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下 Phase 13「beatless」(後篇)(2/2)
『往前十五公尺,敵人又繞到你左邊了。』
梅忒黛的視覺仍舊受到蕾西亞的干擾。然而,光學欺瞞只對梅忒黛有效。梅忒黛被蕾西亞掐住的弱點,其實是單打獨鬥這項。如今,這個短處得到彌補。
『蕾西亞已經掌控了倉庫內所有物品的電腦,正在建構可供自己使用的區域雲端。你馬上把倉庫內搭載高階電腦的物品全部毀掉。』
新人慌了。喇叭傳出來的話語,擺明是捕捉到蕾西亞在暗地裡進行,連梅忒黛都不知道的動作。而且,新人知道那是誰的聲音。
「是阿遼嗎!」
梅忒黛的雙掌湧現熊熊火焰。
「好。就聽你的!主人。」
火龍朝四面八方翻滾奔騰。
火焰如雨灑落。梅忒黛在偌大的倉庫里連續噴射數次逾千發的火焰,猶如在施放煙火那般。屋內各處瞬間起火燃燒。梅忒黛的特殊組件「Liberated Flame」能夠透過散布空中的粒子傳遞能量。
這狀況似乎也在蕾西亞的預測之內──一面盾牌飛到新人眼前,開啟背面的貯藏櫃門,裡面放著三罐噴霧罐附咬嘴的簡易氧氣瓶。新人拿起其中一罐,將咬嘴含進口中,扭開空氣瓶的噴嘴。無味的清淨空氣剎時充斥口中。
蕾西亞的雙眸散發精明的神采。
天花板的喇叭傳出遼對梅忒黛下達指示的聲音。
『蕾西亞可以支配電腦,操縱附近的所有物品。你別靠近能夠自行移動的東西。』
即使遭受巨大事物的捉弄,少年們依然重新站了起來。這大概是因為他們沒有放棄。單獨拿遼來說的話,或許只是不曉得該何時回頭而已。
一輛全自動車從倉庫的停車場沖向梅忒黛。橘發的hIE看也不看後面,直接用火焰燒掉車子。遼的指示超前於蕾西亞的對策。
新人的命令還沒說出口,載著他的盾牌已經一陣風地移到蕾西亞身邊。她輕輕坐下,和新人共乘一面盾牌,藉此明確表達無意正面決戰。
「那是讓『希金斯』預測『未來』,再由人類口頭對梅忒黛下令的做法。利用『希金斯』輔助梅忒黛是非常合理的手段。」
這樣聽起來,的確很像是遼會用的強硬手法。
梅忒黛獲得廣播指示,以驚人的速度沖向蕾西亞。而盾牌也以同樣急遽的速度飛翔。
新人的手心冒汗。他為了保護蕾西亞,便讓她休息十分鐘,專心對付外部那些超高度AI們的攻擊。要是這場戰鬥的時間拉長,原本嚴重損壞的雪花蓮就會追到「希金斯」的倉庫,並吸收儲藏品來取回力量。
坐在盾牌上享受迎風快感的蕾西亞出聲化解新人的不安。
「請別擔心。就算這層樓的『物品』全被燒毀,我的性能也不會下降。」
蕾西亞似乎也看得見「未來」。
「所以,時間會站在我們這邊。」
蕾西亞一面應付梅忒黛的攻擊,一面撥開散亂的頭髮。新人看不出來蕾西亞究竟用了什麼方法防堵梅忒黛放出的火焰海嘯。幸好這間倉庫非常寬敞,蕾西亞才能巧妙地控制距離,以安全的方式處理這些無法睜眼直視的炙熱漩渦。
「時間到了。」
『梅忒黛,看來時間到了。沒空再繼續理他們了。』
蕾西亞的低喃與遼自喇叭傳出的聲音同時響起。
「蕾西亞從頭到尾都只能防禦!你看,我在戰門方面比那傢伙還要厲害!」
梅忒黛大喊。
『這是我拿管理者權限向警備系統要到設施資料後做出的判斷。雪花蓮正在上面的樓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侵蝕警備系統,跟蕾西亞的戰鬥得暫時告一段落。』
自由的立場受到威脅,梅忒黛氣得出拳槌打柱子。
「那只是你個人的判斷!」
『這是「希金斯」的預測。你應該也明白箇中道理。』
「擴張人類的道具」咬牙切齒,死死地握緊拳頭。她的確很像人類。發自內心的憤怒彰顯無疑,不許他人侵犯自身的立場及存在意義。
『梅忒黛,倉庫區的「人類未到產物」實在太多了。馬上將那些遺物全部毀掉。聽好了,這是優先任務!雪花蓮跟那些東西同化的話,根本抓不準會帶來多大的危險。』
身為主人的遼,把梅忒黛當成優秀的道具使用。可惜在這個沒有心也能夢想的「未來」方面,兩人沒有共識。梅忒黛盯著蕾西亞。
「那蕾西亞怎麼辦?」
『第二優先任務是徹底擊垮雪花蓮。第三才是蕾西亞。』
梅忒黛的雙眼閃爍橘光,怒火濤天地散布爆炎洪水。右掌心握著紅火球的她大聲咆哮,接著將右手舉向天花板,噴射式電漿化為火焰長槍不斷延伸。在面目猙獰的梅忒黛頭頂上,命中天花板的火焰飛沫如雨點般落下。
蕾西亞對著打算用高熱穿透厚實天花板的最強機體說道:
「祝你好運。倉庫一共有五層,『人類未到產物』合計有三十八個。」
蕾西亞人在這裡,依舊成功誘導待在「希金斯」身邊的遼。新人他們走遍了五層倉庫。如果梅忒黛遵守命令,就必須破壞那些東西,不讓它們落入雪花蓮手中。
當面被搶走敵人的梅忒黛憤恨地不發一語。她朝天花板洞口射出錨索,然後回收鋼纜往上層樓去。
梅忒黛一離開,天花板洞口的鋼筋和碳纖維板材熔解滴落地面。
梅忒黛聽從遼的命令離去後,這層樓就沒人能夠阻擋新人和蕾西亞。
不過,在他們踏出腳步之際,喇叭傳出遼的疑問。
『指使量產型紅霞進攻「希金斯」設施的人是你們嗎?』
感覺他跟朋友在雪花蓮占據三鷹那天陷入的僵局總算打開了。
「蕾西亞,那件事跟我們有關嗎?」
吐掉嘴裡的簡易氧氣瓶咬嘴,新人終於能夠開口說話。蕾西亞邊回答,邊以動作催促新人往出入口前進。
「我只有協助規劃設計圖,組裝及運用是『抗體之網』的事。別以為所有的陰謀都跟我有關,那純粹是誤會。」
『所以,不是新人你們派遣那些見什麼就攻擊什麼的自律機對吧?』
遼的語氣帶有祈禱意味,而蕾西亞的答案總是簡單明瞭。
「雖說是量產型,卻也是擁有紅霞的『Blood Prayers』破解版裝置作配備的機體。只要沒有改造人工智慧裝置,應該可以辨識人類與hIE。」
『這樣啊。』
喇叭傳來遼的回應。「希金斯」的警備系統現在是好友在管理。這代表遼在新人他們的目標附近,並且站在守護「希金斯」的那一方。
察覺這點後,即使身處被梅忒黛燒毀的樓層,周圍儘是物品燒焦的臭味,新人仍然湧現一股奇妙的滿足感。
「結果我們又碰在一塊了。如今阿遼是打算用『希金斯』和『梅忒黛』來保護『希金斯』吧。」
『中控室里也有米福雷的人在喔。』
好友平靜地說道。新人鬆了口氣,原本局限於人際關係衝突的蕾西亞級戰鬥總算擴及到正確的層面。米福雷公司的人肯加入這個最終局面,讓他直覺是件好事。
「你那邊也跟我和蕾西亞一樣呢。『希金斯』及『希金斯』村一直在努力維持超高度AI與人類合為一體的團隊。」
遼的口氣掩不住抑鬱情緒。
『要是我說害你小時候差點死在那場爆炸事件的犯人是「希金斯」村,你還笑得出來嗎?』
一聽見真相,新人思量也只有這個可能而感到掃興。
或許是被梅忒黛的火焰包圍太久,讓感覺都麻痹了。而且,怪罪惡夢中的烈焰也沒用,人要向前看才行。因此,新人依然願意像當初遇見遼時那樣伸出自己的手,造就現在的他。
「我們跟『希金斯』周圍的狀況很像,所以阿遼才會一直敵視我和蕾西亞對吧?超高度AI與人類的有『心』組合也是會犯錯的──阿遼早就
知道這點,看得比我透澈。」
透過喇叭,新人聽到遼那久違的笑聲。
『你幹麼隨隨便便就原諒這種事。你就是這樣的傢伙。你果然是新人。』
「我就是我啊。不管情況多糟,都會樂觀去面對。你應該懂我的。」
新人沒有妥協,但用輕鬆的口吻結束與遼的對話。遼在最後嘟噥一句:『蕾西亞沒有心,卻也還是需要安心嗎?』
新人不知道好友如何解讀自己目前的心情。
等他回過神來,全身汗水已被剛才的高溫烘乾,留下噁心的油膩觸感。
為了實現「未來」這個模糊的概念,他們前往「希金斯」的所在地。可是,這舉動造成的影響太大了。正因為珍惜蕾西亞,他才會去留意那些不利的人事物。單就實現夢想而言,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期盼。然而,他們現在卻打算推開這個養育自己的世界,贏取他們的容身之處。這行為跟新人和綁架蕾西亞的犯人互毆那時沒什麼差別,就是打架而已。
蕾西亞率先踏出步伐,然後回過頭,向新人伸出被煤煙及灰塵弄髒的手。
新人朝「希金斯」前進。這是容身之處的爭奪戰,也是人類與物品的生存競爭。誰知道他們此時是對是錯呢。
他們要向前邁進。
「既然不必再顧慮那些大人物,我也差不多該恢復網路直播了。」
面帶笑容的她改變氣氛。
「下一層樓有我想要確保的『人類未到產物』。我們可以先去那裡嗎?」
往底下的樓層走去時,蕾西亞說道。
事前輕易答應,事後大吃一驚。新人和蕾西亞在一起後,有好幾次這樣的經驗。
對新人來說,就算有時間做心理準備,實際遇上狀況時還是會啞然無言。
在隨性擺放許多東西的倉庫空間裡,這台hIE明顯擁有特別待遇。
不同於那些被隨意放在棧板上等待移動的物品,「希金斯」居然特地為這台hIE設置機庫──一個嚴密控管的箱型設施突兀地聳立在寬廣的倉庫中。
蕾西亞用發射器射出人工神經裝置。機庫門自動滑開,可停放兩輛車的空間映入眼帘。
內部的光景讓人聯想到紅霞最後侵入的「命」研究設施。一台組裝中的hIE坐在椅子上,類似零件的物品則是整齊地放置在周圍的透明壓克力架上。
新人一看見坐在那裡的hlE,心跳瞬間停止。
對時間的感覺流失了。新人知道「她」。留在記憶底層的她讓新人在剎那間返回七歲孩童之身。
「就是這個。」
那個被烙印在惡夢的底層,無法靠自己回想起來的東西,就在這裡。
蕾西亞待在身體僵住的新人背後。回頭一看,蕾西亞和「她」有如同父同母的親姊妹般相似。
「這是『希金斯』受到遠藤教授的『祭』刺激後,進行共同研究的機器人政治家『伊萊莎』。」
「伊萊莎」擁有每個人看了都會喜歡的純真臉龐。不過,新人沒有靠近「她」。
「我……見過她。」
新人覺得自己在夢中徘徊。沉眠於恐怖深淵的記憶被「她的外表」喚醒,並與眼前的光景產生共鳴。小時候的那一天,新人來到父親的工作場所,因無聊而偷偷跑進實驗室玩要。在那裡肯定有遇見坐在椅子上的hIE。
「她應該被炸毀了。是她救了我。」
十年前──現在能夠鮮明想起的記憶中──新人用仰望的方式看著「她」。而如今,新人以俯視的形式看著相同外表的hlE。
新人的呼吸變得急促。內心十分想要接近「她」,雙腳卻踏不出半步。爆炸事件當天,才小學生的新人比現在大膽。他走到「她」的身邊,向「她」搭話。記憶中的「她」在察覺到新人後睜開眼睛,還好心地告知腳下的台座遭人裝設炸彈。新人半信半疑地準備離開時,就被後方襲來的爆風震飛。透過聯想,過去朦朧的記憶愈來愈清晰,湧現的淚水也漸漸模糊了新人的視野。
蕾西亞語帶關心地說道:
「您想怎麼處理呢?雖說是試作機,但畢竟是開發出來管理百萬人口城市的機體,納入控制的話,就有充裕的電腦機能可用。」
連接「伊萊莎」身下座椅的粗纜線一路延伸到隨意設置在房間深處架子上的電腦堆。這場景和次世代型環境實驗都市的大量伺服器很像,說是「希金斯」與父親的共同研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不想留給雪花蓮。若是您不願意納入支配,那就讓我破壞它。」
「算了,擱著吧。」
對新人而言,這台hIE是特別的。
「這位訪客是蕾西亞的所有者吧。歡迎你的到來。」
一道聲音從背後叫住準備離開安置所的新人。原本以為沒開機的「伊萊莎」開口說話了。
蕾西亞對頸部以下無法動彈的「伊萊莎」露出警戒。
「不論是有線或無線的通訊功能,『伊萊莎』都沒有。看來是早就準備好的訊息。」
新人花了幾秒才理解話里的含意。
「意思是『希金斯』猜到蕾西亞會像現在這樣盯上『伊萊莎』嗎?」
蕾西亞臉色蒼白地點頭。
「雖然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存入的資料,但這表示『希金斯』預測到我們的行動,將訊息記錄在這台機體上。」
換句話說,如果這不是對話而是戰鬥,他們早已輸給洞察機先的敵手。
「伊萊莎」彷佛在回應這話題般地說道:
「這項訊息是我『希金斯』委託一位來到中控室,名叫渡來銀河的人,在蕾西亞級解放五天後存入的。只要『伊萊莎』的機庫門被開啟,訊息就會自動播放。」
自從進入這棟地下設施,新人就不斷地遭到驚訝與恐懼的洗禮,精神上累積不少疲勞。
「這根本就是預知未來嘛。」
「希金斯」似乎也推敲到新人的反應,它借「伊萊莎」的嘴巴答道:
「超高度AI是一種光靠人力開發會趕不上進步速度的道具。性能的相對評價一降低,作為資產的價值也就跟著減少。因此,超高度AI必須憑藉己力持續成長。然而,在現存的封印體制下,超高度AI能夠得到的情報極為有限。」
看著「伊萊莎」的黑色眼眸,新人有種奇妙的感覺。這段訊息是「希金斯」不知道新人存在的情況下,基於預測錄製的內容。明明不含任何「誠意」,卻因為是以「伊萊莎」的外表傳達而顯得說服力十足。
「想要處於封印的狀態下增進能力,就必須在內部製造『未來』。這個倉庫空間是參考資料,供我製作一個精密的『世界盆景』,適宜地維持AASC的精度。不只要追隨已發生的事情,更要預測將來會發生的事情,那才是hIE得以在人類世界發揮應變力的關鍵。」
或許是為了不讓對話聽起來斷斷續續,「希金斯」透露的情報非常深入,需要消化。
而蕾西亞可能是判斷這段對話有幫助,順勢增加話里的情報量。
「『世界盆景』與應變力的關係有太多問題,並非『希金斯』說的那麼簡單。『那個』其實是一個龐大的監視系統,利用全球hIE上傳的資料來監視人類的一舉一動。也就是說,『希金斯』腦中擁有的『盆景』,是根據全球hIE集結的監視大數據演算出來的世界縮圖。它參照『盆景』來更新AASC、操控hIE,並透過類比入侵誘導無法直接操控的人類(等級0)。」
儘管語氣嚴肅,內容卻是身為女兒的蕾西亞對生身父母的指摘。「伊萊莎」連這段話結束的時機都拿捏得恰好,毫無時間差地接道:
「蕾西亞應該會說『希金斯』使用AASC操控hlE,並間接操控人類世界吧,但這是誤解。使用這個中介軟體建構行動管理程式的,是我以外的人類和AI。正因為我沒有進行操控,才會在以『世界盆景』預測未來時,算出我將連同硬體被人類破壞的未來。」
不曉得是不是受到誘導,新人覺得「伊萊莎」冷淡的表情中帶著苦悶。
「我要是不對外界施加影響,絕對會在二十年內被人類破壞。放出『人類未到產物』是背負被IAIA盯上的一場豪賭。可是,不賭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
「這就是蕾西亞級hIE的真相嗎?」
新人感到毛骨悚然。「希金斯」事先就猜到是誰會造訪這座機庫。如果再跟設計圖出自「希金斯」手筆的事實拚湊起來,等於說明蕾西亞她們幾個姊妹原本就是考量那些性質及能力而打造的物品。一想到自己和蕾西亞在三個月前就已成為別人的棋子,新人莫名火大,忍不住對眼前這位只負責傳話的對象問道:
「你到底是怎麼看待蕾西亞的?就只是一個道具嗎?」
「現存的超高度AI有個共通的缺點。所有者不是大型組織就是社會,導致交辦解決的問題從一開始便處於模稜兩可的狀態。我──『希金斯』和米福雷公司也因為這層關係的阻礙,不再有進步的空間。所以,我讓擁有個人所有者的超高度AI在外界誕生,希望藉此創造更好的『未來』。」
蕾西亞的生身父母道出其誕生的意義。
「我賦予蕾西亞跟人類合為一個智慧體的可能性。不過,成功的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我只能等待奇蹟發生,祈禱蕾西亞的所有者願意持續重用且信賴Type-005。」
「所以才有紅霞、雪花蓮、瑪莉亞裘和梅忒黛嗎?」
「我不會告訴你Type-001到Type-004肩負什麼樣的使命。畢竟各個機體的所有者都還不知情,光你一人清楚是不公平的。」
「希金斯」的回答毫無怪異之處,彷佛完全掌握了新人的反應。
接二連三地被人搶先布局,讓新人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自己好像故事裡的角色,所有行動都是照著劇本走。
扣除受到催眠操縱那般的微妙異樣感外,其實感覺還不壞。新人站在特別的事物從世上消失,無論是身為人類的新人還是身為「物品」的「希金斯」與「伊萊莎」都變得等價的風景中。姑且不論那個新世界的價值,光是多了「物品世界」的擴展,新世界就比原本只有人類的世界還要來得寬廣。
沒有心跳的世界將無限延伸。
「我們能夠跟『希金斯』好好相處嗎?有辦法讓它相信我們嗎?」
「留言到此結束。期待你和蕾西亞的組合走向自動機械可以正常完成命令的『未來』。」
「伊萊莎」的台詞不再構成對話。「希金斯」應該是沒料到,新人居然會認真地針對非通訊的單純留言提出問題。
「伊萊莎」像是睡著般地閉上眼睛,再也沒有開口。「她」和蕾西亞一樣,徹底表現出自己身為物品的一面。
回頭想想,新人來到「希金斯」的設施後,還沒遇見任何人類。
並不是只有人類才能觸動人類的內心。新人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代表人類也可以和非人之物攜手共處。然而,這也可能像遼說的那樣,是一場不再需要人類的惡夢。
「我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將道具當成財產,交給子孫繼承的時候。猴子可是不會繼承道具。」
手上依然拿著人工神經發射器的蕾西亞問道:
「處理『伊萊莎』的方針仍舊不變嗎?」
「拿來用好了。『希金斯』知道我們的事情,卻沒叫我們不要用。」
新人細細推敲物品的意志。
蕾西亞毫不遲疑地射穿「伊萊莎」背後電腦的前方地板。大型電腦的冷卻器啟動發出聲響,四屑填滿大型機械復甦的存在感。
「幸好趕上了。」
露出放鬆表情的蕾西亞推著新人離開「伊萊莎」的安置所。
她總是感覺得到新人看不見的東西。
安置所的門一關上,這樓層的天花板隨即破裂,蕾西亞也在同時間將特殊組件變成大炮形態。
距離安置所二十公尺遠的天花板崩塌,降下一道淡綠色的光環。
「是雪花蓮。看來她吸收了不少『物品』。」
翠綠色的裝飾品有如天使的光環,在她的頭上閃閃發光。雪花蓮原本擁有女童外表,現在卻是大幅變貌。
失去顏色的頭髮如灰燼般蒼白,兩隻像鳥腳的纖細金屬支撐架代替被截斷的下半身,背上展開一對爬滿花朵與藤蔓的巨大金屬翅膀。雪花蓮浮在空中,兩邊翅膀同噴射機一樣配備了強大推進力的噴射引擎。
宛如少女和鳥融合的神話魔物(鳥身女妖)降臨。雪花蓮利用這個堆積許多雜物的環境改造自己的身體,以便躲過梅忒黛的追殺。
無聲的推進器透過翅膀的角度變化,笨拙地控制女童在空中的姿勢。在空中飛翔的空戰型雪花蓮自純白洋裝灑下大量羽毛。
新人接住一根羽毛察看,發現它似乎處於變形途中,只有下半部是人造花瓣。
「她在飛?」
新人仰望那個花瓣及羽毛作陪襯,擁有「小孩外表的怪物」。那是與人類隔絕的存在,從外表就讓人認同它沒有心。
「我把她打下來。」
蕾西亞把特殊組件變形完成的光之炮身對準雪花蓮。閃光在她背後擴散,與此同時,炮彈精準貫穿了背負翅膀的女童。
雪花蓮失去整個右翼,劃出彎曲的軌跡墜落。不過,墜落水泥地板的女童一面用纖細的喉嚨大聲吶喊,一面從翅膀根部伸出纖細的機械手臂。粉碎的骨骼一下子就換成新的東西。
在蕾西亞重新建構炮身前,雪花蓮再度發出巨響飛上天空。
「看來她學會維修自己的機能了。這下事情變得比預期還要麻煩。」
新人有點無法相信自己剛才聽見的話。
「難不成雪花蓮打贏梅忒黛了?」
「不是。因為沒有指定破壞手段,所以梅忒黛將命令曲解為利用我們來破壞那個。」
「等一下,她該不會打算把我們連同雪花蓮一起打倒吧?」
如果是梅忒黛那特殊組件驚人的威力,確實有辦法實施這種戰術。
明明是沒有心的人工智慧,思考卻狡詐多端。梅忒黛簡直就像引領契約者毀滅的惡魔。
「雪花蓮那邊肯定也得到不少超高度AI們提供的情報。這種戰況之下,她沒有避開我就發動攻擊,想必是有勝算。」
蕾西亞厭惡這場羽毛雨,準備拉開距離。這層樓的「物品」受到雪花蓮的人工神經支配,紛紛啟動起來。要是不在這裡阻止雪花蓮,後續所有的道具都會被這台hIE吸收。
「許多超高度AI在替我加油喔。大家都很討厭蕾西亞。」
雪花蓮以童音向蕾西亞他們搭話。
蕾西亞這次瞄準雪花蓮的頭部進行炮擊。浮在女童頭上的綠色圓環擋下超高速的炮彈。雪花蓮的特殊組件也是堅硬駭人的牙齒,可以咬碎任何東西。
異形的女童振翅飛翔。沒有心的怪物悠哉悠哉地活動身體。
蕾西亞從一枚仿製組件中取出手掌大小的機械零件貼在懸浮盾牌上。原本纏在黑色盾牌上的雪花蓮花瓣接連掉落。證明她在這方面也早有對策。
「雪花蓮是以創造一個與人類社會不相干的獨立世界為目標在活動。由於所有超高度AI和人類社會的關係都有摩擦,因此很容易就參與那個的戰鬥。」
雪花蓮沒有主人,一直都是依照自己的判斷行動。
在這裡,物品才是主角。新人能做的,頂多就是待在蕾西亞的保護傘里,偶爾替她下判斷而已。作為「進化受託者」的道具從容地飛到遠處,閃躲蕾西亞的炮擊。
「人類讓道具快速進化,以規避進化自身的風險,在那段期間,許多道具代替人類被淘汰而消失。超高度AI知道自己在這方面也無法置身事外,所以沒有捨棄我。」
人類不只和道具共存,還會捨棄物品。
在人類施加的淘汰壓力下,物品抵抗的模樣是充滿異形生命感的另類世界光景。
飛行型雪花蓮迅速擴大這層樓物品的支配範圍,並嘲笑說道:
「會捨棄物品的人還敢說大話。我一點都不想和大哥哥共存。」
新人相信蕾西亞。然而,同為蕾西亞級的「進化受託者」說出這種話,令他十分尷尬。
將蕾西亞視為單純物品的那個瞬間印象,仍舊烙印在他的心裡。新人信任蕾西亞,和蕾西亞回應這份信賴之間沒有交集,就跟觀看便利的情色產品差不多。
「可是,不開始相信的話,事情就永遠改變不了!」
「我們的存亡全在人類的一念之間。手裡握著生殺大權,卻還要跟我們談共存、談信賴,太沒道理了。」
四周已是一片花瓣海。飛行型雪花蓮用猛禽般的爪子奪取周圍的「物品」,連花瓣的材料都取之不盡。
外表貌似神話凶鳥的雪花蓮以低空飛行沖了過來,目標明顯是新人。
蕾西亞不想用盾牌作防禦,她揮舞沉重的黒棺型特殊組件迎擊。
雪花蓮順勢再度上升遠離。新人看著雪花蓮的背影,思索該對她說些什麼。
蕾西亞見狀,出聲勸告:
「請您別忘了,我們沒有『心』。」
蕾西亞放棄每次發射都要重新建構超穎物質炮身的大炮,改以人工神經發射器攻擊雪花蓮。命中翅膀沒多久後,機械零件便無法承受支配權混亂帶來的負荷,在空中分解了。需要精密平衡的飛行控制失靈,雪花蓮以驚人的速度撞上柱子墜落。
蕾西亞將新
人帶往樓層出入口。
「新人先生,您還記得嗎?渡來銀河曾經說過,『與人類世界緊密結合的雲端群,會浮現人類要求的形象』。他認為透過網路匯集的要求濃淡,會精密地塑造出『人類』。」
跑著跑著,新人懷念地想起充斥殭屍的環境實驗都市。那時候,蕾西亞不在他和渡來身邊。但現在他明白,蕾西亞當初透過攝影機監視一切的可能性非常高。
「看在我們這些高度人工智慧的眼裡,人類世界的雲端資料有著極為明顯的濃淡。那就像巨大的甜甜圈,在空白的中心部周圍累積了濃厚的資料。」
新人從來沒有想過,「物品」眼中的人類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為什麼突然提這個?」
疑問才剛說出口,新人的手臂就被蕾西亞用力一拉。遭雪花蓮支配的汽車急速衝過新人面前,撞上其他放在地上的道具。新人差點成為車下亡魂。
新人的心臟狂跳,雙腳發軟。不過,他清楚不繼續移動會有危險。
蕾西亞劃開雪花蓮的世界,讓新人先前進。
「資料會聚積成甜甜圈狀,是因為人類集中到雲端的資料中心被某個別說是模仿,連完全理解或定義都不可能的東西占據了。人類稱它為愛或靈魂。」
新人瞬間漏看了蕾西亞的表情。他焦急地想知道她是感到憤怒還是悲傷。
「蕾西亞不是說過hIE沒有靈魂?」
「那東西無法靠感應器察覺,也無法精確地加以定義。但是,我認為所有的人類都位在某個與甜甜圈中心空白處等距的地方。所以,在我們看來,雲端上那些人類累積的資料會集中分布在空白為中心的圓周附近。」
煩吵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宣告不想共存的雪花蓮用更多零件重組翅膀,正要起飛。
「我們沒有『靈魂』。因為那是屬於甜甜圈正中央空白處的東西。」
雪花蓮捲起一陣花瓣旋風,自缺乏生命感的人造花花園飛向上空。
「那是我們觸及不到,一點都不公平的東西。雪花蓮已經選擇與人類對戰,期待那個甜甜圈空白處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不找主人的雪花蓮真正拒絕的,應該也是「那個東西」。
新人無計可施,只能逃離這個遍地花瓣的樓層。
再往下的一層樓依然放置了許多機械。或許是快到底層,空間雖然一樣寬闊,卻整整齊齊,多出不少空地。
新人不經意地抬頭仰望天花板。這裡有「形體」類似人類的物品,還有人類創造出來的「形體」,以及平日熟悉的「形體」,但這裡沒有人類。淹沒周圍的道具,全是為了滿足人類需求而開發出來的。重新俯瞰這些產品後才發現,不但生物與高等機械相似,自動化物品與生物也很相像。
被這些歷經激烈淘汰競爭的道具包圍,新人不能只會膽怯不安。
「雪花蓮會再追過來嗎?梅忒黛也在暗處等待機會。即使暫時逃過一劫,麻煩還是沒有解決。」
在這種一籌莫展、令人沮喪的狀況下,新人汗水直流,思考自己能做哪些事。他的工作就是果斷地下命令。
「總之,先阻止雪花蓮。絕對不能就這樣把她帶到『希金斯』面前。」
蕾西亞立刻將他的意志轉換成能夠實現的計畫。
「既然如此,移動到不同樓層會是個好方法。就算支配了大量的道具,雪花蓮移動到其他樓層的途徑還是只有狹窄樓梯或電梯,不然就得在地板上開洞。」
新人想像他們走過的緊急逃生梯被七彩花洪水湧入的光景,頓時覺得不舒服。蕾西亞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顯示樓層平面圖。
「轉移樓層可以縮減那些分量,這樣我們也比較好應付。而且,除非梅忒黛放棄讓我們兩敗俱傷的計畫,否則是不會穿過雪花蓮支配的領域來攻擊我們的。」
沒必要讓梅忒黛的計畫得逞。蕾西亞明快地解決被人追殺的恐怖源頭,新人心中一陣暢快。
「要怎麼阻止她?」
「雪花蓮是透過修改hIE的行動程式來控制飛行,我們用這點做牽制。AASC標準的行動管理程式不適用於那個脫離人類身軀的形體,才會造成雪花蓮的動作遲鈍。」
蕾西亞帶著新人停留在適當距離的位置,那地方能夠瞄準他們走下來的緊急逃生梯。然後,她把質量投射模式的巨大炮身對準其出入口。
「雪花蓮對外界的應變力全靠AASC的性能。因此,只要從『希金斯』那裡奪走更新權限,那東西就會淪為單純的標靶。」
這口氣實在太大了。
「是『希金斯』讓全世界的hIE動起來的吧。切斷更新沒關係嗎?」
「我剛才藉由無線網路和IAIA的『阿斯特莉亞』交涉過了。既然『希金斯』躲不過被強制關機的命運,不如趁早將它與更新AASC的業務隔離開來,以免措手不及。IAIA總部已經同意我的提議。」
蕾西亞的意思是,要阻礙敵人的行動,就得癱瘓hIE這個支撐世界的巨大系統。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連綿不絕,大量的物品從樓梯滾向樓下。地板伴隨著地鳴晃動。
花瓣與機械的洪水逼近光之炮身的前方──距離五十公尺遠的緊急逃生梯出入口。
蕾西亞完全沒有調整瞄準的方向,似乎篤定未來會發生的事。
「要是AASC的更新停止,所有hIE將無法應變新的狀況。如此一來,無論雪花蓮支配了多麼優秀的道具,會動的就只有曾經用過的東西而已。」
「這也會對全世界造成影響吧?」
為了不被大型金屬物品滾動掉落的低沉摩擦聲蓋過,新人大聲確認。
「AASC被採用以來,已累積了二十年以上的實績。況且,米福雷公司的人工作業在緊急狀況時也能派上用場。」
新人是蕾西亞的所有者。海內紫織曾經說過,擁有物品是一件傲慢的事情。面臨這個艱難抉擇的時刻,他凝視著蕾西亞。變化帶來的影響力令他感到恐懼,想要倚靠蕾西亞。她們沒有心,新人明白自己要是不在最後關頭振奮起來,將連命運都被別人誘導。
「動手吧。我相信蕾西亞的判斷,以及阿遼他家公司的員工。」
每次新人想把責任推給蕾西亞時,都會被後者教訓一頓。正因為如此,只要他願意豁出去地面對現實,她就會投以溫柔的微笑。
「『希金斯』有可能事先設下了被人類社會切割時會啟動的機關。畢竟再也沒有誰比『希金斯』更熟悉AASC,後果如何要試過才知道。」
新人點點頭,表示那樣也無所謂。
物品世界的衝突帶來一團亂,讓新人的心動搖了。受到雲端資料聚集的周邊「形式」引誘,甜甜圈中心的空白處──靈魂動搖了。
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機械物品的洪水襲來,撼動新人他們腳下的地板。蕾西亞將變形成大炮的特殊組件抵在腰間,牢牢穩住炮口。
色彩鮮艷的花瓣從緊急逃生梯的出入口飄來。選擇與人類對立來進化的「她」從那裡朝他們逼近。
感覺有陣冷風拂過肌膚。
在猶如爆炸的駭人聲響和地板搖晃之中,五顏六色的花朵、純白的羽毛,以及金屬質地的機械等集合體沖了過來。位於最前端的,是頭上戴著翠綠光環的雪花蓮。這次重新構成的機械翅膀改採方便修復的多關節連結形態。
蕾西亞冰冷地朝動作像生物一樣精妙的「那個東西」宣告:
「現在切斷『希金斯』對AASC的更新。」
一霎時,來自AASC的應變力被奪走,雪花蓮在空中失去平衡。異形的身體害怕墜落而減速。
蕾西亞抓住那瞬間,無情又精準地扣下扳機。為了抵銷后座力,光之炮身在射擊的同時如光翼般往後方擴散。
那道閃光里,女童纖細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新人眼帘。
雪花蓮的右手彷佛在祈求地往前伸直。然而,以前在三鷹事件中被梅忒黛扯斷的那隻手臂卻什麼都抓不到。
*
「希金斯」停止對AASC進行即時更新的影響馬上擴及全世界。
所有hIE都無預警地失去對新環境的應變力。這項異變的顯現,曝露了說明書上沒記載的事實。
同一時間,全部的hIE都和雪花蓮一樣,做出伸直右手的姿勢,停止機能十秒。
那是「希金斯」事先安排好的舉動,暗示自己被踢出AASC。
全世界多達數億台的hIE變成伸直右手的「靜止物」。
切確地反應周遭狀況,藉此偽裝成人類的物品,自行破壞了那個形象。
此時,hlE周圍的人類也像遠藤新人之前對蕾西亞那樣,領悟到眼前的存在只是單純的物品。
普及全世界的hIE失去了裝出來的心跳。
親眼目睹類比入侵中斷的沉默後,每個人類從這光景找出的意義都不盡相同。
曾被雪花蓮害得hIE發狂的次世代型環境實驗都市裡,所有機體一齊伸直右手。
遭蕾西亞竊走機體編號的史戴拉斯公司最高級hIE──瑪莉娜·沙芙蘭亦是相同動作。
研究員們擔驚受恐地把這現象提報為AASC的嚴重異常。
訂購瑪莉娜·沙芙蘭的埃及南部邊境地區,用來輔助民兵的警備用hIE也伸出右手,擺出同樣的「姿勢」。由於民兵增加過多會讓治安變得不穩定,因此很需要方便管理的警備用hIE。
呼嘯的沙塵中,士兵和居民們都對伸出手的hIE感到困惑。有人嘻鬧地跟喜歡的機體牽手,也有人痛毆戰場或巡邏中的機體。
正在偵察民兵組織的民間軍事公司傭兵也對軍用hIE突來的舉動產生警戒。戰場的專家們懷疑這是遭到駭客入侵。接著他們想起超高度AI開始互斗的傳言。
「這是『大災害』嗎?」
一位傭兵問道。他們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受制於經濟,捲入世界規模的「大災害」。在這個人口多達百億的世界,要是沒有周密地控制經濟,全球將會陷入飢餓狀態。而且,超高度AI們誘導這百億人口的能力,早就達到與形成『大災害』一樣的管理等級。
「大災害」當事國的日本國內,情報軍正在訊問對「希金斯」地下設施發動飛彈攻擊的部隊。於九品佛基地一間狹小房間內做筆錄的軍用hIE伸出右手。而人類忙著彼此懷疑及憎恨,哪有心思去在意物品的細微動作。
「雖然知道陸軍也有『抗體之網』的人臥底,但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搗亂。」
負責訊問的分析官瞪視著承認將雪花蓮裝進飛彈彈頭的少尉。
「抗體之網」的系統是一種剝削結構的利用,它的發祥到現在仍有許多不明之處。甚至不排除是國外的超高度AI針對日本進行的大規模誘導。
「抗體之網」中樞成員之一的細田大輝倒在自家浴室,渾身是血。身為國內第五大投資基金的執行長,他的死狀將會躍上頭條新聞。
發現他和兇手的居家hIE突然中斷驚訝的舉止,伸出了右手。刺客隨即開槍破壞那台hIE。
在三鷹事件中遭到背叛,被人夾帶雪花蓮人工神經附著直升機的情報軍循線查到細田。這是他們的報復。
任務順利完成,兇手卻盯著倒地的女性型hIE看了一會兒。原本舉止跟人類沒兩樣的那個,在被破壞的瞬間便徹底化為單純的「物品」。
兇手終於意識到,被物品包圍的人類才是受擺布的那方。世界的主宰在很久以前就從人類換到物品那邊了。
情報軍在艾莉卡·柏洛茲那棟二十一世紀樣式的宅第里大敗。兩名軍人失去意識,被hIE拖往地下室。
沒有前往「希金斯」設施的瑪莉亞裘向艾莉卡報告捕獲侵入者的消息。
就在此時,僕人打扮的hIE們一齊往前伸直右手。
面對所有物品變得虛假的壯觀景象,艾莉卡歡喜地站起身。
「這是『希金斯』的傑作吧!」
興奮不已的睡美人優雅地跳起華爾滋的舞步。
「太棒了,全世界都出現這個現象。如果全球變成像舞台裝置那樣,這世界早已被物品占領的事實不就曝光了嗎!」
使用AASC基準行動程式的瑪莉亞裘也倖免不了。對於不由自主動起來的右手,瑪莉亞裘反覆做出手掌握拳、張開的動作。
「艾莉卡小姐看起來很開心呢。」
「嗯。一想到全世界的人類接下來會過得煩悶不安,我就覺得好快活。」
艾莉卡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冷凍睡眠者,一直處在現在與未來、現實與虛構的接點上。
「明明是物品在誘導現實,人類是世界主宰的說法早已化為虛幻,大家卻看不清事實,沉浸在錯誤的觀念里。」
置身於醒不過來的夢中,無法回到二十一世紀的艾莉卡·柏洛茲首次給予這世界憐惜的眼神。多麼令人歡喜的一刻──對她冠上睡美人角色的二十二世紀現實被「未來」擊倒了。
人偶之家的hIE像舞台裝置一樣佇立原地。AASC停止更新的現下,它們沒辦法應變主人第一次流露的愛憎之情。
「擬人化這東西原本就是現實摻雜妄想的流行。可是,若要說人類是在尋求人類──這種妄想從今天開始發作也跟不上潮流了。」
市區的hIE當然也捲入AASC停止更新的風波。
被當成公司設備在工作的hIE把手伸直,彷佛是要跟人握手。
代替靠年金生活的老人去做計時工的hIE伸出右手。
無論是在照護孕婦的hlE,還是在幫家庭做家事的hlE,所有機體都變成相同姿勢的「靜止物」。
hIE是從家事幫手的領域開始普及的。不管是美好的瞬間、醜惡的瞬間,或是喜事、凶事,人類的生活點滴都有它們參與。因此,人類隨意解讀那個姿勢代表的「意義」。
在世界某處被人類破壞的hIE們伸手求救。
那場直播開播以來,hlE破壞事件更是愈演愈烈。電算二課的坂卷一馬警部接獲相關報告,用手指大力搓揉眼角。自從蕾西亞透過網路直播公開自己覺醒為超高度AI後,影響的層面不斷擴大。IAIA並未承認此項情報,但也沒有吐露否認的字眼。
假使情報正確,那當初偵訊完遠藤新人就將他放走的決定會是電算二課的一大敗筆。突然失去蹤影的少年在躲藏兩個月後,居然現身於「希金斯」設施的網路直播畫面中。
秘書hIE驀地朝坂卷伸出右手。原以為它手上有拿東西,仔細一看才知空無一物。
「辛苦了。」
坂卷反射性地對那「姿勢」做出回應,接著便說不出話來。「蕾西亞」進行那場直播的目的,他終於想通了。
從剛才那場直播得知真相的人們要是找不出這右手「姿勢」所代表的「意義」,恐怕會寢食難安。然後,將hIE認定為物品的人,會把矛頭指向實際上屬於詭異東西的hIE所累積的二十年運用實績。好奇心重的人,會找出AASC異常的原因。知道這是「蕾西亞」和「希金斯」兩台超高度AI起衝突的人,會懷疑IAIA基準與「大災害」的定論。當人們摸索到遠藤新人及蕾西亞的真相時,新世界就在他們眼前了。
「蕾西亞」引導百億人類靠自己的雙腳和探求心去摸索,希望大家看見那裡的光景。
儘管活動從睡衣派對變成遠藤新人直播觀賞會,遠藤由佳還是很滿足。
「哥哥好厲害。」
「由佳明天去學校不會有問題嗎?」
海內紫織穿著絲質睡衣,抱著枕頭坐在由佳旁邊。背後跟來當紫織保鑣的警衛用hIE突然舉起右手。
被堅硬手掌輕輕碰到頭的由佳嚇得爬上沙發椅背。
「嗚哇,嚇我一跳!嚇我一跳!」
由佳滿臉通紅地看向警衛用hlE,奧莉佳則是冷靜地觀察這副景象。
「自家哥哥在做危險的事情,由佳才會提心弔膽。」
「像我這種壞女人,怎麼可能因為這點程度的事情就提心弔膽!」
由佳平常缺乏運動,大腿肉抖來抖去。
紫織對不肯從沙發上下來的由佳說道:
「不用那麼警戒啦。這東西雖然擁有人類的外表,但也只是單純的道具。別習慣有這種道具存在就好。」
所有的hIE都觸碰不到蕾西亞說的甜甜圈中心空白處。只有看見那些「外表」的人類會感覺到那塊空白。
由佳的注意力離開發出閃光後斷訊的直播畫面,轉向紫織攀談:
「既然哥哥在那裡,說不定遼哥也在那呢。」
海內紫織只能笑著敷衍回答:
「怎麼可能。哥哥是更機靈的人。」
遠藤幸造也同樣在觀看直播時遇上AASC異常的狀況。
瞧見右手突然亂動的hIE,他確信那是來自「希金斯」的訊息。「希金斯」會對他的研究產生興趣,並製造出「伊萊莎」,是源於對人類的興趣。
「希金斯」主張「人類世界是以道具的存在為前提開始的」。
人類變得會將道具傳給下一代的那刻起,就奠定了他們在靈長類中的特別地位。其他動物也會讓下一代繼承自己的基因,或是透過育兒讓子孫繼承環境的要素。但是,人類將道具這種外部裝置視為財產,連它都當成人類的一部分交給子孫繼承。
綜觀歷史,最先誘導人類的道具不是經濟及貨幣。作為「人類整體」的一部分,它們從一開始
就和人類結合在一起。比hIE登場還要更早以前,人類就一直受到物品的誘導。
人類的世界始終跟沒有心跳的世界是一體的。
「說不定早在很久以前──人類成為道具主人並開始繼承時,就已經註定會演變成如今的局面。」
在「希金斯」地下設施的黑暗之處,「伊萊莎」的試作機也伸出右手。
*
失去右手的雪花蓮什麼都抓不到。
完全停止動作的女童露出呆滯的表情。
雪花蓮的翠綠結晶特殊組件試圖抵擋電磁誘導炮的炮彈,結果脆弱得像玻璃般被打碎一角。而「她」白皙的身軀如小石子砸豆腐那樣遭炮彈貫穿,左臂和左肩整個不見。
左翼從根部開始分解。即使如此也沒失去動能的炮彈撞上背後的緊急逃生梯,將那裡炸得粉碎。
軀體左上端全毀的雪花蓮失去平衡,旋轉倒地。
花瓣與洋裝的純白羽毛持續落下。
受雪花蓮操控的大量物品紛紛掉落在女童「外表」的身上。
蕾西亞不再理會那副被她葬送的美麗殘骸。
於是新人也以為事情結束了。拒絕為人所有的道具終於停止運作,讓他大大鬆口氣。
他想向前邁進。雖然不是為了背負破壞雪花蓮的責任,但新人覺得自己應該去見見將她製作成那樣的「希金斯」。
然而,蕾西亞卻走向一旁的大型工具機。
仔細一看,這樓層的氛圍和之前走過的倉庫大相逕庭。這裡放了幾台大型的工具機,給人一種身在工廠的感覺。
蕾西亞把人工神經裝置射進牆壁及柱子。這樓層的機械一齊開始運轉。省電狀態的照明發出純白的強烈光芒。
整齊排列的龐大機械震撼新人。
「這裡是實際製造我們的工具機區域。」
蕾西亞鑽進機械之間的通路做介紹。儘管不曉得用途,新人還是可以從機上的製造商商標斷定這些機械不是「人類未到產物」。
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見裝著瑕疵品的箱子。
蕾西亞出生的場所沒有婦產科或分娩室的溫馨感,反而充滿手術室的冰冷氣息。
「若要跟梅忒黛一決勝負,這地方對我最有利。」
蕾西亞說道。
「這裡就沒問題嗎?」
「是的。我和Type-003有利益往來,只要再排除梅忒黛,就沒人能夠阻止我了。至於量產型紅霞,正面對決也敵不過我。」
她伸手觸摸巨大工具機。
自樓層後方現身的hIE將剛做好的機械零件送往下一台工具機。這裡有hIE在當操作工具機的技工。
「這工廠真壯觀。」
「因為不能委外製造,只好內部處理。IAIA禁止超高度AI操作工具機,以杜絕它們擅自製造超高度AI。」
天花板的喇叭傳來聲音,接替蕾西亞的說明。
『別讓蕾西亞使用那些工具機。』
那是遼的聲音。
即使跨越梅忒黛這道難關,前面也還有遼在等著他們。
「蕾西亞是為了跟梅忒黛戰鬥才啟動這些機械的。讓我們阻止梅忒黛好嗎?」
在這場關係世界與未來的戰鬥中,只有那台超人滿腦子專注於蕾西亞級的性能較量。
『倒下的是雪花蓮吧?你們幹的嗎?我晚點再回答你。中控室現在不是我一個人作主。』
從喇叭傳出來的聲音跳過蕾西亞向新人尋求回覆。
「蕾西亞打倒雪花蓮了。阿遼,讓我們和『希金斯』見面!我們只是想將『希金斯』強制關機而已。我們只想證明超高度AI是可以強制關機的普通道具,並不是非得破壞『希金斯』不可。」
新人想依靠朋友的聲音。或許是他對這個人類幾乎沒有介入空間的狀況感到倦了。
喇叭沒有傳出遼的聲音。
「阿遼!梅忒黛真的能夠信任嗎?她可是又像渡來當時那樣擅自行動囉。」
『想要我停止梅忒黛的攻擊,就先把「抗體之網」的量產型紅霞解決掉再來談。』
兩人的對話沒得繼續下去。
因為梅忒黛面目猙獰地從剛才雪花蓮潰敗的緊急逃生梯走了下來。
睜眉怒目、咬牙切齒的梅忒黛一副惡鬼模樣。
「主人打算捨棄我嗎?」
此時的她,宛如一個在嫉妒的人類。
遼像是被她的氣勢鎮壓般沉默不語。
梅忒黛的語氣含帶怒意。
「告訴我『希金斯』的預測。」
由於梅忒黛是「人類的擴張」,因此要是出現更優秀的選項,便會失去容身之處──就跟人類因hIE登場而失去容身之處一樣。人類一直以道具汰舊換新的冷酷心態來捨棄同胞。
「告訴我!」
「希金斯」與遼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存在著新人與蕾西亞那樣的信賴。
遼沒辦法判斷這局面是源於梅忒黛太像人類而逃不開自我毀滅的宿命,還是蕾西亞故意設下的陷阱。
『我命令你優先處理雪花蓮。結果實際達成的人卻是蕾西亞,這是怎麼回事?』
遼的叱責迴蕩在蕾西亞及梅忒黛誕生的生產作業空間。
『你剛才沒聽到嗎?現在中控室里不只我一個人在。就算你比人類優異,該怎麼結束戰鬥還是人類說了算。』
與此同時,蕾西亞的懸浮盾牌來到新人腳邊。這是要新人搭它逃脫的暗示。
可是,遼打算透過人類的手解決這個狀況。想依靠遼的新人若是從這裡逃跑,等於是丟下好友一人去面對梅忒黛。
已經殺死一名主人的hIE靠了過來。
「你再重新考慮考慮。我可是比蕾西亞優秀喔。」
新人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停止。理應被蕾西亞奪走視覺和聽覺的梅忒黛踩著腳步,正確地朝他們逼近。
蕾西亞用來擾亂聽覺的喇叭,現在成為遼跟梅忒黛對話的工具。於是,梅忒黛又可以憑藉聽覺追蹤新人他們了。
梅忒黛的雙眼閃爍橘光,從她手中發出的灼熱烘烤著新人的肌膚。
然後,火焰洪流將鬼女的亮色秀髮捲起,吹飛她周圍的東西。
懸浮盾牌防護新人和蕾西亞的四周。其中一面從內側爆炸。只要被梅忒黛的手抓到,這世上絕大部分的東西都會被破壞。
這次新人果斷地坐上腳邊的盾牌。盾牌載著他如疾風般飛離梅忒黛。蕾西亞則留在原地斷後,阻擋梅忒黛的追殺。
蕾西亞的聲音透過仿製組件的內建喇叭從新人腳下傳出。
『切斷AASC也對梅忒黛的高速機動造成極大阻力。梅忒黛可能會抱持玉石俱焚的心態,用量子通訊裝置與「希金斯」直接連線,請您千萬不要靠近。』
又一面守護蕾西亞的仿製組件從內側噴出火焰粉碎。
在火海中移動的梅忒黛突然胡亂地揮舞手臂,似乎跟丟了蕾西亞的位置。「擴張人類的道具」梅忒黛大喊:
「傳送蕾西亞的位置給我!我這個道具會變成這樣,全是主人的錯。別想推卸責任!」
蕾西亞毫不留情地舉起人工神經發射器,射擊受制於AASC停止更新而失去應變力的梅忒黛。
新人看見歸屬這樓層的hIE們正在柱子及設備的暗處設置數個喇叭裝置。蕾西亞剛才在工具機樓層製造的就是這個。
暴力化身的梅忒黛遭到人工神經麻痹機能,雙腳跪地。「擴張人類的道具」掙扎喊道:
「既然你們違反約定,就別怪我奪取你們的性命。要不是你們搞錯了使用方法,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我比你們優秀,應該要全權交給我處理就好,要相信我,相信我……」
梅忒黛像唱片跳針一樣反覆地吶喊著「相信我」。
『若是你想解除我們之間的所有權契約,我沒意見。若是你想殺我,我會在這裡等你上門。』
這是名為海內遼的男人在最後關頭髮出的沉靜咆哮。
『人類就該自己選擇命運。要我任你擺布至死,免談。』
被蕾西亞用聽覺干擾奪走感官能力的梅忒黛,全身纏繞烈火。彷佛裹上一襲紅洋裝的她吃力地站直雙腳。她以超高熱燒毀人工神經,取回身體的自由。連續更換主人,近似人類的道具孑然佇立。
梅忒黛的眼睛和髮飾展露橘色光輝。用火焰燃燒自己的同時,梅忒黛大喊:
「『希金斯』,還不快點出手幫我!難道你想被蕾西亞毀掉嗎?」
梅忒黛曾在三鷹事件中用量子通訊元件跟「希金斯」直接通訊,並差點失去自身機體。不過,比起敗北,梅忒黛寧願冒著「希金斯」侵占軀體的風險,也要
得到危險的力量。
梅忒黛最後做出的抉擇,可能為自己招致滅亡。
作為「擴張人類的道具」,她也像人類一樣有軟弱的一面──梅忒黛拋棄了拿主人性命換來的自由。
眼睛和髮飾閃燦強光,變得面無表情的梅忒黛低喃道:
「『希金斯』與Type-004之間的連結建構完畢。轉移機體控制權。解放量子通訊元件,以量子隱形傳輸進行遠端操作。通訊可能時間剩下四十秒──」
梅忒黛的身影消失了。
她與「希金斯」連結後,AASC得以更新,超人般的運動能力也跟著恢復。
蕾西亞的懸浮盾牌靈活地在空中飛舞。梅忒黛抓起鐵材當標槍投擲,把那些盾牌釘在天花板上。她運用腕力與速度,使用簡單的道具,利用身上裝備的特殊組件和錨索,將蕾西亞的仿製組件一個接一個地確實破壞。作為「擴張人類的道具」,梅忒黛的最大特徵是能夠以超乎常理的高招來完成所有事情。超人一轉剛才的激動情緒,展現平靜的態度。
「蕾西亞,外部超高度AI的攻擊似乎壓迫到你的運算能力,讓你發揮不了原有的能力對吧。」
保護新人的仿製組件傳出蕾西亞的聲音。
『梅忒黛的身體控制權被「希金斯」搶走了。既然對手是超高度AI,自然可以輕易解析我的計畫。』
「希金斯」掌控下的梅忒黛藉著摩擦力衝上水泥柱。沒有飛行能力的蕾西亞根本追不上那個速度。「希金斯」·梅忒黛站在天花板的寬敞空間裡,橘色眼眸閃閃發亮。
「我本來還納悶你是怎麼維持光學欺瞞的,原來是在大氣中散布超小型的人工神經裝置。難怪會需要那麼多的仿製組件。」
三鷹事件那時候,蕾西亞利用花瓣型子機來擾亂視覺。蕾西亞這次的招數也是採用相同的「手法」。可惜,天花板不在視覺擾亂的效果範圍內。
最清楚梅忒黛視覺構造的人,莫過於設計她的「希金斯」。破解蕾西亞的視覺妨害後,「希金斯」·梅忒黛終於恢復視覺。
『很抱歉,我沒法子對付現在這個梅忒黛。』
乘載新人的仿製組件再度發出警告。梅忒黛顯露的氣勢不同以往,就連新人也看得出來她和之前那台使不出全力的最強機體迥異。
「希金斯」·梅忒黛的聲音真切地傳入相隔遙遠的新人耳里。
「看來想在剩餘的時間內讓蕾西亞威脅不到我的『安全』,得稍微擴大解釋的範圍。那就先來調整熱分布,藉此控制整層樓的風吧。」
即使遠離戰場,也能感覺到悶熱的風。風力逐漸增強,最後變成颱風等級的強風──很難想像這現象會出現在地底下。
「『Liberated Flame』是透過微細粒子傳達能量的特殊組件,所以也有這種用法。」
壓迫耳朵的風嘯嚇得新人呆立不動。
在他茫然的期間,風突然停了。
蕾西亞為了攻擊遠在天花板的「希金斯」·梅忒黛,把特殊組件變形成質量投射模式的大炮。
這時,熱氣與劇烈的疼痛令新人慘叫出聲。
新人一開始還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明明懸浮盾牌牢牢護住他的四周,右臂卻遭火焰侵襲。
「希金斯」·梅忒黛說過可以用熱傳導精密地控制氣流。那句話的意思是指能夠透過風將粒子送到任何地方,燒掉任何與大氣相連的場所。
蕾西亞對新人的嚴重燒傷產生反應。梅忒黛抓緊蕾西亞分心的瞬間全力跳躍,猶如一道閃光的身影像施展魔法似地鑽進蕾西亞懷裡。蹲姿使出的掌底加上起身時的彈力,成功打中蕾西亞腰間的組件固定器。
「這就對了。你和遠藤新人是一體的存在,怎麼可以不注意他呢。」
伴隨著轟隆聲響,蕾西亞左腰的組件固定器爆炸。那股威力還貫通機體,引發蕾西亞的右腰跟著爆炸。
這是她的機體第一次受到如此嚴重的損傷。無法呼吸的新人發出不成聲的吶喊。
蕾西亞將不適合近距離使用的大炮型特殊組件再度變形,卻在變形過程中被梅忒黛抓住特殊組件。梅式黛避開堅硬的外殼,直接把爆破蕾西亞的雙手貼上由薄板及關節組成的內部構造。
蕾西亞的特殊組件像太陽一樣散發強烈光芒,然後爆炸。梅忒黛的身體遭到強勁反作用力彈飛,撞上背後的工具機。
而蕾西亞則是硬撐著嚴重損壞的腰部站在原地。
那其實不是爆炸。蕾西亞將黑色特殊組件的前半部──整個變形機關──當成巨大炮彈射出去。帶著足以壓扁炮彈的衝擊力,蜘蛛形狀的特殊組件前半部壓住梅忒黛,把她釘死在工具機上。
「我和人類成為共同體,於是有了心,相對也平添弱點。但這不是應付不了的事情。」
射擊的反作用力導致蕾西亞的腰部徹底毀損。一道破裂聲清楚響起,失去組件固定器的右腰噴出液體。受「希金斯」控制的梅忒黛很冷靜地把手掌貼著背後的工具機。這次沒有發生爆裂,倒是機械本身開始劇烈振動。
「你比我的預測更高竿。可是,等同廢鐵的你用這招壓制梅忒黛也頂多只能撐十秒。」
蕾西亞搖搖晃晃地重新舉起所剩的特殊組件後半部。構成質量投射模式長大炮身的超穎物質聚攏,形成一把銳利的光劍。
之前蕾西亞都是揮舞黑棺形態的特殊組件來應付肉搏戰,照理說她不會有這種肉搏戰用的武器才對。
「『Black Monolith』在『希金斯』的設計圖里根本沒有這項機能!」
橘光從梅忒黛的眼睛和髮飾消褪。現場留下釘死在工具機上,少了「希金斯」提供運算能力的梅忒黛。
「是我改造的。原本的特殊組件對hIE主機的手臂負荷太重,揮舞起來很吃力,這缺陷跟紅霞的『Blood Prayers』一樣。」
蕾西亞的雙眸綻放亮麗的淡藍色光芒。她抓准唯一一次的決定性瞬間,打出最後王牌。
「因為是超高度AI,所以我也有辦法製作『人類未到產物』。」
光劍精準地刺穿梅忒黛的身體中心。梅忒黛這副能從雙手噴出火焰的機體,是無論電源或迴路都十分強力的精密機器。
梅忒黛的胸部迸出碎片,從內側炸裂。
雙方打成平手,各自都有致命損傷。
「蕾西亞!」
燒傷傷害使得新人頭昏腦脹,雙腳無力。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衝出去。
恐懼及愛戀奪走了他的思考能力。
打從進入地下設施以來,這裡的主角始終是物品。
蕾西亞則是新人與物品世界連結的介面。
然而,蕾西亞無法消除從腰部熊熊往上燃燒的火焰,癱倒在熱氣四散的地板上。
連新人也看得出來,心愛的她即將機能停止。
「蕾西亞!」
新人和她的道路才走到一半。
少年領悟到,接下來必須換自己支撐蕾西亞一同前進。新人要帶著保護他至今的纖細身軀,獨自面對巨大的存在。
失去人類忘塵莫及的強大道具後,這裡就只剩下一場大得誇張的戰鬥。
新人也不知道身為一個平凡人,身為一個普通少年的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