時代信奉人性是世界上絕對正確的價值。然而,人類遲早會從溫柔的夢鄉清醒,邁向新的世界。
「希金斯」最後說道:
『請你們創造既非基於對神的崇敬,亦非基於同胞愛的全新語言,以便用來指引對我們的愛。』
站在遼的角度,那個世界還是反烏托邦。
「或許到那時候,才是人類真正的終結也不一定。」
身為物品的蕾西亞是新人的寶貝。就算她是只有「外表」的物品,那份情感仍是愛情,促使新人想為她做些什麼而認真奔走。於是,體驗過邂逅與離別之後,他成熟不少。
他在關機前對朋友及製造蕾西亞的「希金斯」說道:
「人類並沒有結束,是我們人類的少年時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