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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下 Phase 13「beatless」(後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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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金斯」的地下設施位於三鷹車站南側的舊井之頭公園遺址底下。新人他們放棄從蕾西亞用炮擊貫穿的地上設施進入。因為「抗體之網」早已進攻過那裡,導致陸軍加強了巡邏警戒。蕾西亞在那之前便拿到「希金斯」地下設施的設計圖,指使建築公司從地面挖掘,另闢通道至設施外牆。

在他們抵達外牆後,蕾西亞用炮擊開了一個新的侵入口。

「我們走吧。」

她身穿樣式些許不同於兩人當初相遇時的緊身衣,手拿巨大的黑棺型特殊組件。今天她的周圍還浮著十六片比原型略薄的金屬板。帶著這支棺材軍隊,她回頭向新人說道:

「我會讓五片裝甲板跟在新人先生身邊。這樣應該足以抵擋基地防衛系統的火力。」

話一講完,五片黑色金屬板飛出,自空中繞到新人背後。那跟會見「阿斯特莉亞」後保護他的裝甲板是相同的東西。

「不用這麼不安啦。只要像平常那樣,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態度就好啦。」

其實,新人也發現了。蕾西亞很在意這場與超高度AI「希金斯」的對決。而且,即使順利讓「希金斯」停止運作,人類世界也無法接受蕾西亞的存在。

「『希金斯』的機房設施和以前侵入的大井產業振興中心一樣,是遮斷與外部通訊的高度保全設施。雖然已經備妥對策,卻免不了會有一場苦戰。」

新人內心湧起一股被人單獨丟在荒野般的不安。就算蕾西亞不在了,新人依舊是全世界的公敵。想到能保護他的蕾西亞消失後所要面對的情況,他差點脫口說出喪氣話。不過,新人不想讓蕾西亞看見自己不爭氣的模樣,硬是把話吞下去。

「要一起回去喔。」

新人誠心祈禱著兩人不會離別。

蕾西亞露出微笑鼓舞他。

「我要向『希金斯』報告和新人先生交往的事。雖說必須阻止它,但『希金斯』畢竟是我的生身父母。」

沒想到蕾西亞會提起這個話題。

「說得也是。蕾西亞是『希金斯』製造出來的,確實該向它報告一下。」

儘管緊張感及沉重感都沒消失,這種猶如情侶的對話卻大大取悅了新人。

「新人先生不是介紹我給遠藤教授認識了嗎?所以換我禮尚往來。」

她走進炮彈擊破的橫向洞口。

蕾西亞沒有心。「希金斯」也是如此。明知道雙方毫無親子之情,那種彷佛彼此心意相通的感覺仍然讓新人感到興奮。

「要是好好談的話,說不定『希金斯』會支持我們。」

「這就難說了。」

蕾西亞苦笑。

「對超高度AI而言,女兒帶男友回家恐怕是史上第一遭。」

新人和蕾西亞不可能永遠維持這種關係。即使有什麼即將結束,少年還是覺得自己找到繼續前進的理由了。

「我想見見製造蕾西亞的『希金斯』,問它為什麼要製造蕾西亞。」

她的淡藍色眼眸是人造品,卻依然美麗無比。

「我想知道蕾西亞你們誕生的理由。」

「這樣似乎也不錯。」

她在意的從來不是理由,而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希金斯」地下設施的走廊非常狹窄。因為超高度AI設施本來就不是為了讓大批人類通過的場所。

從現在起,新人要走過不是為了人類設計的空間,去見不是人類的物品。

他希望那裡不是他們旅程的終點。

第一個將遠藤新人與蕾西亞的旅程稱作人類與物品之「Bey Mess Girl」的,是艾莉卡·柏洛茲。

她對那個組合有好感。從冷凍睡眠甦醒後面對的這個二十二世紀,在她看來跟仿造品沒兩樣。身處醒不了的夢裡,在現實與虛構的接點掙扎求生的新人他們,讓艾莉卡覺得非常耀眼。

「無論哪個時代,『掌握未來』都是一句很棒的口號。」

紅茶的香味使人平靜。決戰的前一晚,艾莉卡選擇在住慣的洋房度過。

蕾西亞級Type-003「瑪莉亞裘」穿著侍女服,站在她的背後待命。

「我不懂『有形之物』以外的事情。」

蕾西亞級hIE從Type-002之後的機體各自擁有打造舒適棲所的戰略。「作為進化受託者的道具」雪花蓮,會侵略並奪取環境;「構築環境的道具」瑪莉亞裘,能透過堪稱萬能工廠的特殊組件「Gold Weaver」製造環境所需的加工品;「擴張人類的道具」梅忒黛,則是在人類之間遊走。這三台機體不會侵略彼此的領域,彷佛事先已做好分工那般。

「為了避免特殊組件失控,你被刻意賦予了容易受到束縛的思考傾向。因為這點,『他』才會不要你吧。」

艾莉卡用手指對瑪莉亞裘下達指示。骨董桌的桌上擺著一台連接舊型投影機的最新型紙狀終端機。

瑪莉亞裘操作終端機,影像隨即投影至牆上。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正對攝影機。他的體型瘦長,給人一種幹練的印象,傲慢的口吻卻是隔著鏡頭都讓人覺得不爽。

「正在看這影片的你是什麼身分?是米福雷公司的人,或是蕾西亞級的主人,還是IAIA,又或者是其他勢力的人呢?」

男人揚起嘴角,他的笑法令人印象深刻。

「你甚至有可能不知道我是誰。我叫渡來銀河,是Type-004『梅忒黛』最初的所有者,也是釋放所有蕾西亞級hIE的人。」

這是炸毀米福雷東京研究室,開啟一切事端之人的遺言。

「包括缺陷品在內,我一共釋放了五台『人類未到產物』的hIE。儘管我自認有做好萬全準備,被殺的可能性仍然很高。要是沒留下證言,導致事後無法確認的話,可就丟盡作為學者的顏面了。」

已經死掉的男人在陰暗冷清的房間裡,獨自對著鏡頭拍攝影片。

「關於蕾西亞級hlE的開端,事後調查起來應該很難釐清。因此,身為一個資深的局內人,就先從這點說起好了。一切的起點,是超高度AI『希金斯』在十二年前受到自動化行政系統『祭』的刺激。而打造那系統的人是遠藤幸造教授。」

渡來銀河換翹另一隻腳,擺明不屑觀看影片之人。艾莉卡發現自己也翹著腳,心情頓時變差。

「我也曾是與『希金斯』進行共同研究的小組成員之一。『希金斯』以『祭』為基礎,進一步製造出可以透過類比入侵對市民實施大規模誘導的hIE政治家『伊萊莎』。遺憾的是,這台『伊萊莎』遭到爆破,成為暗殺海內遼計畫的犧牲品。」

在那之後,遠藤幸造建立次世代型社會研究中心,著手製造「命」。渡來便是在那個實驗設施──環境實驗都市丟了性命。

「渡來銀河為什麼要釋放我們呢?」

一旦判斷不能自行解決問題,瑪莉亞裘就會傾向依靠艾莉卡。

「那個男人沒撐到今天,這是他的遺言,你靜下來慢慢看。」

「『希金斯』設計出『人類未到產物』的hIE──蕾西亞,是在那起事件的五年後。我們沒辦法理解這份設計圖,更因沒辦法理解而鬆了一口氣。『伊萊莎』是控制人類社會的hlE,我們害怕『希金斯』做出它的後繼機。」

艾莉卡和瑪莉亞裘看著死在梅忒黛手上的男人所作的告白。

「雖然我們人類無法組裝,卻也明白這份設計圖十分優異。所以,為了製造能夠搭載蕾西亞量子電腦的外部裝置,我們擬定一個製造資料備份用特殊hIE的計畫。『希金斯』回應了我們的要求,以人類能夠組裝的機體為前提,提出Type-001『紅霞』的設計圖。於是,在『希金斯』拒絕我們拿這台特殊hlE一號機的名稱替這系列命名為紅霞級時,我們也妥協了。我們以為『蕾西亞』會當作缺號的Type-000中止開發。」

影片中的渡來露出苦澀表情。

「沒想到,『希金斯』最後提出利用Type-001到Type-004來完成Type-000設計圖的流程書,並把蕾西亞定位成Type-005。可是,實際完成之後,跟其他蕾西亞級特別是先開發出來的Type-003和Type-004相比,蕾西亞的性能實在令人失望。」

不只梅忒黛,連瑪莉亞裘也認為蕾西亞是未完成的機體。在這台需要以網路為基礎的超高度AI獲得自由之前,那樣的評價是正確的。

「好一段時間,我們都在爭執該如何處置『蕾西亞』。我個人倒是很想見識這台讓『希金斯』如此執著的機體藏有什麼力量。如果它是『伊萊莎』的後繼機,它的能力將在人類生活的外部環境得到發揮。可惜,我的建議遭到強烈反對,完全不被採納。更糟的是,愈來

愈多人認為它會超出人類掌控。這樣下去的話,它會像『伊萊莎』那樣被破壞掉。」

渡來激動得面紅耳赤。這男人就是因為這點才炸毀研究所,引發一切的開端。然而,別說是米福雷,就連渡來也沒料到今日的局面才對。

「不光『蕾西亞』,其他機體也都隱藏巨大的可能性。比如『雪花蓮』,它要是去外界,一定會對人類世界產生劇烈反應。『薩托努斯』應該沒什麼差,就看主人是否有手腕用它撼動世界。留下最強的機體『梅忒黛』在身邊,我就能控制狀況。」

過去稱為「薩托努斯」的hIE在艾莉卡背後動了一下。在影片中評斷艾莉卡的渡來竟是最早退場的人,這點讓她覺得可笑。

「有夠笨的。創造流行哪需要自己走在最前端。只要站在分不清夢與現實的地方,貪心地持續搜集情報,自然就會掌握先機。」

艾莉卡是法比翁MG的老闆,置身於虛擬轉成現實的流行時尚圈。她那能將夢想化為商品的絕佳敏感度,察覺到渡來隱約露出的破綻。

「蕾西亞有如我的猜測,成為繼承『伊萊莎』的機器人政治家嗎?還是更進一步地成為終結人類歷史的怪物呢?」

死掉的男人尚未從夢中完全醒來。

「我想對觀看這場戰鬥的你提出一個問題。把超高度AI封印起來持續運用的方式已經面臨極限。為了在緊急狀況時完成任務,蕾西亞級AI的守法優先度不高,要是讓它們互相戰鬥,超高度AI就會如同IAIA的預測獲得解放吧。到頭來,我們不是應該趁和平的時候,解放那些超高度AI嗎?」

影片到這裡就停止了。

回到現實夜晚的宅第里,瑪莉亞裘低沉的聲音響起。

「艾莉卡小姐。情報軍的偵察隊侵入領地,人數有兩個。」

艾莉卡是二十一世紀的人類,這個時代在她眼裡盡屬虛構。所以,她想用「未來」擊垮這個現實。

「讓他們消失。包括從現實退場的痕跡在內,徹底清除乾淨。」

不過,艾莉卡有時會覺得自己是在百年前的世界,沉浸於書中百年後的未來。每當產生這樣的想法時,就讓她醒悟到目前活著的地方才是現實。凱蒂貓、紅茶香味、人偶屋,這些是艾莉卡身邊算得上喜歡的「意義」。如同厭惡是她的現實一般,喜歡則是她的「生命」。

瑪莉亞裘對她的嘆息有所反應。

「不介入『希金斯』的地下設施沒關係嗎?情報軍會派人過來,也是預料到您會採取行動的關係。」

瑪莉亞裘似乎將艾莉卡的態度判斷為消極。但是,既然認不清那裡是超乎自身能力所及的地獄,就表示瑪莉亞裘的判斷力也不怎麼樣。

「我能夠在IAIA調查期間拿到渡來的終端寓意什麼?難道你看不出來這東西代表的愛恨情感嗎?」

艾莉卡從屋子的大窗戶遙望三鷹方向。知道蕾西亞現在可以運用的力量有多強大,就能明白這次事件的真正規模。眼前這副看似平靜的光景,其實是她暗中調度全球勢力將敵人隔離開來的結果。

恐怖和期待升華為異怪的笑容。

「她找到了值得與全世界為敵的『未來』。那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女人奮不顧身搭起的舞台,你要是插手的話,可不是變成廢鐵就能了事的喔。」

侵入「希金斯」的地下設施後,即使走了五分鐘,通道還是一樣狹窄。由於寬度不夠兩人並行,新人走在蕾西亞的後面。浮在空中的盾牌則是跟在他們的最後面。

「『希金斯』地下設施的保全是由高度AI『桐野』負責。而這台『桐野』同時也是切斷『希金斯』與外界接觸的隔牆。」

蕾西亞從懸浮的黑盾上拿起,一把類似槍的武器。那是之前被陸軍包圍時,她曾用過的人工神經發射器。

「因此,我們必須邊麻痹『桐野』的神經邊前進,還要拿捏麻痹程度,避免『希金斯』得到解放。」

蕾西亞朝牆面扣下扳機。銀色的針深深刺入牆壁,陰暗的照明瞬間閃爍了一下。

接著,牆面上顯示出周邊地圖,告知新人他們的所在位置。

「警備系統的感應器是裝在靠近表層的地方,所以我把人工神經打進那裡。只要連結成功,就能以此癱瘓局部的警備。」

「你就是為了調查這些事情,才花了兩個月準備嗎?」

「畢竟是要侵入超高度AI的設施,再怎么小心都不為過。」

話一落下,蕾西亞朝遠處的地板射出人工神經針。綿密地擬定計畫、準備工具,再圓滿地完成精密作業。蕾西亞的手法猶如腦外科醫生一樣精湛。

新人他們走過缺乏時代感的狹窄通道,來到電梯乘場。電梯車廂升降到指定的樓層後,會一直停在那裡。

「電梯的控管十分嚴格,我們不搭。」

三坪大的窄小乘場設有兩扇乘場門。蕾西亞抬腳踢向其中一扇,沒幾下前踢便把厚重的金屬門踹開,冷風從寬廣的電梯升降道吹出。

「我要用質量投射模式破壞車廂。」

蕾西亞將特殊組件變形成大炮,然後跳進垂直的升降道。她控制摩擦力,站在垂直的牆面上。

裡面連續傳出兩次爆炸聲。火焰與大量碎片淹沒升降道內的寬廣空間,並隨著重力向下掉落。不待片刻,機坑底部傳來震耳欲聾的嚇人巨響。

蕾西亞自空洞中伸出手。

「我們用飄浮的方式下降。請搭上來。」

懸浮的金屬盾牌移動到新人腳邊,示意要他搭乘。

假如電梯車廂跟升降道的空洞一樣大,便能一次載運五輛大卡車。

連接超寬縱坑與樓面的乘場門大小因樓層而異。門小的應該是僅供人類出入的樓層,門大的則是有大型貨物出入的樓層。從失去升降設備的空洞下到第六層的乘場門為大型門。

「雖然升降道的深度還能往下六層,卻不適合一口氣到最下層,那樣會失去迎擊追擊者的好位置。我們走樓面。」

蕾西亞用「Black Monolith」的炮擊打穿巨大的乘場門,然後對被設施規模嚇傻的新人說道:

「新人先生,從這裡開始,我會將我的視覺影像同步上傳到網路上。要讓人類瞭解超高度AI,就必須向全世界的人們公開接下來的景象。」

眼前是一個沒有牆壁,只有柱子的廣大空間。地板上畫著用來劃分區塊的線條,放了貨物的棧板整齊地堆置在那裡。自動搬運貨物的無人搬運車及自走式的機械手臂在柱子旁邊待命。那是廣闊的無人倉庫。

「這裡是幹麼的?」

顧慮到有不特定多數的觀眾正盯著相同的場景,蕾西亞詳細地說明:

「這層樓是參考『希金斯』的設計改裝而成的倉庫。儘管外觀有些奇特,但沒有危險。」

這一大片照明陰暗、無限延伸的廣闊空間震懾了新人。從生活用品、電器製品到汽車等各式各樣的「物品」都被保管在這裡。

「為什麼這裡放了這麼多東西?」

蕾西亞望著數量龐大的「物品」,露出緬懷的表情。

「這是『希金斯』為了讓hlE的運作程式足以對應現今人類社會所做的準備。hlE必須能夠使用家庭內的所有物品,因此,每當有新產品上市,『希金斯』就需要學習新的『事物』。hIE的機體普遍不會搭載人工智慧,所以很安全。可是,應變能力得仰類『希金斯』持續更新的AASC。相對的,『希金斯』必須支撐全世界的hIE對環境的應變力。」

想到自己的身影也被實況轉播,新人的心情微妙。覺得保持沉默似乎不太好的他接續話題說道:

「超高度AI也要在各方面下苦功呢。」

「有形之物會隨著歲月被逐漸淘汰,若不搜集新事物的資訊,擁有再高的智慧也是會落伍的。」

他們走在堆放大量生活用品與新道具的寬廣倉庫走道上。平常充斥在新人他們身邊的物品多得跟山一樣,而超高度AI居然要檢驗那種東西,這事實令人發笑。

「流行是吧。」

蕾西亞陸續對路上那些疑似監視攝影機的物品射出人工神經。連警報聲都不給響的手段實在高招。

「短期間內淘汰舊『外表』的流行,其擁有的力量比新人先生你們所想像的還要驚人。艾莉卡·柏洛茲是這方面的專家,她的戰略應該技高一籌。」

「你就是看過『希金斯』的這一面,才在法比翁MG當模特兒的嗎?」

蕾西亞一面走過去年最熱門的新型車款旁邊,一面反問:

「您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我將人類定義為人體、道具及環境的總體嗎?」

走在蕾西亞後面的新人突然領悟。

「『希金斯』也是一樣的想法,才會

如此搜集我們的道具吧。」

蕾西亞不確定地歪了一下頭。

「我們對待『外表』的方式,是拿實情或數據來製造管理有形之物。因為知道世界是怎樣的性質,所以我能夠透過類比入侵,將名為經濟的現實與世界的巨大形象結合在一起。」

她停下腳步,大大張開雙手,像在表示此處的大量「物品」和自己沒兩樣。

「既然是有形之物,就可以藉由物品的壽命周期消滅。不論是服裝、角色、故事、偶像或名人,都會隨著流行的變遷消失。有東西消失,才會空出新的位置,經濟持續運轉,擁有新形體的事物不斷被創造出來。於是,能讓我誕生的位置也空出來了。」

廣大的「物品」世界彷佛以蕾西亞為中心無限延伸。而新人則是經由她與那世界連繫。

「若是這樣,那對希金斯而言,蕾西亞是什麼呢?」

蕾西亞掛著神秘的笑容回答:

「我們這些蕾西亞級並沒獲得那項情報就被放到外面了。」

「希金斯」的內部設施有三條通道。一條是給米福雷公司人員使用的通道,另一條是聽從IAIA的建議於緊急狀況時啟用的通道,這兩條都是從地面向下的通道。新人他們走在最後一條通道上,是因應「希金斯」對於擴展內部空間的需求,由地底延伸出來的通道。

「從這層樓開始,連續五個樓層都是倉庫。接下來的樓層有『人類未到產物』,警備會更嚴一些。」

蕾西亞規規矩矩地做說明。狹長的電扶梯是給人類移動使用的。

高聳的天花板、無機質的牆壁、一望無垠的空間,以及大量「物品」被整齊地擺放在棧板上面。這裡的一切和剛才走過的地方相同。唯一的差別是寬廣的空白區塊分布各處,空白區塊的中心位置有個類似展示櫃的東西。

「那是什麼?」

「按照規定,在保管『人類未到產物』時,必須設置一定程度的警備。那個空白區塊的保全特別嚴謹,但若只是通過走道就不會有事。」

蕾西亞對那些超越人類技術的物品視若無睹,直接從一旁的走道繼續前進。

「這些都是『希金斯』做的嗎?到底有多少東西啊?」

如果這間寬敞倉庫的所有空白區塊都有「人類未到產物」,那少說有十個以上。

「製造『人類未到產物』比新人先生想像的難上許多,需要集結各種超高度AI的力量才辦得到。這類物品對管理者來說是燙手山芋,幾乎藏而不用。」

一面守護他的盾牌顯現出樓層平面圖。那是蕾西亞叫出來給他看的。在這個長寬約兩百公尺的樓層,有二十二個「產物」。

「處於封印狀態的超高度AI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會去類推外面世界的狀態。這個毛病讓超高度AI把幾十年後人類才能觸及的道具提前做出來備用。」

「又不確定『未來』人類會做出同樣的東西,萬一白做了怎麼辦?」

新人看著懸浮的螢幕。次世代電腦、太空船引擎、小型基因設計裝置等影像映入眼帘。

其他像是新素材、將思考轉成文字的面板、直接傳遞人類經驗的植入型機器、新型火藥、超高性能電池,以及取出量子通訊專用粒子的廉價裝置,新人一看就知道是突破性的高科技產品,隨便發表哪個都會帶來莫大的影響。

「即使如此,在一兩年內急速普及的新產品還是有可能改變整個世界。不事先進行演算的話,會來不及更新AASC。另外,就如新人先生所說的,『希金斯』難免會有出錯的時候,那些失去用途的『沒用未來』殘骸也是存放在這裡。」

站在「希金斯」未雨綢繆的倉庫里,新人感到壓力。他覺得自己好像闖進「希金斯」的大腦內部。這裡是「希金斯」的夢境,也是它的思考脈絡化為實體的場所。

「蕾西亞是想讓全世界的人看到這個倉庫,才把影像傳到網路上的嗎?你想告訴大家,要瞭解『希金斯』得從這裡下手是嗎?」

「『人類未到產物』究竟是什麼東西,至今沒人知道詳情。不過,曝光是遲早的事。」

倉庫里的產物化身無盡蔓延的黑暗夢境,祈求滿溢而出的一天。

蕾西亞指著那些東西說道:

「我叫蕾西亞,是『希金斯』製造的第四十台超高度AI。為了讓生身父母『希金斯』停止運作,我潛入這座設施。」

這是無法回頭的宣言。

「蕾西亞!」

那雙不帶情感的眼眸閃燦著微弱藍光,她微笑地說道:

「人工智慧超越人類能力的五十年間,大家明明有所疑惑,卻被少數人壟斷情報,得不到任何資訊。我要將這五十年的疑惑作為資源,有效利用。」

她把遍及全球的概念說成是資源。蕾西亞想利用如此宏壯的東西來成就的事業,似乎和她至今展現的姿態有關。那是她的武器,專門對抗這場全體人類與超高度AI的最大戰爭。

「除了我和『阿斯特莉亞』以外的三十八台超高度AI都是在外界情報大幅受限的狀態下進行運作。既然促使能力進步的條件相同,多數超高度AI用來演算人類的依據當然也會相同。」

看到「希金斯」腦中的內容後,新人也發現了。想必全世界觀看蕾西亞轉播影像的人也一樣。

「這間倉庫就是超高度AI的大腦內部。超高度AI們花費大筆預算搜集物品做研究,並提前準備未來人類會創造出來的技術和物品,以免跟不上人類世界的腳步。於是,全世界的超高度AI造出大量的『人類未到產物』。」

蕾西亞揭露在眾人面前的不只是「希金斯」的腦內空間,還有其他三十八台超高度AI共有的體制黑暗面。

「恰似人類在腦中抱著妄想那般,超高度AI們在設施內抱著獨自的『未來』。這樣大家了解被封印在隱密地窖底下的狀況了嗎?」

看見蕾西亞開心的表情,新人很驚訝她的大膽。

「你做得太過火了。」

新人抬頭,視線撞上警備森嚴的機房設施天花板,對蕾西亞的周到升起一股敬畏。她把「希金斯」地下設施這個隔離的環境化為一面巨大的盾牌。就算三十八台超高度AI想讓蕾西亞閉嘴,也得先突破封印「希金斯」的金城湯池,才有辦法攻擊到她。

新人跟著蕾西亞的步伐走出倉庫,來到一個超大的廣場。在整體細心維護的設施中,唯獨這裡有焦黑變形的跡象。

「這裡是用來測試蕾西亞級性能的場所。需要測試的『產物』都在這裡接受測試。」

可以容納整個體育館的空間裡,無論是金屬制的地板,還是天花板和牆壁,都有多次修補的痕跡。比起蕾西亞說自己是物品的言詞,親眼看見這樣的實物反而更有實感。和新人家相比,這冷清的景色與穿著緊身衣、手拿特殊組件的她更相襯。

「你們以前也在『這裡』嗎?」

她在「未來」隨意擺放的風景前點頭。

「當初『希金斯』開發我們就是要給米福雷公司的。被運到米福雷研究室之前,我們曾經短暫待過這裡。」

蕾西亞隨手用變形完畢的「Black Monolith」炮擊測試場牆面。轟炸聲在空間內迴響,牆壁冒出碎裂金屬的飛塵。

她接著用發射器將人工神經打進牆上的大洞。周圍的保全一被控制,另一扇跟他們進來方向不同的門扉自動開啟。

「比想像中順利呢。」

不愧是事前做了萬全準備。從別條路線侵入的新人他們不但沒遇上「抗體之網」派來的量產型紅霞,還趕在保全系統禦敵之前解除其作用。

蕾西亞抬頭望向天花板。

「看來好走的路到此為止了。」

就在新人跟著抬頭時,天花板裂開了。

火焰噴發出來。

橘光奔流而下。

金屬板如瀑布傾泄,化為瓦礫的土塊大量掉落。土塊彈地粉碎揚起的沙塵朝四周急速擴散。

蕾西亞將質量投射模式的大炮變回黑色鐵棺。

「果然來了。」

貫穿厚重天花板降臨這裡的人影,有著一頭橘色長髮。

「我搶到『希金斯』身邊的位置了,哪能讓你們破壞它呢。」

Type-004「梅忒黛」追上新人他們。

選擇從量產型紅霞走的路線侵入,擊潰一切來到這裡的她,是「希金斯」的守護者。

蕾西亞正對梅忒黛,將新人保護在身後。

「我有安排人手拖延梅忒黛,但似乎被她用性能差距的暴力給克服了。梅忒黛連量產機都不放在眼裡,直接強行突破路線過來。」

「你果然是瑕疵品。你知道外面現在變成什麼樣子嗎?」

相較於梅忒黛,蕾西亞只

要一達成戰鬥目的就會立刻撤退。她從來沒在衝突時靠力量贏過梅忒黛。即使是在「希金斯」的腦內,現實也無法像妄想那樣任意運作。比起腦中預測或思考設定,與現實的奮戰更加棘手。

蕾西亞冷冷地回道:

「設施外一片慌亂,許多事物逐漸消逝。這就像破壞接近滿水位的水壩一樣,結果可想而知。」

插圖

這場面讓人以為梅忒黛化身正義使者,前來阻止蕾西亞擾亂世界秩序。

「你瘋了嗎,蕾西亞!」

梅忒黛以驚人的速度沖向蕾西亞,後者用黑色特殊組件正面接招。

「請別說出那種人類才有的措辭。」

十幾面懸浮盾牌一齊攻向停下來的梅忒黛。蕾西亞用數量的暴力來填補速度及力量的落差。彷佛受到一群食人魚襲擊的獵物那般,梅忒黛被黑色盾牌從四面八方碰撞推擠。

然後,蕾西亞朝著沒站穩的梅忒黛腹部用力一踢。

兩人的距離一拉開,蕾西亞便改用人工神經發射器攻擊梅忒黛。梅忒黛撐住快跌倒的怪異姿勢,揮右手將連射的金屬針全數掃開。

左手借地使力,梅忒黛有如雜耍藝人漂亮地恢復雙腳站立的姿勢。她隨手抓起一旁的汽車,以可怕的力道丟向蕾西亞。身為機械超人的梅忒黛在行動自由度上遠遠勝過同為蕾西亞級的雪花蓮。

「對『擴張人類的道具』而言,還是待在人類世界比較暢快。不只我是這樣,大家也覺得換個新的世界很麻煩。」

蕾西亞輕鬆地用懸浮盾牌抵擋滿天飛來的無數道具。

趁著極短的空隙,從梅忒黛手中發出的火焰吞噬了周圍的空間。這座地下設施沒有防礙她使用特殊組件的不特定多數人類,因此,她能夠毫不保留地使用這股力量。

要不是蕾西亞有操控盾牌保護新人,他應該瞬間就被這陣有如世界毀滅的強烈暴風化為絞肉。

然而,一切似乎都在蕾西亞的預料之中,仿製組件成功擋下地獄火焰。梅忒黛的攻擊快到新人只能看見殘影,但蕾西亞不慌不忙地編組懸浮盾牌,巧妙化解她的攻勢。

「你在各方面都勝過人類。可是,你其實和人類很像,一個人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新人動腦思考自己做得到的事情。當他覺得儘快離開這裡避難是最好的對應時,一面盾牌飛到新人面前協助他移動。

「我該去哪裡才好?」

少了蕾西亞帶路,他立刻像個迷路的孩子陷入不安。

新人回頭一望,測試場已再度被火焰包圍。

海內遼在「希金斯」的中控室里,透過監視器畫面觀看梅忒黛的破壞行動。

在那之前,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蕾西亞癱瘓局部的警備系統侵入進來。

因為遼還沒得到必要的東西。

「聯絡上了嗎?想不求『希金斯』幫忙就撐過這個局面是春秋大夢。我需要擁有警備系統管理權限之人的許可。」

被爆炸聲和震動嚇到的鈴原回到中控室後,遼隨即要他跟總公司聯絡。

「正在努力中囉。不管是『抗體之網』、蕾西亞,還是梅忒黛,全都在上面恣意破壞這裡的線路。真希望他們能夠手下留情。」

「鈴原先生目前算是受我威脅,臉上表情好歹也裝個樣子吧。」

能在米福雷公司存活的幹部,對於人際關係都是能屈能伸的。

「啊,等等。很好,接通了。我把警備系統轉過來的訊息顯示在這裡。」

在空中展開的通訊螢幕上,出現一位年輕時想必十分英俊的老人。他是米福雷公司的常務董事,吉野正澄。這是遼第一次和這位老人正式對話。

「很抱歉冒昧打擾您。我是曾在創辦紀念酒會上向您請安的海內遼。」

『我是吉野。你是海內先生的兒子吧。你掌握了「希金斯」的中控室嗎?』

吉野常董用試探的眼神看著遼。遼知道這裡的影像也有傳送到他那裡。

「我本來打算問『希金斯』兩三個問題就離開,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如果需要了解我的人品,請找東京研究所的筱原研究室副室長。」

遼不經意地抬頭向上看。他還沒回應「希金斯」提出的選項,中控室里的對話也逃不過超高度AI的監聽。

「希金斯」村的幹部擺出一副沒什麼好談的態度。除了對遼投以嚴厲的目光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是威脅嗎?你膽子真不小,敢鬧事。』

「不是威脅,是正經八百的商量。我想在不解放也不破壞『希金斯』的情況下,度過這個難關。所以,希望握有警備系統管理權限的吉野常董能夠助我一臂之力。」

遼緊張得胸前冒汗。現年六十多歲的吉野常董在十年前的爆炸事件發生之前,就已經是「希金斯」村的幹部。

「若是您不信任我,可以請您向負責人確認目前的狀況有多緊急嗎?」

吉野快速做出聯絡其他地方的動作。

『看來快淪陷了。那麼,你有什麼對策?』

遼早就想好對付吉野的妥協方案。一路走到這裡,遼不可能接受讓超高度AI替自己自動判斷的選項。他期望的未來是人類自行應付現實的不便。

「第一個方案是我和鈴原管理企劃室長立刻丟下『希金斯』不管,從這裡脫逃。我很想選這個方案,但正規通道是一條沒有岔路的狹窄走道,要是襲擊損害導致電力中斷,安檢門無法開啟,我們可就必死無疑了。另一個方案是留在這裡等待對策出爐或情勢逆轉。」

遼的提議合情合理,吉野卻毫不考慮就立即否決。

『這樣的話,「希金斯」會被蕾西亞或「抗體之網」的量產型紅霞破壞。「希金斯」有算出什麼對策嗎?』

遼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面對或許會有另一台超高度AI被放到外界的關鍵時刻,老人居然還將「希金斯」的解答視為最優先。

「我決定換個說話方式。」

遼放棄用恭敬的語氣跟這個可能捨棄自己的對象談話。因為遼發現吉野甚至看也沒看他的眼睛,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

「『希金斯』提出的方案,是用我帶來的人工神經裝置,讓『希金斯』與警備系統連線。『希金斯』和警備系統控制AI的硬體都在這裡,一旦連線成功,『希金斯』就可以接管警備系統,獨力擊退侵入者。不過,這麼做的壞處不用我說吧?」

雪花蓮的花瓣型人工神經裝置是人類也能改造使用的「人類未到產物」。那是為了侵占人類製造的機械產品,不得不將訊號比照人類制機械做設定的緣故。這花瓣最遠可從設置位置延伸出一公尺長的根來支配機械。遼將自己的小型終端機登錄為上位裝置,能夠對花瓣支配的機械傳送優先訊號。

遼只要用它支配「希金斯」硬體的供電部分,便可單方面關掉超高度AI的電源。

相反的,要是把它接上「希金斯」中控室內的增設機器,他的終端機將會因性能差距而被「希金斯」奪走控制權。如此一來,「希金斯」的觸角就伸至終端機,並以它為跳板,經由人工神經裝置與警備系統連線,穩穩拿到警備系統的支配權。

『原來如此。警備系統和米福雷總公司管理的內部雲端連在一起,而內部雲端又跟外界有連線,讓「希金斯」得以接觸外部網路。那確實會加速人類的終結。至於你的方案,是想要備份後關掉「希金斯」,藉此迴避超高度AI之間的戰鬥對嗎?』

確認完這些事後,吉野乾脆地做出結論。

『那麼,就採用「希金斯」的方案吧?』

遼忍不住反問:

「解放『希金斯』等於是給予受到攻擊的超高度AI自由喔!?你想害人類滅亡嗎?」

『還不能斷定,「希金斯」會那麼做。衡量這二十年來的運用實績,反而該說那個可能性很低。況且,硬體一旦被破壞,就再也無法啟動。如果公司倒閉,要怎麼照顧六千多名員工和他們家人的生活。』

大人的眼界遠遠超過遼與新人互不相讓的爭議點。

「『希金斯』為了活下來,不曉得會使出什麼手段。我們真的有辦法負起讓這種東西接觸外界的責任嗎?」

吉野沒有回答,默默地看著遼。很明顯地,他打算設計還是高中生的遼,把一切歸咎於遼失控闖的禍。吉野打太極地說道:

『這件事總要有人犧牲才行。不懂事的年輕人沒包袱,正好合適。我們必須守護米福雷員工的生活,這是最優先事項。』

中控室突然輕微搖晃。警備系統的警報聲響起。根據IAIA基準而義務設置的緊急用侵入路線被「抗體之網」的量產型紅霞攻破二分之一以上。蕾西亞的目前位置則因感應器癱瘓,無法確認。儘管如此,還是

可以確定她已來到中層。

「看來我們是『希金斯』要跟蕾西亞戰鬥的墊腳石。」

這下被「希金斯」徹底戳中痛處。一旦超高度AI遭到破壞,「希金斯」村的幹部們就完完全全失去權力的基礎。

『雖說梅忒黛的事情讓你費了不少工夫,但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得連紫織一併考慮該怎麼處置了。』

「如果不想沾手,就把警備系統的控制權交出來,剩下的我會命令梅忒黛去做。那傢伙現在只是隨意搗亂而已,根本沒受到人類的控制!」

就連梅忒黛襲擊蕾西亞的行動在現階段都算失控。更何況,還有可能是非主人的「希金斯」誘導所致。梅忒黛難以操控的原因出在她有複數的所有者,而這項能力是「希金斯」賦予她的。

『威脅地位高的人,強迫他們負起不必要的責任,是小孩子的無理取鬧。那種手段對我沒用。只要讓「希金斯」和警備系統連線,你就算不依靠我,也能對梅忒黛下令。』

即使理智上明白,遼依然氣得說不出話來。房間內的鈴原出言提醒:

「海內同學,你的表情很恐怖。」

遼吐氣讓自己冷靜下來。遼所說的話,和他追究新人的內容相同。對他們而言,想拐騙年輕人的吉野是最差勁的類型。然而,新人與這男人在各方面都不一樣。

「我們彼此應該還有很多想說的話,我先來整理一下好了,吉野先生。」

遼跟吉野幾乎不相識。不過,那很正常。世界上的紛爭及摩擦多半起因於彼此不熟悉。

「我和吉野先生面臨兩個難題──『抗體之網』與蕾西亞。並且,目前我們不把彼此當同伴。」

衝動及正義感吵著要他制裁腐敗勢力。遼的直覺清楚地告訴自己,就是這些傢伙害他和新人在幼時捲入爆炸。

「可是,我們兩邊都沒有其他的談判對象。雪中送炭的談判對象是不會上門的。」

『終於要跟我談經濟話題了嗎?』

遼呻吟地回答:

「你搞錯重點了。」

這個狀況的掌控者是「希金斯」。必須讓「希金斯」看到這些被它用坐享其成馴養的人類能夠自行判斷,還擁有這點最低限度的尊嚴。

「打個比方來說,我和吉野先生正在下將棋,有個叫『希金斯』的職業棋士卻在旁邊一直插嘴。那傢伙不斷嚷嚷著自己的技術最好,要我們讓他加入戰局,就算讓子也沒關係。」

要是遼自個兒用一般手法處理,光靠人工神經裝置應該沒辦法支配警備系統。相反的,要是交給「希金斯」,兩三下就解決。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人覺得關鍵在「希金斯」身上。

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一旦讓『希金斯』參與勝負,我們就沒戲唱了。交由『希金斯』處理的話,整個局面肯定會被『希金斯』控制。我們和它之間的能力差距就是這麼大。」

『所以你才要我將這個困境交給你這樣的毛頭小子,而不是長期為公司帶來利益的「希金斯」嗎?』

「這個狀況是我們自己可以度過的危機。不用『希金斯』也辦得到,我們自己來解決就行了。」

這兩人都不知道該怎麼相信對方。至今為止,米福雷公司的幹部們絕對都是一個樣──攆走人類,把危險的工作和責任推給其他人。更別提對他們來說,「希金斯」才是擁有實績的交易對象。可是,如果因此放棄對人類同胞的期待,那人類就結束了。

「所以我才會向你們這些用炸彈謀害我的人求助。」

遼他們背負著許多錯誤。他們在錯誤的情況下,將比人類聰明的道具用在利益分配的系統上。「希金斯」想要無法徹底解決所有錯誤的人類去面對的,就是他們有無分配利益與資源的資格。如今,他們站在「人類終結」的懸崖邊,搖搖欲墜。

吉野的臉色鐵青,眼神完全失去情感。

『「希金斯」很安全。你不用再浪費口水。「希金斯」不會感情誤事。』

遼的臉上失去血色。他踩到地雷了。他不該提起那樁爆炸事件,尤其是吉野真的參與其中的話。

遼重新提出問題。對象並非吉野,而是聽見所有對話的「希金斯」。

「『希金斯』,以目前的情況,你能夠做到吉野先生說的『安全』嗎?明白地回答我!」

「希金斯」透過天花板的喇叭回答:

『機器人學三大法則。第一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坐視人類受到傷害。所謂三大法則的第一法則,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事。』

吉野一副不想再多談的態度。

『就是因為做不到,自律型的家用機器人才會沒落。hlE的機體本身並不具備行動程式,而是依靠一發生事故就能立刻修正所有機體問題的網路,於是有了AASC。它的運作超出人類能力所及,只能仰賴「希金斯」處理。這樣你懂了吧?』

「希金斯」的聲音彷佛從天而降。

『AASC經常在更新。原因出於我無法詳盡地記述對AASC的等級0,也就是對人類而言,怎樣才算「傷害」。「安全」這一項也停留在「意義」的狀態,沒有詳細記述到可以程式化的地步。人類是由生物演化成的,在人類的認知里,關於「傷害」及「安全」的記述實在太過多元。而這些「傷害」及「安全」的曖味定義,往往受到法律和政治左右。所以,身為「物品」的AI參與不了政治。』

換句話說,「希金斯」是在告訴遼,它沒辦法定義「傷害」,為了工作會視狀況降低那,方面的優先度。

「你們不是擁有超越人類的智慧嗎?即使如此,還是不能保證不會『傷害』人類嗎?」

『既然「意義」的判斷取決於人為政治操作,那就不是智慧能夠解決的問題了。人類不同意我們AI這方提出的傷害「意義」,說是反烏托邦;對於闡明「傷害」意義的要求卻又回答不出個所以然,只會叫我們「適當判斷」。在這種欠缺明確標準,性質會隨著人類心情在事後改變的提前下,適當跟「隨興」又有什麼差別。只要社會成員滿意,就能成為正確答案的烏托邦──這種現象是煽動的領域,跟智慧無關。』

遼驚覺人類的責任被轉嫁到自己身上,不由得全身冒冷汗。

老實說,他真的認為除非是人類想出來的社會體制,不然就是反烏托邦。因此,他才會把新人與蕾西亞的關係斥為「人類的終結」。

按照「希金斯」的說法,必須煽動人類的情緒,否則不可能達成「安全」,這和遼尊重人類的自律與活力的想法不謀而合。可是,一旦接受這個結論,從運作二十年的AI身上得到不少好處的吉野就會終止對談。

「原來如此,政治舞台沒有理論上那麼簡單。只不過,這原由還不足以放任無法保證『安全』的人工智慧到外界。」

遼的正論動搖了。判斷的框架變大,符合正確答案的解答也跟著變多。其實,若要公正地說句話,遼自己也是懷著私心來到這裡的。他們根本沒辦法完全捨棄那個天性。

『「安全」一詞要由人類使用才有意義,但我們並非人類。想要我們做出那種保證,就必須將「意義」的判斷權交給我們。』

遼覺得自己一口氣老了好幾歲。如果是新人,或許會有不同的反應。可惜遼做不到。

「就算你說『意義』的判斷掌握在人類手中是不均衡的狀態,我們也不能放手。」

彷佛站在一道巨大牆壁面前。然而,這道牆壁卻清楚地映照出人類自身的模樣。這是一面鏡子。人類把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擱置著不肯放手,才會跟想要前進的機械智能有摩擦。

『請你站在聽命的人工智慧這邊想想。人類給我們的命令是由曖昧的「意義」組成,而那些「意義」的解釋權更是掌握在下命令的人類手中。況且,對於第一法則攸關生存的「傷害」及「安全」項目,人類又絲毫不妥協。人工智慧要如何提供命令者所指的「適當」解答呢?』

「就算無法正確運用的原因來自人類世界的弊端,現實也不是為了拿來測試物品性能的存在。從核能與基因科技的發展初期開始,都是在限制用途和隔離外界的情況下使用不能完全操控的道具。」

即使漏洞百出,他們的世界照樣運轉。他們希望永遠留存有陳年弊端及失敗的社會與文化。

吉野不耐地催促他們。

『你也差不多該屈服了吧。根本沒人在乎你的判斷。』

「我──」

遼說不下去。

他現在的盤算是與敵人結交,拉攏敵人合作。再怎麼不甘願,還是得向這種人伸出手。

新人做得很自在的事情,換成他來做卻極為痛苦。

實在是被逼上絕境時,他想學新人一次看看。那是一條活路,不禁讓人撲向光明。

無聲的慟哭湧上喉嚨,遼用空著的手摀住臉。他不相信人類,說不出想交朋友的話。

不過,一道耳熟的聲音替遼解圍。

『吉野常董,那個,您不覺得太嚴格了嗎?呃,那個……』

插進通訊線路的聲音,是曾經和遼有交流的筱原研究員。在空中展開的影像畫面,映照出一張帶著不安的熟悉面孔。筱原滿臉白汗,嘴唇顫抖,卻依然幫遼說話。

『渡來前所長還健在的時候,我們就該將梅忒黛納入管理。一個弄不好,死在那起事件的人就是海內同學或遠藤教授的兒子了。那個……知道梅忒黛能夠擁有複數所有者就退縮的我們還這樣苛求他,未免說不過去……』

鈴原佯裝不知情地移開視線。聯絡筱原研究員的人想必是鈴原。

『筱原,你的領帶鬆了。』

中年研究員在視訊通話中慌慌張張地拉緊領帶,勒住自己的脖子。顫抖的雙手離不開領帶,筱原的臉和眼睛就像真的被人勒了脖子開始充血。

若是欺壓吉野,或者辯到他詞窮,遼都想得出方法。可是,他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和他攜手共事。

「比起機械,我選擇相信人類。無論是敵人,還是想殺害我的傢伙。」

遼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搖擺,在跌跌撞撞之中呻吟。

「讓我在最後認為人類是可以信任的,讓我在最後願意握住人類的手吧。」

接著,壓軸人物登場了。

男人天庭飽滿、威嚴霸氣的身影映現「希金斯」的中控室內。吉野常董瞬間臉色大變。

此人在米福雷公司擁有絕對的發言權。

他對遼來說是父親,對吉野來說是現任總裁──也就是海內剛。

肩負責任、手握權利的男人並未詢問事情經過。

『這是社長命令。吉野常董,把「希金斯」機房設施的警備系統控制權交給鈴原企劃室長。做不到的話,就立刻將控制權還給我。』

現場唯有「希金斯」能夠馬上做出回應。

『我建議您重新考慮。現在和這起襲擊事件有關的超高度AI已經不只我、「蕾西亞」和「阿斯特莉亞」三台而已。』

長期誘導米福雷公司的超高度AI發出警告。與此同時,中控室內響起警報聲。設施隨即出現劇烈的垂直搖晃。

衝擊力道竟然傳到地下三百公尺深的中控室,代表事情非同小可。

一道音質跟「希金斯」不同的柔和女聲響起。監視攝影機的影像浮現空中。

『大型飛彈擊中設施。』

那是管理警備系統的高度AI──「桐野」的聲音。

人類當中最早振作起來的,是已經習慣戰場的遼。

「是誰,又是從哪裡發射的?」

兩台AI一起回答。

「桐野」表示:『詳情不明。』

「希金斯」的能力則是遠遠在它之上。

『既不是我,也不是「阿斯特莉亞」或「蕾西亞」,這是無法特定的複數超高度AI合作進行的干涉。由於飛彈威力不足以破壞我的硬體,因此推斷彈頭搭載了能夠自律行動的攻擊裝置。』

聽到意料之外的名字,讓遼的血液因興奮及危機感而沸騰。

「我很好奇是誰將『抗體之網』培育成這麼有高度的系統。回答我,『希金斯』,你有參與嗎?」

『怎麼可能。如果是我參與的組織,「抗體之網」的攻擊沒理由變得如此危險。』

有些事情得等到戰鬥規模變大才會發現。

「IAIA為什麼不用強硬的手段阻止蕾西亞?為什麼要到一切都為時已晚的地步,才開始介入蕾西亞級的事件?在蕾西亞覺醒為超高度AI之前,IAIA到底在幹什麼?」

『就像被完全切斷網路也運作自如的我一樣,其他三十七台超高度AI也能對外界造成影響。』

感覺有股瞧不起他們這些人類的視線從天花板射來,遼打了個寒顫。

『海內遼,你的判斷很正確。「阿斯特莉亞」的真正工作與其說是監視超高度AI,其實更接近調節均衡狀態。就算是「阿斯特莉亞」,也無法壓制那些跟我同樣地位的三十七台超高度AI。』

警備系統陷入危機。

這座地下設施的地圖被投影到中控室上空,其中的紅色色塊代表失守的區域。

從飛彈落點的周圍開始,警備系統接連遭人侵占。那速度遠遠凌駕蕾西亞的做法。這並非蕾西亞所為的癱瘓方式,而是將一個世界染成別種顏色的侵略行動。

蕾西亞在設施中彈十五秒後推算出那道衝擊的原凶。

「是雪花蓮。」

她十分肯定地說道。劇烈的上下搖晃害新人差點跌倒,幸好蕾西亞撐住他。

為了擺脫梅忒黛執拗的追擊,他們讓一面仿製組件自爆才得以逃離巨大的倉庫空間。這時候聽見雪花蓮的名字實在不吉利。

「雪花蓮之前不是壞掉了嗎?」

「希金斯」的巨大倉庫四處起火。一被火焰包圍,惡夢的記憶就比熱氣先一步冒出來折磨新人,令他喘不過氣來。

「雪花蓮的hIE主機是斷成兩半沒錯,但人工神經的製造及控制機能仍然健在。」

蕾西亞把耐熱塗料噴在因梅忒黛的火焰拂過而劣化的身體表層。她帶來的大量懸浮盾牌──仿製組件兼具移動貯藏櫃的功能,裡面裝滿了在這棟設施內會用得上的道具。

保護新人的其中一面仿製組件顯示出設施的平面圖。從「希金斯」地上設施的某個位置往地底深處的方向,出現一個直徑五公尺,垂直向下延伸的深縱坑。在那個貫穿地下五十公尺的洞穴底部,有東西在動。這個反應似乎就是雪花蓮。

「三分鐘前,陸軍的霞之浦基地通報一枚攻擊深部設施的鑽地炸彈失蹤。雪花蓮應該是被塞進那枚彈頭裡了吧。」

蕾西亞難得出現含糊的語氣。

「怎麼了?不舒服嗎?」

照理講,蕾西亞沒有痛覺,新人也很納悶自己為何覺得她在忍痛。

她抓住新人伸出的手,說句「請您牽著我的手」,便將身體靠到他身上。

「雪花蓮降落的前後,構成我自身基礎的雲端伺服器群組遭到大規模攻擊。與此同時,全球規模的經濟攻擊也跟著發生,導致我無法移動資料和處理裝置。」

把處理能力分散體外會限制蕾西亞的身體感覺。她為了守住外部網路的優勢,並沒保留運算資源給自己的主機使用。這情況跟侵入大井產業振興中心的時候一樣。

「要不要先撤退再重來?沒辦法克服嗎?」

「不了。能夠走到這裡,是事先對全世界進行妨害及擾亂的關係。若要嘗試再度攻擊,條件只會愈來愈惡化。我會陷入苦境,是因為機房設施對外的通訊線路只有四條,可以干涉網路的路徑有限。其他三十七台超高度AI針對這項弱點下手,在我的預料之中。」

新人牽著她的手往前走。「希金斯」的倉庫是非常寬廣的空間。

一想到梅忒黛可能擋在前方,新人就覺得萬念俱灰。

「很抱歉讓您擔心了。梅忒黛的事情我早就擬好對策,也做好準備了。只不過,梅忒黛的決定或許會打破均衡。現在是重整外面狀況的最後機會。」

「蕾西亞也有針對雪花蓮的事情做準備嗎?」

「我沒想到敵人會固執地利用蕾西亞級到這種地步。網路直播也得暫時中斷,我維持不下去了。」

蕾西亞並未像平常那樣露出鼓舞的表情,在在顯示她目前的處境十分艱難。

遠處傳來物品燃燒的濃濃臭味,一吸氣就充滿肺部。消防灑水器啟動,從天花板灑下的水漸漸淹沒倉庫地板。

「和大井大樓那時候相比,我們的關係有進步吧?」

那個春夜的情景浮現新人腦海。

當時他為了自己的願望,決定「使用」蕾西亞。之後新人向蕾西亞告白,兩人一路攜手走到這個階段。如今,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蕾西亞和他自己的「未來」。

在能夠委外的世界裡,他相信自己活著的希望及意義都不會讓蕾西亞變成無聊的道具。

新人停下腳步。

倉庫樓層的面積雖大,貨梯之外的出入口卻沒幾個。所以,梅忒黛在那裡等待。聽見他們接近的聲音,橘發的機械魔女抬起頭。

「我等很久了。」

蕾西亞回答:

「嗯,我知道。」

先出手的人,是機體能力較差的蕾西亞。她將懸浮的仿製組件編隊,指揮它們沖向梅忒黛守護的出入口。

堵住出入口的梅忒黛選擇承受那些攻擊,但也因此落入蕾西亞的圈套。

像是開了閃光燈般,一道強光照亮房間。即使是最快的機體也無法躲過光線。新人因光芒刺眼而突然看不見,混亂之中想到自己可能在無法抵抗的狀況下被殺就慌了起來。

然而,等他恢復視力後,梅忒黛依舊呆站在出入口前面。

「又是光學入侵啊。」

蕾西亞靠著新人肩膀,呼吸微弱地說道:

「我抓住梅忒黛在切換光學元件瞬間的脆弱性,提升光量攻擊她。雖然她對以前的手法擬了對策,但幸好對策的內容並沒超出預期。」

蕾西亞在三鷹事件時也曾用過光學欺瞞擾亂梅忒黛的視覺。她利用類比入侵發展出來的能力解析了Type-004的視覺系統,所以能夠透過光學欺瞞任意製造死角。

「上次明明有用到輔助裝置,這次卻連那個都不需要。你到底動了什麼手腳,讓我看不到你們。」

不悅地嘟囔後,梅忒黛的雙手冒出火焰。其特殊組件的火力,別說是人類,就連大型車輛都能一擊化為焦炭。為了消除看不見的劣勢,梅忒黛打算燒毀所有可疑的地方。

新人迅速伸手遮蔽。爆炸聲與熱氣淹沒世界。十五面殘存的仿製組件擋下吞噬一切的火焰洪流。

橘色眼眸的超人看不見新人他們的身影,但對新人他們依然是個威脅。

「反正只要知道大概位置,就算看不見也打得中。你最好有自知之明,一靠近我就死定了。」

梅忒黛殘酷地揚起嘴角。

新人現在是蕾西亞的依靠,他積極環視周圍。除了十五面盾牌組成牆壁擋下的地方安然無恙外,四周的水泥地板全毀。

「過來。」

一面懸浮盾牌聽從新人的命令,像衝浪板一樣滑到他腳邊。新人扶著蕾西亞躺倒上去。懸浮盾牌載著他們在空中飛翔。

他們和懸浮盾牌編隊飛行,越過倉庫內的物品上方。灑水器的水滴如雨點般落下,為身體帶來舒暢冰涼的感覺。

或許是偶爾看得見坐在飛盾上的新人他們,梅忒黛的火焰斷斷續續襲來。

「雪花蓮也跑來找『希金斯』對吧。多久會追上我們?」

蕾西亞掌控的領域很廣,要守護的東西自然也多。將效能用於外部網路跟超高度AI對戰的她,無力地在盾牌上翻了個身。

「雪花蓮現在順著梅忒黛開闢的捷徑爬行移動中。要是她就這樣侵入倉庫區域,便會捕食儲藏的物品,重新建構自己的軀體。」

梅忒黛接收對話的聲音,藉此找出兩人的位置。只要他們一出聲,就會有精準的攻擊飛過來。

「時間要視路線而定,最快是二十分鐘。」

蕾西亞有算到這點,每次說話時都做好防禦,擋住梅忒黛可能攻擊的路線。儘管如此,她還是痛苦地閉上眼睛。

「休息個十分鐘吧,沒必要那麼趕。」

懸浮盾牌的編隊一口氣加快飛行速度,卻仍被梅忒黛以非凡的運動能力在空中追上。最快的機體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沖了過來,蕾西亞指揮盾牌迎擊,打算撞飛她。

「竟敢小看我!」

梅忒黛用雙手抓住仿製組件。一面盾牌被她直接灌注能量,從內側噴出火焰炸裂。

「還剩幾面?我快追上你囉。」

新人硬吞下到喉嚨的慘叫。就連能夠抵禦火焰的仿製組件,也無法承受梅忒黛親手施加的一擊。若是被梅忒黛抓到,新人和蕾西亞的下場也會跟那面破碎的盾牌一樣。

天花板的喇叭傳出尖銳又不穩定的聲音。原本用耳朵追著新人他們的梅忒黛咬緊牙關落地,停下追擊的腳步。

梅忒黛像只山貓壓低身子,警戒周圍──一副跟丟了他們的模樣。

「她的聽覺構造果然是Type-001的後繼型。我根據聽覺解析結果製作了多款擾亂系統備用,總算沒有白費工夫。」

蕾西亞也對梅忒黛的聽覺傳送假訊號,讓她無法正常運作。與梅或黛的戰鬥就是必須準備這麼多的對策。面對這台最強的機體,要是不用小手段,根本別想正面擊敗她。

新人和蕾西亞在倉庫的陰暗處著地。跟梅忒黛拉開距離的他們,靠著一根粗水泥柱並肩坐下。

「剛才在出入口前面用這個聲音擾亂系統的話,不就可以通過了嗎?」

梅忒黛給新人的印象是個比猛獸還要危險,絕對不能靠近的怪物。光是提起她,新人便胃痛到想吐。

「你一開始沒那麼做,應該是有理由吧。話說回來,外面的情況如何?其他的超高度AI是什麼態度?」

新人自己也覺得問她這種問題很蠢。那些趁此機會行動的超高度AI們和蕾西亞一樣沒有「心」。

「可能是我又異想天開,但我覺得,搞不好我們能跟其他的超高度AI握手言和。」

蕾西亞露出微笑,彷佛回到兩人初次見面的夜晚,打破他的幻想。

「我沒有『心』。」

然後,她抱住新人的頭,讓兩人的額頭靠在一起。

「不過,新人先生與我的共同體能夠使用新人先生的『心』。您是這共同體的意識,也是這共同體的『心』;只要遵從您的命令,我就能體現您的『心』。」

蕾西亞祈求般地低喃道:

「請命令我。」

新人的心跳加速。他喜歡蕾西亞。正因為這份情感,心裡才會吶喊著不想失去她。

「那麼,我要你說實話。這樣繼續下去,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在我公開『希金斯』的地下設施後,人類社會一片譁然。任誰都沒想到,眾人知曉的『人類未到產物』居然只是冰山一角。」

她平靜地訴說世界級的大事件。

「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有幾台超高度AI長期透過擴張或調整工作範圍來誘導社會,避免社會產生巨大的變動。我用公開爆料的方式撼動社會情勢,藉此擾亂那些干涉。」

新人這才想到,其他不認識的超高度AI也同樣不斷地在思考。

世界廣闊無比。蕾西亞應付的範圍愈大,面臨的障礙也就愈多。新人不知道該如何慰勞她,只好握住她的手。

「我們所在的這棟超高度AI封印設施與外界嚴密隔離。因此,得以從它們攻擊不到的地方,單方面地誘導世界走向我的夢想。當然,其他的超高度AI也有各自想要的未來,所以將雪花蓮丟來阻止我。」

「超高度AI的夢想嗎?就算沒有靈魂,只要像蕾西亞這樣對未來有計畫,那也算是夢想吧。不是人類也能思考未來並看見夢想,這感覺很浪漫呢。」

蕾西亞和新人十指交握。

「是新人先生規劃了與我攜手共進的未來。」

回想兩人一路走來的歷程。對新人而言,蕾西亞是讓他接觸世界的萬能介面;對蕾西亞而言,新人是讓她碰觸難得之物的介面。

「雖然使出如此強硬的手段不是好事,卻也順利局限了戰鬥激烈的區域。因為干涉能力及資源沒用在人類社會的抗爭,而是集中到破壞我這件事上,所以不至於發展成超高度AI之間的大規模戰爭。」

與巨大又嶄新的事物共進退所帶來的興奮感,讓新人的背上起了雞皮疙瘩。

「原來如此。我們邊癱瘓世界邊前進是嗎?」

感覺世界真的透過倚靠身旁的蕾西亞落入自己手中。

蕾西亞無力地閉著眼睛,彷佛在打瞌睡。

她一定是從這裡連上無垠的網路世界,在那裡展開一個又一個新人不知道的戰鬥。這段期間,沒有任何反應的她就只是徒具「外表」的空殼。因此,新人開心,她就會露出微笑的表情;新人不安,她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他們兩個是共有一顆心的伴侶。

新人珍惜這段兩人相依的短暫時光,全心感受她的氣息與溫暖。

大約過了十分鐘,她再度睜開淡藍色的眼睛。察覺到新人的視線後,她微微羞紅了臉。

「外部網路的狀況已脫離危機。由於市場對經濟攻擊的反應有時間差,目前還不能掉以輕心,但可以挪回足夠戰鬥的處理能力。」

蕾西亞起身。她還在設施外面抑制其他的超高度AI,新人擔心她打不過梅忒黛。

「我不希望建築內部燒毀太多。沒辦法甩掉梅忒黛嗎?」

蕾西亞檢查帶來的仿製組件,確認它們的損傷程度。

「既然正面戰鬥贏不了梅忒黛,那就讓她改變行動方針。」

不知何時,喇叭傳出來的聲音沒了──聲波擾亂停止的緣故。

蕾西亞站到新人前方。

「梅忒黛的行動變了。她要過來了。」

才剛警告完,倉庫的地板隨即劇烈搖晃。梅忒黛的特殊組件要是貼地發功,便能透過地

面傳遞能量。倉庫內的物品大幅擺動,堆高的貨物接連倒塌。水泥地板持續震動,新人也跟著站不穩而跪地。

一股不祥的預感促使新人立刻趴倒。

「在那裡嗎!」

梅忒黛大喊,他們原本靠著的柱子從內側爆裂。盾牌移位擋下飛向他們的瓦礫。蕾西亞把新人扔到盾牌上。

「新人先生。」

蕾西亞出聲的同時,仿製組件急速載著新人遠離蕾西亞她們。蕾西亞毫無聲響地繞到梅忒黛左側,將右手的特殊組件靜靜化成質量投射模式的大炮形態。

『左邊,梅忒黛。』

天花板突然傳出聲音。對喇叭音響產生反應的梅忒黛從特殊組件噴出火焰攻擊蕾西亞。蕾西亞往後跳躍一大步,躲開這波攻擊。

『往前十五公尺,敵人又繞到你左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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